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九回 關憲糾偏優柔寡斷 逼商制夷引發事端
唐英離開廣州,以督撫為首的百多名地方官來天字碼頭送行。行商一個也沒來,按照慣例,未經關部許可,行商不準擅上接官亭迎送關憲。碩色與楊應琚說過官場客套話后,便單獨站一塊竊竊私語。
雍正三年,在河南巡撫田文鏡手下任藩司的楊文乾升任廣東巡撫兼粵海關監督。在雍正帝的支持下,田文鏡在河南燒火,推行富紳一體納糧當差、火耗歸公。楊文乾在廣東燒了三把大火,口岸的官員商人,甚至最卑賤的關丁,全都拎到烈焰中炙烤。
李永標做事優柔寡斷,絞盡腦汁還沒想好如何糾正前任的錯誤。拜訪關部前輩鍾汝南,李永標頭腦仍一團爛粥。躺床上慢慢回憶鍾汝南說的每句話,幡然頓悟,鍾汝南已經道出守關之道:「行商夷商是棋局中無足輕重的棋子,殺掉一兩枚無關寵旨。」
李永標終於走累了,坐條石上喘氣。吳爾韶遞上一杯茶:「依不才拙見,嚴濟舟、潘振承使了絆子。緣何以往以商制夷,百試不爽,這次偏偏不靈?」
潘振承聲色俱厲道:「麥克,我正告你,你們如果不聽我的勸告,將來引發了嚴重的後果,別怪我沒提醒你!」
潘振承愣愣地看著吳爾韶:「吳師爺,末商沒聽懂你的意思。」
「這是一種強盜稅。」鍾汝南仍不用不緊不緩的語氣說道,「楊文乾不管外商是否打算花光番銀購買中國貨,親自帶關丁扛大秤上番船秤番銀,大的番船載銀十幾萬兩,少的也有七八萬兩,老朽曾作統計,平均一艘番船約載銀十萬兩,外商尚未與行商交易,就得扒去一萬兩銀子,比汪洋大盜還心狠。當然,外商權衡利弊,也可以不繳,不繳就打道回府,萬里之遙算是白跑一趟。仍有部分番船忍受戶部的豪奪,在中國損失的銀子,靠出口中國絲茶瓷彌補,這些中國貨在西洋可賣高價。
前車之轍,後事之師。當務之急是糾正唐老夫子犯的錯誤。然而,唐翁沒離開廣州是不能糾偏的,糾偏等於搧老師的耳光。唐英走後,李永標不等收拾好北園,叫吳爾韶同他坐一塊合計,這才發現糾偏沒想象的那麼容易。
李永標把李七十三召來,破口大罵他是個誤事的混蛋,叫關丁到屋外打他的板子,回來要脫褲子給他看。關丁不敢真打,也不敢假打,一個老關丁使出傷皮不傷骨的打法,打得李七十三屁股鮮血直流。兩個關丁扶持著李七十三進來,鮮血順著褲管往下流。關丁正要把李七十三的褲子拉下,李永標晃了晃手,叫李七十三滾蛋。
李永標猛地從皮椅上站起身,指著嚴濟舟:「你笑什麼?你不說出令本關信服的緣由,本關今晚就罰你!」
鍾汝南說到這,捧碗飲茶,側目瞥了一眼李永標。李永標噤若寒蟬,張嘴欲言又抿緊,沐在晚霞中的臉膛像是抹了烏血,兩眼瞠瞠地望著鍾汝南。
前些天嚴濟舟上關部遞帖子求見關憲吃了閉門羹,嚴知寅問老爸今天要不要再遞帖子。嚴濟舟的回答很乾脆:「不去。」
嚴濟舟站起來:「老夫得趕回去服湯藥,按照醫囑,老夫得每日餐前服藥,這兩天十三行接連出事,老夫未遵醫囑。明天老夫只好帶藥罐子來十三行,隨時恭聽關憲差遣,當然也得隨時準備受罰挨板子。」
聞世平用夷語傳譯,廣場上的西夷男女圍了過來,情緒激憤地用夷語叫喊。還有西夷男女源源不斷從夷館跑出來,揮舞著拳頭大吼大叫:「Protest(抗議)!」
李永標嚇出一身冷汗:「爾韶,唐翁的師爺提醒過我,要我當心督撫在背後捅刀子,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
潘振承向李永標行跪禮,李永標不冷不熱叫潘振承起來,努努嘴,李七十三在潘振承身後放了只小圓凳,「你坐下吧。」李永標仍然不冷不熱地說著,用眼睛的餘光打量潘振承,潘振承的眼睛炯炯發亮,睿智而深沉,不似想象中的阿諛奉承之徒,也許這正是胸藏城府、高深莫測的表現。
李永標對潘振承沒有直觀印象,李永標在前關憲策楞手下做黃埔口主事書辦時,陳燾洋帶長隨潘振承回福建老家祭祖。
這些天早晚,吳爾韶有意識地在十三行附近的茶鋪喝茶,茶客談得最多的是海關部堂換馬,有關唐英落馬有幾種版本,但每個版本都涉及到潘振承。吳爾韶道:「這種事,當下惟有十三行的潘振承知道內幕,唐翁在任九個月,只有他與唐翁形影不離。」
李七十三抑揚頓挫高喊:「欽命督理廣東沿海貿易稅務戶部分司李永標關台升堂!」
麥克與費茲商量著要不要直接上戶部提交稟帖,看到一群關丁簇擁著一頂八人抬官轎過來。麥克猜想是新任戶部李永標,碰碰費茲的手肘,兩人站在會所照壁前不動。原先李永標在黃埔稅館做小官時,麥克贈送過兩瓶葡萄酒請李永標品嘗,李永標送一包徽州綠茶給麥克。在麥克的印象中,李永標是最好相處的中國官吏,為人隨和,彬彬有禮像個極有涵養的紳士。
保商想退保,可以,三萬銀兩的押金沒得退。總商霍鑫耀死後,他的兒子想要回押金,楊文乾要霍鑫耀的兒子繼承父親的保商席位,不必另繳押金。霍鑫耀的兒子不幹,不幹正中楊文乾下懷,押金罰沒充公,後來據說用於給內務府操辦貢品。
李永標不是那種膽識魄力過人的官員,一句話嚇得他一顆心砰砰大跳,回到關部,坐辦房捧著一杯茶發獃,臉色發黃像塗了蠟。師爺吳爾韶安慰李永標:「東翁,唐老夫子媚夷落馬,你不媚夷,何懼督撫捅刀子?」
楊文乾沒帶家人來廣東上任,害怕家人背著主子做壞事,敗壞主子的名聲。情勢所迫,楊文乾不得不叫來十多個楊家弟子做他的保鏢。對楊文乾來說,最大的威脅是廣東的官員,總督孔毓珣隱在幕後,其他下屬官員絲毫不顧廣東地方首官的情面,捕風捉影列數楊文乾的罪名,替皇上挖出貪墨三十萬兩銀子的巨蠹,巨蠹竟然是號稱清廉似水的楊文乾。
嚴濟舟跟在遊行的隊伍旁,聲音嘶啞地叫道:「不準遊行,不准你們抗議!」
「汝南公,本官該如何把握分寸,請賜臬圭之教。」李永標恭敬道。
「罰末商?你今晚能罰末商,以後能否罰得了末商還很難說。」嚴濟舟鎮靜自若說道。李永標與吳爾韶面面相覷,嚴濟舟繼續不卑不亢說話:「李關憲,末商猜想你對『關憲是爺,行商是孫』這句話極為欣賞。但末商奉勸你不要偏向一方理解,僅把行商當成可任意宰割的下人。行商確實是孫,關憲可打可罵,還應該疼愛。只有對行商既嚴厲、又疼愛的關憲,才能真正贏得行商的尊敬,關憲大難臨頭,行商即使無力化解,也好事先給關憲露個口風,不至於關憲這多天來蒙在鼓裡,被人算計都不知道。」
