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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七回 行商是爺散商是孫 伺機報復關憲現身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七回 行商是爺散商是孫 伺機報復關憲現身

這件事立即在十三行炸開了鍋。行商例會上,老行商離光華首先發難:「潘振承做散商才一年多,哪來這麼多的銀子?」離光華接手父親的滋元行有四十年,名下的商館窄小委瑣,陳舊不堪。章添裘與黎南生建設中的洋行規模比潘振承的洋行小多了。離光華要行首好好查一查潘振承上報的瓷器交易額是否縮水,「他瓷器生意做得那麼大,難道他真有三頭六臂?」
離光華果然暴跳如雷,霍地站起來,指著潘振承唾沫星子亂飛:「姓潘的,老夫的尊姓大名是你叫的?講理,嘿嘿,跟你這種奸商刁徒,老夫還跟你講理?」
潘振承跟隨陳燾洋時,就認真研究過行商為何允許散商染指瓷器。瓷器出口量大的年頭,占廣州全部外銷土貨的四成,是當之無愧的大宗出口貨。然而,潘振承卻把「大宗」理解成「小宗」。絲茶種類少,價格單一,一筆交易額可達數十萬。大資金運作的行商對大宗商品樂此不疲,對瓷器經銷煩不勝煩。瓷器有十大類,每個大類下面又可分成數十個小類。尺寸、外形、質地、圖案、色彩等千變萬化。銷售分成「看樣訂貨」、「來樣訂貨」、「現貨選購」三種方式,看樣訂貨即提供樣品讓外商挑選訂購;來樣訂貨是指按照外商的要求製作成品瓷,或根據外商提供的圖樣繪製,或加蓋終端用戶的榮譽勳章標識,或寫上西洋某貴族的名字;現貨選購是常規的零售方式,買方多是外國水手,同時也是外商調劑品種所喜愛的方式。潘振承認為,瓷器其實是最小宗的出口貨,貪大求多的行商不屑一顧。他們讓給散商經營,再對散商抽筋剝皮。
離光華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一眯縫,除了一雙雙的腳,什麼也看不到。人好像躺在牛車上顛簸,原來是心在噗噗大跳,像大捶敲打著胸腔。離光華好懊悔,恨不得咬自己一口,怎麼越老越糊塗,連他是關憲都不知道?
「但是,」潘振承話鋒一轉,將唐英臉上的笑容一掃而光,「唐老先生又是大清國的督陶官,欽命在身,他不可不護著御窯廠,為維護御窯一枝獨秀,不得不全力封殺民窯,讓民窯出不了好瓷,生存不下去。晚生聽說唐大人要來廣州做粵海關正堂,嚇得魂不附體,正想把這隻廣彩藏起來,卻落入您老手中。唉,怎麼說呢,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倘若落到唐關台手中,晚生就憑這隻彩碗,人頭不落地,也會流放到雲貴煙瘴地。」不知者不為罪,潘振承正想探探唐關台的底。
打從乾隆元年,共有十任粵海關監督,只有伊拉齊為內務府外派,其餘九任均由廣東軍政大員兼任。大清國庫分為「部庫」與「內庫」,前者作為國家財政度支,後者供應皇家的開銷。「內帑」的來源主要有兩個渠道:一是從部庫的「國帑」中支撥;二是榷關划繳與放貸鹽業的收入。榷關設於水陸衝要及商貿集市,徵收商品流通的「關稅」。榷關分別隸屬戶部與工部,其中戶部榷關三十二個,工部榷關四個。然而,眾多榷關的關正,不是戶部工部的外派官員,而是捏在內務府手中。這使得許多法定關稅外的收入,不經部庫就作為「內帑」直接流入內庫。
榷關監督是唐英的正職,而唐英本末倒置,成了專職督陶官。江西地方官紛紛攻訐唐英,乾隆雖然賞識唐窯佳品,但朝綱定製比瓷器更為重要。乾隆派唐英出任粵海關監督,廣東陶瓷業相對落後,也沒有官窯,看你唐英如何施展督陶的雅趣?
離光華突然撒起小孩脾氣,要他說話他不說,見行首說散會,急遑遑竄到行首面前,忿憤然道:「嚴濟官,老叟耄耋之年,受娃娃的羞辱,你是行首,說一句散會就算了?」

瓷痴唐英

「何人咆哮公堂?」正欲伸手端茶碗的離光華循聲朝外看去,見一個老人應聲跨過門檻,步入公堂。離光華認出他,就是那個同潘振承一道準備離開潘記散貨檔的老傢伙。「你是何人,阻撓本行首斷案?」
陳壽年驚詫道:「原來離開官是裝死呀?還不快去向唐關憲說明一聲,省得唐關憲挂念。」
潘振承獲得撫署頒布發的官帖,倘若繳納三萬兩的押金,就可獲得粵海關頒發的行帖,正式成為行商。資金要用於經營散貨和興建行館,申辦行帖只能暫時擱置。潘振承主要經營瓷器,是散商中的銷瓷大戶。
接著,離光華帶上通事與夥計去查外商的瓷器賬,一筆一筆與潘振承的瓷器流水賬相對照。
潘振承心裏暗驚,這是何意思?
