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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八回 執迷廣彩痴戀艾麗 媚夷弛禁唐英落馬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八回 執迷廣彩痴戀艾麗 媚夷弛禁唐英落馬

「晚生估計南海番禺二知縣正在提人犯過堂,唐大人你為官多年,辦法總比一介末商多。」
范瑞農仍不肯通融,埋怨道:「東翁你怎麼能隨便承諾?押金是個幌子,說白了就是要他們報效。這種做法是雍正年廣東巡撫兼海關監督楊文乾首創的,他收取保商每人三萬兩押金,到現在還沒還他們,永遠也不會還。後任關正仿效他的做法,不交押金不給辦。卑職打聽過,很多散商想交押金辦行帖都沒有機會,他們根本通不過十三行聯保與巡撫衙門這兩關。東翁與潘振承有私交,越是這樣,越要秉公辦事。規矩千萬破不得,破了規矩,他們會怎樣看東翁?關部將如何對待其他申辦商?」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唐翁,你是關憲大人,晚生是卑賤的末商,你這不是要折晚生的壽嗎?」
「潘振承,你過來。」潘振承走到唐英身旁,唐英得意道:「怎麼樣?米歇見老夫畢恭畢敬,老夫沒掉天朝部堂大人的身份吧?你老是說私下接見夷人有辱天朝顏面,還有你!」唐英指著范瑞農紅腫的臉:「老是拿華夷之辨嚇唬老夫,妄圖阻止老夫見米夫人,以後你少管老夫的閑事,否則——」唐英揚起巴掌,笑了笑:「使不得,待會兒你娘子真的見到鹵獵頭,還不在背地裡咒死老夫。」
唐英舉盅一飲而盡,大聲叫道:「潘振承,你肚裏究竟藏了多少貓膩不肯跟老夫坦白,艾麗緣何能在方寸之間作畫?」
離光華認出是南海縣衙的惡隸,本能地用雙手捂著心口,「哎喲,痛,痛死老夫……」離光華不敢怦然倒地,弄不好真會摔壞老骨頭,他身子慢慢地往下滑,然後躺在地上。衙役班頭叫道:「把他帶走!」
唐英火冒三丈:「范瑞農,你跟去幹嗎?不準去!」
米歇夫婦哈哈大笑。米歇道:「尊敬的戶部大人,請您不要介意。您收末夷的夫人做女兒,艾麗吻您的額頭,是表示對父親的敬意與愛戴。」
米歇做了個請的姿勢,走前引路,唐英隨後跟著,走最後的艾麗突然上前,挽扶著唐英走。唐英愣了一下,樂呵呵地傻笑。
嚴濟舟鬱鬱不樂,心情就像眼前黑蒙蒙的夜色。他辦不成的事,潘振承辦成了,行首的面子往哪擱?嚴濟舟冷笑道:「就算潘振承高攀上關憲做乾爹,也神氣不了幾天。唐英身為粵海關監督,仍未擺脫督陶官的角色,他這個位子坐不長。」
「你肚裏貓膩太多,來了都說沒來,老夫信不過你。」唐英說著指他身後的范瑞農:「還有你,老是勸老夫稍安勿躁,現在舒服了,臉腫得像鹵豬頭,待會兒看你怎樣見米夫人?」
嚴知寅見楞仔臉上掛著笑意,問他遇到什麼好笑的事。楞仔笑嘻嘻道:「離兆奎破衣襤衫,灰頭土臉,他不自報家門,滋元行的夥計恐怕都沒人認得出他。他這副賊模樣,真不知如何混進了關閘?」
潘振承陪伴唐英來到廣彩作坊,嚇得瓷工落荒而逃。潘振承追了出去,只見竹葉在不停地搖晃,瓷工早沒了人影。潘振承回到作坊,看到唐英面如土灰,嘴唇烏青。
約半個時辰,米歇牽著夫人的手進入客廳。艾麗身材高挑,身穿玫瑰紅絲綢縫製的緊身上衣,袖口領口綴著波浪形金線花邊,胸脯豐|滿,腰肢苗條,下身的綠裙赫然朝外撐起,如一片倒懸的碩大荷葉。艾麗容貌靚麗,膚若凝脂,頭髮金黃,眼睛像藍寶石瑩瑩放光。米歇鬆開手,艾麗娉娉婷婷走到唐英跟前,送來一陣令人陶醉的奇香。她按照中國婦人的見面禮,手拿一條絲絹,軟軟地欠了欠身子,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微笑著向唐大人祝福。
嚴濟舟正打著如意算盤,楞仔進來稟報:「老爺,離光華兒子離兆奎求見。」嚴濟舟沒立即答覆,他知道離兆奎是為何事,尋思著如何應對。
唐英抬起頭,神態像個犯錯的大孩子,「潘振承,老夫吹破了牛皮,沒給你辦成行帖。」
范瑞農道:「東翁和潘賢弟上船吧,我們坐船上合計。」
第五晚戌亥時分,潘振承和米歇站在會客廳外寬大的露台朝江面瞭望,看到唐英和范瑞農乘一隻扒龍來到夷館下的碼頭。潘振承跑了下去,「唐關台,不是講好了米夫人到后,晚生去向你稟報嗎?」
「老爸,潘振承為離兆奎說項,唐關憲立即傳話叫南海番禺知縣放人。這件事轟動了整個十三行,都說潘振承路子通天,同關憲大人關係非同尋常。」
「潘振承,老夫的名譽無端受損,該如何辦啊?」唐英惶恐不安道。
幸好這個秘密只在西人圈子傳,潘振承和范瑞農只能抱著僥倖,希望事情早點結束。唐英跟艾麗學了一星期西洋畫,然後足不出戶,在海關的北園畫瓷胎。出窯那天,唐英叫潘振承去做他的幫手,唐英捧著帶有餘溫的廣彩瓷瓶,聚精凝神欣賞著。范瑞農躲在月門外探頭觀察,只見東翁的壽眉慢慢地蹙起,他舉起瓷瓶嘩啦一聲砸地下!
「潘振承,老夫成瘟神了。」唐英的表情痛苦而又疑惑,「唐老夫子在景德鎮都沒遇到這事,老夫去民窯,瓷工還請老夫吃煨番薯,喝浮梁茶。潘振承,這幾個瓷工真是你從景德鎮請來的?」
「你別向我磕頭,我受不起!你罵唐關憲是棺材里爬出來的殭屍,你要磕頭,向唐大人磕去。」
潘振承支起身:「什麼呀?一驚一乍的。」
「那麼肯定是禾大谷的兒子和孫子,對,方才跟我面對面站著對視的那個,長得跟禾大谷像極了。潘振承,你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姓吧,老夫一輩子只遇到過一次。那是雍正六年,老夫剛去景德鎮做督陶官,慕名拜訪當地有名的制瓷師傅禾大谷,動員他來御窯做大師傅。禾大谷架子大,對老夫不理不睬。老夫對有才的人一貫敬重,請你不動我就三顧茅廬。哎,哪止三顧,七顧八顧都不止。老夫有事去九江關,十天後回到景德鎮,準備九顧茅廬,禾大谷一家不知上哪去了。」唐英突然拉著潘振承的手,「走,帶我去見禾大谷的兒孫,老夫想問他們這多年怎麼過的,為何丟下祖傳的瓷窯不要了,禾大谷如今在哪?」
這還了得!唐關憲是皇上寵幸的大人。顏知縣立即帶差役趕到離府抓人,不料遲到一步,離光華給南海知縣抓走了。南海番禺二知縣,雖然同守一城,關係歷來緊張。顏知縣和刑名師爺商量,刑名師爺道:「他們抓罪魁禍首,我們就抓幫凶嘍啰。」
「廣州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說你為了泄私憤,指使南海番禺知縣把離光華全家打入大獄,發話要給離光華用酷刑,要罰他全家老少流徙煙瘴地與披甲人為奴。」
唐英帶潘振承到後院,潘振承傻眼了,滿地碎瓷片。潘振承立即明白怎麼回事,他沒有燒出滿意的廣彩,把瓷器給砸了。聽景德鎮的瓷商說,御窯廠燒一件貢瓷,不知要砸掉多少好瓷器。隨便一件次品拿到市面上都堪稱精品,但御窯廠寧砸不賣,賣瓷就有損御窯廠的顯貴身份。
潘振承其實知道艾麗不願住在廣州的原因,夷婦就像囚犯沒有自由。但他不能道破,否則可能引發唐關台弛禁,那麼范瑞農肯定饒不了自己。
「你不認算了,晚生一介散商,高攀不上關台大人。」潘振承大致摸清了唐英的稟性,過於卑微恭順,對方反而不願同你交往。
