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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六回 狂儒翁皓酗酒闖關 笑逼巡撫跪拜草民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六回 狂儒翁皓酗酒闖關 笑逼巡撫跪拜草民

嚴濟舟跪唐崇墳頭,低首掩面假泣許久,然後隨楊應琚登白雲山。
「來了!來了!」陳壽年一溜煙跑到潘記散貨檔口,上氣不接下氣敘述方才發生的奇聞。潘振承心中大喜,急忙從衣包里拿出舊長衫套上,然後從牆角拿起一塊木牌豎在檔口前,木牌上寫道:「本檔結業,存有少量洋貨,出血大甩賣。」
卻說翁七剛進內城就碰到楊撫台。楊應琚聽說翁老被十三行行丁欺負,勃然大怒,令轎班跑步趕往十三行。跑到太平門,轎班已經跑不動了,只能疾步行走。翁七更是氣喘吁吁,大汗淋漓,跟在八抬大轎後面跌跌撞撞走。
墳墓的一旁有一排臨時搭建的風雨棚,裏面放有花圈、祭幛。楊應琚朝風雨棚走去,目光在輓聯徜徉,最後停留在一幅白色祭幛上:
梁瓜仔被拖出堂外,看到混在人群中的嚴知寅,嚴知寅立即偏過頭去,匆匆溜走。和彩珠站一塊的潘振聯叫道:「嚴少東,別走哇,臬司衙門的板子最好看。」此時巴鐸已經走到公堂外,招呼皂隸請嚴知寅回來。皂隸跑上前攔住嚴知寅,嚴知寅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態,站一旁看皂隸打板子。
外委把總驚惶得牙關咯咯地響:「罪胥孤陋寡聞,有眼無珠。」
白雲山在廣州城北,層巒疊嶂,鬱鬱蔥蔥,羊城八景有四景在白雲山,它們分別是菊湖雲影、白雲晚望、蒲澗濓泉、景傣僧歸。兩人站在山頂,廣州城盡收眼底,城牆一圈套一圈,把廣州分為內城、外城和翼城。最南的一道城牆外是參差不齊的房屋和堆滿貨物的碼頭。臨江的建築以十三行夷館最醒目,高高的旗杆上飄舞著五顏六色的西洋旗。
話說陳壽年奉翁老和楊撫台的命令前往十三行會所。嚴知寅情知不妙,搶在陳壽年前面跑進十三行會所。會所僅嚴濟舟與蔡逢源兩人,神色不安地低頭商量事情。嚴知寅急促地叫道:「老爸,翁老和楊撫台向潘振承下跪,他們還托陳壽年傳話——」
翁皓問道:「還虧否?」
「壽年,在嚴濟舟等人面前,不要抬翁大人楊大人出來嚇唬他們。無論商討聯保是什麼結果,你都不要發表意見。」
「你做事不動腦子。」
「他有一點點這個意思,我把它發揮到淋漓盡致。」
「萬一楊撫台同意了呢?」
「好好好!」翁皓興奮得滿臉通紅,端起酒碗。翁七一聲「哎喲」,焦急地叫道:「老爺,那兩粒錁子掉了!」翁皓戀戀地放下碗,「你哄我?」翁皓去搜翁七的身,果然沒搜到錁子。翁皓窘迫不已,向老闆拱手作揖:「歉甚,歉甚,下回來沽酒嘗酒。」兩粒眼珠子卻死死盯著酒碗,幾乎快掉進碗里。
楊應琚拍拍自己的腦門:「瞧我這記性。此份撫牘實施才幾個月,不便出爾反爾重新修訂。這樣吧,你回去說服十三行同仁替潘振承甘結,就說本撫傾向於替潘振承辦行商官帖。」
嚴濟舟擬了一份通夷散商的名單,分發到各洋行,告誡擔保的行商嚴加管制這些散商。若名單中的散商再次違例通夷,行首將把通夷散商移送按察使衙門,保商罰銀一百兩。嚴濟舟投石試水,撫院沒任何迴響,這證明潘振承和撫院的關係稀鬆得很,甚至毫無關係。
然而,出了事嚴濟舟真的會替潘振承擔待嗎?出了事,還得潘振承自己去化解……
嚴濟舟專門召開行會,議題是潘振承聯保。
潘振承走進來,向嚴濟舟行過禮,直奔正題:「嚴大人,剛才住四海客棧的散商米歇向他的保商陳壽年投訴,陳壽年委託本商向你稟報詳情。」
潘振承告辭了出來,追出關閘,叫住楞仔,塞給楞仔一元番銀。
梁瓜仔回話:「稟大人,小人是十三行末卒,大前天在碼頭當值,看見潘振承監督苦力把貨物搬入廣義行貨棧。末卒以為是廣義行貨物,因為潘振承兼任廣義行總辦。後來才知,是潘振承自己的散貨檔的貨,他自己沒有貨棧,借用廣義行的貨棧存貨。」
楊應琚草草拜過正欲起身,翁皓上前拍拍楊應琚的肩:「楊老弟,老朽都拜了三拜,你跪都跪了,還差那兩拜嗎?」楊應琚無地自容,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但他不敢拂翁老的面子,只好硬著頭皮應道:「是是,愚徒補上,補上……」師諭大如天,楊應琚儘管很不情願,仍然老老實實按照翁老的吩咐,接連向潘振承稽拜三下。
潘振承安慰彩珠,要彩珠跟振聯講,明日過堂,請數位珠寶商上臬司衙門聽訟。彩珠擔心振聯請不動珠寶商,潘振承道:「振聯幾個妻妾珠光寶氣,請幾個珠寶商聽訟,小菜一碟。」
翁皓叫道:「你要老爺的命啊!老爺寧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無酒。」
嚴濟舟想通了,獨自來到潘振承散貨檔。瓷器琳琅滿目擺滿了貨架,潘振承正伏桌上記賬,猛一抬頭,見是嚴行首,潘振承急忙起身拱手一拜:「嚴大人屈尊來晚生散貨檔,晚生不勝榮幸。」
嚴知寅請行丁梁瓜仔上食舫飲酒,指使梁瓜仔夜裡潛入廣義行貨棧,在潘振承的貨中做手腳。「若事成,我保你一生衣食無憂,來我泰禾行做事,待遇是你做行丁的四五倍,年終還能分紅。到那時,你就是人上人啦。」
嚴知寅驚愕不已,喜出望外。
巴鐸大聲斥道:「給本司狠狠地打!」皂隸把梁瓜仔按倒在板凳上,一板子落下,梁瓜仔叫一聲哎喲。板子連連落下,梁瓜仔痛苦萬狀:「我說,我說,巴大人……」巴鐸擺一下手,皂隸停止打板子,將梁瓜仔扯起來。梁瓜仔低頭猶豫一瞬,猛地抬起頭,指著嚴知寅:「嚴少東,我好糊塗呀,那天怎麼會輕信你……你……」
楊應琚扯住翁皓勸道:「翁老您莫衝動,今日本撫叫十三行再議,一定要議出個結果來。」楊應琚拍著陳壽年的肩膀:「這位夥計——」
「施恩不圖回報是他的事,受恩連鳴謝都不吭一聲,老夫就是忘恩負義的小人。」三更時,翁皓揪翁七的耳朵叫醒翁七,說去十三行謝恩。翁七說十三行這時哪會有人,翁皓想想有道理,便坐破竹椅上等天亮。不覺睡了過去,睜開眼,太陽已有一竿子高。翁七還趴在光板床上打呼嚕,翁皓找來一塊竹片打翁七的屁股,打得翁七像跳蚤一樣蹦了起來。
楊應琚看了看嚴濟舟的孝服,說道:「府學碩儒唐崇中風猝卒于教壇上,可惜啊……」楊應琚眼窩裡閃爍著淚光,聲音變得哽咽起來。
「晚生確實想建洋行,然而沒關部頒發的行帖,晚生不敢動工。」
潘振承被行丁架著,表情呆若木雞。翁七侍候老爺穿好綢衫,翁皓伸手整了整衫襟,神態肅穆:「潘恩公,請受老朽一拜,不,三拜!」
金風徐來杜康對酌醉萬家
章添裘發問:「嚴總商,你的意見呢?」
潘振承叫道:「珍珠粉是假的呀!」巴鐸將驚堂木拍打得震天價響:「不許你信口雌黃!」