「沒逃走?是好事呀!老夫正想看看他們如何製作廣彩。嗯,起來起來。」唐英樂呵呵笑道。潘振承卻笑不出,憂心忡忡道:「唐大人,他們都來自景德鎮,認識您,您上門,他們會嚇得膽戰心驚。」
在座的都知道大前年離光華做瓷器蝕了老本。他從景德鎮購入一批瓷餐具,不但品質差,價格還比散商貴。跟離光華簽訂了購貨契約的漢堡商人茲魯寧可扔掉一成的訂金,毀約同散商交易。到現在,離光華還有一半餐具壓在貨棧里。離光華頓時氣得手腳發顫,唾沫飛濺戳著陳壽年鼻子罵:「老夫做行商時,你老爹還沒同你老媽拜天地,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教訓老夫!」
「不怎麼樣。」唐英隨手指出碗上的幾處瑕疵,「彩瓷起於前明,明宣德年間景德鎮就研製出精美的五彩。大清順治年,南平王尚可喜還把廣三彩作為貢品獻給世祖皇帝。百余年過去,廣彩僅僅由三彩變成五彩,著色喜歡用金黃,看似金光燦爛,卻華而不實。比起景德鎮御窯出品的琺琅彩、粉彩差遠了。」
陳壽年叫道:「離開官,適才晚生聽到你摔得撲通響,你七老八十的,不知摔壞了老骨頭沒有?」
散商瞞報交易額是公開的秘密,但要抓到確鑿證據,卻非常之難。離光華不想放棄難得的專權機會,他與潘振承並無過節,但陳壽年當眾商的面羞辱他,使他咽不下這口氣。整倒潘振承,保商陳壽年也得脫一層皮。離光華說干就干,帶上滋元行賬房與夥計上潘記散貨檔,「請」潘振承交出瓷器流水賬。潘振承很配合,讓離光華把流水賬拿走,潘振承自信流水賬無漏洞可鑽。
「老夫這有把摺扇。」唐英泰然自若從腰間解下摺扇,嘩地打開張在離光華面前:「你看清這方印鑒,沐齋居士。這是大清國首席督陶官唐英的號,你說這是咋回事呢?」
「好事啊,你的貓膩都是香餑餑,那個夷婦是個絕代佳人吧?」唐英興奮得滿臉通紅,扯起潘振承,牽著潘振承的手往江邊碼頭走。上了渡船,幾個隨從跟著上船,唐英斥道:「你們跟來幹嗎?滾回去!」
離光華沒理會陳壽年,眼珠翻白朝天一仰,「咚」的一聲巨響,離光華頹然倒地,口吐白沫。
兩人笑起來,潘振承打頭走,猛然聽到離光華一聲炸雷般的吆喝:「潘振承,你往哪裡逃!」
「可以。白紙黑字,你想賴都賴不掉。」
離光華和陳壽年都瞪著鬥雞眼,默不作聲,神態卻像隨時準備跳起來啄對方一口。嚴濟舟息事寧人,「既然雙方都無話可說,散會。」
「粵海關有夷婦禁,禁止入住十三行的夷婦白天走出夷館,理由是夷婦不守婦道,光天化日下擁抱親嘴,擔心敗我世風,玷污天朝凈土。」
「陳壽年說他承哥有三頭六臂,老叟要求查查三頭六臂的瓷器賬。」
陳三在公堂外應道:「老奴在外面。」
彩珠軟軟地欠了欠身子,大大方方道:「民女見過唐師傅,唐師傅沒吃過民女做的廣東菜吧?看振承怎麼安排,民女好作準備。」
潘振承站起來又跪下:「散商潘振承叩拜行首大人。」
「還不快見唐——唐師傅。」潘振承見唐英朝他眨眼,急忙改口道。
「有個擅長西洋畫的夷婦,凌晨時偷偷溜出十三行,到晚生的民窯看中國畫師畫碗,她湊熱九-九-藏-書鬧也跟著畫。外國水手特別喜歡畫有她肖像的彩碗,晚生就以她的自畫肖像為藍本,叫瓷工仿畫,就是您在晚生檔鋪看到的那種廣彩。」
潘振承爬起身,趁機看了一眼公堂外,果然看到唐關台。潘振承上前按住陳壽年坐下,厲聲斥道:「陳壽年,你敢叫家丁,師父現在就敢打你!今日公堂是離行首做主,他自有公斷!」潘振承說著向離光華拱手:「離開官,晚生愧為陳壽年的師父,徒弟犯錯師父過,他冒犯了你,晚生願替陳燾官受罰。」
「住手!」
粵海關是廣東地方大員眼皮下的一塊肥肉,豈容北方狼叼走?廣東地方大員兼任粵海關正堂,無不領教過內務府的貪婪,這個貢單還沒辦妥,內務府又發來下一個貢單,氣得兼任關正的廣東督撫破口大罵內務府是豺狼虎豹。倘若粵海關直接歸內務府外派司員坐鎮,關正的虎狼習氣愈加張揚,好東西和雜稅銀一古腦兒往京師搬。
嚴濟舟沉默一瞬,說道:「好吧,在座的懷疑潘振承報賬縮水,恐怕不止離開官一人。」
瓷胎琺琅彩是中國人在西洋銅胎琺琅彩的基礎上獨創的新品種;粉彩是在明代釉上五彩的基礎上,糅合琺琅製作工藝創造的色彩斑斕、富有立體感的新瓷。琺琅彩與粉彩剛出現時,一度比中國傳統的青花瓷還珍貴,深受西洋皇胄貴族的喜愛。然而,景德鎮或大內的御窯只為中國的皇室燒制琺琅彩與粉彩瓷器,民窯想仿製琺琅彩與粉彩,匱乏顏料。
唐英捧起茶杯,輕抿一口,陷入沉思。潘振承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唐英霍地站起來:「掌柜的,你現在就帶我去河南。」
「那也得叫當家的啊?」唐英仍疑惑不解。
「你——你——你——」離光華的舌頭像打了結,語氣不暢:「老先生,你——你是——你是——哦哦,這鬼天真熱……」離光華汗水傾盆,他眉毛鬍子一把抓,用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圈,鬆開手,汗水順著五指泫泫地往下滴淌。
「你蠻橫無理,暴戾恣睢,老夫若敢詐你,豈不送死?」唐英從容不迫答道。
景德鎮來的瓷商瓷工同潘振承說起過唐英,把唐英描繪成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唐英是個瓷痴,他為了討教制瓷訣竅,低三下四為民窯師傅端洗腳水;另一種形象唐英是個瓷霸,手下一批如狼似虎的胥役,稍有違規的民窯師傅落這幫惡胥暴役手中,不死也得脫幾層皮。
「你老孤陋寡聞,連西洋人都知道他的鼎鼎大名,說唐英是天下第一瓷藝大師。」這話說得唐英像小孩似的笑,他聽到的讚譽太多了,還不知道自己在西洋也這麼有名。