「簡直就是要挾!」人走光后,范瑞農怒不可遏叫道。
「唐翁你糊塗!」潘振承剎住話,歉意地向唐英拱拱手:「對不起唐大人,晚生說話太直,若有衝撞敬請寬恕。潘振承是一介草莽布衣,輕若鴻毛,不論官府還是百姓,都不會認為懲罰離光華是為潘振承出氣,而會認為是替唐關憲出氣。」

老鼠見貓

唐英沒回答,神思恍惚地盯著畫看,驚嘆道:「艾麗真大胆,燒到瓷器上,供無數不認識的男人看。在江西饒州,老夫見知府女兒略有西施嬌色,提出要把她畫到花瓶上,把知府千金嚇哭了,她跪老夫面前苦苦哀求別畫她。潘振承,你說說看,艾麗怎麼這般大胆?她不怕別人罵她淫|婦?」
送走范瑞農,米歇出來陪潘振承,繪聲繪色說他夫人手把手教唐戶部握畫筆,「唐大人像握中國毛筆一樣拿西洋畫筆,怎麼能夠畫好油彩畫?」
這一幕,連見多識廣的潘振承都看得目瞪口呆,他和彩珠曾多次出席呂宋西洋人的社交活動。范瑞農更是瞠目結舌,臉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潘賢弟,卑職犯了個天大的錯誤,大清國堂堂的海關監督,不守華夷之辨,竟認夷婦做乾女,還手挽著手。」
竺喻明板著臉問道:「離光華,你不是得了瘋狗病嗎?本縣帶來一條狂犬,你和本縣的狂犬,瘋狗對狂犬斯殺一番,看誰長了尖牙利齒。」
一句話,逗得潘振承開心大笑,「唐翁,你別老是冤枉晚生,是眾人說夷婦其丑無比,不堪入目,夷婦有靚有丑,不能一概而論。像米夫人,堪稱西洋美婦。」
唐英不知所措:「潘振承,老夫該如何辦?」
潘振承和范瑞農陪同唐關台上樓,三人皆愣住。
離光華窘迫萬狀,恨不得鑽地縫,他咧開大黃牙尷尬地笑道:「趕蒼蠅,趕蒼蠅。」
唐英臉有愧色,望著江水發愣。潘振承道:「唐大人,晚生斗膽問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饒州知府和浮梁知縣,打著你的旗號,背著你做了許多有損民窯利益,有損你聲譽的事情?」
「你小子太不夠意思了,躲著一個多月不見面,難道要我堂堂的關憲大人屈尊紆貴進你的巴掌大的小店?你看到老夫,也該出來打招呼吧?」唐英在心中暗暗罵著,嚴濟舟帶一群行商迎了上來。
「你娘子都說了,有個夷人帶了艾麗的畫稿來。」
一晃時已入秋,廣州白天的太陽仍灼|熱耀眼。唐英搖著一把摺扇,優哉游哉從東關閘進入中國街。眼前凈是五顏六色的幌幟,其中以「景德鎮瓷器」居多,其次是「石灣陶瓷」。唐英有意靠著街南走,避開潘振承的散貨檔,眼睛卻忍不住朝散貨檔看。
潘振承的夷館建築只蓋好一半,尚未開館接客。為了迎接艾麗,潘振承叫工匠趕工裝修好三套住房。米歇從廣義行夷館搬進同文行夷館,潘振承另外接納了兩位關係還可以的外國散商。
總督碩色、巡撫蘇昌碰頭商量,拿不定主意,把行首嚴濟舟叫去。善於察顏觀色的嚴濟舟察覺到督撫並不想藉此整唐關憲,否則他們會直接上摺子控告唐英縱夷。嚴濟舟說話極有條理:「末商只說兩點,其一,九*九*藏*書此乃西洋風俗,正像我大清番地,土著男不蓄辮,女不裹腳,男女結交也是非常隨意;其二,管束夷人太嚴,不利於朝貢貿易,有的夷商因為夫人無法忍受禁令而放棄來廣東貿易。」
「見過,他們擅長作大幅的油彩畫。大幅的油彩畫,越站遠越逼真,但不適宜用到瓷胎上,瓷器要近看,微小的瓷器,還得貼著眼皮看。倘若採用作大畫的技法,油彩堆砌得溝溝壑壑,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唐英指著案台上的四隻碗,眉飛色舞道:「這隻碗上的西洋仕女是艾麗的原作,另三隻是仿艾麗。你仔細看看艾麗畫的仕女,著色平薄而富有層次。這麼跟你說吧,純粹的西洋畫法作小畫,就像老嫗臉上堆脂粉,不堪入目。艾麗的畫法,就像妙齡少女,略施脂粉,盡得芳顏。潘振承,你不懂畫卻謀到一名高手,艾麗很適宜在方寸之間作畫。」
「又是天朝顏面?你們都說西夷是蠻夷,老夫的乾女兒就不是蠻夷,她能在方寸之間把人物畫得栩栩如生,她會是蠻夷?」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過去,問題是末商賤內膽小,寫信給夷人或直接為此事去澳門,怕落下通夷的罪名。」
離兆奎跪下哭泣道:「駑鈍萬謝潘兄台,潘兄台一貫的為人,駑鈍多有耳聞。潘兄台如此仗義,駑鈍愧不該冒冒失失,不問青紅皂白就來問罪。」
唐英戀戀不捨地放下碗道:「潘振承,你沒聽我說話?我問你明天幾時去澳門,你緣何不回答?」
嚴濟舟為躲避離兆奎,特意去了一趟黃埔。
米歇受寵若驚,眉飛色舞同夫人說話。艾麗激動得哇哇尖叫,欣喜若狂做了個舞蹈動作,轉到唐英面前,她用法語同唐英說話,猛地親吻一下唐英的額頭。
乞丐模樣的離兆奎隨後進來,茶倌正要驅逐,離兆奎把一枚小銀毫塞茶倌手心。茶倌喜出望外,離兆奎道:「我自己尋座,你忙你的。」
師爺不是家奴,家奴須絕對服從主子。師爺是東翁的謀士,他要為東翁出謀劃策,糾正東翁過失。百依百順的師爺準會壞東翁的事,當然,東翁也不必對師爺惟計是聽,東翁也得有自己的主見。偏偏唐英出任榷關監督多年,心思全花在瓷器上,對關務十分陌生,尤其是粵海關,比任何一個榷關都要複雜。
潘振承、范瑞農、米歇下樓去。唐英站窗口朝下張望,艾麗上了岸,米歇抱著夫人打轉轉,瘋瘋癲癲旁若無人親嘴。唐英忍不住呵呵大笑,又見范瑞農和潘振承同自己的內人隔著三尺的距離說話。二位婦人又回到船上,關丁搖櫓划槳,快蟹離岸送二婦人回家。
嚴知寅興奮道:「老爸你不想見離兆奎,又得做出關懷備至的樣子。離光華和離府男丁全都被抓,離兆奎不在家僥倖逃脫,他回來營救父親與家人,又害怕被官府抓,所以化妝成乞丐。他若洗澡更衣,豈不露出廬山真面目?他絕不敢衣冠楚楚來見行首。」
原來唐關憲是為這事專程而來,幸虧自己做得四面光。嚴濟舟不慌不忙解釋道:「末商特意照顧潘振承,他沒拿到行帖,就讓他做候補行商。若想成為正式行商,不是末商所能決定的,得由海關頒發行帖。末商真誠希望潘振承早日拿到行帖,成為會所的一員。」
潘振承忍俊不禁,粵海關監督怎麼提如此幼稚的問題?初來廣東的督撫司道官員,確有不少從來沒聽說過澳門,可你是管理廣東大小口岸的首官啊。潘振承收斂笑容道:「如果關台大人去澳門,肯定不會是一個人,粵海關有樓船。澳門是粵海關下面的一個總口,總口主事歸關台大人委派,總口衙門背靠陸地,面向大海。」
唐英的目光轉向艾麗,艾麗淚水汪汪、楚楚憐人,嘰哩咕嚕說話。唐英問米歇道:「你夫人說什麼?她哭為何痛哭流淚?」
「她為何老是不來?」
潘振承直言道:「唐大人,他們有意躲您,晚生上哪去找?您還是看看他們手頭做的活吧。」
「米夫人真的沒來,晚生可以對天發誓。」
「是何事?」唐英驚訝地看著潘振承。
米歇用漢話翻譯道:「末夷賤內向戶部大人請安。」
離光華回到家,叫家奴去請大少爺。家奴說大少爺去了大石分店。離光華叫家人趕緊拿飯來吃,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飯,一想不對頭,唐關憲老奸巨猾,自己的關丁不出面,叫南海知縣整他。離光華不知所措,唯一的辦法就是逃回福建老家避風頭。