粵海關換了正印,廣東巡撫衙門也換了新主。碩色在給皇上的奏摺中,薦舉巡撫蘇昌兼任粵海關監督的意圖太明顯,而皇上傾向於內務府司員鎮守粵海關,索性斷了蘇昌的妄念,把蘇昌召回京師候命,著甘肅巡撫楊應琚接任廣東巡撫。
「汝南公,晚生來向您討教守關之道。」李永標誠懇道。
翌晨,李永標和吳爾韶乘坐箬棚船在十三行碼頭附近的水域游弋。
楊文乾不敢信任撫衙皂隸,他從海關挑了十多個身強力壯的關丁為他護身,每年加他們一兩役銀,從楊文乾俸銀中開銷。誰知貼身關丁也靠不住,楊文乾乘快蟹去黃埔,關丁做槳手,趁江面突然起風,關丁故意把快蟹弄翻。楊文乾是個北方旱鴨,落水裡快要嗆死時關丁才「奮力」把他救上來。下人膽敢如此放肆,是後面有大批的人支持,其中包括粵督孔毓珣。加之楊文乾一貫律己律人,在他手下當差撈不到一滴油水。役丁之類的下人一年役銀才十兩上下,靠這點死錢,還不夠一家人塞牙縫。
父子倆趕到十三行,西洋舞會已經散場,天氣太熱,外商本無跳舞的雅興,目的是向中方示威。麥克及數個夷商站在商館入口處吹風,看見十三行行首嚴濟官板著臉,帶著通事聞世平走過來。麥克不敢怠慢行首,朝嚴濟舟拱手行禮。
李永標與前任唐英皆祖籍奉天,祖輩為正白旗包衣。愛新覺羅家族擁有「上三旗」(正黃、鑲黃、正白),自然擁有上三旗的包衣。上三旗包衣一部分編入漢八旗,一部分在內務府服役。這部分上三旗包衣又叫「內三旗包衣」。內務府三旗包衣不是嚴格意義的僕役,有的受皇上恩寵升任六部九卿、封疆大吏;有的世襲官職,像尚氏、曹氏、高氏等家族世代為官,權勢地位超過很多滿八旗家族。著名文學家曹雪芹的祖輩就是顯赫的內務府包衣世家,長期出任江寧織造。
嚴濟舟被叫進李永標辦房,李永標坐在寬大的皮椅上,冷冷打量嚴濟舟一眼:「嚴濟官,你還算守規矩,沒打海關的招牌責令夷商,替關部承擔起蠻夷鬧事的責任。今日免罰杖責,明日倘若你壓制不住蠻夷鬧事,本關言必行,行必果,罰你二九九藏書十大板,令你皮開肉綻。」
吳爾韶跟隨李永標不到一個月。李永標出任蕪湖關監督和江安糧道,請過精明強幹、足智多謀的幕賓輔佐他。他們不用主公操心,把大小事務打理得井然有序。正因為過於精明,他們漸漸把主公架空,背著主公貪墨,險些斷送李永標的仕程。這些幕賓無一例外是紹興人,致使李永標聽到紹興師爺便起雞皮疙瘩。在鎮守蕪湖榷關的後期,李永標大量啟用家人。赴廣州上任,途經韶州,太平關的內務府同僚宴請李永標,談到佐治一事,竟然有一位廣東惠州籍的榷關書辦吳爾韶跟李永標攀上親戚。廣東話太難懂,李永標懇求太平關監督忍痛割愛,把吳爾韶帶來粵海關上任。
鍾汝南打開話匣子,往事歷歷在目。
「不難看出,百十稅的出台,至少是君臣合謀。皇帝是不能罵的,人們只能罵楊文乾是官場強盜,缺心爛肺搗鼓出千古一絕的海盜稅。楊文乾替皇上擔了罵名,聽聞楊文乾暴斃,世宗帝派欽差大臣下來致祭,念誦大學士寫的祭文。蓋棺定論,楊文乾是粵海關第一能臣,亦是第一酷吏。他的三把火,保商制完整保存下來;規禮照收不誤,只是規禮之外加收陋規;百十稅雖能壽終正寢,卻為後任試探了外商盈利的深淺,該來的洋船照來不誤,這便是他們能夠盈利的佐證,因此,關部吏胥甚至駐軍收起陋規來,毫不心慈手軟。」
「這步棋還真難走。」嚴濟舟談起伊拉齊出台夷婦禁,當時也引發夷商的激烈反應。他們成群結夥到海關抗議,還跑到督撫衙門請願。當時總督衙門在肇慶,總督慶復聽過夷商的稟陳后,派員把伊拉齊召到肇慶,罵他個狗血淋頭,指責他縱夷僭越告狀。其實明眼人都很清楚,督撫都不主張把夷人當囚犯圈禁,但又不便替夷人說話,要求弛夷婦禁。督撫抓住伊拉齊其他方面的差池,上摺子參劾他,伊拉齊還沒把關憲寶座坐熱,半年不到便黯然下台。
麥克雙眼噴射出藍色的火焰,憤怒之情難以言表。潘振承耐心地解釋道:「不是我要剝奪外商夫人早晚散步的權力,是戶部早在好些年前就有禁止外國婦女白天出入商館的命令。」潘振承在心裏詛咒李永標這一手好狠毒,關憲關部隱在幕後,推他出去做惡人,並且不能說是奉關憲的指令。
李永標和吳爾韶回到關部,焦慮不安地商討對策。「西夷怎麼連關部的命令都不聽?」李永標火燒眉毛,一趟一趟在辦房來回走動。
長隨李七十三帶一群關丁從客棧搬行李到北園;師爺吳爾韶帶東翁的家人打掃東翁的住房,把有用的東西理好,沒用的東西扔掉,就是唐老夫子留下的顏料和瓷胎不好處理。李永標吩咐道:「弄兩隻空箱子裝好,以後派專人給唐翁送景德鎮去。」
鍾汝南接著談楊文乾燒的第二把火,這把火厲害,燒得兩廣總督孔毓珣都坐不住了。
「永標兄!」麥克笑容可掬叫道,不等李永標作出反應,竄到李永標跟前。麥克身材頎長,居高臨下同李永標說話:「聽說你的……回畢竟(北京)的……吃后(伺候)了幾年皇帝,回來的就陞官啦?哦,一武(衣服)上面的……還就(綉)了一隻雞,這個……不是巡撫大人鑽(穿)的官服嗎?」麥克用結結巴巴的中國話說道,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親熱地拍打李永標的肩膀。
李永標接任粵海關監督,唐英的師爺提醒李永標,當心廣東督撫在背後捅刀子;李永標決定嚴厲管束夷商,他自己不出面,叫潘振承去宣布禁止夷婦自由活動;十三行的外商反應激烈,他們大跳「淫舞」,遊行示威;嚴濟舟躲到家中隔岸觀火,巴不得潘振承落下差池;關憲措施不當,越禁越亂,西洋男女竟違反禁令,準備衝擊粵海關……
海關稅分正稅與雜稅,正稅是法定關稅,正稅之外的徵收統稱雜稅。雜稅包括分頭、擔頭、規禮、耗羡等四大項,其中規禮名堂最多,達數十種。外商每辦一件事,都得向海關或書胥繳納番銀。在楊文乾之前,海關只需將正稅上解國庫,雜稅除落入個人腰包的外,留在海關。海關在廣東地方軍政大員的控制下,成為地方財政與地方官員的一大財源。楊文乾將名目繁多的陋規私索,統一到公規禮銀(簡稱規禮)的名下,規定每艘洋船必須繳規禮一千九百五十兩。扣除應扣的部分,楊文乾把雜稅也解送國庫。
「不是有個保商制嗎?所有的夷商夷婦都有保商,我們應該抓住保商。當務之急是壓住夷人不要鬧事,至於那個束夷不成反縱夷的潘振承,可稍晚一步懲罰他。」