「滔天大罪,十惡不赦!」離光華先給潘振承戴上罪名,然而不慌不忙拿出「罪證」,一份是港腳商人戴維出具的證明,一份是潘振承銷售瓷器的流水賬。「潘振承,隨本行首上公堂,本行首要好好斷一斷你偷漏捐輸。」
眾行商哄堂大笑。這是離光華的老把戲,鬥嘴沒斗過別人,就裝心絞痛。離光華雖老,卻不是老奸巨猾之輩,他裝得實在不像,嘴上輕聲呻|吟,眼睛還不忘惡狠狠瞪一眼陳壽年。眾行商笑得更歡,嚴濟舟敲桌子:「肅靜,肅靜。」
廣東巡撫署理粵海關監督蘇昌責令嚴濟舟配合關吏調查,若情況屬實,要重罰蔡逢源。蔡逢源大呼冤枉,他與龔阿四雖是親戚,但幾年都沒有來往。嚴濟舟建議關吏帶蔡逢源去澳門對質,關吏要嚴濟舟陪同前往。在家的行商,數離光華資格最老,嚴濟舟讓離光華署理行首。外人絲毫看不出這是嚴濟舟的精心安排。嚴濟舟順其自然,不顯山不露水,為離光華打擊潘振承創造了條件。
「廣州人把城南的珠江叫海,河南岸的陸地又叫海洲。海洲人少地偏,作畫燒瓷跟和尚修行一樣,也講究個清靜。」
潘振承做了個請的手勢:「唐大人,您先走,晚生包你不會誤入尼姑庵。」
這位氣宇軒昂、凜然又不失儒雅的老人莫非是唐關憲?公堂一片嘩然,行商散商驚愕崇敬地喳喳議論。只見離光華喉結猛地一顫,「哦」了一聲,人像詐屍似的,雙手朝天一伸一伸,似乎想抓什麼東西,腿桿猶若篩糠顫晃著,一箭黃水順著褲管往下流。
「你是趨炎附勢的小人!馬屁精!」陳壽年跳起來反擊:「我老爹在的時候,你拍我老爹的馬屁,還拍我的馬屁,現在你過橋拆板,上房抽梯!」
「好像是吧,西洋人叫澳門叫馬交。哦,你們去作坊,我去買菜做菜。」
「好,這是你說的。」離光華得意地笑起來,吧嗒又是一響:「潘振承,你聽好了,杖責一板都少不了,按前任行首加倍處罰違規散商的慣例,罰你紋銀八萬兩以充行用!」
「這般說,晚生這隻廣彩一無是處?」潘振承感到失望,他為自製廣彩瓷寄予太多的希望,投入了太多的精力。
有需求便有市場,十三行的瓷器散商大都充當琺琅彩顏料的中間商,將顏料悄悄賣到景德鎮,然後把燒制好的琺琅彩瓷器偷運到廣州來。潘振承不但暗中經銷琺琅彩顏料,還私下在河南投資制瓷小作坊,燒制彩碗公然拿到散貨檔銷售。
潘振承咬唐英耳朵:「老仙翁,河南恐怕一時去不成了。」潘振承朝離光華拱手:「離開官,這位老翁是來買瓷器的,晚生懇求開官讓他出圍。」離光華朝唐英擺了擺手,唐英疑疑惑惑出圍,站人群外圍等候。
唐英在皇宮見識過西洋人進貢的琺琅瓶,美輪美奐,堪稱人間珍品。唐英在大內與西洋人有過交往,但他們過於中國化,穿中國的官服,行中國禮節,說中國漢話。唐英想見識純粹的西洋人,還想證實一下西洋女人是否像西洋畫中的仕女那樣白如凝脂、雍容華貴。唐英的這個心愿如果說出來,肯定會貽笑大方,甚至會被扣上不守華夷之辨的罪名。唐英的奇怪心理其實不奇怪,他說到底是個藝術家而不是官僚,然而他不做官,又不可能有這番名垂青史的藝術成就。
潘振承道:「晚生是草民。」
潘振承剛談好一筆瓷器生意,送威尼斯商人魯耶出門。潘振承回到散貨檔,見一位道骨仙風般的老翁站瓷器架前聚精會神看。他托著一隻青花瓶看底部的印記,又輕輕放回去。潘振承正想步入鋪面把老翁身後那隻彩碗藏起來,老翁猛然轉身,一眼就看到貨架角落有一隻彩碗,如獲至寶捧手中端詳。瓷碗用的是琺琅彩料,背景是傳統的中國山水花鳥,而圖中的仕女是個拿中國絹扇的西洋女子,老翁濁黃的眼睛澄澄放亮,充滿好奇。
老翁出言不遜,完全是居高臨下的口氣,潘振承心中乍驚,莫非他就是傳聞中不願到任的唐關台?潘振承微笑著道:「老仙翁不是本地人吧?此河南非彼河南,此河南是省河南岸的河南。」潘振承笑眯眯給唐英續水,「老仙翁,晚生冒昧,請問尊姓台甫?」
此時,潘振承正與老譚暢談瓷器。這個老譚不別人,正是新到任的粵海關監督唐英——大清國赫赫有名的制瓷藝術家。
廣彩作坊在寶崗西,道路兩側古樹參天,闊大的樹葉層層疊疊,遮陽蔽日,輕風盪過,渾身感覺陰涼。唐英收住腳步,凝視眼前的景色。「這是修身養性的地方。」唐英臉呈悅色嘆道,伸頭觀望枝頭上一隻色彩斑斕的鳥。
「晚生怕的就是海關監督。晚生的民窯違規用了名貴的琺琅彩顏料,還有夷人來晚生的作坊訂製觀看廣彩。」
「振承——」唐英打住,狐疑道:「喂,你娘子怎麼叫你振承?該叫老爺。」
唐英祖籍關東奉天,曾祖父唐應祖為漢軍正白旗包衣鼓人。康熙二十一年唐英生於北京,七歲進私塾,十六歲繼承祖業進內務府服役。雍正元年任員外郎,具體職守卻是宮廷畫師,瓷胎畫稿深得皇上及親王青睞。雍正六年奉欽命前往景德鎮,在九江關監督年希堯(年羹堯兄)手九-九-藏-書下佐理御窯廠窯務。精通書畫篆刻的唐英迅速成為聞名遐邇的瓷藝家,他監製的御瓷成為清宮中的精品,少數被皇上賞賜流向外國。乾隆元年唐英出任淮安關監督,一年後移任九江關監督兼督陶官。唐英疏於關務熱衷窯務,他改進位瓷工藝,藉助瓷繪將書畫篆刻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景德鎮及京師把御窯廠出品的瓷器稱為「唐窯」,影響之大可見一斑。
「離光華,你講不講理?」潘振承直呼其名,有意激怒離光華。
四天過去了,連蛛絲馬跡都沒找到,離光華急得火燒眉毛。第五天,十三行新到兩個港腳商人,夷館沒空房,他們到外面租房住。港腳商人是外國散商中的特殊群體,他們生活在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地盤上,或者是印度本地人,或者是英籍或其他國籍的人氏,是獨立於東印度公司之外的商人。
「那位老人準是關憲唐大人!」石如順叫道。