唐英一臉羞赧慢慢褪去,說道:「既然是這樣,老夫不介意,不,乾爹不介意。」唐英說著,看看艾麗,又看看潘振承與范瑞農,「你們兩個回去歇著,老夫要看乾女兒畫畫。」
「你帶我去澳門,連瓷胎碗一塊帶去,我要看她一筆一畫上色描畫。」
「起來吧,以後本關會叮囑十三行關照你。」
離兆奎坐到潘振承一側的茶座。
好事接踵而來,唐英終於燒出滿意的廣彩瓷瓶,派專人馳驛送往京師。皇上龍顏大喜,在唐英的貢折上硃批:「廣彩之最,出於唐窯,精緻華貴,堪稱一絕。你畢竟是督關官,而非督陶官,嗣後當悉心督關,毋使朕失望。」
「禾苗的禾。」
關丁領命離開。離兆奎激動得淚水盈眶,起身欲向唐英和潘振承下跪。潘振承衝上前,一把揪住離兆奎的衣領,向他使眼色怒罵道:「哪來的叫花子,竟坐在唐關憲的茶座旁偷聽,還不快滾!」潘振承推離兆奎一把,離兆奎領悟出潘振承的意思,含淚疾步出了茶鋪。
潘振承正色道:「視察可以,但不能去見艾麗,你也不可能明天就外出視察。是何原因,你的師爺會告訴你。」
潘振承拉開工具櫃的抽屜,取出一幅水彩畫,唐英奪過去看,畫的是一位儀態萬方的西洋仕女。潘振承笑道:「唐大人,你不是急著要看艾麗嗎?這就是艾麗,是她對著鏡子的自畫像。」
嚴濟舟急道:「末商恭請唐關憲垂訓。」
正寫著,一句陰森森的聲音飄來:「潘振承,你還我老爸。」
「唐大人愛惜自己的聲譽,就像愛瓷器一樣,希望它光潔無瑕。」
「唐大人,改天喝你的貢茶怎樣?晚生在衙前茶鋪訂了座,你來廣東替皇上當差,也該替皇上體察一下民情啊。」潘振承請唐英上茶鋪,目的是讓離兆奎聽他替離光華求情。萬一唐英不肯寬恕離光華,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嚴濟舟有主意了,「楞仔,你去跟離兆奎說,會所乃官衙重地,按數十年慣例,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你帶他去夷館浴室洗澡,找一套乾淨衣服給他換上,然後帶他來見本行首,說嚴濟官預備了上佳的西湖龍井恭候他。」
「晚生沒去過景德鎮,晚生托景德鎮瓷商幫請的,他們都姓禾,兩個稍老的是兩兄弟,年輕的是他們的兒子。」
唐英想創造一個奇迹,用民窯燒出空前絕後的廣彩。開初幾窯,火候沒把握好,不是太老便是太嫩。唐英督陶二十余年,從未親手燒過窯,燒窯有專門的窯師傅。好在釉上彩瓷只需低溫焙燒,不似燒泥坯那麼複雜,唐英帶領長隨燒過幾次,便掌握了其間的奧妙。彩繪是唐英的拿手絕活,但他認為他畫的彩繪缺乏西洋畫的神韻,他想把中國的水墨畫與西洋油彩畫結合得天衣無縫、無瑕可剔。
「姓禾?」
彩珠尋思道:「離開官,我給你出個主意,就是我夫婿剛才說的話,你到海關外面向唐大人下跪,像今晚這樣,背後插一根荊條。」
「米夫人還在澳門,我今晚怎能請她過來?你不讓晚生出門,晚生呆這陪你。」
范瑞農覺得不可思議,鄭重其事委託潘振承多規勸他東翁,「卑職先回,東翁出來后見我還在外面守著,會大發雷霆。」
范瑞農欲趕回關部草擬關令,潘振承道:「不可頒布關令,稍稍暗示米歇一人就成了,萬一引發風波,也有個迴旋餘地。」
唐英撫摸著花白的鬍鬚:「我是關台大人。」說著長嘆,「關台大人就不能不恥下問,不能見賢思齊,不能拜賢為師?」
米歇跪唐英面前:「回戶部的話,末夷罪該萬死,可末夷實在沒有辦法。十三行的洋商要求戶部放寬對他們夫人的囚禁,允許他們的夫人白天也可以在夷館區行走散步。末夷沒有答應向戶部申訴,法蘭西東印度公司大班就向末夷施壓,威脅末夷,揚言取消末夷來中國貿易的權益。其他夷婦向末夷夫人艾麗施壓,說她若不向她乾爸爸求情,她們就要聯合起來,迫使艾麗回到澳門。」
酒過三巡,唐英臉上泛現出兩團酡紅,「你知道燒出一件絕世精品,要砸掉多少好瓷器?要燒掉多少銀子?要耗費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有的瓷工原本有自家的窯,一年能賺上千甚至一萬兩銀子,來老夫手下做御窯師傅,雖有好酒好肉款待,可一年只賺百來兩特俸銀,幾十石特祿米。特俸銀還是老夫爭取來的,內務府好些爺們有意見,說江西巡撫一年才一百五十五兩俸銀,你太抬舉這幫下人了。他們從不想想,做御窯師傅其實無名無利。名全部給督陶官佔了。進貢的御瓷,一律打上老夫的印鑒,還由老夫署名敬制。老夫英名蓋世,其實是小人一個。」
收拾好包袱,正準備帶貼身的家奴動身,一夥衙役簇擁著南海知縣竺喻明闖了進來,縣太爺身後的捕快還牽著一條高大兇猛的獵犬,吐著血紅的舌頭,虎視眈眈瞪著離光華。離光華毛骨悚然,呆成一個木人,竟忘了使出百試不爽的裝死絕技。離府男女都嚇出一身雞皮疙瘩,不敢透氣。
潘振承道:「唐關憲冤枉晚生了。昨天你辦交接,晚生哪敢打攪,再說晚生也進不了海關。適才晚生求見,你手下的關丁把晚生攔在外面。」
唐英驚疑道:「她怎麼送給禾大谷的兒子?哦,我明白了,她要他們把她畫到瓷胎上。潘振承,老夫沒猜錯吧?」
范瑞農抬頭看潘振承一眼,口氣嚴厲道:「那個夷婦,即使來了廣州,你也不能告訴他,更不準引薦。多餘的話,本官不說你也應該清楚。」
「在下乃十三行行首嚴濟舟,吾儕恭候關憲大人多時了。」嚴濟舟始終保持著飽滿的笑容,「吾儕恭請唐關憲親蒞會所垂訓。」
「不,老夫的犬子離兆奎說,這世上只有潘賢弟能幫我拿主意。」離光華抹了一把臉上淚水,固執地說道。
唐英領旨謝恩,站起身來哈哈大笑:「還是皇上懂老奴的心病,老奴這輩子惟與瓷器結下不解之緣,老奴死了也要抱幾件瓷器入土!」
進了read•99csw•com唐英的畫室,艾麗的水彩自畫像支在畫桌當中,用的是時髦的玻璃鏡框。「潘振承,米夫人來了沒有?」
彩珠給唐英和夫婿倒酒,唐英舉起酒盅叫道:「潘振承!不,彩珠妹子,你這個乾女老夫認了。潘振承花花腸子,一肚子的貓膩,老夫不認他做乾兒子,不認!」
翌日,離光華夾著一根荊條,躲躲閃閃來到粵海關衙門前。他沒帶家丁,丟人現眼的事不可讓家丁曉得。看到衙門前站一排威風凜凜的關丁,離光華不禁腿腳發軟,挪不開步子。旁邊有個茶鋪,離光華躬著腰鑽進茶鋪,揀了個面向關部的茶座坐下。
潘振承好氣又好笑,「離開官,有沒有搞錯?你才是大人,行首整散商天經地義,哪有行首向散商請罪的道理?」
潘振承撮茶葉到瓷缸里沖水,唐英冷不丁又叫起來:「潘振承。」
嚴濟舟愣了一下說道:「離光華去佛山辦貨去了,末商聽人說,他每日早晚都要向著海關方向跪拜,感謝唐關憲宰相肚量,赦免他滔天大罪。」嚴濟舟說了假話,他不能不說假話,離光華被南海知縣打得遍體鱗傷,到現在還起不了床。嚴濟舟悄悄觀察唐關憲的表情,唐英喜形於色,在心裏慶幸潘振承替他挽回了聲譽。
唐英乘坐海關樓船下澳門巡察,范瑞農和潘振承都鬆了口氣,艾麗之事有驚無險,總算安全度過。他們都不曾想到,恰恰是艾麗事件,成為唐英褫職的導火索。
「這樣好啊!『官搭民燒』,兩頭都能兼顧,禾大谷怎不跟老夫說,招呼不打就溜之大吉?」唐英拍著桌子叫道。
「范關總,事情已經鬧成這樣了,還是想想對策吧。」
第二天,彩珠與范夫人乘坐海關的快蟹下澳門。
「潘振承,你聽說過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句詩嗎?」