潘振承猜想停在水面那條箬棚船坐的是李永標和他的師爺,他扯開喉嚨高喊:「列位西夷男女洗耳恭聽,本商奉戶部李大人的命令,昨晚已通知各夷館大班,從今天凌晨起,夷婦一律不準外出。現在仍有部分夷婦違反禁令,光天化日下放蕩猥褻,淫|亂中土壞我民風,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商勒令你們速速回到夷館,如有不從,戶部大人有言在先,將禁止你們來廣東貿易!」
許多夷館與行館本來就是連為一體的建築群,臨江的一面是夷館,面對中國街的一面是行館。夷館與夷館之間,有寬窄不一的空地,寬敞的空地闢為西式風格的花園,在中國街過往的中國人常常駐足看花園裡的夷人,大驚小怪用侮辱性的語言品頭論足。除了洋行主人或僱員,其他閑雜人員概不準入內,否則會遭到行丁的粗暴驅趕。
嚴濟舟道:「依老夫愚見,督撫倒不是使陰招捅刀子。老夫做了數十年官商,官場的規矩還是知道些,皇上密諭百官互相監督,尤其是廣東的督撫,還負有稽查海關的職守。他們這樣做,正是效忠皇上。」嚴濟舟說話一貫四平八穩,他不會因為欲討好關憲,而得罪督撫大人,即使在背地也不能說他們壞話。
李永標陰著一張臉,端起茶碗,潘振承趕忙朝李永標和吳爾韶行禮,退了出來。他感覺李永標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缺乏大氣,陰不陰陽不陽的,不像有的官員,恩威並重、軟硬兼施的權術玩得爐火純青;更不像他的前任唐英,是個性情中人,喜怒哀樂溢於言表。李永標的師爺,也不見得精明強幹,老在一些細枝末節上打轉。
守關之道
兩人窺視了半個時辰,除了男女授受不親,倒沒看到什麼猥褻淫|亂的畫面。李永標想,也許是那幫儒生小題大做,夷婦出夷館散步,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李永標遲疑道:「嚴濟舟不是病了嗎?」
鍾汝南微笑道:「純九,是不是害怕了?老朽還沒說完楊文乾的第三把火,他的第三把火是百十稅。在他出任關憲之前,粵海關對外商另征百分之六的附加稅,雍正六年,楊文乾把附加稅增加到百分之十,叫百十稅。」
「吳師爺,未商一次也沒看到,你要末商如何制止?」
「什麼?你連外商夫人早晚出商館散步的權力都要剝奪?」麥克不等聞世平譯完,暴跳如雷朝潘振承吼叫。
「老爸,我聽不明白。」
潘振承從容不迫道:「末商位卑言輕,說話在夷商面前根本不管用。」
「只能以十三行行首的名義,事情出在你們十三行,沒出在海關,你若打著關部的招牌,罪加一等!」李永標說完,不等嚴濟舟分辯,坐回到涼轎上:「走!」
「錯棋雖是錯棋,但他們至少幫關部扛了一扛。東翁,依不才拙見,明天關部仍不宜直接出面,把招牌給潘振承,讓潘振承打著關部的旗號規勸夷商,若有不從,罰他們不準來廣東貿易。倘若還不從,就可拿潘振承做替罪羊,殺雞給夷猴子看。」
李永標道:「這是潘振承的,你應該同他商量,他不要的話,你叫人學俊公的樣砸掉!」
嚴氏父子乘轎離開十三行。走後沒多久,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與他的秘書費茲進會所拜見行首,楞仔說濟官在家養病,兩人只好離去。
李七十三不等麥克說完,「稟你媽拉的逼!」李七十三用北方粗口罵道,攥緊拳頭恨不得朝麥克的鷹勾鼻猛擊一拳。數個拿水火棍的關丁圍了過來,凶神惡煞盯著麥克,只要李七十三使個眼色,他們就會給麥克顏色瞧瞧。
「東翁,你看。」吳爾韶輕聲叫起來。坐鐵椅上看書的一對西夷男女,放下書,擁抱在一起親嘴。
「沒關係?怎麼會沒關係?唐翁因媚夷而落馬,皇上欽點我接任粵海關監督,雖然沒有明示,糾偏卻是新關正必須做好的頭等大事!」
嚴濟舟說到這,打了個寒戰,叫巢大根備轎。
西洋男女迅速組成一支近百人的隊伍。皮爾帶領遊行的隊伍上了中國街,引起滿街的中國人圍觀。皮爾僅會簡單的中國詞,領著外國男女反覆呼喊口號:「抗議!」「抗議十三行!」「抗議潘振承!」……
「知寅,你看吧,督撫與海關必有一番龍爭虎鬥,弄不好,參劾李永標的摺子已經在驛馬的背上飛馳。老爸是行首,唯一可read.99csw.com擇之道,便是敬而遠之。一旦不慎介入,雙方殺不了對手,或者為了推卸責任,八成會拿行商開刀。」
李永標臉色陰沉,拉得老長,徑直朝會所走去。
「大處必嚴,小處宜寬。保商行商欠餉,非嚴格不可。像伊拉齊,老在一些小事上打轉,召集行商訓話,離光華沒穿官袍,伊拉齊雷霆大怒,斥令離光華趴地上打板子。廣州天熱,何必非得要求肅衣正冠?」
麥克沒攜帶夫人,約有一成外商攜帶了夫人。然而,就是這寥寥無幾的歐洲女士,給十三行帶來了生氣。歐洲商人聚會,女士成為眾男士追捧的對象,男士競相與女士碰杯、聊天、跳舞。麥克無法想象,沒有女士的十三行,將會成為死氣沉沉的人間地獄。
李永標站起來,輕蔑地看潘振承一眼,威風凜凜走出公堂。
晚霞如血,抹得山巒一片猩紅。鍾汝南不急不緩說道:「楊文乾最為痛心的是,在他逃避廣東官員面對面攻訐,以回籍葬父的借口離開廣東的日子里,銷聲匿跡的陋規死灰復燃。每條番船一千九百五十兩規禮銀一兩都不可少,番商辦事,仍必須繳納各種名目的陋規銀,不繳就拖著不給辦事。雍正六年,世宗帝仍讓楊文乾回廣東做巡撫兼海關監督,楊文乾在關部放言要嚴治違規的惡胥,弄得關部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吏胥役丁光靠餉銀,根本不夠養家糊口,有幾個關胥發狠說,楊文乾不讓我們活,我們就不讓他活。若不是楊文乾莫名其妙其妙暴卒,還真不知如何收場。」
「東翁深謀遠慮,不才自嘆弗如。抓眾保商不如抓總商,我們這就去嚴濟舟府上。」
李永標與嚴濟舟並坐在紅木椅上,隔著茶几,聆聽嚴濟舟談前些天清晨在省河游弋的神秘船隻,「有好幾個從花船下來的縉紳被請到箬棚船上,他們都能證實,箬棚船上的胥役是督撫衙門的。這些胥役沒有強人所難,只是叫縉紳原原本本,把西夷男女親昵猥褻的現狀記下來。」
鍾汝南肅然道:「老朽不知,你是李關憲的幕友,這種話當問你自己。」