嚴濟舟知道了這件事,將兒子罵個狗血淋頭。
「可是,為何潘振承沒打算去報官?」嚴知寅說著幡然醒悟,「老爸,潘振承和你做交換,他賣我們一個人情,你替他到巡撫面前為他求情。」
「孩兒現在倒有些怕楊應琚插一手,放過潘振承。」
嚴濟舟不慌不忙答道:「老夫初衷不改,希望潘振承成為十三行同仁。」
巴鐸不動聲色道:「梁瓜仔果然誣賴嚴知寅。先把他收監,板子沒打完給他留著,他幾時屁股癢,再打他板子。」
「壽年,壽年。」潘振承追出檔口外,把陳壽年拉到牆角。

再下毒手

敬稟者乞仰楊撫台:
潘振承說:「大人,草民確實是進了一批檳榔,至於緣何夾進河蚌粉,那要問梁瓜仔。」
巴鐸驚愕道:「潘振承,你搞的什麼名堂?河蚌粉一錢不值,你走私它派何用場?你既不能賣檳榔,還得按檳榔的貨值繳關稅。」
翁皓笑道:「老朽坐轎,巡撫護轎,你不覺得委屈?」
潘振承道:「楊大人,他不是晚生的夥計,是晚生的東主。姓陳,商號燾官。」
楊應琚從袖中拿出嚴濟舟寫的條陳:「嚴行首不是在條陳中稱潘振承為人厚道、操行可表、誠實守信、儒商風範嗎?一個儒商風範的散商,倘若做了行商,以後還會忘記報效社稷蒼生嗎?至於報效銀交多少,還是由他量財自捐吧。」
翁七插話道:「奴才和老爺是走來的。」
楊應琚抑揚頓挫叫喊:「落轎!」八抬大轎落地,前面的轎夫把轎杠往下壓,楊應琚掀開轎簾,一隻手擋著轎頂的橫杠,一隻手攙扶著翁老下轎。
翁皓伸手整了整衫襟,發現自己半敞著布背心,氣惱地叫道:「翁七,翁七,你偷老爺的綢衫呢?快拿過來!」翁七脫下綢衫遞給翁皓,埋怨道:「你逼奴才穿的,還說奴才偷。」翁皓揚起巴掌,「你還說沒偷?人證物證俱在!」翁七用手抱住腦袋,翁皓拍打翁七後腦勺,催促道:「快侍候老爺更衣啊。」
潘振承大笑:「珠寶商好蠢哇,珍珠粉有詐!」巴鐸一愣,問道:「你這是何意,方才你還供認是真的,現在卻要翻供?」
棋局尚未決出勝負,楞仔匆匆進來:「老爺,撫台楊大人有請。」
嚴濟舟寫好信封,叫行役楞仔立即送巡撫衙門。
接連三次行商例會,嚴濟舟一如既往抬出楊撫台來壓眾商,眾商不吃這套,說楊撫台若有辦法解決商多船少的難題,https://read.99csw.com我們就替潘振承甘結。每次都鬧得不可開交,仍舊是陳壽年和嚴濟舟兩票贊成。這種結果在潘振承的意料之中,如果嚴濟舟真心實意幫忙,就會私下說服行商一個一個擔保。潘振承不再對楊應琚抱奢望,眼下只剩下翁皓這條路未作嘗試,然而翁皓如黃鶴一去,杳無音訊。
翁皓罵咧咧說翁七是瞌睡蟲,日頭曬屁股晒成熏火腿還睡不醒。主僕二人經常開玩笑,翁七站轎下抱怨老爺下手太狠,現在屁股還痛,「老爺,轎夫走得太快,奴才跟不上趟。」翁七說道。
「好嘞!」陳壽年興沖沖往外走。
潘振承下跪謝恩,嚴濟舟道:「折煞老夫,折煞老夫,賢弟快起。」
「潘振承,你是二進宮了,本司也是升堂二審。」
「晚生走投無路,一個有權的官老爺都不認識。想抱著碰碰看的奢望,請求行首上書撫台楊大人,說散商潘振承做夢都想做行商。若楊大人鐵面無私駁回,晚生從此死了這條心,永遠不動念做行商,行首也不必為說服其他行商替晚生聯保操心操勞。」
翁皓笑罵道:「你老爹老媽怎生下你這個孬種?一肚子的臭下水!反正不遠,我們走去。」
楊應琚吞吞吐吐:「本撫——本官——本人——」他側目看翁皓一眼,「唔嘿,唔嘿……」楊應琚咳嗽起來。翁皓拖腔拿調說道:「楊老弟,別擺封疆大吏的譜,恩公問你話呢。」

代為陳情

潘振承這話等於表態,他們不會再追究。嚴濟舟心明肚知,潘振承送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如果他們上臬司衙門報官,捕快徹查,做事毛糙的知寅肯定會留下許多破綻。行首的兒子唆使夷商違犯天朝禁令,行首也脫不了干係。
「聽說楊應琚發起火來,也挺厲害的。」
嚴濟舟手中旋轉著玉球,慢條斯理道:「老爸能看不出他的小兒伎倆?潘振承請矮老嵇幫我們修理銷售到外省的鍾錶,十三行許多行商都知道這件事。老爸是行首,一貫奉行以仁治行,不能讓同仁看出我在打擊報復。老爸還是那句話,全力替潘振承辦,又叫他辦不成。」
翁皓叫道:「停轎,停轎。」
八抬大轎飛快而至,楊應琚掀開轎簾大聲斥喝:「住手!」外委把總叫行丁趕緊放人,率眾行丁跪楊撫台面前,不敢做聲。
梁瓜仔做賊心虛,耷拉著腦袋說話:「潘振承的那批貨是呂宋檳榔,其中有一隻破了。按理說,檳榔破裂會流出漿汁,可是檳榔流出的竟是白色粉末。小人做行丁前,在珠寶行做過小工,懷疑白末是珍珠粉,就來臬司衙門報官了。」
秋後的夜晚涼爽宜人,輕風拂過,池塘的荷花清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嚴濟舟坐在宅院前的荷塘邊,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肚裏卻像吞了一塊冰坨,心寒齒冷。潘振承的手腕超出他的意料,原本,阻止潘振承加盟十三行,緣于與陳燾洋那段斬不斷、解不開的怨仇。石如順在嚴濟舟的精心策劃下,順利通過聯名甘結,可他到撫院卻卡了殼,撫院抬高價碼,要捐三萬兩義銀。而潘振承一日之內,輕鬆地連越兩關,一錢銀子都沒捐!
「本撫准了!給潘振承辦行商官帖。」
翁皓上身僅一件布背心:「這樣舒坦。」他邊說邊解開布背心的紐扣,袒胸露臍。
時值立秋,大雨從昨晚下到巳正時分方歇腳,一抹明晃晃的陽光從天井口傾瀉下來,落到青石板上,騰起薄薄的白色水氣,檐口的瓦溝還在泫泫地滴水。伴著雨水的滴答聲,蔡逢源拖腔拉調宣讀潘振承的申請,沒人用心傾聽申請,除了陳壽年,沒有一個行商同意潘振承加盟十三行。嚴濟舟掃視一眼心不在焉的同仁,說道:「諸位不要把潘振承的申請不當一回事,他的申請受到楊撫台的垂詢。」
翁皓、楊應琚靠著矮破桌喝茶。翁皓喝了酒口正干,咕咕咚咚捧著粗瓷碗痛飲。楊應琚手扶著粗瓷碗,低頭垂眉,臉色蒼白。翁皓微笑道:「楊老弟,不,應該改回去,叫楊賢弟,喂喂,楊賢弟別悶悶不樂,是不是覺得斯文掃地?」
兩人朝墳地走去,嚴濟舟見楊應琚不勝悲戚,寬慰道:「楊大人請節哀,人死不能復生,況且唐翁已是福壽之人。」
楊應琚連忙應道:「不虧不虧,不虧也,而是本撫有愧於他,一個行商帖子都辦不下來。」
陳壽年說道:「我承哥申辦行商官帖,屢受刁難,十三行會所橫豎不肯聯保。做散商一生的最大願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做行商開洋行。我承哥申辦行帖耗盡財力精力,徹底絕望,散貨檔也開不下去了。」
潘振承一副呆相看著翁皓,假裝糊塗道:「請問您老是?」
衙胥劉青何答道:「回大人,是幾個珠寶商,他們聲稱接臬司大人口信,前來競買贓貨。」
嚴濟舟滿腹疑團:這個楊應琚搞什麼名堂?