墊錢事小,問題是數月下來,沒出成果。潘振承眼裡的精品廣彩瓷,唐英總是不滿意,一榔頭毫不猶豫砸下去。潘振承不敢勸他別砸,拿次品瓷擺他的散貨檔賣錢。唐關台把後院這座私窯當成御窯,按景德鎮御窯廠的規矩,一角破瓷片都不能流落民間。
米歇帶夫人從另一個樓梯回夷館寢房。潘振承和范瑞農回到客廳陪唐英,許久不見米歇帶夫人過來。唐英焦躁不安,潘振承道:「米夫人風塵僕僕,不洗浴更衣,怎好衣冠不整來見戶部大人?」
「唐關憲,晚生正好有一個貓膩解不開,有勞關憲大人幫解。」潘振承觀察著唐英的神色說道:「前天我們上河南的廣彩作坊,四個瓷工見你就像見到閻王,奪路逃跑。半夜裡,瓷工來向晚生告別,說出他們害怕唐大人的原因。雍正六年,唐督陶官請禾大谷上御窯做坐把師傅。禾大谷若答應督陶官,不僅一年要損失上萬兩銀子的收入,連祖傳的瓷窯也會荒廢,當然不願從命。可是唐督陶官八顧茅廬,令禾大谷實著感動,他打算倘若唐大人九顧茅廬,他就要跟唐大人商量可否『官搭民燒』。」
「艾麗要是不回廣州呢?潘振承,澳門是在海上,還是在山上?沒人帶路,老夫一個人可否去得了?」
「潘賢弟太懂老夫的心事了,老夫可不願背著黑鍋撒手西去。」
離光華內心駭然,不知這謠言從哪來的,這不是要我的命嗎?離光華朝老漆抱拳作揖:「老漆,唔,漆大人,你替我到唐關憲面前求個情,說離光華老東西是豬是狗,有眼不識泰山——」
夕陽西下,嚴濟舟乘快蟹回到西關碼頭,兒子知寅在岸上等他。
「別提嚴行首了,他比狡兔還滑頭。」離光華忿憤然把求見嚴濟舟的經過說出,潘振承道:「行首有行首的難處,乃父辱罵唐關憲,嚴行首沒整乃父,算仁厚的了,他避而不見,定有難言之隱。」
事情的起因是廣東太平關監督的職位,落到內務府司員手中。廣東兩大榷關,粵海關徵收海洋貿易關稅,設在韶州的太平關徵收省際陸路貨物流通的關稅。兩大榷關全落入內務府囊中,引起廣東地方官員強烈不滿。兩大榷關,海關是地方與內務府爭取的焦點。原本,看唐老夫子是皇上的寵臣,又不曾得罪地方,負有海關監察大權的督撫在奏摺中都替唐英說好話。如今內務府得寸進尺,連太平關都不放過,廣東督撫為捍衛地方利益,不惜撕破臉皮拿唐英開刀。
還不等唐關憲走出會所正門,陳壽年高興得蹦起來:「唐關憲英明,我承哥馬上就能做行商了!」
坐一旁侍奉酒菜的彩珠急道:「振承跟您說過,您喝醉了酒忘了。米歇的夫人艾麗是彩蛋作坊老闆的女兒,最大的蛋是駝鳥蛋,也只不過拳頭那麼大。艾麗給民女看過她帶來的駝鳥彩蛋,一群西洋男女在教堂前跳舞,民女數了數,總共有六十六人。」
米歇激動得發抖:「不介意,末夷的夫人感到非常榮幸。只是末夷夫人是一個畫師的女兒,她在法蘭西還不夠畫家的資格,而戶部大人是中國著名畫家,她不敢當,實在不敢當。」
「唐大人在大內,沒見過西洋人畫油彩畫?」
唐英輕抿一口茶,潤潤喉嚨說道:「本關是第二次來你們會所了,頭一次是微服私訪。這一次,咹,廣州天氣熱,老夫還是微服,想私訪卻私訪不成,進了十三行就被你們認出。你們的行首請老夫垂訓,老夫要說的話——」唐英停止稍刻,轉過身指著「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旁的對聯,四海連天萬國恭順覲朝貢,九州動地皇恩浩蕩賜貿易。「這副對聯道出本關要說的話,皇恩浩蕩,萬國朝貢。然而萬國朝貢,你們才這麼幾個行商,如何應付得過來?本關能不憂心忡忡?一個多月前,本關巡視河南廣彩作坊,到潘振承家吃廣東菜,聽他娘子區彩珠說,她夫婿辦行商帖子,辦了一年多還沒辦下來,嚴濟舟,這是咋回事?」
番禺知縣顏青石在茶鋪里聽聞,十三行署理行首離光華把微服私訪的新任關憲唐英大人打得皮開肉綻,唐大人菩薩心腸,宰相肚量,不計離光華的過失,叫行首訓斥離光華幾句也就算了。
李永標奉旨南下,唐英還蒙在鼓裡。唐英從澳門到海口繞了大半圈回來,遊興未盡,邀請潘振承陪他去潮州關口。動身的前一夜,一封密信飛到唐英手中。信是李永標寫的,唐英是李永標最為崇拜的老師。李永標行到韶州,在官船上寫下這封信,暗示他「受內務府派遣來廣州擔負大任」,目的是便於唐英在停職前把該辦的事情辦了,省得聖旨到了措手不及。
「老夫錯了,不該整你,也不該整陳壽年——」
正如嚴氏父子所料,離兆奎不敢洗澡更衣。他焦灼如焚,像無頭蒼蠅在中國街亂竄。
潘振承沒做聲,看來唐關台對鎮守粵海關毫無思想準備,連一點華夷之辨的概念都沒有。潘振承內心很喜歡持這種觀念的關台,又擔心這種關台做不長,除非皇上特別寵他。
「多一個行商,多一個替皇上操辦朝貢的差役。現在你們人少,得多擔待些,牢騷滿腹可不好。倘若本關知道哪個行商叫苦連天,本關罰他半夜裡去接待西洋貢船!爾等須明白,替皇上吃苦受累操辦朝貢是爾等無上的榮光。好,本關的訓示就這些,請嚴行首叫潘振承傍晚來關部拿行帖,算是本關視察十三行,為你們辦的實事。」
米歇愣了一下,笑道:「戶部大人好眼光,末夷的夫人確實是一位美麗的法蘭西女郎,用你們中國話說,是法蘭西的西施。」
唐英抱怨道:「潘振承,你藏那麼多貓膩總是不肯說出來,既然海關有衙門在澳門,老夫明天就叫樓船送老夫去澳門總口視察。」
秘密調查從海關放鬆對夷婦的管制入手,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原來唐英暗縱弛禁,竟然是為了討好一個叫艾麗的夷婦,並且認艾麗為乾女兒。碩色與蘇昌聯名上密折,添油加醋渲染唐英媚夷。皇上見折大驚,這還了得!立即著廣東巡按御史調查,調查的結果「確有其事」。
「東翁。」范瑞農帶著幾個家人進來。潘振承站起來欲招呼,范瑞農沒看潘振承,對唐英道:「東翁,碩總督、蘇巡撫請你去畫舫喝夜茶,還要商量關務交接。」
眼看天色暗紅泛黑,離光華像遊魂似的繞著海關衙門轉了一圈。中午沒吃飯,肚子餓得慌。他準備吃過晚飯來跪,晚上人少,天又黑,只當沒人看見,也就不算丟臉。路過太平門,突然衝出一群衙差,嘴裏叫道:「離光華,你往哪裡逃!」
潘振承默不吱聲,給范瑞農端來一杯茶。
「你沒挨打吧?」范瑞農關切地問道,「這兩天沒人敢接近東翁,你是客人,他對你還算客氣。」
「跟老夫的猜想差不多,老夫原想米夫人學過在鼻煙壺上作畫。彩珠妹子,你夫婿不肯帶老夫去澳門,你帶老夫去見米夫人。」
「你敢不回答?明天老夫就叫關丁把你叫到海關去打板子!」
「離開官,怎帶荊條來喝茶?」問話的是關部的看銀師老漆。老漆雖然不是什麼吏胥,也是行商不敢惹的角色,行商繳餉,銀子的成色全靠看銀師鑒定。
唐英捧著茶杯半晌沒話,潘振承朝茶倌招招手,叫他沏過一壺新茶。
「瓷器行的事,沒哪件能逃過你的法眼。唐大人,晚生這樣做沒違犯朝廷的瓷律吧?」
潘振承也覺得事情發展得出人意料,看畫就看畫,怎就節外生枝,鬧出這樣的事?別說是粵海關,就是在廣東官員中也是絕無僅有,潘振承安慰范瑞農:「幸虧今晚沒外人,范關總,你是唐大人的貼心師爺,你好好勸說他,懷柔遠夷不可過界,過界就是媚夷,尤其是不可同夷婦打得火熱。」
「喂,潘振承,老夫是日理萬機的關憲大人,百忙之中來會你,你今天不抖出你肚裏貓膩,本關叫關丁扔你到江里去。」唐英笑著詐詐唬唬道。