「不知者不為罪。嗯,起來起來,潘賢弟快請起,帶老夫去看廣彩作坊呀。」
「對,老夫今天就跟你講蠻!老夫守了四十年,頭一回輪到署理行首。你想講理等嚴濟官回來,老夫署一天行首,就跟你動一天蠻!」離光華舉起響木重重一拍:「來人!杖責潘振承,脫掉褲子打一百大板!」
唐英沉吟道:「掌柜的,西洋女子的膚色真的潔如白瓷?」
一群人圍著躺地上「昏迷不醒」的離光華。離光華的夥計離八仔趴主子耳邊輕聲道:「老爺,潘振承把那個老人帶走了。」
「現在有沒有?」唐英迫不及待問道。
「海邊?」
西洋商船來廣州,首先要到海關澳門總口報關,領取入港船牌,然後方可經虎門碇泊黃埔港。除葡國船,其他西洋船均不可在澳門貿易。有個澳門雜貨商龔阿四,划小舟直接與停泊在澳門海域的英國利物浦號做貿易,買了一箱西洋鏡在澳門就地銷售。澳門的關吏查獲后,龔阿四聲稱他是廣州十三行蔡逢源的表弟,蔡逢源兩年前就向英商訂了貨,他為圖方便,就在澳門接貨,省得跑廣州耗費時間和財力。
吃飯、洗澡、睡覺。次晨醒來,唐英第一要去的地方便是十三行。他不是微服私訪,他是以陶瓷藝人的身份了卻以往的心愿。這個心愿,粵海關任何一任關台都不會有,他的心愿竟然是看一看真實的西洋人。
「你去叫廣義行的夥計來,連府上的家丁全叫來,帶上傢伙。老螃蟹敢動我師父一根汗毛,連老螃蟹一塊打了!」
唐英看潘振承一眼,潘振承靜若止水,面無表情,唐英道:「老夫說出來嚇死你。」
「你敢?」陳壽年忍無可忍把手中的茶碗往地上一摔,大叫道:「陳三,陳三!」
「有是有,您見不著。」
唐英用輕蔑的口氣說道:「代收貢品算個啥?萬歲爺還請老夫陪他坐一塊鑒寶呢。」
「八萬兩?離開官,晚生小本生意,榨骨髓都榨不出一萬兩銀子。」潘振承跪下向離光華磕頭,心裏暗笑離光華真是只老螃蟹,我給你下台階,你不知好歹,彎都不會轉。
「你想拿磕頭要挾老夫?你罰不起,叫你帶出的乖徒兒替你墊銀子。」離光華拍打著響木:「陳壽年,你豎耳恭聽,你作為保商,監察不力,本行首罰你七十二萬兩紋銀,加上潘振承的八萬兩,師徒二人共罰銀八十萬兩!」
老翁坐下喝茶,「有勞掌柜的再拿那隻彩碗讓老夫瞧瞧。」
唐英觀察彩碗,潘振承觀察看碗的老翁,滿腹的疑竇。十三行的瓷器檔只能吸引西洋人,國人對十三行的瓷器檔不屑一顧,因為這裏的瓷器比外面的貴,規模也沒有城裡的瓷器店大。外商被禁止到外面購買瓷器,十三行瓷器檔專做外商的生意。這位老翁不買瓷器,為何對瓷器這般感興趣?看他托瓷的姿勢及看瓷的神態,是一位懂瓷的行家。潘振承為拓展瓷器外銷渠道,在河南燒制仿琺琅瓷,目前僅彩碗一種。廣州市面上很少見到琺琅彩和粉彩瓷器,潘振承猜想他是來淘寶的。
趁老翁手上閑著,潘振承遞上一杯涼茶:「老仙翁,您喝口涼茶。」唐英接過茶杯,正欲開口問話,潘振承送上一把竹椅,「老仙翁,您坐下,想看什麼,晚生給您遞來。」
「我承哥就有三頭六臂!」陳壽年立即站起來叫道,「你們沒本事做瓷器生意,妒嫉我承哥。」
「晚生在河南的窯就是民窯。」
原先,內務府攻擊廣東地方官員控制粵海關,最有力的武器是指責對方「重貿易、輕朝貢」。這個利器還得用,但內務府還有更有效的利器——「哭窮」。乾隆朝的太平盛世遠甚於康雍兩朝,奢靡之風日漸滋長。要戶部增大支撥,戶部不會因為皇上想多花銷就慷慨解囊。道理很簡單,皇上不只擁有皇宮,還擁有整個天下,國帑要用於鞏固愛新覺羅家族的萬里江山。看來還得打榷關的主意,江海關、浙海關、閩海關為地方軍政大員兼任已成定例,粵海關雖然長期控制在地方軍政大員手中,卻不是定例。更為重要的是,西洋貢船年年增多,粵海關收益年年看漲。
這件事,最敏感的當然是潘振承。為什麼要蔡逢源去澳門對質,難道不可把龔阿四帶到廣州來?來去澳門只需四五天,有必要另擇人署理行首嗎?但是,嚴濟舟的做法又讓人無可挑剔,也許去澳門要耽擱十多天呢?
「哈哈——哈哈——你終於招了,本行首早就知道你不是潘振承乾爹,你也不是來十三行買瓷器的,外面的瓷器又好又便宜,吃錯藥才會來十三行散貨檔買瓷器。說,你來十三行做什麼,到底是何人?」離光華咄咄逼人問道。
老翁打破沙鍋問到底。他是微服私訪,還是出於好奇?「譚」是「唐」的諧音,歷任關台,包括廣州的地方官,沒有誰比唐英更了解瓷器。「譚老,您喝涼茶。」潘振承一邊在心裏揣摩,一邊心不在焉介紹廣州的涼茶。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不是衙差逮人抓贓的口氣嗎?潘振承心想:「就算你唐英沒害人之心,可你手下那幫關部胥吏一旦較起真來,我可得吃不了兜起走。」
「他會咋的?掌柜的,你大胆說,老夫保證不向唐英告密——哎,老夫也不認識唐英,誰知他是幹啥的?」唐英到現在才認真打量潘振承,三十齣頭,清癯精幹,炯炯有神的梭子眼蘊含著睿氣。
唐英得意地捋著鬍鬚道:「敬若瓷神不敢當,老夫在景德鎮聲望之隆,連三歲的娃娃都知道老夫的大名,瓷工莫不以認識老夫為榮。若能得到老夫親自點化,那是他們前世的造化。」
粵海關監督換人,換上著名陶瓷藝術家唐英,唐英微服私訪十三行,進潘振承的瓷器鋪看廣彩;離光華蓄意報復潘振承,帶家丁把潘振承拎去過堂,下令杖責潘振承一百大板,罰陳壽年師徒八十萬兩銀子;唐英出面干預,離光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唐英逼潘振承帶他去看廣彩瓷的製作,正在瓷器作坊的瓷工看到唐英,像老鼠見貓,逃之夭夭……
潘振承一時愣住,問道:「行首大人,晚生可否看一下賬簿?」
「離開官,晚生何罪之有?」潘振承哪能不知道離光華這些天鑽天打洞要查他的貓膩屎,自覺沒把柄落下,不驚不慌應道。