楊應琚卑微地笑道:「哪能呢?翁老學識造詣,高山仰止,在您老面前,愚徒只配做您的護轎跟班。」楊應琚說的是大實話,雍正年間父親任廣東巡撫時,楊應琚來廣州看望父親,不但到粵秀書院聆聽過翁老授課,還私下請教翁老,請翁老指點他的詩詞習作。翁皓見楊應琚沒一點世家弟子的德行,悉心賜教,還贈送過一首詩作給楊應琚,楊應琚當瑰寶收藏,裱好掛在自己的書房。
行商議論紛紛,陸續出了會所公堂。
楊應琚怒髮衝冠罵道:「衣冠取人,勢利狗眼!」
陳壽年跳起來氣憤地大叫道:「我同意!」
潘振承吃驚不已,惶恐不安說道:「您就是巡撫楊大人?末商如雷貫耳。」潘振承掙扎著:「你們放開我!」
潘振承不動聲色道:「愚兄說過,做善事不留名。」
翁皓不由分說跪了下來,咚咚咚三拜磕了三個響頭。
昨晚戌牌時分,一個二十余歲的後生,前去四海客棧拜訪米歇等洋商。他自稱是廣義行潘總辦手下的僱員小潘。小潘說他奉潘總辦的吩咐請洋商上江邊飲酒。米歇問為什麼潘總辦不親自來。小潘說潘總辦在安排酒菜。小潘把洋商帶到谷埠碼頭,米歇發現是一艘名叫紫洞艇的妓|女船。米歇很警覺,因為前一天,嚴行首還特意來四海客棧召集洋商訓話,說楊巡撫發布命令,禁止你們私下同中國散商接觸,晚上不要集體行動,不許上聲色場所淫樂。米歇說我們不去,如果被你們行首或官方發現,我們要受到嚴厲懲罰。小潘說不要緊,晚上沒人知道,潘總辦替你們找好了妓|女,都是大屁股大奶|子的美女,她們陪你們喝花酒,唱淫曲,還可以陪你們睡覺。米歇覺得好奇怪,潘總辦沒這麼糊塗,他請洋商喝酒,但從來不叫妓|女來陪酒。米歇隱隱察覺到這裏面埋藏著一個陰謀,堅持不上船,回了四海客棧。
嚴濟舟臉含可人的微笑,「潘賢弟,昨天老夫見你在西頭看地,是打算建洋行吧?」
翁皓去十三行拜謝恩公,他喝得醉醺醺的,袒露著油油的肚子,被守閘的行丁叱喝住;翁皓叫翁七去叫楊老弟,楊老弟來了,竟然是巡撫大人楊應琚,行丁嚇得魂不附體;咄咄怪事,巡撫大人竟然做翁皓的護轎跟班,居然向潘振承行跪叩禮;眾行商爭先恐後為潘振承擔保簽名;然而在節骨眼上,潘振承出事了,他走私珍珠粉被臬司官差拿下!
「楊撫台肯定會駁回。」
「我明白,我巴不得他們不肯聯保,讓翁老來治他們。」
嚴濟舟的豆莢眼笑成一條窄縫:「就得這樣,不僅我做行首,將來輪到你做十三行掌門,也不能讓潘振承做行商。」
翁七趕了過來,指著進入十三行的涼轎:「為何他能進,我家老爺不讓進?」
嚴知寅開出非常優渥的條件,梁瓜仔既興奮,又擔憂,萬一指控不成,就得承擔誣陷的罪名。
「不喝酒,沽酒都不成嗎?」
嚴濟舟責備嚴知寅:「你怎麼搗鼓出那麼拙劣的把戲,給潘振承踩住尾巴?」

巡撫跪拜

翁七跟著滑竿滿頭大汗跑,「老爺,你少喝點,別喝醉了。」
章添裘道:「源官的言下之意,是不同意為潘振承擔保?」
「本司依律斷案。」
信鴿哀鳴一代鴻儒已盡瘁
太白斗酒詩中眠
十三行散商潘振承欲申請行商官帖,卑職代為陳情。潘振承為人厚道、操行可表、誠實守信、儒商風範,若能成為行商,實我十三行之榮幸。望撫台大人開恩體恤,特許潘振承申辦十三行第二十三張官帖。
翌日臬司過堂,巴鐸像以往那樣猛拍驚堂木:「帶疑犯!」
楊應琚笑道:「有意思,行商對散商抽筋剝皮、敲骨榨髓,還美其名曰自願義捐。」
「潘振承的前程不可估量,他才是阻止知寅將來登上行首寶座的真正對手。」想到這點,嚴濟舟忽然打了個寒噤,扭動一下發麻的脖子,看到知寅與章黎二人站在池塘邊。「你們過來坐吧。」嚴濟舟招呼道。
話說彩珠獲准探監,低聲啜泣,說她同振聯去大坦洲尋找翁老,聽洲上的鴨倌說,翁老出了遠門,去了江蘇看望他的狀元弟子庄有恭。去求見楊撫台,楊小三傳話,說主公有「三不準、四自律」,他不會幹預臬司斷案,相信臬司會秉律公斷。
「老爺,你不是說不喝酒嗎?」

行丁擋駕

「鄙舍矮門窄院九九藏書,還是去十三行吧。」潘振承丟下這句話,消失在蒙蒙的夜幕中。
翁老果然是去看望潘恩公,上次微服私訪十三行,楊應琚的目的就是看望潘振承,他放不下巡撫大人的架子,沒在嚴濟舟面前明說來意,不痛不癢離開了十三行。這些日子,楊應琚總覺得事情沒做圓滿,今天有翁老領頭,正好了卻這樁心事。楊應琚道:「翁老去看恩公,愚徒也想會會他。」
章添裘冷笑道:「既然還是懸著的,那麼替他聯保也該懸著。」
十三行駑商嚴濟舟謹稟
「等潘振承換了行帖,才准許他開辦洋行。」急性子的章添裘叫道。
翁皓問道:「真不行?」
關閘外委把總站石墩上觀察進出的行人,遙見一頂八抬大轎從太平門方向走來,前後還有護轎親兵。關閘外委命令行丁驅散關閘外的民人。
翁七接過綢衫,「老爺,這樣不雅吧?」
廣西的儒生久聞翁皓大名,處處都有人請他喝酒賦詩,只要翁皓頭腦還清醒,他念念不忘潘恩公,叮囑翁七回廣州后三天之內尋訪到恩公,不然的話就叫翁七滾回老家。還好,翁七回廣州后第一天就尋訪到潘恩公,不過聽翁七說,恩公隱姓埋名,不太願意接納謝恩。
黎南生站起身大聲說:「末商一千個一萬個不同意!」
「楊應琚會不會緊逼,說你辦事不力怪罪你?」
「那就請吧。」翁皓指著關閘。
潘振承懇求道:「嚴大人,晚生有一個請求,望能夠滿足。」
「是,楊大人。」陳壽年爽快應道,正欲離去,翁皓一把扯住陳壽年:「跟你們行首說,哪個吃了豹子膽敢不替老夫的恩公擔保,老夫就要使出一百八十道家法治他!」
三個月前的粵秀詩會,翁皓還是從楊應琚口中獲悉恩公的大名,有關潘振承的其他情況,楊應琚說恩公做善事不留名,諱莫如深不肯透露。翁皓手舞足蹈笑指著楊應琚道:「楊老弟啊楊老弟,你還會同潘恩公攻守同盟,守口如瓶?詩會散了老夫就去尋訪他,你機關算盡枉費心機。」飲酒賦詩,貪杯的翁皓不覺爛醉如泥。那天,肇慶知府也出席了詩會,搶著要接翁老去他府上小住一些日子。翌晨醒來,船已經進入西江,尋訪恩公的事只好暫時作罷。在肇慶游過七星岩,小住幾天,又溯江而上進了廣西。
翁七眨巴著黑豆眼道:「要不,你吟一首抬轎詩給轎夫,他們千金難求。」
嚴濟舟很清楚,潘振承完全可以置知寅于死地,讓臬司判他流徙罪,知寅這輩子便算毀了。
翁七轉到主子面前。翁皓氣咻咻道:「去叫楊老弟上這來,就說翁老朽有請。」
潘振承起身,招呼二位大人入座用茶。翁皓、楊應琚局促地坐一條長板凳上。陳壽年用瓦壺朝粗瓷茶碗沖水泡茶,潘振承恭恭敬敬捧著粗瓷茶碗,放在脫了漆的小矮桌上。翁皓打量著檔口簡陋的設施,問道:「潘恩公,你張幌結業——」