戶部既未嚴禁,也沒完全弛禁,外商及夫人們只能退求其次,以後再找機會要求廢除禁令。暗弛的第三天,督撫衙門就收到廣州府學教授何汝霖條陳,聲稱卯辰時分,有人看到十三行西夷男女在夷館外勾肩搭背、放蕩猥褻,要求督撫嚴禁夷婦,擅出夷館者押解到化外區澳門。
唐英留潘振承陪他喝酒,潘振承借口去客棧看看有沒有新入住的瓷商,告辭了出來。
「免禮,免禮。米歇,按照你們西洋人的標準,你夫人算得上美人吧?」
離光華泣不成聲:「潘賢弟救救愚叟,剛才愚叟躲外面,聽唐關憲說要罰愚叟八十萬兩銀子,罰不起,一家老小就要流徙雲貴煙瘴https://read.99csw.com地與披甲人為奴啊!」離光華說罷,咚咚地磕頭。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廣州的外商醞釀了一場請願活動,他們要求米歇夫婦向唐戶部提要求,要求放寬管束外國婦女的禁令。米歇拒絕出面,他們就叫法國東印度公司大班出面向米歇施壓,米歇是散商,大班有權奉國王賦予他們的特權禁止本國散商來華貿易。米歇惟有選擇妥協,他本想事先跟潘振承通氣,可潘振承一整天不見人影。
冷不丁從外面鑽進一個人來,跪在潘振承面前,是離光華,他身後還插著一根樹枝,大概是荊條。離光華泣聲道:「潘大人,惡叟來向你負荊請罪。」
「你們幾個過來!」唐英朝站外面的關丁招手,關丁急忙進來站關憲面前。唐英命令道:「你們分頭去南海番禺縣衙,傳本關口諭,將離光華及其家人全部放了,以後不準再打關台的旗號追究離氏的辱官罪。」
「晚生真的沒看到你,你來又不像其他關台,前呼後擁,來往行人都得靠著街兩側恭立。」
潘振承頭也不回走進屋裡。離光華仍跪在庭院,號啕大哭起來:「潘賢弟,你不管愚叟死活了?——」
「趕蒼蠅得上菜館。你是來負荊請罪的。」老漆招招手,離光華端著茶碗坐老漆旁邊。老漆道:「老離你也太渾了,就算不知道他就是唐關憲,看他七老八十,也不能斥喝家丁打他板子呀。」
「廣東不是有數十個瀕海關口嗎?老夫一個一個巡察,第一要去的關口,便是澳門。現在米夫人不在澳門,二位不會再阻止老夫吧?」
送走洛連,潘振承立即上夷館見米歇夫婦。艾麗疑惑不解:「這件事為什麼不可以說?光明正大的事情為什麼要遮遮掩掩?」
「這事就這麼定了,老夫是戶部大人,她不敢當也得當。唔,米歇,還有一件事得跟你們透個底,本關打算把米夫人畫到瓷器上,作為貢瓷獻給中國的皇帝,你和夫人不會介意吧?」
「老夫替潘振承擔保成不成?我都叫了他們行首通知潘振承傍晚來取行帖,押金可待以後補交。」
上了樓,米歇跪唐英面前行叩拜禮:「法蘭西賤夷米歇叩拜戶部大人。」
「唐關憲幸臨十三行,是十三行全體行商的莫大榮幸。」嚴濟舟率領眾行商畢恭畢敬向唐英鞠躬行禮。
「家父被打入南海縣衙大獄,離家其他男丁被番禺縣衙抓走,這些想必你已經知道。我在中國街走了半個時辰,聽茶棚里的茶客說起昨晚的事,是你唆使唐關憲出面,叫地方官府替你出氣。潘振承,家父整你整過了頭,是他的不是,可你欲將離家滅門,也太心狠手辣了吧?」離兆奎怨恨交加,目光含著怒火。
「是你要見米夫人,卑職來接賤內。」范瑞農的聲音嗡嗡作響,耳根一陣一陣疼。范瑞農在許多事上替東翁作主,就這件事他拗不過東翁,只能順著東翁的性子。
「唐大人莫急,聽晚生慢慢道來。唐督陶官八顧后,去了一趟九江榷關。一天晚上,浮梁縣令張鑫帶一撥惡隸衝到禾家,張縣令聲稱奉唐督陶官的口諭,令禾大谷當晚就搬到御窯廠住,奉皇差製作瓷器。禾大谷不從,張縣令叫手下的惡隸把禾大谷按倒在地打板子,打得禾大谷大口吐血,奄奄一息。張縣令扔下話,養好傷,乖乖上御窯廠做工,不然的話,你們全家都休想活!禾家哪敢在景德鎮呆下去,連夜逃走,禾大谷死在路上。這十多年,禾家四處漂泊混一口飯吃。前天,晚生帶唐大人突然在廣彩作坊現面,他們能不心有餘悸,驚慌逃竄?」
他身後是石桌石凳,潘振承和范瑞農面對面坐,桌上早已擺好兩杯茶。
為買瓷胎、顏料、木炭,潘振承墊了八百多兩銀子。唐英從不問潘振承花了多少錢,他在御窯廠從不理財,一心做瓷藝大總管。倒是范瑞農問過潘振承的花費,要潘振承到他手上報賬。潘振承說檯面上的大話,唐關台為皇上燒廣彩,末商能盡綿薄之力是一生的莫大榮幸。
潘振承對繪畫缺乏研究,但從唐英砸瓷的神色,發現他一次比一次沮喪。
潘振承懇切道:「兆奎兄,離家的不幸愚弟深表同情。說愚弟唆使唐關憲出面,愚弟有口難辯。這樣吧,愚弟這就帶你去粵海關,關丁不讓你進,你就在外面候著,愚弟去求唐關憲。依愚弟之見,恐怕這事唐關憲還蒙在鼓裡。是他手下的人所為,還是南海番禺二知縣想拍唐關憲馬屁?愚弟一無所知,愚弟確與唐關憲有短暫而又淡薄的交情,愚弟不敢擔保唐關憲會買末商的賬,但愚弟願意冒險一試。」
潘振承覺得唐英坦誠得可敬可愛,安慰他道:「晚生聽景德鎮的瓷商說,唐督陶能制坯作畫,能想絕妙的好點子,比不懂瓷的督陶官不知高明多少倍。其他督陶官進貢的瓷器,還不是照打他們的印鑒?」
唐英既沒有浮產要藏要掖,也沒有趁機再撈一把的貪念。他想起還欠潘振承一張行帖,叫范瑞農過來商量,范瑞農二話沒說就給辦了。反正東翁不再鎮守粵海關,以後的部堂如何把握,他們管不著。
范瑞農拿手中的槳憤然一摔,氣咻咻叫道:「唐老夫子,不要以為你是東翁就可以為所欲為,范某不是你的奴才,你一意孤行,范某現在就辭館!」
唐英回到關部,要范瑞農立即給潘振承辦行帖。
唐英砸瓷器,砸得潘振承心痛。
「你是散商?十三行不都是行商嗎?」唐英怔怔看著潘振承,懊惱地拍拍飽滿的腦門:「瞧我的記憶,那個姓離的惡叟才是行商,還是行商之首。」唐英舉起酒盅叫道:「潘振承,老夫替你出這口氣,那個姓離的惡叟,老夫要罰他八十萬兩銀子。他罰不起,罰他一家流徙雲貴煙瘴地,與披甲人為奴!」
「潘振承,艾麗呢?」唐英突然大聲叫道。
「末商擔心惹出事端,承擔不起責任。」潘振承還有一半意思沒道出:唐關台私下接觸夷婦,這事若傳出去,會是怎樣的後果,實難預料。一旦出了事,倒霉的是參与此事的百姓,你范瑞農為保主子,必然會拿我做你主子的替罪羊,定我教唆關台不守華夷之辨的罪名。
唐英頹然坐木墩上,目光獃滯地看日影緩緩移動。天色半明半暗,他急不可待拽著潘振承上海關碼頭,范瑞農正坐在舢板上恭候。
「你肚裏貓膩太多,知道關台見夷人掉身份,連夷館區都不好進。所以你就『金屋藏嬌』,不讓老夫見米夫人。」
潘振承忙忙碌碌,還不時跟街上行走的客人打招呼。
潘振承聞聲抬頭,見乞丐怒目而視,臉上的肌肉一顫一顫抽搐,齜牙咧嘴,像一頭髮怒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人。潘振承鎮定道:「兆奎兄,請隨我進裡間,官差在四處緝捕你。」
沒有掌燈,黑暗中看不清范瑞農的臉,潘振承猜想他挨過唐英的耳光。
米歇愣了一下,說道:「艾麗說她明天早晨就回澳門,她不敢在廣州待下去。因為那些大班夫人揚言,如果唐戶部不答應她們的請求,她們就說服她們的丈夫向廣東的總督巡撫遞交稟帖,說唐戶部太偏心,唐戶部認法蘭西畫匠的女兒做乾女,還拜她為師學西洋畫,卻連她們小小的願望都不答應。」
離光華在茶鋪泡了一整天,茶都泡成了白開水。他實在沒勇氣跪衙門前負荊請罪,萬一關丁不容分說,盛怒之下拎他進去打板子罰銀子呢?