嚴濟舟仍躬著身子,目送兩頂涼轎離去。嚴知寅道:「老爸,李永標蠻不講理,哪像個文官,比武弁還蠻橫。」
「末商遵命,末商有關憲令,他們敢不服從?」
嚴濟舟哪能聽不出吳爾韶的弦外之音,他在責備我沒有及時向關憲透露訊息。嚴濟舟唉聲嘆氣道:「老夫得知這一訊息,心急火燎跑到關部遞帖子求見李關台,李關台的長隨李七十三回老夫的話,說關台大人忙於關務,沒空接見。」
鍾汝南說罷,看了看李永標期望而又失望的眼神,換一種口氣道:「純九賢弟,海關的事太複雜,上面牽到皇上和內務府,下面涉及地方官員,還有行商夷商。哪類棋子至關重要必須力保,哪類棋子殺掉一兩枚無關宏旨,不用老朽點破吧。」
李永標當然想做前者,他不好意思說,抿抿嘴,端起茶碗喝茶,吳爾韶會意,恭敬道:「汝南公,不才的東翁當然想名留青史,比楊文乾還有名。」
唐英媚夷貶職,居然還有雅興去石灣看陶瓷。
楊文乾原以為自己屁股擦乾淨就不會有事,更何況他做的一切不是皇上親自授意,便是得到過皇上默許。然而,壓力大了,雍正帝都不便替楊文乾說話,在硃批中斥責楊文乾「悔改」。其實官員們都很清楚,楊文乾與田文鏡充當了皇上的擋箭牌,官員不可罵皇上,只好罵替皇上辦事的臣子。雍正帝在關鍵時仍然力排眾議保楊文乾,收到參楊文乾貪墨三十萬的摺子,居然不派欽差調查。
乾隆朝舉國盛世,皇室日漸奢靡,內務府用度緊張,大舉向榷關滲透。乾隆五年李永標外放,兩度分巡安徽寧池太廣道兼蕪湖榷關關正,獲授榮譽性質的內務府佐領。乾隆十六年六月,李永標解押內帑到內務府,按例晉見主子,乾隆正為唐英縱夷之事傷透腦筋,便欽點性格沉穩、循規蹈矩的李永標接任粵海關監督,加戶部侍郎銜,品秩由正四品升為從二品,與未加銜的行省巡撫同一個官階。
「不去,尤其不能拜謁楊撫台,由於他老爹楊文乾的緣故,他討厭與商人交往,特別是十三行商人。」
李永標聲弱如蚊嗡:「晚生不敢有名垂榷關史的奢念,只求替皇上守住粵關,在任內不出事。」
「那麼,伊拉齊的後任策楞將軍,又是如何貫徹夷婦禁的?」吳爾韶問道。
在嚴濟舟與麥克交涉之時,其他夷館的外商聚了過來,紛紛高舉拳頭抗議。
費茲把麥克拉走,責備道:「麥克米倫,他現在是戶部大人,連十三行的行首都要敬他三分。」麥克憤憤不平道:「他是戶部大人,我還是偉大帝國英吉利的儲爵大人!」
海關公堂,只剩下潘振承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公堂中央,旁邊站著四個手執水火棍的關丁。
李七十三進了會所大堂,見一個行役跪在關憲面前戰戰兢兢說話。
鍾汝南的一席話,說得李永標心寒,鍾汝南似乎猜透了李永標的心事,直言不諱道:「純九,老朽料你有做能臣的心志,也沒楊文乾那份膽識和能耐,他對外商行商敲骨吸髓,若不是反對的聲浪鋪天蓋地,他還有絕橋在後頭。」
鍾汝南的草庵在白雲山腳下的小溪旁,庵前是花圃,庵后是菜園。花圃種了菊花,尚未入秋,菊花還是青苗,卻讓人聯想起陶淵明的千古佳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李永標與鍾汝南寒暄之後,談起陶淵明,鍾汝南稱呼李永標的號:「純九,你來看望老不死,不是為追尋陶公歸隱詩的意境吧?」
「嚴濟舟,你放肆!」站一旁的吳爾韶斥喝道。
潘振承辯解道:「李關憲,夷婦如何違禁,駑鈍實不知情。」
李永標起床去敲吳爾韶的門,吳爾韶失眠,聞聲立即開門,李永標道:「爾韶你來一趟。」吳爾韶隨李永標進了東翁客廳,急不可耐道:「東翁,不才悟出鍾老夫子弦外之音,地方與朝廷爭取粵海關如同博弈,各方利益中,最不值得看重的便是行商與夷商,尤其是夷商的利益不必掛記。」
李永標到廣州的當晚,潘振承請唐英與范瑞農到省河食舫宵夜。唐翁意識到他犯了大錯,深為後悔,學畫就學畫,幹嗎要認艾麗做乾女?三人統一口徑,所謂戶部認夷婦為乾女,乃夷婦艾麗一廂情願,唐戶部沒有認可。而十三行夷人以訛傳訛,致使流言不脛而走。
「潘振承製止不了夷商,想必也是不準聲稱奉關憲令。這等於把行商逼到絕境,夷商不服鬧事,關憲好抓我們做替罪羊,他們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李永標抓起響木猛地一拍:「嚴濟舟、潘振承,跪前面來!」
這時,巢大根急急走進來,「老爺,那條神秘的客船已打聽清楚,是總督碩色和巡撫楊應琚秘密雇的船。」
李永標對這樣的回答很不滿意:「本關現在方知,俊公為何會被你玩得團團轉?」李永標從吳爾韶手中接過瓷片,提高嗓門大聲說道:「這個夷妖,把俊公的從一品頂戴摘了!」吧嗒一響,李永標把瓷片摔地上,竟沒再摔裂,瓷片打了幾個滾,又滑回到李永標腳下。
李永標急得團團轉,在吳爾韶面前晃來晃去走動,「我們原本是糾偏,沒想到越糾越偏,比唐翁任關憲時還嚴重。爾韶,你說如何辦?」
此時,嚴濟舟父子正在十三行會所。
吳爾韶讚歎道:「東翁所言極是,此計妙不可言。這比關部正式下文不知高明多少倍,事情不管引發什麼反應,關部隱在幕後,有個迴旋餘地。」
「東翁,潘振承確實位卑言輕,制服不了夷人。」吳爾韶說道。
吳爾韶道:「這東西景德鎮御窯廠多的是,這些東西不是唐翁的。卑職問過關胥,是老行首陳燾洋長隨潘振承的,潘振承在十三行開了間散貨瓷器檔,他幫助唐翁燒廣彩,花費了上千兩銀子。作為回報,唐翁沒要潘振承繳三萬兩的押金,便給他辦了行帖。」
一個主權國家調節稅率無可厚非,況且中國的稅率向來不高,不像歐洲國家,向來對進口貨物課以重稅。為抑制國內高消費,阻止白銀外流,各國對進口茶葉均徵收高達百分之七八十,甚至超過百分之百的關稅。楊文乾這項百十稅,和以往的百分之六的附加稅不同,附加稅只針對入口貨物。楊文乾的百十稅不但針對入口貨物,還針對入口白銀。洋貨常常滯銷,外商為購買深受歐洲人喜愛的中國絲茶瓷,迫不得已運銀幣來中國。不少歐洲國家,嚴令禁止銀幣外流,他們只能將本國貨物運到西班牙及其屬地銷售,換成雙柱番銀或老鷹番銀,歷經曲折艱辛來到中國。用於購物的銀幣被征百十稅,好比剜外商的心頭肉,他們能不傷心肉痛,詛咒楊戶部早死?!