翁七大喜過望,跳起身道:「明天,我帶老爺上貴府謝恩。」
翁皓下了轎子,戳著翁七的鷹勾鼻子罵道:「你不就是妒嫉老爺坐了轎子,老爺陪你一道走,行不行?」
嚴知寅臉色乍青乍白,渾身顫慄:「你,你,你血口噴人!」
瘦行丁道:「他是十三行裕民行黎南官。」
「在下一定痛改前非,在唐翁墓前虔誠祭拜。」
楊應琚感慨萬千:「是呀是呀,天下難得的義士!」
「老爸,我們現在就徹底斬斷他的妄念。好幾天了,撫院不聲不響,我們給潘振承定違例通夷的罪名,楊撫台屁話也沒一個。」
還沽酒?潘恩公給的兩千五百兩銀子,還清銀債后,用得不剩三百兩了,往後的日子如何過?早晨帶十兩銀子出門,估衣用去九兩,還剩兩粒錁子。「我叫你出醜!」翁七悄悄把錁子扔進酒葫蘆,跟隨著老爺進了酒肆。
「就怕有的行商不願擔保?」潘振承用試探的口氣道。
巴鐸把目光投向獐頭鼠目,身著行丁服的梁瓜仔:「證人梁瓜仔,把前夜所見如實複述。」
「老朽來之前,也沒想過要跪謝恩公。可一見恩公百衲舊衫,店徒四壁,慘淡經營都維繫不下去,老朽能不感激涕零?若不跪拜,老朽死了都不得安心。」
楊應琚嘆一口氣:「唉,你儘力辦吧。有勞你多費心思,多費口舌。」
果然是知寅乾的,嚴濟舟十分失望,前天晚上的暗示夠明白了,知寅還是不聽。嚴濟舟看著父親陰鬱的表情,問道:「老爸是怕潘振承背景硬吧?」
「晚生恭請翁老叫晚生小潘。」
楊應琚湊翁皓身旁:「翁老,咋辦?」翁皓對行丁道:「你們鬆開潘恩公。」
十三行會所公堂,嚴濟舟指著高靠背寬坐板的行首寶座:「知寅,你上去坐坐。」嚴知寅猶豫道:「這是老爸的寶座。」嚴濟舟百感交集道:「你不明白老爸的心事,老爸苦心積慮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來你坐上行首之位。」
巴鐸把熊師爺招到自己身旁,兩人輕聲商量。巴鐸吩咐衙胥:「劉青何,帶珠寶商進來,當場驗證。」
潘振承用平淡無奇的語氣敘述米歇昨晚的奇遇,目光卻像利劍時不時地掃視嚴知寅幾眼,嚴知寅轉過臉去看牆上行聯,避開潘振承銳利的目光。
嚴濟舟不知楊應琚問話的目的,順著話頭說道:「十三行有句行話,行商是爺,散商是孫。行商承蒙皇上的恩澤和督撫的關照,所以才能成為廣東身份殊榮、地位顯赫的官商集團。」
翁七咧開大嘴傻笑,一看不對頭,前面有一面酒幌迎風飄蕩。翁七料想得到老爺會幹什麼,果然翁皓站在酒幌前,腳板像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兩彎肥厚的鼻翼肉不安分地抽搐:「真香啊!酒不醉人人自醉,此等香味,酒仙李太白都會醉倒。」
行役楞仔進公堂通報潘振承求見。
巴鐸不咸不淡道:「請三位老行尊鑒驗。」
翁皓剛喝過酒,連腦門都紅彤彤一片,他伸出圓嘟嘟的腦袋,看到四五丈遠的檐口懸著一面「潘記散貨檔」的幌子,急叫道:「停停,老夫要下轎。」
嚴濟舟不便向潘振承道謝,道謝好像表明嚴知寅真的就是幕後指使。「潘賢弟,明天就是行商例會,到時候,老夫會盡最大的努力說服同仁聯名甘結。」嚴濟舟猜出潘振承給他面子,目的正是申辦行帖。
陳壽年沉默不語,靜聽其他行商繪聲繪色議論巡撫跪拜潘振承。蔡逢源敲打著桌面:「諸位同仁靜一靜,請恭聽嚴行首講話。」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翁皓掀開轎簾朝外張望,一隻光膀子架在簾口楞木上,神態洋洋自得。楊應琚身穿錦雞補服,紅頂子上面綴著起花珊瑚,腦後插著一根孔雀羽毛花翎。面對著一雙雙瞪得滾圓的眼睛,楊應琚泰然自若,他不覺得斯文掃地,因為坐轎人是廣東學界泰斗,大清國屈指可數的碩儒。
楊應琚恍然大悟:「怪不得散商都想做行商,散商委實可憐。故而濟官動了惻隱之心,為散商潘振承陳情。高風亮節,慈悲胸懷。」
「你這是僥倖,你栽贓是這之前的事。」嚴濟舟仍為兒子的魯莽擔憂。
嚴濟舟苦笑著搖頭:「你們太令老夫失望了。希望諸位同仁以陳燾官為楷模,不要光想到一己之利,體恤一下做散商的苦衷。好,先散了吧,聯保甘結下次例會再議。」
堂外突然爆發出吵鬧聲:
嚴濟舟微笑著站起來,「潘賢弟請坐。」然後大聲叱喝楞仔為潘總辦上茶。
遜賢泣淚萬世楷模永流芳
潘振承說:「草民不敢翻供,珍珠粉是真的。」巴鐸再一愣:「你出爾反爾,是何用心?」
嚴濟舟爽快道:「不必擔心,你現在以廣義行的名義建,老夫替你遮掩,出了事老夫一人擔待。」
「揀重要的講。」
潘振承突然插話:「巴大人,末商有話要說。」
嚴濟舟老奸巨猾,用反語正說的方式暗示章添裘和黎南生加害潘振承。章黎二人心領神悟,第二天在中國街的茶鋪密謀。嚴知寅闖進來,要章黎二人不要插手,聲稱他可以一手搞定。
回到家,潘振承向彩珠說見到翁老的長隨翁七,彩珠嚶嚶地哭了。這些天,看到夫婿魂不守舍的神態,她寢食不安,又不敢流露出來。彩珠破涕為笑,「翁老出面,你的事准能成。」
翁皓一言九鼎:「天賜你我報恩良機,今日非把他帖子辦下來!」
「小潘說嚴少東安排好妓|女等你們」是潘振承臨時編造的,但絕對是事實,潘振承猜想嚴知寅就埋伏在花船上。嚴知寅不敢看潘振承,昂起的頭顱立即垂下。潘振承斜睨嚴知寅一眼,「嚴大人,那個奸人好毒辣,妄圖嫁禍於我,還想把不知情的嚴少東攪進來。嚴少東身為行首之子,萬不會做這種惡毒拙劣的事情。」
嚴濟舟問道:「他看了信沒說什麼?」
「珍珠粉歸我買,我全要!」「歸我,我最早得到臬司的消息!」「你們都不要爭,我來得最早!」……
嚴濟舟微笑道:「楊撫台懦善,辦事和稀泥,從他到任起,他處罰過哪個行商?連罵都沒罵過。加上他幾乎不來十三行,沒哪個行商會怕他。」
翁七道:「我家老爺進十三行拜會恩公。」
胖行丁譏諷道:「拜會恩公?拜會恩婆也不行!」
嚴濟舟插話:「你不要逼問源官,你自己的意見呢?」
嚴濟舟將他與陳燾洋的恩怨,https://read.99csw.com以及他與潘振承的過節,前前後後回憶了幾遍,潘振承沒做過一絲一毫損害嚴家利益的事情。冤家宜解不宜結,同陳燾洋鬥了幾十年,到頭來還是兩敗俱傷。嚴濟舟心想,潘振承比他東主更精明,更豁達,既然擋不住他申辦官帖,不如做一趟順水人情,早日成全他做洋行生意吧。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之所以要幫我們,為的就是申辦官帖。」