「哇,他得了瘋狗病!」衙役嚇得抱頭鼠竄,剎時跑得不見人影。離光華慢慢站起來,衝著衙役消失的方向罵道:「哼,跟老夫鬥心眼,你們還嫩了點。」
次日戌亥時分,冷寂了一夜的十三行漸入喧囂。中國街熙熙攘攘,人聲嘈雜,行商散商奔走忙碌。惟有離氏滋元行死氣沉沉,行館未開門,夷館也沒有中國僕役侍候。租館的雙鷹國商人不知發生什麼事,跑到十三行會所交涉。已從澳門回來的嚴濟舟叫自己夷館的僕役前去頂班,心想倘若離光華一家充軍邊陲,官府拍賣離氏行館夷館,他將說服其他行商放棄競投,最後由泰禾行一家獨投。
「我怎麼知道?這話你該去問米夫人。」
唐英不好意思笑笑,正色說道:「米歇,本關令你攜你的夫人,待會兒來這覲見本關。」
米歇說得唐英汗流浹背,掏出手絹擦額頭的汗水。潘振承同范瑞農交流一下眼神,范瑞農說道:「米歇,你叫這些夷婦先回自己的夷館,戶部明天就給你們明確答覆。」
潘振承和唐英坐在臨江的茶座。唐英望著碧青的江水,風帆片片在眼前遊動,唐英贊道:「好地方,品茗臨風,風帆弄影,別有一番雅趣。」
院落冷寂下來,彩珠默默收拾殘酒剩菜。潘振承愣在那回憶他同唐英短暫的交往,雖然沒做出格的事,手心仍捏著一把冷汗。
潘振承緩緩說道:「禁止夷婦白天出夷館的命令是前關台伊拉齊下的。禁令立即引起廣州外商的強烈抗議,要晚生的東主陳燾洋向兩廣總督慶復遞稟願帖。慶復看了夷商稟願帖后,對伊拉齊的做法有意見,認為對夷商管制太嚴不利於朝貢貿易。但慶大人沒有下憲諭推翻關牘,說解鈴還需系鈴人,關部應該酌情弛禁。伊拉齊之後,歷任粵海關監督也都收到過類似的稟文,他們都說伊拉齊做過了頭,但也都像慶復一樣不想弛禁,害怕來自內務府的攻訐。」
落日黃昏,江天霞光溢彩。伴著習習的晚風,潘振承夫婦陪唐英坐在宅院的柚子樹下飲酒。唐英一邊津津有味品嘗廣東菜,一邊傾聽彩珠介紹粵菜的特色。
離兆奎坐一旁支楞著耳朵傾聽,心裏急得著火冒煙。這功夫,說不準南海縣令正在審老爸,打老爸的板子,老爸耄耋之年,又不擅隨機應變,弄不好會當場斃命。
「男尊女卑,此乃老祖宗立下的規矩,萬萬破不得。像中土的大家閨秀、官宦貴婦,也是躲在深閣中不見人。從明朝算起,夷人向化有兩百多年,怎麼還抱著陋俗不放?」范瑞農雖是海關總辦,與夷人僅僅是表面的接觸,他聽不懂夷語,對於夷人的看法,一半來自固有的成見,一半來自通事投其所好做出的解釋。「潘賢弟,卑職聽說你們夫婦與米歇夫婦關係甚好,能不能請邀請艾麗來一趟廣州?」范瑞農懇切道。
廣東督撫的最終目的不是扳倒唐英,而是奪回粵海關。偏偏皇上沒有滿足廣東督撫的期望,欽點另一位內務府佐領李永標接任粵海關監督。
「汪,汪……」離光華做了幾聲狗叫,拾起荊條放嘴裏啃。衙役九*九*藏*書圍著離光華,俯著身子瞠目結舌地看他。荊條的味道又澀又苦,難以下咽,離光華靈機一動,又是汪汪幾聲,他像狗似的伸出舌頭,呲牙咧齒,要啃一個衙役的腳。
米歇再叩首:「賤夷謝戶部大人。」
范瑞農問潘振承相關細節,潘振承如實作了解答。范瑞農看到一線解困的希望,因為禁令奏報朝廷沒有得到皇上的明確答覆,海關自己可以酌情修訂。范瑞農輕鬆地噓一口氣,「既然廣東督撫認為海關管得太嚴,弛禁大概不會引起他們的反對。」
粵海關進入李永標時代。李永標是乾隆前朝粵海關任期最長的關憲,也是出事最多、事情鬧得最凶的關憲。
離光華哭累了,歇一口氣,接著又哭。彩珠跑出來:「離開官,你在這裏哭沒用,不是我夫婿要整你,唐關憲喝酒說醉話,你不要太當真。」
彩珠這席話說得唐英愣了許久,唐英沒再大吼大叫,鬱郁說道:「二位說的沒錯,身份越大越沒自由。二位恐怕不知道吧,有一天皇上跟老奴說,唐英,你說說朕下輩子最想做的是什麼人?老奴說當然是皇帝,並且是千古一帝。皇上說錯了,朕想做一介布衣,想上哪就上哪,朕微服私訪,前後左右凈是成群結隊的侍從侍衛,朕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唐關台。」潘振承輕輕叫了一聲。
朝拜媽祖是借口,不料彩珠與范夫人在媽祖閣果真見到正在寫生的艾麗。艾麗熱情地擁抱潘夫人與范夫人。彩珠把米歇的信轉交給艾麗,艾麗喜出望外,中國的財政大臣(戶部)竟要親眼看她畫西洋畫,這位財政大臣還是中國的著名畫家,中國皇帝的寵臣!
唐英愣住,驚疑道:「不會吧?老夫壓根兒就不知你在外面候著。走,嘗嘗老夫的貢茶,是浙江巡撫貢給皇上,皇上再賞賜給老夫的。我們邊品茶,邊談米夫人的畫。」
范瑞農毫不客氣把關憲頂回去:「不能辦,他沒繳三萬兩押金。交得起押金,證明他是個能夠承接番船貿易的殷商;押金還有一個目的,擔保外商守我天朝法度。」
唐英收到硃批奏摺欣喜不已,叫上范瑞農、潘振承上省河食舫慶賀。席間,唐英感嘆噓唏,說乾女兒同她夫婿乘法蘭西商船回國了,不然的話一道宴請。
潘振承從唐英臉上沒有看出絲毫失敗的神色,準是砸瓷成了他的家常便飯。潘振承不等唐英開口,說道:「晚生該給你弄一些瓷胎來,就不知這些時有沒有景德鎮瓷商來廣州。」潘振承不得不說假話,廣州是景德鎮最大的外銷瓷口岸,常年都有瓷商來來去去,廣州絕大多數瓷器行都是他們開的。
米歇謝恩起身,退到一旁。
「潘振承!」唐英冷不丁叫道,「你的廣彩作坊沒了師傅,老夫做你的師傅。」
「別的事他聽卑職的,就這件事他不聽,他畫瓷胎陷於困境,想米夫人都快想瘋了。」范瑞農痛苦地搖頭,沉默一瞬問道:「潘賢弟,有一事卑職不甚明白,那個米歇好像沒吃醋,似乎倍感榮幸。」
「晚生不知,你以後問艾麗。」
沿著曲曲折折的石徑疾步走,黑暗中差點撞著人,潘振承急收住腳步,見是范總辦。范瑞農不等潘振承行禮,挽著潘振承的手說道:「潘賢弟,請坐下陪卑職喝杯粗茶。」
「末夷和夫人非常榮幸。」米歇說著,用法語同夫人說話,艾麗高興得一臉緋紅。潘振承與范瑞農交換一下眼神,范瑞農隱隱不安,但他沒辦法阻止東翁。
潘振承道:「你是戶部大人,先坐下,再問米歇的話。」
「沒有的事,老夫不知情。」唐英甚感委屈,急急說道,「他們招呼不打就去抓人,今日辰時,二知縣來老夫的寓所向老夫稟報,說要為關憲大人出氣。老夫說二位父母官不必為老夫出氣,老夫來廣州結識的第一位朋友潘振承受離光華百般凌|辱,你們要出氣,就替潘振承出這口鳥氣。事情很簡單,老夫正在漱洗,沒叫他們坐,他們站了一瞬便領命走了。」
「老夫這就去見米夫人!」唐英興沖沖欲下樓,潘振承扯著唐英的衣袖,輕聲道:「唐關台,艾麗的老公在此,你急什麼急?」
「這是西俗。西洋人把七天分一個時段,在最尾的一天歇假上教堂做禮拜,把這一天叫作禮拜天。禮拜天晚上他們便聚合到夷館大堂跳舞,自己的老婆給別人抱,自己又去抱別人的老婆。倘若哪個洋商的夫人沒人邀請跳舞,那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四年前,有個英吉利二班的夫人,因在舞會上受了冷落,哭哭啼啼跑出夷館跳海。」
「知道一些,可老夫有時萬般無奈,督陶官不依賴地方寸步難行。有些事,是地方官員打著老夫的旗號自作主張做的,有的經過老夫點頭,老夫還參与了謀划。唔,浮梁縣令張鑫打禾大谷的板子,老夫確實不知情。潘振承,老夫再糊塗,也不至於做這種遭人戳脊梁骨的事情。」唐英說著淚流滿面,哽咽道:「潘振承,你帶老夫去見禾大谷的兒子,老夫要在禾大谷靈牌前謝罪,杖責禾大谷雖然是張鑫擅作主張,事情卻是因老夫引發的,否則,老夫桑榆暮年都不得心寧。」