唐英愣住,沉默良久,悟出潘振承的意思:「老夫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老夫不是督陶官,老夫是粵海關監督。潘賢弟,你別怕燒出好瓷器,你燒不出,老夫幫你燒。」
「這個署理行首真是蠻不講理。」唐英聽到這個數字心中駭然,「八十萬兩銀子?每年戶部撥給內務府的內帑也只不過六十萬兩銀子。」唐英正想進去治治這個蠻橫無理的離光華,聽到離光華一聲斥喝:「你們愣著幹嗎?打板子啊!」
「說,你究竟是何人?」離光華氣勢洶洶問道。
唐英疑疑慮慮跟著潘掌柜走到十三行會所外面,潘振承突然跪唐英面前:「唐大人,晚生九九藏書有眼無珠,不知您老就是新到任的關台大人。」
「譚老,您是想看廣彩作坊吧?剛才晚生跟您說過,畫師窯師聽說唐英老先生要來廣州做海關部堂,嚇得屁滾尿流逃之夭夭,您什麼都看不到。」

銷瓷大戶

唐英正色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人可逃之夭夭,瓷窯能插翅而飛?」
十三行的散商有半數經營瓷器,互相間的競爭異常激烈。由於散商請不起通事,官府沒有規定散商必須像行商那樣僱用通事為中介,散商的外語水平普遍好於行商。潘振承的優勢在於,他能夠熟練地運用西班牙語和簡單的英語同外商交談,這為他贏得不少外商客戶。潘振承另一項攬客招術是瓷器外包裝,景瓷外包裝一律用草繩捆綁,草繩捆綁便於搬運,又能防止碰撞。潘振承仍保留古老的瓷器外包裝,但他另外搭配外包裝盒,外包裝盒內還有一張產品標籤。包裝盒及標籤印有古色古香、獨具中國風格的圖案,標籤用中文、英文、西班牙文三種文字標明產地及窯主。包裝盒可摺疊,裝船不佔空間,到西洋的零售商手中,既方便顧客,又可成為商家的促銷手段。潘振承還有一招便是自燒廣彩瓷器,按照顧客的特殊要求畫上他們喜愛的肖像並配上印記與文字,瓷器的價值可翻三四倍。
對廣州市面的仿琺琅與仿粉彩,歷任關台都熟視無睹,偏偏碰上較真的唐關台。潘振承悄悄觀察唐關台的表情,唐英對潘振承介紹廣州涼茶毫無興趣,心猿意馬,嘴上唔啊哈的,眼睛痴迷地盯著彩碗。潘振承作出大胆的判斷,唐關台不是來問責,他是個瓷痴,瓷器已融化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唐英跟隨著潘振承轉過身看,見一個塌鼻闊嘴,兩鬢雜白的老頭,帶一幫手執竹板的悍徒殺氣騰騰奔來,把潘振承和唐英圍在中央。唐英的隨從立即過來,唐英朝他們做了個手勢,他們悄悄站悍徒外圍。
這兩個港腳商人,一個叫摩帕,加爾各答土著居民;一個叫戴維,從小在加爾各答長大的愛爾蘭人。摩帕帶有一冊記事本,但他沒在潘振承手上買過瓷器。戴維做小本生意,從不記賬,但他去年在潘振承手上買過一對青花瓷瓶,花了八十枚鷹元。潘振承的賬目記得很細,貨物、貨款、買主都記得清清楚楚,有的雖然沒記下買主的名字,至少記下他的國別。一對賬,潘振承的賬本根本沒記下這筆交易。
雜稅是法定正稅之外的苛捐雜費,因為沒有確數,深不可測,便於地方抽水。內務府外派關正就敢無視廣東的地方利益,他們動輒說「皇上喜歡,皇上說要」。大部分情況下皇上根本不知情,是海關部堂或內務府總管拍皇上與王公大臣的馬屁。「皇上」成為他們暢通無阻的御賜令牌,廣東軍政大員誰敢擋道?
「以前的關台只管收稅和朝貢,不管瓷器,也不懂瓷器。」
「嘿?」離光華把頭一歪,側著腦袋看唐英,「你嚇唬誰呀?你知道在公堂坐著的都是些什麼人?」離光華用手指著坐行商席位的人,「他們是大清國的官商!也是本行首手下的行商,坐金鑾殿的萬歲爺喜歡的西洋珍奇瑰寶,都是我們這些官商代收進貢到帝京的。」
「以前海關也有監督,可你的窯照樣燒廣彩。」
潘振承又向唐英眨眼,唐英仍未領悟潘振承的意思,愣住發獃。
「這是景德鎮民窯出的瓷胎。」唐英用肯定的語氣說。

關台相救

茶葉、絲綢、瓷器是名列前茅的三大出口貨。唯獨瓷器准許散商在行商加保的前提下經營,但是散商必須將貨值的三成以捐輸的形式繳納給行商會所。這意味著散商經營同一件瓷器,價格必須高於行商三成方可盈利。儘管散商是不公平競爭中的劣勢方,仍可佔據瓷器外銷的半壁江山。
離光華叫兩個家丁將潘振承帶走,又叫家丁分別通知行商散商到十三行會所觀審。唐英甚感遺憾,本來可去河南看廣彩作坊,斜刺里殺出個程咬金,把這事給攪黃了。
唐英指著碗中的西洋仕女:「惟這位西洋仕女令老夫喜歡,兼有油彩畫和水墨畫的韻味。從繪畫的角度審視,原汁原味的琺琅彩說白了就是坯胎上的油彩畫。但中國人做琺琅彩瓷,不可東施效顰,集中西之所長,琺琅彩瓷方可成為蓋世之珍品……」唐英打開話匣子,越談越遠,越談越深奧,潘振承最為關心的是廣彩的商業前景,「譚老,您喝茶,說久了口乾。」
陳壽年剛在行商椅子上坐下,聽到一聲昂揚大叫:「十三行署理行首離開官升堂!」
穿過濃綠的竹林,面前豁然開朗,兩幢竹編的棚屋,一間是作坊,一間是住房。潘振承道:「作坊共有四個瓷工,兩個師傅兩個徒弟。唐督陶官突然現面,他們定會喜出望外,敬若瓷神。」
「譚老不愧是淘寶的老玩家,您說的沒錯。」潘振承湊到唐英耳根,壓低嗓音神秘兮兮道:「這話只跟您一個人講,瓷胎來自景德鎮,畫師和窯師也來自景德鎮。畫師窯師聽說粵海關要換部堂大人,嚇得連夜捲鋪蓋走人。老仙翁,聽您口音不像江西人,這話傳到唐英老先生耳朵里可不得了。」