夜深沉,月暈朦朧,墨綠色的荷葉在微風中顫悠,香氣襲人。嚴濟舟舒坦地吸一口荷花清香,慢悠悠道:「老夫明天見到潘振承,要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告誡他千萬不要做出違規的事情,弄得申辦行帖前功盡棄。」藤桌上擺著新鮮蓮子,嚴濟舟剝了一粒扔進嘴裏:「添裘、南生,你們也吃。明天倘若二位遇到潘振承,也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
「愚徒倒沒什麼,只是翁老您,狀元公的恩師,給一個商人下跪,有損師道尊嚴呀。」
昨天十三行信義行遭賊,光天化日下竊走懷錶、珠寶、琥珀等貴重洋貨。關閘加強了護衛,外人進出均得出示官辦路引,無路引者必須有行商、散商等親自帶入。關閘人頭攢動,大都是無法入內的苦力。陳壽年也混在苦力中間,他奉潘振承的指使在此等候。遠遠看見一個矮胖的老頭袒胸露臍,拎著酒葫蘆,晃蕩晃蕩朝關閘走來。
五六個行丁圍住翁皓,說他是個老賊,昨天信義行失竊的懷錶珠寶八成是他盜走的。胖行丁一把揪住翁皓敞開的短褂,詐詐唬唬:「送這老賊進班房!讓他嘗嘗板子的味道!」
楊應琚恭敬道:「翁老,您坐愚徒的轎。」
「末商可以斷定,是梁瓜仔挑撥離間。末商與嚴知寅情如手足,知寅兄怎會陷害末商?萬萬不可信刁徒誑語。」
胖行丁冷若冰霜道:「鄉野田翁,哼,鄉野紳翁都不讓進!」
潘振承吞吞吐吐:「晚生不便回答。」
楊應琚抑揚頓挫叫道:「起轎!」
嚴濟舟生氣地戳著章添裘:「你就這態度?都聽好了,楊撫台執意關照潘振承,他發了話,潘振承聯保事此次如未通過,重議;又未通過,再議;還未通過,再重議。」嚴濟舟威嚴地看著眾商,用逼問的口氣:「同不同意聯保,一個個表態。」
楊應琚生氣道:「福壽之人?活過七旬就該死啦?」
鹿鳴谷在廣州城北,白雲山南麓,一澗溪水沿山谷而下,注入低洼處,形成一泓碧青如鏡的湖泊,湖泊的四周是低矮蔥綠的丘陵。鹿鳴谷山路口,停著一頂八抬綠帷官轎,身著白色孝服的楊應琚站在轎旁。嚴濟舟的四抬轎匆匆抬至,他不等跟班接應,自己掀開轎簾急速下來,向楊應琚行拱手禮:「楊大人。」
章添裘忿憤然道:「還有什麼可議的,他把翁老楊撫台都搬來了。」黎南生唾沫星子四濺:「潘振承太會演戲了,故意穿一件破衫,弄幾隻破碗,還假裝要結業。」
劉青何帶三個珠寶商進來。為首的一位珠寶商說:「本商乃廣州珠寶行總商褚北霖,這位是天祥珠寶行東主曲東,另一位是瑰麗珠寶店東主歐陽泰。」
「站住!」一聲斥喝,兩支長矛交叉攔在翁皓面前。
嚴濟舟錯愕不已,本以為陳情不會起到作用,沒想到帶來這種結果,嚴濟舟後悔莫及,嘴張了張,不知說什麼才好。楊應琚盯著嚴濟舟:「嚴濟官不同意?」
巴鐸揚了揚一張紙:「本司拿梁瓜仔搜集的白末送珠寶行驗證,果然是珍珠粉。潘振承,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翁皓爽朗道:「恩公您不記得老朽啦?老朽乃大坦洲鄉野田翁翁皓呀。」
翁皓童心未泯,是個老頑童,平日常同翁七惡作劇。翁皓拿著酒葫蘆打前走,忍俊不禁。翁七走後頭,衝著老爺扮怪相。
正說著,在外面看熱鬧的行商屁股著火似的跑進十三行公堂,他們害怕翁老動家法,哪敢在外面滯留。倒是陳壽年最後一個露面,不慌不忙走進公堂。
巴鐸驚詫道:「本官何時傳過口信?贓貨是要拍賣,但要等結案退堂之後。」
潘振承坐下道:「嚴大人,此事因為涉及到泰禾行,泰禾行是行首的洋行。所以,本商和東主陳壽年不會繼續糾纏此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行首是否打算徹查,那是行首的事,晚生無權過問。」
章添裘坐下抱怨道:「嚴行首,你要我和南生唱反調,到頭來還是這種結局。我和南生把潘振承得罪盡了。」
楊應琚的口氣轉為平和:「但願你能這麼想。本撫今天叫你來,是叫你補過。不要以為十三行為府學捐過銀子,他們就應該感激涕零。你和陳燾洋一樣,在府學儒生面前,總擺出一副施主恩公的面孔。這怎麼得了哦!」
梁瓜仔被皂隸按在板凳上。巴鐸問道:「梁瓜仔,怕不怕板子啊?」梁瓜仔瑟瑟道:「怕,草民最怕挨板子。」巴鐸板著面孔擠出一絲微笑:「你想輕打,就把幕後指使招出來。」梁瓜仔被皂隸拉起來站著,梁瓜仔去看嚴知寅,嚴知寅眼睛閃過一縷厲光,梁瓜仔打了個寒戰,跪巴鐸面前:「巴大人,小的不敢說,請饒恕小人。」
全體行商入席,嚴濟舟高居行首席位,左右兩側分別是蔡逢源和離光華,其他行商按資歷大小依次坐。陳壽年繼承父親商號不久,坐在最末的座位上。
「蔡逢源這兩天在四海客棧調查散商通夷,我想潘振承不會來詢問調查結論。這不是逼行首表態,儘快定他的罪嗎?」
翁皓捋著花白的鬍鬚道:「老朽乃鄉野田翁,沒有配備肩輿。」
翌日,翁皓帶翁七擺渡過珠江,繞過荔枝灣湖泊,穿過稻田菜地,不時跟相識的農人打招呼。跨過荔灣石橋,屋舍漸密,這便是廣州城外著名的商貿區西關。進入一家估衣店,老闆笑吟吟為翁皓挑了一套紫色羅綺短衫和筒褲,給翁七找了一件細布長衫,主僕二人相覷一笑,精神抖擻出了估衣店。翁七為老爺叫了一架滑竿,翁皓坐了上去,翁七憋足氣喊一聲:「起轎!」轎夫抬著翁皓一閃一閃走,翁皓滿面春風,叫翁七把酒葫蘆遞給他,仰著脖子朝嘴裏倒酒。
爭吵時,六七桿長矛對著翁皓,翁皓氣急敗壞走開,悻悻恨恨道:「跑遍廣東,還沒哪個末胥兵痞敢向老夫要路引。等著瞧,老夫要你們趴地上恭迎老夫進十三行!翁七,翁七!」
「請講。」嚴濟舟和悅地說道。
武松三碗崗前醉
嚴知寅喜滋滋道:「老爸,你說巧不巧,衙差當日抓人,翁皓當日帶僕人乘船出遠門。是我在碼頭親眼所見。他的狀元公學生庄有恭,在江蘇做提督學政,翁皓說他要在蘇州結廬而居,養老終生。」
「愚徒拜您學詩已有二十余年,來廣東任職快到一年,從未見過您給誰下過跪,在總督碩大人面前您都不曾屈膝。」
楊應琚跪墓碑前,拜了三拜,滿臉淚水橫流。嚴濟舟接著跪唐崇墳前,發出嗚嗚的哽咽聲,可惜無淚流出,只能用袖口作擦淚狀。
翁皓站行丁面前斥道:「都抬起頭來!睜大狗眼認認田翁的楊老弟。」關胥行丁趴地上磕頭,渾身戰慄,哪敢抬頭。楊應琚氣得一臉紫紅泛青,恨不得抬腳踢行丁的臉:「你們都瞎眼了?翁老乃狀元公的恩師,廣東學界泰斗!」
潘振承仍被行丁架著,假裝糊塗問道:「請問這位官爺,尊姓台甫?在哪個衙門高就?」