「米夫人大概何時會來廣州?」范瑞農問道。
離府的男丁全部抓到番禺縣衙,關進大獄。
「你是何人?」唐英打量著年近五旬,衣冠楚楚的嚴濟舟。
「你得了吧。」老漆打斷他的話,「今日關部辦交接,我這碗飯以後還不知上哪去吃呢。」老漆走出茶鋪,穿過麻石路面,進了海關衙門。
章添裘道:「英明?哼,我看他是老糊塗,連行商多是行商的災難都不懂!」
范瑞農皺眉陰臉道:「卑職看不出夷婦靚在何處。夷婦性情放蕩——」范瑞農剎住話頭,「對不起,卑職胡說,東翁請見諒。皇上督促東翁悉心督關,不知東翁有何打算?」
兩人正欲離去時,唐英送總督碩色和巡撫蘇昌出來。他不等送督撫上轎,急不可待跑下台階叫道:「潘振承,你好不夠意思,昨天躲一天不見面,又去搗鼓啥貓膩?」唐英拍打著潘振承的肩:「散商大爺好大的譜嗎?來多久了,也不叫關丁進來稟報一聲,非得老夫親自出來恭迎。」
進了十三行會所,唐英當仁不讓坐上行首寶座。嚴濟舟知道唐關憲喜歡廣彩,特意買了一套廣彩茶具。行役上茶,嚴濟舟親自把茶捧唐關憲身前的案桌上。唐英低下頭,轉動著茶杯看金光閃閃的廣彩。良久,唐英抬起頭,看著眼睛瞪得溜圓的行商。
「大概不會來。」潘振承把原因說給范關總聽,「不准她們出夷館,西洋人都認為這是虐待。按照西洋的習俗,夷婦普遍受到男人的尊重,凡男人能享受的權利,女人大都能享受,某些方面比男人還優待。到廣州,卻倒了過來,男人除了不能隨便進城,其他地方都能去。」
「還說我一驚一乍?我問你,把艾麗的畫稿藏哪去了?」
唐英愣愣一想,「這樣,你還有瓷胎顏料什麼的,廣彩作坊老夫接管了,搬到老夫下榻的院子里來。喂喂,潘振承,你是卑賤的末商,關憲大人不會替你燒瓷器,老夫要為皇上燒一組舉世無雙的廣彩!」
嚴濟舟責罵道:「他不懂你懂?我看你是個蠢豬,這叫大智若愚,你連這點都不懂,白活了這多年!」
「我的唐大人,光天化日,關台大人怎好下夷館?」
唐英住在關署后的北園,他沒攜家帶口,北園對他來講夠大了。園中植著幾株高大的棕櫚樹,樹冠映照著粉紅色的霞光,中間用青磚圍了一圈花壇,菊花初放,散發出淡雅的清香。唐英坐在花壇的青磚上,花白的鬍鬚在晚風中微微顫悠,身子一動不動,好像在思考問題。
「不,這是艾麗親口說的,戶部還向她學習西洋畫。」洛連說他想把他的夫人和女兒接到廣州來住,「我的夫人是子爵的女兒,比畫匠的女兒艾麗不知高貴多少倍。潘先生,你將我的夫人引薦給戶部,說我的夫人十分願意做他的乾女兒。」
范瑞農坐在儀門入口處吹江風,潘振承猜想范總辦在等他,潘振承上前打招呼,不等范瑞農主動詢問,擇要點做了稟陳。
潘振承笑道:「你沒給晚生辦就對了,來的路上,晚生還一直擔心你辦成了行帖。不然的話,事情傳出去,茶鋪里又會跑出許多流言蜚語,說你徇私枉法。晚生得了行帖,也不敢做行商呀。」
唐英挻了挺胸,昂首走到正中的皮椅上坐下,潘振承和范瑞農站唐英身後左右兩側。唐英目光凜然地掃了夷婦一眼,最後落米歇身上,「米歇,你回本關的話,這是怎麼回事?」
米歇發誓守口如瓶。然而,不出三天,戶部大人向艾麗學畫的秘密,廣州的洋商人人皆知。荷蘭大班洛連來潘振承散貨檔選瓷器,同潘振承談起戶部認艾麗做女兒的新聞,潘振承矢口否認。
「喔,使不得!」唐英驚慌失措站起身,忽地躲到潘振承身後:「潘振承,救救老夫!」
唐英揪住潘振承的領口,歇斯底里發作:「你還在跟老夫玩貓膩?你今晚就去澳門,請米夫人過來一趟!」
唐英拉潘振承坐在窯口的木墩上,「潘振承,你不夠意思,今天上午老夫在你檔鋪前走過兩個來回,你看到老夫,也不出來打招呼。我是關正大人,我主動拜訪你掉身份。」
離光華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南海知縣斥道:「把羞辱毆打海關正堂大人的惡叟帶走!」
「潘振承,現在就去你的夷館,我要見我的乾女兒艾麗!」唐英氣急敗壞叫道。
范瑞農癱坐在沙發上,焦灼不安道:「當初他硬逼我上澳門接米夫人,我就預感到沒有好結果,果不其然,把柄落夷婦手中,不就範只有死路一條。」
唐英說著,潸然淚下。
「剛才在路上,晚生的內人說艾麗去了澳門。」
潘振承心底贊同唐英的觀念,但他不能附和唐英的觀點,正言道:「是不是蠻夷,不是你我怎麼說,大家都說他們是蠻夷,沒人改變得了這種俗見。唐翁,晚生勸你一句,你還是多想想你的關台身份吧!」
「你起來,愚弟得把醜話說在前面,很有可能愚弟還沒見著唐關憲,就被他手下攔住,給愚弟戴上僭越告狀的罪名打愚弟的板子。你曾在你老爸手下做過滋元行總辦,你應該清楚其中的規矩,代行商申訴或求情,行首出面才名正言順。」
「米歇,」潘振承肅然說道:「唐大人是為了學畫才認你夫人做乾女兒的,這件事你必須嚴守秘密。其中的利害關係,你應該明白。」
「戶部大人,她們來了。」站read.99csw.com窗口瞭望的米歇說道。
唐英終於記起嚴濟舟,關部總辦范瑞農向他提過多次,他也收到過幾次長隨轉來的名帖,唐英以關務繁忙謝絕接見。「那就去吧,老夫做關憲已有時日了,是該會會列位行商。」唐英反轉身看站嚴濟舟身後的行商,「離光華呢,今日怎沒來?」
「沒來,來了我能不向關台大人稟報?」
潘振承帶離兆奎來到粵海關,被關丁擋在外面不讓進。儀門外停著兩頂八抬官轎,蔭處坐著督撫的轎班。
唐英打量米歇一下,說道:「米歇,本關奉皇上懷柔遠夷的旨意,派海關快蟹接你夫人來廣州,讓你們夫妻團圓。你夫人陪陪夫婿,作作畫,以後就在廣州久住,不要再回葡夷呆的地方。」
唐英拿起瓷工畫的瓷胎碗看,全神貫注,方才的煩惱大概已忘到腦後。潘振承從缸里舀水到鍋里,蹲灶前燒水。
「使了銀子唄。」嚴知寅笑道。
嚴濟舟默然點頭,無可奈何說道:「知寅,老爸不是不想幫離家,可這事背景太複雜。唐關憲受離光華的欺負羞辱,海關整行商一貫毫不手軟。偏偏這次,粵海關不出面,而由南海番禺二知縣做惡人。老爸若接見離兆奎,他哭求老爸去求情,一來,老爸求情不管用;二來,老爸求情會招來粵海關的憎恨。」
「老夫拜她為師不成嗎?」
「他們這麼急,老夫才來一天。」唐英坐著沒動,滿腹牢騷道。范瑞農揮了揮手,家人架起唐英就往外面走。
天黑后,十三行的外國夫人來到米歇的住處,欣賞中國「財政大臣」贈送給艾麗的花鳥水墨畫。房間太狹窄,艾麗帶她們來到尚未正式啟用的公司會客廳。米歇叫夷館僕役給夫人們上茶,夫人們聽艾麗談戶部大人,不時發出歡笑。站窗口觀望的米歇突然轉過身,惶恐不安不地說戶部來了,你們迴避。夫人們堅持不走,說要當面向戶部申訴。
「老夫認你夫人做義女,你不介意吧?」
「你真是這麼想的?」唐英開心地笑了,站起來拉著潘振承:「走,看老夫燒的瓷器。看了不用老夫開口,你知道該咋辦。」
唐英也忍俊不禁:「老夫用詞不當。老夫知道廣州人嫌夷婦番妹長得丑,其實就像賞瓷看花,各有所愛。不管是『金屋藏嬌』,還是金屋藏丑,你們把夷婦藏起來老夫沒冤枉你們吧,關在夷館不讓出門。潘振承,別欺老夫不方便進你們夷館,就是米夫人來了,你也不讓老夫見她吧。」
夷婦站了起來,向戶部行禮,嘰哩咕嚕大概是說祝福語。
潘振承不耐煩道:「過去的事算了,我不想聽,你起來回去吧。」
楞仔得命走出,嚴濟舟問兒子:「知寅,明白老爸的意思嗎?」