「行商與外商利益休戚相關,外商來廣東損失了銀子,只好壓行商的價,弄得行商賺取的盈利大幅縮水,甚至無利可圖。行商能不恨楊文乾?在行商的支持下,外商惟有上總督衙門告狀。總督衙門read•99csw•com那時在肇慶,外商大班居然可以暢通無阻到達肇慶。總督孔毓珣當然不會幫外商說話,但此事對廣東通商影響甚大,孔毓珣站在行商的角度說行商受夷商的拖累難以維繫。世宗帝收到摺子,竟然留中不發。楊文乾死後,繼任的祖秉圭、毛克明、鄭五賽繼續徵收百十稅,廣東督撫甚至包括關憲聯名上折,請求廢止楊文乾的百十稅。世宗帝仍置之不理,直到世宗帝駕崩,新帝登基才下詔廢止,始有廣東外洋貿易的繁榮。
「這是西俗。」李永標談起六年前他在黃埔稅館主事時的見聞,「少見多怪,多見不怪。我在黃埔主事時,聽通事說西夷人詬病中土婚俗,說天朝人不尊重婦女,天朝一夫多妻不如他們一夫一妻好,他們的國王只有王后,沒有嬪妃。任何達官貴人也都不準三妻四妾,一妻一妾也不行。我們老是說西夷男人好色,西夷女人淫|盪,其實是一種偏見。」
李永標愣了一下,心想我堂堂關憲大人,豈容小小行商狡辯?本關捏拿你像捏拿雞仔!李永標憤怒地拍打茶几:「你不知情,你心中有鬼才不知情,這就是縱夷的鐵證!今日傍晚時,本關會派人暗察,倘若有一個夷婦不守夷婦禁,出了夷館一步,本關拿你是問!」
李永標疑惑道:「晚生無意詬病恩師俊公(唐英),他大概算粵關最不稱職的監督,成天痴迷瓷器,來廣東純粹混日子。」
楊文乾的第一把火是創立保商制度。他從十幾家洋貨行中選定六家實力雄厚者為「行頭」,規定只有行頭才有承保接待洋船的資格,故而行頭又叫保商。海關不直接與外商打交道,保商代為外商繳納稅餉,欠餉由保商代出。保商監督外商在廣州遵紀守法,若外商違法亂紀拿保商是問。保商責任重大,然而保商的好處不言而喻,可把外商接到自己的夷館,擁有與承保外商優先貿易的便利。
轉瞬間,潘振承跑步進入會所公堂,跪李永標跟前,氣喘吁吁道:「駑鈍叩拜關憲大人。」
吳爾韶插話道:「不才知道東翁的心事,受皇上的恩寵鎮守粵關,皇上滿意為首要,皇上是否滿意的標誌在於能否連任。像伊拉齊,僅坐了半年就被皇上召回,其實是被廣東官員趕跑的。伊拉齊回內務府再也抬不起頭,連總管大臣海望也跟著陪他丟面。最為嚴重的,是有人議論皇上用錯了人,損及皇上天顏。」
關憲召見
潘振承這番話嗆得吳爾韶啞口無言,像鬥雞似的伸長脖子盯著潘振承。拿水火棍的關丁愣在一旁,等師爺下令。
「麥克,你們為何不服從潘啟官的勸告,有意違抗夷婦禁?」嚴濟舟峻顏峻色問道。
潘振承接到關台召令,匆匆趕到關部北園。
潘振承說著,悄悄打量新任關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不黑。不濃不淡的兩道眉宇,既無神采,也不見得獃滯,是那種若無深交,很容易讓人淡忘尊容的人。穿布衣走在街上,沒人會覺得他是令人仰視的二品朝廷命官,像個慘淡經營的小商,也像個在衙門伏案操勞的小書胥。但他畢竟是權傾一方,掌握行商命運的關憲大人,不窄不寬的臉膛隱隱透出凜威。潘振承說完話,微微低下頭,腦海里映現出與前關憲唐翁在一塊無拘無束的日子。
這幾天早晨七時前,總有一條掛著帘子的神秘箬棚船,在十三行碼頭外圍的省河游弋,帘子撩開一線縫,船艙里的人朝夷館窺視。巡邏的行丁把這情況向嚴行首稟報,嚴濟舟立即叫巢大根暗中調查。巢大根道:「奴才問了好些個船家,他們講除督撫衙門的吏胥外,還有臨時被喚上船的民人以及離開花船的風流客。會寫字的原原本本把看到的情況記下,不會寫字的在證詞上按手印,內容是洋番男女在大白天淫|亂。」
「沒有懂,本師爺現在讓你懂。來人!」吳爾韶惱羞成怒,大喝一聲,外面衝進幾個拿水火棍的關丁。吳爾韶聲色俱厲道:「潘振承,本師爺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共見夷妖親過唐翁幾次?是親臉,還是親額頭、親手背?你當時在場,為何不制止?」
李永標色厲內荏:「二位不服?不服這就滾回十三行,勒令夷婦恪守夷婦禁。明晨若還有夷婦在夷館外面走動,本關除加罰嚴濟舟和潘振承外,其他行商全部脫不了干係!聽清楚沒有?」
「Protest(抗議)!」衙門外傳來獅吼虎嘯的抗議聲。
潘振承說得吳爾韶臉一陣青,一陣白。沉默片刻,吳爾韶厲聲問道:「認乾女雖沒人看到,那麼縱夷這不假吧?每日天大亮后,和日頭未下山前,夷鬼夷婦竟然在光天化日下淫|盪猥褻。你難道說沒有縱夷?」
潘振承猜想他是關憲的師爺,在心裏尋思如何回答,「這是唐老砸碎的廣彩瓷,唐老最後將精品廣彩貢給了皇上,聽唐老說,皇上十分喜歡。」
李永標吩咐李七十三傳令,十三行全體行商來關部聆訓,一律穿戴官商行頭。
嚴濟舟打了個顫:「他們還沒走遠,當心給他們聽到。唉,他不是幾年前的黃埔稅館小吏了。」嚴濟舟身子軟塌塌地坐下,用毛巾擦額頭的汗水,「他是官,是權傾一方捏著行商命脈的關部大爺,他蠻橫無理便是理,老爸只能惟命是從。」
潘振承曾聽說,李永標稱唐翁為老師。問題是,唐翁並不惋惜粵海關監督的位置,他聽說能回景德鎮,高興還來不及。潘振承一時鬧不清李關憲的意圖,悄悄抬頭看他一眼,李永標已坐回到紅木椅子上,臉孔拉得老長,抿了抿淡青色的嘴唇:「吳師爺,你來問他。」
潘振承道:「駑鈍遵命,駑鈍這就奉關憲令,前往夷館轉達李關憲的夷婦禁。」
「落轎!」李七十三抑揚頓挫叫道,掀開轎簾攙扶李永標出來。
「怎麼說呢?中土人明事暗做,西洋人明事明做,中土人斷不會光天化日卿卿我我。若說房事嘛,不才就不好說,彼此彼此吧。」吳爾韶不好意思笑道。
「唐大人沒有的事,末商瞎咬雖然可以免受杖責,卻會敗壞唐大人的名譽。吳師爺是明白人,不會有意讓唐大人臭不可聞吧?」