下一次例會,蔡逢源公布調查結果:潘振承做散商起,賬面瓷器貿易額十一萬三千六百五十兩,繳納捐輸三萬四千九十五兩。無論貿易額還是捐輸銀,是另四家排名居前的散商的總和。然而,據裝船的瓷器數量,後者的總和是潘振承的兩倍。蔡逢源未作評價,因為瓷器很難根據數量來估值。行商也只能大致判斷,如果說散商少報交易額,不可能是排名第一的潘振承。
一炷香功夫就到了河南岸。彩珠跟幾個姑嫂在樹下做針線,她看到潘振承帶一個老人上岸來,叫道:「振承。」彩珠走過來,含笑看唐英一眼,對潘振承道:「又請了一位江西的做瓷師傅?」
潘振承輕聲但非常嚴厲道:「壽年,你若還認我做師父,今天就做啞巴,無論離開官說什麼,你都要一聲不吭。」潘振承見陳壽年呆愣著正欲問話,猛推他一掌:「你走哇,坐上面去!」
唐英忍不住拈鬚笑起來,「掌柜的,你危言聳聽,把老夫都嚇得心驚肉跳。」唐英直接用袖子擦擦額頭的汗,「這般跟你說吧,假設老夫是唐英,不至於那般殘忍吧?不管是御窯民窯,只要能燒出好瓷,唐英老叟都會欣賞。」
「怎麼啦?」
潘振承懷疑唐英是不是有些好色,聽到艾麗去了澳門,那麼失望。
唐英拽起潘振承,兩人朝前走,唐英問散商賣瓷器被抽水三成是怎回事,潘振承簡單地介紹會所規矩,在心裏盤算如何應付關台大人。經過夷館,唐英好奇地仰頭看高大華麗的西洋建築,潘振承又突然跪下:「關台大人,晚生有罪,在您面前說了謊,廣彩作坊的畫師窯師沒逃走。」
潘振承沒走幾步再次跪下,唐英叫道:「你又怎麼啦?」
唐英給嚇懵了,呆若木雞,指著要死的離光華:「這——這——老夫的扇子沒碰著他——」潘振承走到唐英跟前,輕聲道:「唐大人,沒您的事。他待會自己會醒。」潘振承朝唐英使了個眼色,朝外面走,唐英愣了一下,跟著潘振承走。
唐英本想說素昧平生,僅一面之交,想想不妥,這個時候還是借自己的尊貴身份為潘振承壯威。唐英說道:「老夫是潘振承的乾爹。」
嚴濟舟忍住笑,說道:「你要我怎麼辦?難道要我幫你臭罵陳燾官?」
潘振承完全肯定他就是唐關台,他的心事也透露了大半,潘振承想用廣彩博得他的好感,繼續裝傻問道:「譚老,您看這隻廣彩碗怎樣?」
離光華臉閃過一絲驚惶,雙手捂著心口:「哎喲,老夫心絞痛的老毛病又犯了,疼死老夫也!」
「你詐本行首?」離光華再次打量眼前這位氣宇不凡,仙翁模樣的老人。
潘振承不能把原因說給唐英九_九_藏_書聽,在大呂宋結識的西洋人,夫妻間都是直呼其名的,還在名字前面加親愛的。
行商會所抽水三成,是明目張胆的敲詐勒索,沒哪個散商心甘情願。而行商都認為散商做假,散商即使沒做假,也沒人相信。既然不能取信於行商,散商不做假也得做假。破解這個怪圈的唯一途徑,就是行商將巧取豪奪收斂到散商可接受的程度。潘振承是否做假,作為保商的陳壽年都無從知曉。
「好哇你!偷漏捐輸,罪大惡極!」
行商做貿易做不過散商,只能說明行商無能。行商擁有直接與外夷貿易的特權,散商只能吃行商的剩菜殘羹。官府與海關規定,凡茶葉、生絲、綢緞、土布、食糖等大宗土貨只准行商經營,散商不可染指。散商只能經營瓷器、扇子、雨傘、刺繡、牙雕、篾器等手工製品。
粵海關監督地位與督撫相等,級別不夠的官員出任關正,要加戶部侍郎銜。廣州的外商根據這點,把粵海關監督看成財政大臣。按以往的慣例,加銜應從侍郎加起,唐英不同,他是兩朝皇帝的寵臣,年齡六十有八,行將致仕,故而直接加戶部尚書銜,官階從一品,比巡撫大人還高。皇上用心良苦,想讓唐英致仕前弄個大臣身份。此等好事,其他榷關監督夢寐以求都求不到,而唐英卻高興不起來,因為是欽命,不敢抗旨不遵。三月下的聖旨,到七月粵海關尚不見唐關台人影。原來唐關台還賴在景德鎮督窯,他聲稱皇上欽准燒制的大龍缸有瑕疵,砸碎了重燒,燒好了再砸。御窯奉欽命每燒一件瓷,要做數件同樣的瓷陪燒,然後留最好的一件進貢。砸缸從有微瑕的開始,唐大人一聲令下,瓷工掄起大鎚乒乒乓乓砸缸。新接手的督陶官不顧唐英的老面,身子撲到最後一口大龍缸上,大聲斥喝:「不許再砸!這口行了!再燒下去就是鬼斧神工!」
「免尊姓譚。掌柜的,這彩瓷碗,真是來自廣州的河南?」
「潘振承,你知罪不知罪?」離光華聲色俱厲問道。
唐英戀戀不捨辭別成就他一世英名的景德鎮,由師爺范瑞農陪同南下赴任。途經昌江、鄱陽湖、贛江,一路都有地方官餞行。唐英對這種官場應酬煩不勝煩,所以走陸路到韶州,唐英便叫范瑞農租用民船下廣州。到廣州遇到秋老虎,唐英疲憊不堪,說休息兩天再接任,住進西關的一家客棧。
潘振承說得唐英呵呵大笑,唐英打頭走進去。四個做活的瓷工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呆成四個木偶。潘振承正要介紹名聲顯赫的唐大人,他們卻像遇到虎豹,臉呈恐懼,驚慌失措拔腿就往後門逃跑。
離府家丁立即詐詐唬唬把潘振承按倒在地,舉起竹板準備打下去。
眾行商慢慢息聲,嚴濟舟不苟言笑道:「既然離開官心絞痛還沒痛到撐不下去的地步,二位可心平氣和交流意見。」
「那個會西洋畫的夷婦去了澳門?」唐英急問道。
從康熙末年起,帝京的王公大臣漸漸染上吸鼻煙的嗜好,不吸鼻煙者也趨趕時髦玩賞洋鼻煙壺。內務府從廣東弄來大量的鼻煙壺,最好的當然獻給皇上,帝京的其他頭頭腦腦也見人有份。內務府繞開碩色把持的粵海關,直接派人來廣東採辦鼻煙壺。在內務府與廣東督撫爭奪粵海關控制權的較量中,內務府明顯佔上風。在親王輔臣的輪番遊說下,乾隆發布諭令:「廣東朝貢日隆,來貢番船與年增多,地方兼職辛苦倍加,朕聞之甚為憐惜,特命粵海關專設監督,著九江關監督唐英改任粵海關監督。」
嚴濟舟關切問道:「離開官,要不要老夫幫你請郎中?」