眾商為之一震,齊刷刷地鼓著金魚般的眼睛,驚詫地看著行首。嚴濟舟的聲音像溫吞水:「楊撫台囑咐本商,希望大家同意替潘振承聯保。至於他們有何非同尋常的關係,老夫不知,無可奉告。」
潘振承整了整長衫,正欲跪下,給翁皓抱住。「來人呀,幫老夫一把。」跑進來幾個曾經羞辱過翁皓的行丁,他們急於將功贖罪,聽從翁皓的吩咐「攙扶」著潘振承不讓跪下。
嚴濟舟道:「撫院那邊,我們可以不理會,你還不知道吧,南昌、長沙、漢口的鍾錶商,今年多要了我們的貨,全靠潘振承暗中幫我們一把。」
嚴濟舟反應極快,豆莢眼倏然一轉,心中有了主意,他從容不迫說道:「揚撫台字字珠璣,卑職聞之如醍醐灌頂。只是大人您親自下過撫牘,明文規定申辦文書上報,必須十三行全體行商聯保簽字。」
巡撫大人護轎,這可是未曾有過的奇事。消息迅速在十三行傳開,行商、散商、通事、買辦、夥計、苦力,還有前來做生意的客商、買洋貨的散客都涌到中國街看稀奇。嚴濟舟萬萬沒想到潘振承路子通天,廣東學界泰斗翁皓和巡撫楊應琚來十三行拜訪潘振承。嚴濟舟立即悟出楊應琚上回來十三行微服私訪的目的,頓感一股徹骨的寒意朝他襲來,大熱天手心裏竟捏著一把冷汗。嚴濟舟不敢露面,叫知寅請蔡逢源來商量對策。
梁瓜仔嚇得魂飛魄散:「大人饒命!小人不敢陷害潘二爺!」
翁皓厲聲道:「擋道不是?何人敢擋老夫的道!」
嚴濟舟站起身,峻顏肅眉道:「今日之事,諸位比老夫更清楚,老夫就不多說了。本行首奉楊撫台諭令,召集列位重議潘振承甘結。」
嚴濟舟竭力保持鎮靜,他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抬起頭,安祥地看著潘振承。嚴知寅見父親神情若泰,也頭昂昂地看著潘振承。
「請講。」

陽奉陰違

「十三行的散商,首先得持有官府頒發的牙帖。這些持帖散商分為三read.99csw.com類,第一類是洋貨零售商,他們不與外商交易,只從行商手裡買下洋貨,再做零售生意。第二類,就是自己找機會直接與外商交易,這必須有個前提,就是外商的這批貨,行商嫌其數量太少或盈利太薄不願接手。第三類,就是前兩類散貨的生意都做的散商。」
「這不還沒進十三行?」翁皓說著扭頭看翁七,「嗯,你嫌拿衫累,穿上,給穿上。」翁七叫苦不迭:「你真要我穿呀?我已經穿了一件長衫了。」翁皓開心地笑道:「你不是要雅嗎?多穿一件,豈不更雅到極致。」翁皓從翁七手中接過酒葫蘆,逼翁七穿上他的紫色綢衫,翁七瘦長個,翁皓矮胖,短衫套在長衫外面,不倫不類,甚是滑稽。
老闆呵呵大笑,朝翁皓拱手:「翁老泰山,你一進門草民就認出是你。酒仙碩儒喝鄙店的酒不用掏銀子,草民請都請不到。」
「你放膽去做,出了事有我替你扛著。」嚴知寅把胸膛拍得嘭嘭響。
翁皓像個犯錯的小孩嘿嘿地笑,「喂,翁七賢弟,今天輪到你當一天的家,你說怎辦?」翁皓耍了個小花招,把難題推給翁七。翁七本想繼續出老爺的丑,見老爺的神情就像嗷嗷待哺的小孩,不忍心捉弄老爺。翁七摸了摸腦門,終於想出辦法:「老爺你看這樣行不行,給老闆寫一副對聯,不就結了。」
章添裘說:「三個字:不同意!」
「信給了站衙門外的楊小三,不知楊撫台看沒看,楊小三出來傳楊撫台的話,要老爺你披麻戴孝,楊撫台在鹿鳴谷等你。」
翁七無比失望,連向潘振承磕頭,潘振承急道:「別,別!翁七老弟別磕頭!哎,我這人豆腐心,到現在還強人所難要你為我保密,豈不害了你?」
嚴知寅高興地從側邊的茶房蹦出來:「老爸,你料事如神,打著楊撫台的旗號,果真沒讓潘振承通過。」

巡撫垂詢

楊應琚收斂怒容,畢恭畢敬道:「翁老,是哪些個行丁刁難欺負您?愚徒嚴懲不貸。」
「你今天就可以動工,洋行得建幾年方可竣工,等建好后想必你能夠辦妥行帖。」
翁皓一把將楊應琚從人群中拽了進來。
陳燾官?楊應琚記起嚴濟舟曾談到前行首陳燾洋,楊應琚略帶驚喜道:「你就是老行首陳燾官的公子,接位做行商啦?那更好,你去通告你們新行首嚴濟舟,叫他立即召集行商聚會,商討替潘賢弟聯保事宜。」
章添裘毫不畏懼:「撫台怎麼著?官越大越要講理,他若能解決十三行僧多粥少的難題,我等立馬替潘振承聯保。」黎南生說:「潘振承通夷之事調查清楚沒有?倘若他確實通夷,連申辦的資格都沒有,我等也用不著為他的事在這裏爭得面紅耳赤。」
嚴濟舟對楞仔道:「你讓他進來。」
行丁伏地上看著轎夫的麻布鞋從他們眼皮前走過,慢慢抬起頭,渾身被汗水印濕,長長地噓一口氣。外委把總指著行丁道:「還不快去保護巡撫大人。」
潘振承驚愕萬分:「晚生有眼不識泰山,罪過罪過,請受晚生一拜。」
潘振承急惶惶大叫:「翁老,使不得,您這不是折晚生的壽嗎?」
「潘恩公!潘恩公!」翁皓焦急地叫道。潘振承應聲從散貨檔裡間出來,站在檔口發愣。翁皓也不由地一愣,詫異地看潘振承舊長衫上的補丁。散貨檔外聚滿了人,楊應琚站在人群外圍,身旁站著十多個親兵。
嚴知寅臉色乍變,驚慌地從行首寶座上起身。
「上次大人為草民匡正覆盆之冤,今次還望大人明鑒公斷。」
消息很快傳到嚴濟舟耳里,他把嚴知寅叫到辦房,關上門,板著面孔質問道:「潘振承身陷牢獄,是你搗的鬼吧?」嚴知寅笑道:「這不好嗎?只要臬司給他定罪,不管罪大罪小,他都換不成行帖,前功盡棄。」
艷陽高照陳釀獨斟香百里
潘振承在心裏驚嘆嚴濟舟的定力,決定擊他一掌:「米歇要他的保商陳壽年上臬司衙門報官,他說那個引誘他們違反天朝禁令,自稱小潘的奸人特徵很明顯,長著羅圈腿。開始時口口聲聲說是潘振承請他們去喝花酒,到了谷埠花艇旁,小潘無意中說漏了嘴,說你們儘管上船,嚴少東安排好妓|女等你們。」
嚴濟舟喏喏道:「豈敢豈敢,楊大人清正廉明,眾口皆碑。末商現在唯一擔心的,是難以說服同仁替潘振承聯保。」
「只有一種情況他不會駁回,潘振承向撫院捐輸五萬兩義銀,用於興學、賑災什麼的。他是個入行不久的散商,他弟弟是個小鹽商,兄弟倆拿出三萬兩銀子都要他們的命。楊撫台駁回,潘振承就怨不得我們,我們就仁至義盡了。來,我們爺倆下一盤圍棋。」
「你犯有走私罪!」
翁皓氣宇軒昂坐上八抬大轎:「楊老弟,老朽當仁不讓了。」
翁皓起身,調頭看楊應琚:「楊老弟,你犯哪門子傻呀?你不是說老朽的恩公,也是你的恩公嗎?」楊應琚忙不迭應道:「是是,是愚徒的恩公。」
關胥行丁戰戰兢兢磕頭:「罪卒罪該萬死,向翁老賠罪。」