吳爾韶急道:「東翁言之有理,唐老夫子混日子混得身敗名裂,媚夷縱夷,外面傳言他還與洋番艷婦淫|亂。汝南公,您見識過十多任關憲,您說不才東翁該如何行事方能不出事?」
「李戶部,我的……有事的……要向你稟……」
李永標從座位上站起來,在潘振承面前走動,「你是個下人,一個跑腿人,你如何解釋這個?」李永標又呶呶嘴,一個先生模樣的中年人拿一片破瓷片亮給潘振承看,瓷片畫的是米歇夫人艾麗的廣彩肖像。
李永標肅然道:「你說哪去了?中土乃萬國共主的天朝,西夷來天朝哪能不守天朝的禮俗?海關不只是替皇上督理沿海稅務,令夷人歸順向化,亦是海關義不容辭的職守。」
李永標抓起響木又是一拍,叫道:「嚴濟舟、潘振承縱夷鬧事,嚴濟舟杖十!潘振承罰銀三萬兩!」眾行商聽了猛驚,怎麼是縱夷鬧事?跪前面的嚴濟舟悄悄用肘子碰了潘振承一下,兩人抬起頭,嚴濟舟還板直腰直視李永標。
這哪是商量的口氣,分明在羞辱人。潘振承忍氣吞聲,賠著笑臉婉轉道:「晚生把這些東西送給唐關憲,就不屬於晚生的,晚生不敢拿主意。」
行商陸陸續續來到海關公堂,共二十名,第一排站著六名一等行商,后兩排各站七名行商,他們分別是二三等行商。潘振承站最末,他未曾捐納,沒有品秩,身著黃鸝補服。這是他做行商以來首次穿戴官商行頭,他作出最壞打算,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穿戴官商行頭。沒有規勸住夷商遵守夷婦禁,李永標肯定不會輕饒他。
麥克是來呈交稟帖的,內容是要求廣東官府和戶部廢除夷婦禁。全體外商,尤其是帶了夫人的外商,對現狀仍然十分不滿。他們要求外商夫人外出不受任何時間限制。
「謝嚴濟官提醒不才東翁。」吳爾韶上前續水,笑容滿面說道:「不才愚不可及,事情發生了這麼多天,也不知道前去拜訪嚴濟官,向嚴濟官打聽機密。」
唐英的師爺范瑞農悄聲提醒李永標:「當心碩色、楊應琚在背後捅刀子。」
向外商的錢幣徵收百十稅,在世界海關史上可謂空前絕後。鍾汝南和李永標都不清楚國外的關稅制度,但他們知道這在中國榷關史上絕無僅有。
嚴濟舟放聲大笑。
嚴濟舟的暗示再明顯不過,李永標驚疑不定,斥喝關丁給嚴濟官看座看茶。
「稟你媽拉的逼是什麼意思?」麥克站著發愣。費茲賠著笑臉,一邊朝李七十三作揖,一邊用生硬的中國話道歉。李七十三道:「這次饒過你們,倘若再冒犯李關憲,本二爺要打破你們腦殼!」李七十三擺擺手,關丁讓出一個豁口。
「潘振承還在公堂里跪著。」嚴濟舟走到門邊,停步說道。
一個關丁屁滾尿流跌跌撞撞跑進來:「李關憲,大事不好,成群結隊的西夷男女擁到關部來了!九-九-藏-書」
「不許你打關憲和海關的招牌!」李永標大聲斥喝道。
鍾汝南留客吃農家飯,席間他閉口不談關務。飯後,客人告辭,鍾汝南道:「二位不要再來,老朽擇居野嶺幽谷,只想在桑榆晚年求個安寧。」
李永標心裏七上八下,擔心夷婦置若罔聞。這時,潘振承從兩幢夷館間的寬道走出來,身後跟著通事聞世平。
吳爾韶說得有道理,不媚夷做起來太簡單了。李永標去看前任騰出的北園。李永標帶了家人沒帶內眷,沒打算到外面租房。北園是前關憲伊拉齊加蓋的,專門為內務府的外派關正所建。粵海關監督任期為一年,繼任仍須皇上欽點。因此,內務府的外派關正通常只作一年的打算,把家安在京師。北園正舍共三間,中間是客廳,左為寢房,右為書房。偏舍兩間供首席師爺住,寢房書房各一間。後院的矮平房供長隨、廚子、護衛居住;另有廚房、柴房、儲藏室若干間。
李永標帶吳爾韶去拜訪退隱的老關胥鍾汝南。
潘振承一臉褚青,強忍著心頭的憤怒站起身,緩緩朝外走。潘振承曾翻閱過邸報,邸報說李永標喜歡舞文弄墨,文友敬稱他為李翰林。然而,剛才李永標的表現,純粹一個官場無賴。
弛夷婦禁,是暗縱,還是默許?李永標同老師相處的時間非常短暫。唐翁領旨后,留范瑞農下來辦交接,自己去了一趟廣東有名的瓷鎮石灣。范瑞農是個老狐狸,聲明東翁除了對西洋畫有興趣,對西洋人厭之如蠅,夷人不聽管束,那是保商未盡責任。
嚴氏父子坐在院門外的大榕樹下,荷花飄香,沁人心脾。嚴濟舟動作嫻熟瀟洒地沏功夫茶,突然愣住,他看到兩頂涼轎疾疾朝榕樹下跑來,上面坐的是李永標和他的師爺。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眼睛似釘盯著鬼妹高聳的胸脯;有的看得臉紅耳臊,悄聲罵夷人恬不知恥。潘振承走進花園,還未開口勸阻,便被幾個牛高馬大的夷人奮力往外推,潘振承順勢跌倒在地。人群中有奉命暗察的關胥,一個關胥腳踏風火輪似的跑回關部,向李永標稟報。
「算了,姑且饒他一回。」李永標朝關丁擺擺手,冷冷地看潘振承一眼,慢條斯理道:「潘振承,看唐翁的面子,本關不追究你以住的責任。朝廷賦予你們接待夷商貿易的權利,也賦予你們防夷的責任,以後爾等行商要為海關多擔待。」
潮州海關總口傳來急報,潮州的海商聲稱他們持有知府衙門頒發的海商執照,拒不到總口辦理年審。總口關胥前去年審,遭到海商毆打。粵海關總口除了廣州和澳門,要數潮州總口最為重要,也最為複雜。潮州的海商幾乎包攬了廣東全省的南洋貿易與沿海船運,與關稅收益關係甚大。海商背後聯著地方官府,李永標決定親自去一趟潮州,拜見潮州知府康嘉悅。康知府說話還算公道,指責潮州總口借執照年審為名,增收陋規,陋規銀比辦新執照還多,每船一百兩。李永標陪同康知府前往總口衙門,訊問后發現粵海關並沒有頒布海商執照年審的關文,是下面的吏胥巧立名目肥私。李永標大怒,革去關吏庫胥職務,交潮州知府法辦,總口委員委託康知府署理。
「爾韶,你是否覺得淫|盪猥褻,不堪入目?」李永標問道。
吳爾韶問道:「潘振承,不是你穿針引線,慫恿唆使,堂堂大清國首榷監督大人,會屈尊降貴認這個夷妖為乾女?」