唐英的師爺范瑞農一直暗中尾隨,他見主子愣成一根木樁,走了過來:「東翁,你還是回去吧,天下的瓷器珍品哪件你沒見識過?不少還是你親手製作出來的,你怎麼對廣州小小的瓷器鋪這般感興趣?」唐英沒正面回答,埋怨范瑞農,「我就知道你偷偷跟來了,還叫家人暗中護衛。跟你說過多次,以後我微服外出,不要鬼鬼祟祟給我接尾巴。」
「讓讓,讓讓!」陳壽年滿頭大汗,撥開站公堂外的人群,疾匆匆進了公堂。「師父,」陳壽年躬著身子半蹲在潘振承面前,氣憤道:「是離光華那個老螃蟹要整你吧,你別跪,我操他祖宗八代!」老螃蟹是離光華的綽號,意思是他處事簡單,不會曲里拐彎,像螃蟹一樣只會橫著走路。
「嘿嘿——嘿嘿——嘿嘿——」離光華走到唐英面前,獰笑著左右打量唐英:「你還沒死呀?你不是生蛆發臭,成了一副骷髏嗎?乾爹?潘振承的乾爹,很好,好得很!」離光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唐英的腦門,厲聲逼問:「你何時從棺材里爬出來的?」
離光華抓起響木又是一擊:「潘振承,你偷漏捐輸罪大惡極,鐵證如山!」離光華拿起一張紙:「這是港腳商人戴維的夷文證詞。」離光華接著又拿起一張紙:「這是通事譯成的漢文證詞,戴維指控你西曆一七四九年十月三十日,他在你的瓷器檔購買了一對青花瓷瓶,花去鷹銀八十塊。」
「嘿嘿——嘿嘿——嘿嘿——」離光華冷笑著繞唐英走了一圈,「你不敢說,老夫看你鬼鬼祟祟,就不是個好東西。」離光華大聲說道:「你不是潘振承的乾爹!潘振承在他的散貨檔前都說了,這個老不死是來買瓷器的。」
「離開官,晚生再三說明,是蔡源官的瓷器。」
行商散商皆納悶,以前陳燾官、嚴濟官都沒這大的譜,只敢說「上座」,不敢稱「升堂」。唐英站公堂外睜眼看行首升堂,離行首身穿五品白鷳補服,頂戴的鏤花金座綴累著一顆藍寶石一顆水晶石,頂戴下面那張塌鼻闊嘴的老臉平添了幾分蠻橫霸氣。離光華精神矍鑠走上暖閣坐下,抓起響木叭嗒一擊:「潘振承,你見了本行首緣何——」離光華打住急改口:「潘振承,你未經本行首准許就先下跪?站起來,重新跪過!」
潘振承帶唐英上路,彩珠追了上來:「振承,忘了一件事,艾麗托來看瓷的梅傑帶來她的一幅畫稿,說什麼馬交、馬交的,艾麗好像去了澳門。」
眾人哄然大笑。
銃打出頭鳥,潘振承就是出頭鳥。嚴濟舟顧念潘振承保過嚴知寅,不想拿潘振承開刀,還積極支持潘振承營造商館建築。同文行的地盤在夷館東區,原址是一條直通省河的人工渠,渠的兩邊是碼頭,供廣義行與泰禾行上下貨物。碩色兼任海關監督時,為便於海關稽查口集中稽查貨物,規定各洋行均不得使用私建碼頭,統一使用沿江的大碼頭。潘振承把廣義行碼頭買下,看石灰線划的地基,未來的商館規模宏大,老行首的廣義行與現任行首的泰禾行均不可與其比肩。
唐英笑道:「潘振承,老夫發現你做事神出鬼沒,藏了一肚子的貓膩。老夫不問你,唉,問也問不到,老夫是海關正堂,要不是官該多好,官越是做得大,知心朋友越少。」唐英滿面笑容倏然收去,露出無限惆悵。
這哪是指控?行商散商忍不住笑起來,「肅靜!肅靜!」離光華把響木拍得震天響,「潘振承,本行首跟你還沒完。」離光華舉起一冊賬本揚了揚:「這是潘記散貨檔的流水賬。戴維說的西曆一七四九年十月三十日,就是我大清皇曆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潘振承,你在這一天的銷售瓷器的流水賬中,記載了銷出的其他十五件瓷器,偏偏漏掉賣給戴維的青花瓷瓶!」離光華說著舉起響木吧嗒一響:「潘振承,你作何解釋?」
關台大人發了話,潘振承不好推辭,慢吞吞上鋪門,在心中尋思如何應對。「老仙翁,您先走。」潘振承合上鋪門說道。唐英也做了個請的姿勢,「掌柜的,你走先。老夫是睜眼瞎,你不走先,老夫不知哪是河南河北,撞進尼姑庵還以為來到了和尚廟。」
嚴濟舟在這件事上不偏不倚,讓人疑惑不解。難道嚴濟舟不再記陳燾洋的仇,從九九藏書此放過潘振承?嚴濟舟到底怎麼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嚴濟舟確實不想與潘振承結為冤家,潘振承在幾件事上給足了嚴濟舟的面子,打擊潘振承有損行首的聲譽。然而,嚴濟舟一想起陳燾洋在世時給他的磨難,就像墜入夢魘中,不寒而慄。
「嘿嘿?」離光華輕蔑地冷笑幾聲,「你說是何人的瓷器,就是何人的瓷器?我是行首,我說話才算數!」
離光華大喜過望,叫戴維出具一張證明,立即叫隨行的通事譯成漢文。離光華老當益壯,吩咐家丁帶上竹板,「出發!」離光華振臂一聲高呼,一馬當先,帶領家丁健步如飛朝十三行奔來。
唐英緣何會來廣州任粵海關部堂,得從部堂空缺說起。總督兼海關監督碩色父故,碩色回吉林奔喪,總督由廣西巡撫舒輅署任,粵海關監督由廣東巡撫蘇昌署任。
「老夫是來買瓷器的,沒看中,閑聊了一會兒廣東的彩瓷。」唐英說話時,數個著便裝的護衛擠到公堂大門邊,倘若主子有危險,便會迅雷不及掩耳撲上來。

探訪廣彩

唐英看碗底「河南窯」的紅印,問道:「喂,你這隻碗哪來的?河南會有燒制彩瓷的窯?」
潘振承老老實實跪公堂中央,在心裏盤算可能發生的事:一是唐關台急於探究廣彩,他極有可能會在離光華「斷案」時橫插一杠;如果唐關台不聞不問,根本就沒跟進來看「斷案」。潘振承打定主意,不管哪種可能,都讓離光華盡興表演,離光華的草包秉性定會落下不少把柄,以後再找機會反擊。
彩珠走開,唐英表情有些失望,潘振承問道:「唐大人,我們不去作坊了?」
「就今天,看過你家老爺的廣彩,再吃你燒的廣東菜。」唐英爽朗地應道。
潘振承心想,吃肉的不知吃糠的苦楚,你做做草民看看,為生計奔波辛勞,還得時時提防官差找茬。就是人五人六的紅頂子行商,在關胥面前也都是孫子,別說在關台大人面前了。