「這確實是個難題。」嚴濟舟揣摩著潘振承的心事說道,「就像替石如順聯名甘結,沒一個行商心甘情願,可他們都怕碩關憲。潘賢弟,你有什麼門路沒有?無論請關部大人,還是請巡撫大人打招呼,事情到老夫手裡就好辦,老夫可以壓他們。」
嚴濟舟內心駭然不已,這個方案早被他否認掉,因為要調動行丁埋伏在花艇捉姦,牽涉面太大,很容易弄巧成拙,被潘振承抓住把柄。嚴濟舟在心裏責備兒子做事草率,誘惑夷商上鉤做得太露骨——米歇等夷商根本就沒上圈套。
楊應琚遺憾道:「其實,本撫也是來補過的,公務太忙,又去了一趟肇慶。唐翁下葬已有三日,我今日方知。」兩人邊走邊談,來到一片墳地。唐崇的墓旁,有七八個披麻戴孝的後生在守靈,想必是唐崇的弟子。一個弟子欲起身跪拜,楊應琚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迎接他。
嚴濟舟打斷兒子的話:「不用陳壽年傳話,識時務者為俊傑,反對替潘振承甘結的行商,如果還執迷不悟,老爸就要動真格,上報關部吊銷他的行帖。」
「沒有,晚生有這門路早用上了。」潘振承心想,還不是你從中搗鬼?現在重要的是要楊撫台知道他在申辦官帖,看楊撫台有何反應。
「老朽不覺有損尊嚴。」
褚北霖從麻袋拿出一隻檳榔,輕輕敲開,取出一包油紙裹著的袋子,現出白色粉末。他們三人先看,后嗅,再用指頭醮著放嘴裏嘗。褚北霖道:「我們三人結論一致:白色粉末是河蚌粉。」
翁皓道:「哪個行丁老朽記不清了,還是交潘恩公治他們,潘恩公看誰不順眼,就治誰。」
「老闆,沽酒。」翁皓從翁七手中接過酒葫蘆,放在櫃檯上。老闆笑容可掬地舀酒注滿酒葫蘆,再取一隻藍邊碗,舀一勺酒到碗里。酒香四溢,老闆道:「客官,不想嘗一嘗?」
「同意,同意。只是……潘振承還沒有繳報效銀。」嚴濟舟吞吞吐吐道。
陳壽年失望地坐下:「你們……你們怎麼連撫台大人的話都不聽?」
翁皓抹了抹嘴角的酒水,說道:「不喝不喝,酒氣熏天去見恩公,大不敬。」翁皓咕咚又喝一口,戀戀不捨把酒葫蘆傳給翁七。
翁皓拍案而起,氣憤道:「是哪個兔崽子擋我恩公的道?老夫找他去!」
翁七提醒道:「老爺,我們馬上要見潘恩公。」
言猶未盡,翁皓信筆酣暢揮灑,又落下兩行飄逸不羈的狂草:
「他怎麼會同意?他出的新撫牘還算不算數?現在行數太多,他又不是不知道,若再加一個行商,十三行就要變成二十三行了。」
嚴濟舟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含嘴裏漱了漱口又吐掉,「反對替他擔保的不是一兩個,大家都反對十三行加人。看吧,潘振承做了行商,也會反對再加行商。放心,潘振承不會計較誰和他結怨。今日會所聯保通過,楊大人當場就在潘記散貨檔簽字。潘振承送走二位大人,還到各洋行拜謝所有替他擔保的行商。」
潘振承回話:「草民有話說,草民為逃重稅,絞盡腦汁走私,把珍珠粉夾藏在檳榔殼中。大人,草民初犯,請法外開恩。」
「晚生愧受二位大人厚禮,實難擔待,罪過罪過!」潘振承話音哽咽,他沒想到事情鬧得這麼大,堂堂封疆大吏向一介小商跪拜,匪夷所思,聞所未聞。潘振承鼻子發酸,竟哭了起來。
落款是「十三行散商潘遜賢泣挽」。楊應琚知道唐崇的嗜好,是個信鴿迷。前粵督策楞的戈什哈唆使家犬咬死唐崇的奪魁信鴿,受到過皇上的斥責。楊應琚目光在「遜賢」上停留一瞬,記起花縣儒學教諭屈達才的稟帖,「遜賢」是潘振承的字。十三行各類商人加起來逾千,惟見這一幅祭幛。
潘振承抑制著內心激動,眼睛幽幽地看著翁七,假裝糊塗道:「這位後生好面熟,愚兄一時記不起在哪見過。」
「不要忘了,他背後有撫台和翁老。」黎南生提醒道。
嚴濟舟想試探潘振承同巡撫的關係,「楊大人,您對潘振承格外關照,是否……」嚴濟舟引而不發。
巴鐸冷笑道:「好,你招供了,你倒爽快,走私乃重罪,豈能法外開恩!」
「讓讓!」一頂涼轎通過關閘,上面坐的是黎南生。
主僕二人興沖沖從酒肆出來,翁七開玩笑道:「老爺,沒了坐轎的銅錢,我們九-九-藏-書拿酒當銅錢付給轎夫。」
蔡逢源直言不諱道:「本商也初衷不改,十三行不是行商多,而是到港洋船太少。」
皂隸押潘振承進了公堂,潘振承跪下叩拜。
「晚生萬謝嚴大人,只是——」潘振承引而不發,看嚴濟舟如何作答。
翁皓指著行丁:「你們扶好潘恩公,潘恩公是老朽和楊老弟的菩薩。楊老弟,見了菩薩別愣著呀!」
「好主意!草民早就想開口,就怕幾滴薄酒抵不上翁老的千金一字。」老闆叫夥計拿來筆墨紙硯,恭請翁老先喝下一碗酒再寫,翁皓一口氣喝光碗中酒,提筆金蛇狂舞:
嚴知寅色厲內荏,用手戳著梁瓜仔的眼皮:「我怎麼啦?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自己栽贓陷害潘振承,還誣賴別人!」
第二天上午,潘振承帶兩個夥計在廣義行貨棧清點貨物。一隊臬司捕快突然而入,衙胥指著潘振承:「把他拿下!」捕快一擁而上扭住潘振承。潘振承叫道:「你們為何抓我?」
「本撫與他素昧平生……」楊應琚收住話頭,瞪眼看嚴濟舟:「怎麼,你懷疑本撫私下得過潘振承好處?」
「那麼,潘振承是在劫難逃了。」
「那是有誰怠慢或欺辱了讀書人,他才雷霆大怒。潘振承是個生意人,值得他大動肝火嗎?」
戌亥時刻,潘振承陪過客戶晚膳,乘渡船回到南岸。
「潘恩公!潘恩公!」翁皓嘴裏叫著,兩條短腿划水似的風風火火朝前走,突然定住,驚訝地看著「出血大甩賣」的木牌。
嚴濟舟附和道:「是呀,壽年老弟說得對。」嚴濟舟說著板起面孔,氣洶洶說道:「你們好大胆子,楊大人下了口諭,你們竟敢抗諭不遵!」
巴鐸吩咐皂班:「給潘振承解枷。」
「小的是翁七呀!翁皓老先生的長隨,你忘了,你還給過奴才二千五百兩銀票!」翁七說著跪下,「潘大哥,你好事做到底,上次你叮囑奴才不要把你的情況告訴我家老爺,可老爺硬逼我尋訪你,說要謝恩。潘大哥你行行好,你不鬆口,奴才過不了老爺那一關,他說要把奴才趕出家門。」
「潘賢弟,為何要結業?」
巴鐸厲聲道:「梁瓜仔,你報官時交驗的珍珠粉是哪來的?你這樣做分明是栽贓陷害!」梁瓜仔面如土色,渾身打顫。巴鐸喝道:「來人啦,將梁瓜仔庭杖五十,爾後關押候解,墨刺額頭,擇日發徙崖州,終身服役!」
楊應琚站外圍觀看,忍不住偷笑。
梁瓜仔不敢看人,急忙垂下腦袋。
巡撫大人的恩師向一介小商跪拜磕頭,無人不驚愕萬分。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等也擠在人堆里,驚呆得雙眼鼓成了牛眼。站人群中的楊應琚瞠目結舌,感慨萬千。