潘振承鎮靜道:「吳師爺,聽你的意思,是末商唆使海關縱夷?末商實話實說,海關確實過問了此事,唐關憲聽關胥說十三行的夷婦都跑到外面來了,叫末商做個跑腿人去打聽怎回事。外面什麼樣的傳說都有,叫人難辨真偽。其中有一種傳言惹得唐關憲非常惱火,說是關憲大人在夷館張貼關令弛夷婦禁。唐關憲發誓追查造謠惑眾的魁首,還沒查出結果,唐翁連關憲都做不成了。」
李永標處理潮州總口吏胥肥私案得心應手,糾正前任唐翁媚夷自然不在話下。李永標躊躇滿志回到廣州,不日,唐英燒製成一組渾樸的石灣陶瓷,興緻勃勃回到廣州。李永標為老師餞行,唐英興趣盎然談起石灣觀感,評價景瓷「天下第一,但不是唯一」。礙於老師的情面,李永標始終沒問弛夷婦禁到底是怎回事。
官大一級壓死人。關憲與行商地位之懸殊,決定了行商只有忍氣吞聲,任其宰割的份兒。潘振承明知沒有效果,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夷館交涉。
潘振承直著身子坐在巴掌大的小圓凳上,「結交實不敢當,就像一個下人做某大爺的跟班,看起來形影不離,下人永遠是下人,尊賤秩序仍然涇渭分明。末商確實多跑過幾趟唐關憲下榻的北園,僅一名卑賤的跑腿人而已,送送釉彩顏料,遞遞素色瓷胎。」
十三行夷館區與中國街沒有明確的界線。
李永標點點頭,「你說的有理,我這就去十三行。」李永標急急朝外走,突然收住腳步,「不成,我們還是不宜站到台前。爾韶你想,夷男妖女大白天跳淫舞,我們可以拿潘振承做替罪羊;如果部堂直接向保商下達夷婦禁的關令,保商又以關部的名義向夷人施壓,夷人不服把事情鬧得更大,我們找誰做替罪羊?」
夷樓前的小廣場,果然有好些個西夷男女。其中一對手挽手散步,一對在水邊釣魚,一對坐鐵椅上看書。還有一個夷婦單獨在廣場散步,又有一個夷婦端著一盤發黃的圓饃(麵包)從這座夷館走進另一座夷館。最顯眼的是七八個西夷男女在大榕樹下喝早茶,地上鋪著涼席,說不清哪個和哪個是一對,男女全都挨得那麼攏。
李永標轉為和顏悅色,「本官恭請嚴濟官賜錦囊妙計,關部下一步棋該如何走?」
「嚴濟官,自沏自飲,好愜意啊!」李永標下了涼轎,皮笑肉不笑道,「聽說你貴體欠安,本關特來探望。」
吳爾韶惱怒道:「潘振承,本吏說一句,你說十句也不止,卻沒一句說到究竟誰該負責。」
「老夫不清楚,替策楞大人主持關務的是一個叫鄔貴的大關委員,他在江西贛州做知府,李關憲可派人去江西問他。」嚴濟舟不想介入督撫與海關之間的爭鬥,他僅為擺脫對他的懲罰而向李永標透露這個機密。
李永標愣怔一瞬說道:「濟官請放心,本官問過他話,也會放他。」
「你有本事弛禁,就有本事嚴禁,潑出去的水也得給本關收回來!」
行首嚴濟舟生病回家調養。李永標坐椅子上沉思片刻,說:「你去把潘振承叫來,叫他跑來。」
麥克不等聞世平翻譯完便高舉起拳頭:「抗議!抗議潘振承的錯誤行為!」
「他有什麼權利對我們指手畫腳?他連保商都不是!」麥克憤憤不平用英語叫道,聞世平直接把麥克的意思翻譯出來。
李永標沒做聲,昏昏的燈光下東翁的臉膛一團漆黑。吳爾韶猛然意識到自己強過了頭,搔搔頭皮轉口道:「不才還有許多沒想明白,前任把棋局下得一團糟,還真不好破解。」
鍾汝南在粵海關做過近四十年書胥,鄉試落榜后毅然放棄科舉,進海關稅館做清幫書,先後侍奉過十六任關憲。雍正三年楊文乾任廣東巡撫兼粵海關監督,他被楊文乾提拔為廣州大關書吏,為廣州大關的實權人物。楊文乾死後他打回原形做清幫書。乾隆十年李永標做黃埔稅館主事時,鍾汝南是他的屬下,也許是曾經受過挫折的緣故,鍾汝南沉默寡言,埋頭做事,從不與哪位上官或同僚親近,但給人的感覺,世事洞明,城府極深。
中國街像往常一樣行人如織,有來做生意的外地客商,有本地人來購買散件西洋貨,還有純粹來看稀奇的。看稀奇的中國人今天果然大開眼界,西洋花園突然冒出一群打扮妖冶,穿著奇裝異服的夷婦,跟她們身後的是一群身穿黑色禮服的鬼佬,另外還有七八個小鬼佬小鬼妹。幾個鬼佬拿著西洋樂器,吹吹打打。接下的一幕,圍觀的中國人莫不瞠目結舌,西洋男女摟抱成一團,合著樂曲的節拍翩翩跳起妖舞,臉上洋溢著放浪的淫笑。
「東翁,幸虧我們沒叫他們打著海關的招牌,事情鬧得這麼大,跟海關沒關係。」吳爾韶站在棕櫚樹下,安慰不斷轉圈的李永標。
吳爾韶指著角落的廣彩顏料和白瓷胎:「東翁,這些東西怎辦?」
嚴濟舟正色道:「潘振承是中國皇帝欽命的官商,肩負朝貢貿易和管教蠻夷的職責,他有權利向你們下達夷婦禁,本行首全力支持潘啟官履行職責!」嚴濟舟說完,叫聞世平直接翻給麥克聽。
鍾汝南用讚許的口氣說道:「楊文乾創立的保商制,是實現『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絕妙法寶,任何一任關憲都得維護它,只是執行過程中各有偏差。」鍾汝南列舉了各任關憲任期的不同做法,「廣州大關委員阿努赤最操蛋,利用保商制懲罰不順從他的陳燾洋,以商制夷成了懲商縱夷;唐英做關憲最善,他沒有親手處罰哪個行商,若不是范瑞農替他鎮守,十三行的夷商要翻天。」
「九*九*藏*書我們遊行示威!」海龜號船長皮爾用英語大叫道。
「不才懷疑他是裝病,所以我們必須親自去。」
「緣何不準宣稱奉關憲令?」
潘振承感到一陣瑟瑟的寒意,對方權勢熏天,他用不著與你鬥智,權勢可使一切智慧蒼白無力。
唐英縱夷,沒有落下任何文字上的東西,連口諭也沒有。前關正伊拉齊下達的夷婦禁規定,入住十三行的夷婦白天不準出夷館一步,但在唐英任內的後期,夷婦明目張胆將禁止出行的時限放寬到早七時前、晚六時后。廣州日頭長,早七時前和晚六時后都能見到日光,屬於嚴格意義的白天。
嚴濟舟獰笑道:「李永標不準老爸打海關的招牌,老爸打潘振承的招牌總可以吧?」
翌日,李永標留吳爾韶呆關部處理日常關務,自己乘八人抬肩輿前往十三行。這是李永標第一次以關憲的身份來十三行,他到任一個多月還沒來十三行露面,在粵海關歷史上絕無僅有。原因不言而喻,夷婦不守夷婦禁,關憲大人管還是不管,又該如何管?