早在年前,碩色就聽京師的旗友說,內務府想拱掉他,說他在粵海關位置上坐得太久,辦來的貢品不合聖意。為阻止內務府直接插手粵海關,碩色上過兩道摺子推薦巡撫蘇昌出任粵海關監督。碩色奔喪離粵,署理總督舒輅秉承碩大人的授意,也上摺子向皇上薦舉廣東巡撫蘇昌兼任粵海關監督。硃批奏摺返回廣州,皇上只批了三個字:「知道了。」與硃批碩色的薦舉折如出一轍。
陳壽年這句話算是點到離光華的穴位。離光華的臉一陣紅,一陣青,「老燾官什麼都好,怎麼出你這個沒教養的孽畜!」離光華說著用手捂著心口,哎喲哎喲,痛苦不堪地叫喚。
十三行公堂裡外聚滿了人,唐英擠到前面朝公堂看去。公堂的正屏沒有常見的日升圖或麒麟圖,是一幅「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唐英對這副對聯極欣賞:四海連天萬國恭順覲朝貢;九州動地皇恩浩蕩賜貿易。暖閣沒坐人,暖閣踏板下排了兩列椅子,坐了十多個人,有的還穿了官服,唐英猜想是行商吧。潘掌柜跪在公堂中間,兩側站著拿竹板的皂隸——其實不是皂隸,是離光華的家丁。唐英見皂隸後面站了數十個人,唐英不知十三行除行商之外還有散商,以為是行商的夥計。
行商是爺,散商是孫。
「還用你說?」陳壽年洋洋得意道:「我承哥和唐關憲的關係非同一般!」
唐英哪裡知道離光華罵的是作古的陳燾洋,陳燾洋正是潘振承的乾爹(義父)。唐英平生沒受過此等侮辱,正欲發作,看到潘掌柜猛地從地上爬起,朝他丟眼神。唐英愣住,不知潘掌柜是何意思。
唐英進了十三行,看到一列略帶西洋色彩的中國店鋪,絕大部分是漢人,偶爾有幾個西洋人。唐英想進臨江的夷館區,被手持長矛的行丁喝住。唐英不得不退回到中國街,舉目看懸在屋檐下爭奇斗怪的幌幟,幌幟怪就怪在漢文之外還有夷文。唐英被一面「潘記景德鎮瓷器」的幌幟吸引住,信步走去。
「老夫在京師見過兩個粵籍官員的娘子,齜牙咧嘴,額頭高得像鵝頭皰。」
離光華坐起來,狠狠瞪陳壽年一眼,咧咧罵道:「你巴不得老夫摔死,幸虧老夫還活著。」離光華在家丁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推開家丁,舒展了一下筋骨:「看到沒有,老夫的骨頭硬朗著呢。」
潘振承的散貨檔專營瓷器,開檔僅半年便脫穎而出,成為十三行的瓷器大戶。賢能遭嫉,嫉妒潘振承的當然不止離光華,還有許多專營瓷器的散商同仁。嚴濟舟應離光華強烈要求,委任做事公道的蔡逢源調查。
十三行會所對散商經銷的瓷器,按總貨值抽水三成,然後由會所拿出一成代繳稅費,另二成留做會所的公費開支。散商外銷的貨值究竟是多少,只能依據散商提供的流水賬。流水賬可以做假,散商若與外商達成秘密協議,通常會少寫貨價。會所對「縮水」散商的處罰相當嚴厲,朝貢期結束,行首與保商要對散商經銷總額作全年的估值,他們裁定某散商「縮水」,便開出罰單,不管你是否「縮水」,罰你沒商量。每年都有一兩個散商罰得傾家蕩產,最後退出十三行。
「老夫保證你沒事。嗯,你起來起來。不不不,不要起來,省得待會兒又跪,潘振承,你還藏有啥貓膩,趕快說出來。」
陳壽年叫道:「哇,離行首,你老尿褲了!」
「你不講理想講蠻?」潘振承頭昂昂地問道。
唐英沒做聲,潘振承不時側目觀察,猜不透關台此刻在想什麼。
潘振承暗忖朝廷的規定,凡西洋入口的琺琅彩顏料,一律得轉貢京師,不得就地販賣。景德鎮御窯廠所需的琺琅彩顏料,也得從內務府領取。民窯不得燒制琺琅彩與粉彩,違者流徙三千里。但事實上,這道法令未得到嚴格的執行,在廣州方面,粵海關及十三行會所,只能控制行商,卻控制不了西洋商人,他們大都在中國散商手中採購瓷器,也把彩色顏料賣給中國散商。
離氏洋行的夥計拿賬簿給潘振承看,潘振承平靜道:「離開官,晚生回憶起這對青花瓷瓶,這不是晚生的貨,是蔡源官托晚生代銷的貨。源官的逢源行積壓了數件瓷器,他見晚生銷瓷還有點辦法,就把他積壓的瓷器放晚生的瓷器檔代銷,因為不是晚生的貨,就沒有入晚生的賬簿。」
「我有那麼可怕?」唐英的臉陰了下來,「潘掌柜,你知道欽命在身,身不由己的含義嗎?御窯廠的好瓷器是用銀子堆起來的,皇上給御窯廠撥了那麼多銀子,不燒出精品怎對得起皇上?好瓷土好顏料好工匠,都為官家壟斷,民窯若有違規,不,民窯燒出好瓷器也不行,民窯仿御窯更不行。人名要避諱,瓷器也得避諱,不避諱就會受到懲罰。景德鎮的事情,不用老夫開口,浮梁縣令就會把他們整得七死八活。」
「天下好景僧佔盡,和尚選中的地方,都不會差。唐大人,海邊有座寺廟叫海幢寺。等下看過廣彩作坊,晚生陪大人逛寺廟。」
北方人叫店主或大夥計為掌柜,聽他一口京腔,潘振承取下彩碗輕放到老翁身前的桌上,在心裏猜想他的身份。廣州的官員潘振承大都面熟,看他的年齡,應該是某位北方籍官員的老爹。潘振承沒往海關監督這方面想,因為新關台到任,消息馬上會傳遍十三行。粵海關的關吏前些天還說,唐瓷官會賴在景德鎮不走,讓巡撫蘇昌代他署理關台,直到欽命一名新關台。
潘振承一下子還沒適應唐英飄逸的思緒,心想關台大人怎麼關心起夷婦的膚色?潘振承道:「西洋畫中的仕女膚色確實光潔如瓷,唔,唐大人,您在廣州,有的是機會見夷婦。」
唐英沒做聲,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你娘子叫人看了順眼。」
不管判斷是否有誤,彩碗已經在唐關台手中。潘振承輕咳一聲,「譚老,您看這隻碗?」潘振承不想挑破唐英的真實身份,稱他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