嚴濟舟露出微笑:「好,很好,燾官有情有義,時時處處替你承哥說話。可惜,你只有一票。對了,還有老夫一票。少數服從多數,潘振承聯保未獲通過。」
「到底是何人在誣賴啊?」梁瓜仔凄慘地怪笑,他甩了甩散亂的髮辮,尖聲哭泣道:「巴大人,小人不敢打誑語,確實是嚴少東教唆小人所為。大前天夜裡,嚴少東約我到食舫,親口對草民說,倘若事成,給我到他洋行謀個好差事;事不成,天塌下來由他一人扛著。他唆使我誣告潘振承,今日卻做縮頭烏龜。嚴少東,你不得好死!」
「潘大哥,潘大哥!」夜色黑蒙一片,看不清人,但聲音非常熟悉,正是翁皓的長隨翁七。潘振承跳上岸,身材瘦長的翁皓像一根竹竿站他面前。
蔡逢源正色道:「聯保事宜,沒什麼商議的,不通過也得通過。」
嚴濟舟暗露喜色,仍用訓斥的口氣道:「下不為例,以後做事要瞻前顧後,有風險的事千萬不要沾!」嚴濟舟看了看兒子疑慮的面色,「我緣何暗示章添裘、黎南生下手?他們出了事,我可以用行首的身份保他們;你是我的親兒,我保你不成,還會坐連我。」
嚴知寅坐上去,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突然,他猛地抓起鎮紙拍打案桌,指著空蕩蕩的公堂厲聲斥道:「潘振承,爾等散商覲見本行首,緣何不下跪?」
「老爸,未獲通過,重議,再議,再重議。真是妙不可言,楊撫台真那麼說過?」
潘振承急忙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晚生潘振承恭祈翁先生、楊撫台大安!」
嚴濟舟微笑道:「你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或許楊大人善心大發,不駁回你的申請,高抬貴手同意了呢?」嚴濟舟吩咐知寅取來筆墨,思忖片刻,落筆書寫。寫好條陳,遞給潘振承看。
嚴濟舟說起雍正四年發生的一樁事。楊文乾任廣東巡撫兼海關監督,那時洋貨行生意比較清淡,辦行帖不需要捐輸,只要資產操守符合關部要求就能獲准。有個叫塗銀旺的散商申辦行帖,楊文乾去了澳門,按照他辦事雷厲風行的做派,一回到廣州便會批准。塗銀旺的一個冤家對頭跑去關部告密,說塗銀旺把幾件大呂宋夷商送他的禮品,拿到自己的檔口去賣。關部書吏認為這是小事,不打算處罰,不料此時楊文乾趕回來,認為這不是小事,這是假借收受禮品的名義,偷漏關稅。塗銀旺不但被取消申辦資格,還被罰得傾家蕩產。
嚴濟舟用平談的語氣談潘振承的官帖,「潘振承過了兩關,還有一關恐怕沒那麼容易,按規定,須換成海關簽發的行帖才算紅頂子官商,擁有直接與外商貿易的特權。捐輸多,帖子就批得快;否則,拖七八年都有可能。」
站左邊的胖行丁答道:「二爺就擋你的道!」右邊的瘦行丁斥道:「哪來的鄉野狂夫,跑這來撒野?」
「這麼說,散商只能吃行商的剩飯殘羹。」
胖行丁道:「不行就不行!有路引,老狗都可入內,沒路引,天王老子不得進!」
嚴濟舟橫眉瞪眼:「你可以說他所有的皆是假的,但有一條假不了,就是由於你們的阻攔,他的申請幾次都未通過。」
嚴濟舟揣測楊應琚的話意,他不是僅為我的所謂陳情而動惻隱之心吧?嚴濟舟謙恭笑道:「撫台大人過獎,卑職確有憐憫之心,所以才為潘振承陳情。」
嚴濟舟得意地拈著鬍鬚道:「可以這般理解,我不欠潘振承人情了。這是老爸為人處世的訣竅,做事首先要面子上做得光。」
楊應琚向翁皓鞠躬作揖:「翁老,愚徒來遲,讓您老受驚了。」
兩個捕快查看碼成堆的麻袋,找出了暗夾珍珠粉的麻袋。衙胥叫道:「人贓俱獲,帶走!」
章添裘問蔡逢源:「源官的意見呢?」
「老爸,潘振承來做什麼?」
嚴濟舟笑道:「我的態度還不誠懇?我苦口婆心動員大家替潘振承聯保,他怪罪不了我。」
行商紛紛發表意見:「不同意。」「我不同意。」「決不同意。」「橫說豎說不同意。」「這次不同意,下次再考慮是否同意。」……
「讓開讓開!」眾行丁高喊著驅趕民人。翁皓有意找茬,一個箭步竄到閘外路當中,胖行丁一愣:「呵,老不死的田翁!你還沒走,滾滾滾!給楊撫台讓道。」翁皓被推著後退不迭,冷笑道:「孫子,你找死啊!」
伏冀鈞鑒,恭請金安。
楊應琚尷尬難當:「是是,潘恩公,請受……受……受楊某一拜。」楊應琚勉強跪下。潘振承驚叫:「楊大人,使不得,應該末商拜您和翁老。」
嚴濟舟急忙改口:「在下不是這意思,唐翁是培育棟樑之才的國士,應當活過百年。唐翁仙逝,在下如喪考妣,悲痛萬分。」
「是這樣的。另外,散商每做一筆生意,都得拿出貨值的三成,以義捐的名義自願繳給十三行會所。當然,會所最後還是要報效督撫海關。」
潘振承仍憂心忡忡,翁老生性孟浪,秉性清高,如果他像楊撫台那樣,僅僅心存感激,而不願意竭誠幫忙呢?
嚴濟舟用肯定的語氣說道:「楊應琚不會為一個商人這般賣力,你沒看到那天,雖然他當場在潘振承的申請文書上簽字,卻是給翁皓逼的。」
「人都是欺善怕惡。碩色大人是兩廣總督兼海關監督,權勢熏天,作風霸道,報復心強,替石如順辦帖子,抬他出來,沒一個行商敢說不。」
主僕二人晃晃蕩盪在街上行走。雖已入秋,太陽仍像毒蛇似的吐著紅焰,曬得石板路冒白煙。翁皓滿頭的汗,不停地用綢衫袖口擦臉,抱怨不迭:「七月流火,我看秋老虎要把人烤糊。」翁皓脫掉綢衫,扔給翁七:「給老爺拿著。」
其實,嚴濟舟最擔心的是潘振承不記仇,他希望看到潘振承對曾經反對替他甘結的行商咬牙切齒。可潘振承沒那樣做,嚴濟舟驚嘆潘振承的內斂功夫深不可測,這是個將來要成大事的人物,萬萬不可小覷。
潘振承叫彩珠找出他的舊長衫,說在舊衫上打十幾個補丁。彩珠滿腹疑竇,正欲發問,潘振承急急往外走:「我去西關有事與壽年商量。」
翁七落一丈開外,神情詭秘地暗忖:「我讓你袒胸露腹,到恩公面前出醜。」
「十三行散商是怎麼回事?」楊應琚收回目光問道。
巴鐸拍打驚堂木:「堂外何人?大聲嚷嚷,喧鬧公堂!」
翁皓氣洶洶道:「老夫乃大坦洲鄉野田翁翁皓。」
公堂中央放了一隻麻袋,裝有全是有裂痕的檳榔。
楊應琚做了個謙讓的手勢:「請,翁老您先上轎。」
楊應琚止住咳嗽:「是是,在下姓楊,賤名應琚,翁老的愚徒,在巡撫衙門當差。」
蔡逢源解釋道:「嚴總商委託本商調查,本商一時難以查實,只能懸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