這種斷地方公私財路的事,在廣東引起石破天驚的反應。不僅地方官恨他,連海關吏胥役丁也都恨之入骨。楊文乾在關部設立告密有獎制度,不論關胥關丁,發現有人在規禮之外勒索,違規者一旦落入楊文乾手中,不死也得脫幾層皮,罰他個傾家蕩產,然後勒令滾蛋,嚴重的還移送臬司判刑。楊文乾的嚴,不止是在海關,在巡撫衙門亦是如此。有個看門的皂隸收了三十文銅錢的門敬,被楊文乾發現了,打他十大板,關十天禁閉,罰他三年役銀。這個皂隸不知是真瘋還是裝瘋,出來後天天站在撫衙前叫罵,看到楊文乾出來就扔石子砸他,其他皂隸居然不去制止。楊文乾叫臬司判他去瓊崖終身服役,算是擺脫了瘋隸。
李永標四十有二,熬到這個位置不快也不慢。李永標誠惶誠恐,生怕落下差池,愧對浩蕩皇恩。他沒有唐英那麼硬的背景,唐英雖被皇上厲訓,但皇上還是遂其心愿讓他去景德鎮督陶。
李永標出任粵海關監督,深感責任重大。這份責任,並不是關務本身,而是皇恩重於泰山,內務府對他的期望太大,要求他做一位經得起地方官責難的關正。
越禁越亂
吳爾韶猛拍桌子:「你還會狡辯?我看你屁股發癢欠揍!」
李永標沒叫潘振承起身,繃著臉孔說道:「潘振承,本關命令你,嚴飭夷婦遵守夷婦禁。」
李永標道:「嚴濟舟、潘振承留下受罰,其他行商回去。」
外商遊行
嚴濟舟和潘振承跪下,悄悄對了一下眼,把頭伏下。
鍾汝南憋了二十余年,有一肚子的話想找人傾訴,「那好,老朽就談楊文乾。在老朽見識的關憲中,惟有楊文乾算得上賢能精幹,他不亞於田文鏡。」
李永標吐出他的深思熟慮:「不用海關出面,仿效楊文乾,以官制商,以商制夷。」
「去去去!」李七十三兇狠地推麥克一把,「哪來的蠻夷,李大人是欽命粵海關正堂老爺,你懂不懂規矩?」
潘振承為難道:「李關憲,駑鈍乃一介末商,位卑言輕,惟恐夷商夷婦不聽駑鈍的規勸,辜負了關憲大人的厚望。」
「我們也上摺子,聲稱關部已經責令十三行行首嚴濟舟、行商潘振承奉關部令,嚴飭夷人遵守夷婦禁。」李永標說著抹抹額頭的汗水,嘆息一聲道:「照此看來,我們不準嚴濟舟和潘振承打海關的招牌是一步錯棋。」
潘振承正色說道:「吳師爺,唐翁是何等高貴的人,怎麼可能認夷妖為乾女?你是謀士,不會像別的沒長腦的人那樣,不加思考就輕信謠傳吧?」
「你們給我出去!出去!」麥克指著潘振承和聞世平,氣急敗壞叫道。
「你的意思是海關說話管用,夷人言聽令從?」吳爾韶抓住潘振承說話的漏洞,心想你休想推卸責任。
「老朽行將就木,說話無所顧忌。老朽問你,是想做個後人記得住的能幹關憲,還是混混日子?」
李永標家族沒這麼幸運,他父親做到死仍是內務府的小胥。漢八旗與滿八旗在觀念上的最大區別,前者重文,後者尚武。李永標七歲進京師的漢人學館念書,十五歲進內務府奉宸苑服役。奉宸苑負責皇家園林,皇家園林既要講求帝王之相,又要蘊含詩情畫意。康熙朝晚期,唐英是內務府公認的才子,擅長詩詞書畫,其中以畫聞名遐邇。李永標曾拜唐英學習詩詞書畫,李永標繪畫缺乏稟賦,不為唐英所賞識,但李永標對唐英一直敬若神明。由於李永標有較好的文化涵養,漸漸從奉宸苑脫穎而出,乾隆初年升為六品苑丞,進入乾隆帝的視野。
派行首下達禁夷婦令,不僅沒起到預想的效果,事情還越鬧越大。李永標急得抓耳撓腮,像熊瞎子在北園轉來轉去,花壇上的鮮花給他一枝枝掐斷,滿地都是殘花敗葉。日影斑駁,漸漸西斜,樹梢抹上一層猩紅的霞光。
李永標身著二品錦雞補服,起花珊瑚頂戴后插著一根孔雀翎,威風凜凜走上暖閣。嚴濟舟領頭行禮:「吾等末商向李關台請安。」
楊關憲這一招首先遭到未獲保商資格的二三等行商的強烈反對,楊文乾是巡撫,他們只好跑到總督衙門告狀。楊文乾沒有觸動官府利益,總督孔毓珣哼哼哈哈,勉勵這些行商來年努力,實力雄厚了自然可以升任保商。二三等行商嫉妒擁有保商資格的一等行商,然而沒過多久,保商開始叫苦連天了。為了使保商制度得到貫徹,楊關憲動輒把約束外商不力的保商召到關部去打板子。保商也只有到總督衙門告狀,總督孔毓珣故伎重演,哼哼哈哈規勸保商以後謹慎處事便沒事。
「你本事蠻大嘛,結交上了許多朝廷大臣都巴結不上的俊公。」唐英有許多號,俊公是其中一個號,李永標的口氣帶著明顯的譏諷意味。
嚴濟舟得意地捋著鬍鬚:「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關胥佝僂著腰說道:「潘振承沒勸阻住,還被夷人兇悍地推倒在地,摔得不輕。」
李永標在黃埔任職時聽過這個詞,夷人在喊抗議,大概是抗議戶部。「快快,離開這裏,回關部!」李永標驚惶失措叫道。
吳爾韶看著嚴濟舟走出辦房的雕花紫檀門,轉回身急道:「東翁,這般看來,碩色和楊應琚向皇上上了參劾密折,罪名是海關縱夷。」
嚴濟舟一籌莫展,蔫頭耷耳坐涼轎上。嚴知寅沒乘涼轎,跟著父親身邊走。「老爸,倘若夷商不聽你的怎辦?」
李永標掏出懷錶,離七時正還有一刻鐘。昨晚潘振承受命,連夜上夷館向眾夷傳達關憲令。夷婦在天亮后出夷館活動,明擺著違背了夷婦禁,難道潘振承陽奉陰違沒有向西夷傳遞關憲令?照眼前的情形,夷婦能恢復到前些天的原狀,保證早七時回夷館,也算是有了初步成效。
皮爾領著外國男女齊聲高叫:「抗議嚴行首包庇潘振承!」
唐翁的錯誤看似明顯,但是,糾偏還真不好下手。唐翁與范瑞農根本就沒下書面關令,也沒派關吏或十三行保商口頭傳達弛夷婦禁。這個姓潘的行商太狡猾了,一問三不知,他是有難言之隱,還是不想配合?
「督撫衙門呢?」嚴知寅又問。
眾行商答道:「末商聽清楚了。」
「這是挑釁!」李永標跳了起來,怒不可遏叫道。
「不必,不必。」李永標賠笑道,「濟官儘管安心在家養病,以後下官有不明之處,再向濟官請教。」
麥克本想先套近乎,爾後直接向李戶部稟陳廢除禁止外商夫人日出的規定。麥克被李七十三推得連打幾個趄趔,費茲急忙扶住他才沒摔倒。
嚴濟舟甚為窘迫,支吾道:「早晨起來頭暈,喝過郎中開的湯藥,現在好多了。」嚴濟舟卑躬卑敬地請貴客坐。
嚴濟舟對十三行發生的事了如指掌,泰禾行夥計不時過來向他稟報。嚴濟舟慶幸自己趁早離開了十三行會所,不然的話,壓服夷人的事,很可能點到行首頭上。嚴濟舟不太瞧得起李永標,很簡單的一件事,幹嗎弄得這麼複雜?聰明的關憲應該揪住行首不放,由行首出面制服夷商。
潘振承站江邊吹了一瞬江風,頭腦慢慢清醒,李永標與師爺的問話,雖然缺乏技巧,目的卻很明顯:了解事情的起因及內幕,以便對症下藥糾偏。潘振承不能說出內幕,為了維護唐英的名譽,也為了保護自己,只能裝聾賣傻。潘振承意識到,李永標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但他如果說出真相,可能會引起更大的災禍。
「若想爭取連任,那就混吧。」鍾汝南言簡意賅道。
「本關看你是有意逃避!」李永標厲聲訓斥道,「嚴濟舟,本關命令你趕往十三行,將擅自外出跳淫舞的夷婦趕回夷館,勒令她們恪守夷婦禁。他們若不從,將受到中止來華貿易的懲罰。至於你,到明日早晨,若還有夷婦在夷館外獃著,本關拿你是問!」
「不聽,就讓他們鬧事。」嚴濟舟胸有成竹道。
逼商制夷
「依東翁之灼見,不想嚴飭夷婦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