「潘振承,你今晚就把米夫人請來!你不請來米夫人,老夫不讓你出這道門!」唐英焦躁暴怒地對潘振承大吼大叫。
瓷工逃跑了,唐英接管瓷器作坊,聲稱要燒一組極品廣彩瓷敬送皇上;唐英燒不出滿意的廣彩瓷,拿起榔頭,嘩地將瓷器砸碎;法商米歇的夫人艾麗擅長畫油彩微幅畫,唐英逼潘振承去澳門請艾麗來廣州;艾麗來到廣州,果然美貌非凡,唐英欣然認艾麗做乾女兒;艾麗手把手教唐英用油彩繪畫,唐英的師爺分外擔心,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潘振承頭一次見唐英狂怒,應聲不迭道:「晚生去,晚生今晚就去,竭盡全力說服,看米夫人願不願來廣州。」潘振承仍把話說得模稜兩可,幾乎是逃出廣彩作坊。
潘振承撲哧一聲大笑起來:「艾麗老公的塊頭有我兩個大,我『金屋藏嬌』,他還不把我揍扁?你去問問廣州的老光棍,送他們夷婦番妹,他們要不要?」
潘振承一頭的霧水,「我沒藏起畫稿啊,我們一同進來的。」
潘振承叫小伍子在外面支應,朝離兆奎眨眨眼,掀開門帘進入裡間,離兆奎猶猶豫豫跟了進去。裡間是狹窄的瓷器庫房,光線很暗,但彼此能看清對方幽幽的眼睛。潘振承道:「地方太小,只能請兆奎兄站著,我先不為自己辯解,你把你知道或聽說的事先說出。」
彩珠微笑道:「唐大人,民女恐怕不能奉陪。不是男女授受不親,您做民女的乾爹還有多。是因為您身份太高貴,特意跑去澳門看夷婦,會落下笑柄。」
三天後,李永標到廣州,在接官亭傳皇上口諭:「包衣下賤,你下賤也不至於下賤到這種地步,夷人如貘,怎可認雌貘為乾女?堂堂大清海關監督,連華夷之辨都不守,媚夷縱夷,你太令朕失望了。給朕滾回景德鎮,做你的五品督陶官去!」
潘振承道:「不可完全滿足夷商的要求,最好是在原有的基礎上放鬆一點,按西洋時,規定在早晨七時之前,傍晚六時之後,夷婦可以在夷館區自由行走。夷館區本來就不允許閑雜人員自由進出,七時之前和六時之後,很少有中國商人進夷館區辦事,江面的人也很少,不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范瑞農沉吟道:「這樣成不成?以你內人的名義邀請,夷人向化,你內人教米夫人天朝婦道。」
「這還用您說,艾麗原本就是西洋彩蛋作坊老闆的小姐,禽蛋上作畫,比瓷胎上作畫尺寸還小。」潘振承沒把這話說出口,否則唐關台更會急不可待。
「潘振承!」唐英舉杯叫道:「你老說夷婦醜陋不堪,像妖婆鬼妹。喂,老夫的乾女兒會丑?沒哪個夷婦比得上她,容顏嫣麗,媚態百生。老夫若年輕三十歲,都會害相思病。嗯,艾麗啥都好,就是一樣不好,怎麼手背像猴子似的長細細的茸毛?」
唐英見米歇與艾麗非常高興,笑道:「本關第二個要求,拜米夫人學西洋油彩畫。米歇,你和你夫人不介意吧?」
離府的哭聲連綿未絕,又闖進一幫凶神惡煞的衙差。
潘振承重新坐下,唐英急著要去河南見禾大谷的兒子,向他賠罪,說明事情真相。潘振承道:「他們當晚就辭工離開了河南的廣彩作坊,去了何處,晚生不知。」
艾麗長久不來廣州,原因當然是廣東當局對夷婦的禁錮。但這並不是她不在廣州居住的唯一原因,其他外商的夫人為了與丈夫廝守,忍受禁錮總比分離要好。艾麗來中國,想畫一組中國景物與人物的寫生畫,她在廣州難以實現願望,只能去澳門。澳門華人居多,有許多富有中國特色的景物。

柔夷落馬

「晚生實在難以回答。唐大人,澳門不是說去就去,順風順水都得走兩天兩夜。再說,艾麗願不願見你,我不敢擔保。」

執迷不悟

「潘賢弟,卑職以前曾經威脅過你,其實我內心十分敬佩你,你做事那麼有分寸,是個睿智而又冷靜的人。你有什麼儘管說,你我的內人同上澳門接米夫人,我害你等於害我自己,卑職想聆聽你的見解。」范瑞農懇切道,手哆嗦著端起茶杯,還沒從剛才的震怒中平靜下來。
「我已經回答過了,沒必要再回答。」
「這樣,卑職的內人和你的內人一道去。澳門不是有座媽祖閣嗎?對外宣稱二婦人朝拜媽祖時邂逅米夫人,便一塊乘船回廣州。」
范瑞農走到潘振承面前,壓低嗓音冷颼颼道:「你今天做事還算有分寸,倘若你事事順著我家主子,我饒不了你!」
傍晚時分,潘振承來到粵海關,他在正堂庭院遇到范瑞農。潘振承拱手恭恭敬敬叫他「范關總」,范瑞農仍是一副冰冷的面孔,話意帶著颼颼的寒氣:「你進去吧,你是個聰明人,該如何做,不用本官教你。」
蘇昌是滿人中少有的讀書人,康熙五十九年以監生的身份考取內閣中書,做過上書房侍讀。蘇昌以學棣的身份上何府拜訪學界前輩何汝霖。何汝霖鰥居,兒子在北方做知縣,大女出嫁,身邊僅有一個小女。何汝霖叫女兒來見巡撫大人。見何小姐是天足,蘇昌問何教授為何不讓女兒裹腳。何汝霖嘆氣,南方不比北方,天氣濕熱,裹腳不僅痛,還會憋得發炎爛腳。蘇昌談他在北方農村遇到的事,全家十幾口,公公婆婆、兒子兒媳、孫子孫女,甚至外客都睡在一張炕上,何因?家窮只能燒一張炕。接著,二人談各地奇風異俗,蘇昌說雲南德欽、永勝等縣的裔民流行走婚的習俗,女不嫁漢,卻夜夜換新郎。按照中原的風俗,這是偷漢,可那一帶的裔民,偷漢不以為恥,反而為榮。何汝霖說廣東有一支土民,流傳搶婚的風俗;還有一支土民,女不避男,赤身裸體到河裡洗澡。蘇昌自始至終沒提何汝霖的訴狀,何汝霖明白中丞的意思,聲明收回條陳。
辭館就是辭職,東翁怠慢師爺或不聽師爺勸告,師爺便以辭館相要挾,這也是師爺無可奈何使出的最後一招。唐英軟了下來,用商量的口氣道:「范先生,老夫喜怒無常的稟性你是知道的,沒怠慢你的意思。老夫保證以後事事聽你的,可眼下這件事,老夫實出無奈。」唐英從布囊里拿出破瓷片,亮給范瑞農看,「連不懂畫的潘賢弟都看出來了,上面的西洋仕女,也就是米夫人肖像缺乏神韻,還有著色也不對頭……」
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看著唐英凄迷的雙眼,「唐大人,過去的許多事,恐怕很難全部挽回。你來廣州不到三日,又發生一樁有損你聲譽的事情。」
潘振承送兩個英吉利水兵出檔口,他們一人抱一隻硬紙盒,興高采烈叫著「省克油」、「拜拜」離去。潘振承迴轉身,見一個乞丐站檔口的一側看他,潘振承有點驚訝,乞丐怎能混進關閘?潘振承捏了捏衣口袋,心想如果你伸手乞討,我就給你幾個銅板。乞丐定住沒動,潘振承便不理會,進入檔口,坐案桌前記賬:「民窯祭紅花壇一對,價銀——」
離光華老小几十口人哭哭啼啼,眼睜睜看著縣太爺帶走老爺。管家跟離老夫人商量后,上碼頭雇了一條快蟹,星夜趕往大石向大少爺報訊。

離氏遭難

范瑞農許久沒出聲,潘振承猜想他陷入兩難。果然,范瑞農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你還是順著他吧,去給他弄景德鎮瓷胎,弄西洋顏料。他不迷瓷器,去各處巡察,還不知會生出多少事情。」
「我的唐翁,你是大清國欽命粵海關正堂大人,就是夷大班想見你,都要遞帖子恭候好些天。你這樣做,廣東的督撫會說你丟了大清的臉面。」潘振承不再覺得唐關台盛氣凌人,他坦誠得像個涉世不深的少年郎,潘振承不知不覺把「您」說成了「你」。
米歇將夷婦勸走,然後和夫人一道帶唐戶部去房間看他畫的瓷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