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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十回 矯枉過正越禁越亂 潘啟獻策痛斥儒生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十回 矯枉過正越禁越亂 潘啟獻策痛斥儒生

聞世平戰戰兢兢道:「夷商非常尊敬戶部大人,十分願意遵守戶部的決定,但是,西夷信仰太陽神……這個,這個……夷婦要曬日光浴,不沐浴陽光就是對太陽神的褻瀆,太陽神就會懲罰她們生病。她們曬了日光浴身體健康,感激涕零,會督促她們的丈夫竭盡全力效忠天朝皇帝,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三人在書啟茶室坐定,碩色不等李永標開口,單刀直入,道出李永標最為擔心、最想打探的話題:「可惜李關台遲來一步,方才本憲與老楊寫奏摺,像趕考似的,東拼西湊才把西夷鬧事的原委整齊,送給賚奏廳急遞。若是李關台在場,本憲和老楊就不必絞盡腦汁、抓耳撓腮了,哈哈!」
碩色靈機一動,又抓到李永標一個把柄:「光天化日賄賂朝廷命官,慫恿朝廷命官狎妓,企圖逃避罪責,此乃罪責六!」
「你趕過?」碩色哈哈大笑,「他們像觀賞猴戲,圍成一大圈,興緻勃勃看你打天朝子民的板子。你趕過,為何他們一個也沒走?本督和楊撫台的親兵一來,眾夷便嚇得屁滾尿流跑得一個不剩,無影無蹤!」
兩人沿著曲折的迴廊漫步,楊應琚道出他的顧慮:「李永標來的目的很明顯,希望我們認可十三行的現狀,夷婦禁既不嚴禁,也不弛廢,僅僅是稍稍暗弛,早七時前,晚六時后,夷婦仍可在夷館區內走動,情況大概與唐英任監督時差不多。其實這樣最好,將來廣東督撫接任粵海關部堂,有前任為鋪路,維持原狀就不會引發西夷對立。」
碩色朝楊應琚丟一個眼色,兩人各自上轎。跟班大叫:「啟轎。」親兵前呼後擁,護著兩頂八抬肩輿迤邐而去。
三人不咸不淡聊了一會茶的話題,李永標告辭。碩色和楊應琚送他出籤押房院門,看著李永標輕盈踏雲般離去,楊應琚道:「碩制憲,李永標是個忠厚人。」
費茲的表述不僅李戶部不懂,聞世平也不懂,不過他還是聽懂了少數詞句,加上費茲的憤怒的表情,他知道費茲在聲討海關的夷婦禁。和稀泥是通事一貫的做法,聞世平斟詞酌句道:「費茲感謝中國皇帝皇恩浩蕩,感謝戶部大人對他們的一貫關照。夷婦禁他們正在研究,鑒於茲事重大,他們必須稟陳他們的通商大臣方能正式答覆。」
那就慢慢等吧。沒想到,海關出事這麼快,並且事情就出在夷婦禁上。西夷男女在十三行花園跳西洋舞,在中國街遊行示威,聚集到海關衙門抗議,闖城門上總督衙門僭越告狀。碩色在海關衙門前,不容李永標辯解,給他扣上六頂縱夷的帽子。回府後與楊應琚坐在書啟辦房,同書啟師爺重議參劾奏摺。商定大意后,書啟師爺秉燈撰稿,生花妙筆將蠻夷種種表現添油加醋鋪陳描述。
廣州歷次夷婦禁都奏稟皇上,無論世宗還是當今皇上,都沒有明確表態,僅僅在摺子上硃批「知道了」,或者僅僅一個「覽」字。像禁止番艄下船、繳槍卸炮等,皇上都作了明確的硃批。碩色揣測聖意,在皇上眼裡,涉及海防安全的是大事;涉及民風民俗的是小事。小事皇上沒必要作出規限,由地方酌情靈活掌控。
碩色接過話茬:「那好,處罰行商就依你,這兩個陪同夷商僭越告狀的關胥得好生侍候。」碩色吩咐戈什哈:「去弄一壺酒,買些腳掌翼、水煮花生什麼的給他們下酒。」
坐一旁的吳爾韶遞來一張字條:「窮人罰刑,富人罰銀。」
戈什哈遵命帶李永標上籤押房。總督的籤押房仿效朝廷的六部設置,分吏、戶、刑、工、兵、禮六套辦房。另外還有書啟辦房,書啟辦房設在六房中間,類似朝廷的中樞軍機處。碩色用了兩個書啟,一個專擬奏摺,一個處理日常信函,奏摺師爺是六房幕友的領班。像沒有上折權的州縣正印官,他們的領班師爺一般是錢穀或刑名。
聞世平非常婉轉地把西夷拒絕接受夷婦禁的意思道出,李永標對聞世平的翻譯還算滿意,但他萬萬不會滿足夷婦曬日光浴的請求,李永標莊嚴肅穆道:「聞世平,你如實向夷目傳譯,天下共主的天朝皇帝就是太陽,准許西夷來萬國崇敬的天朝,他們已經沐浴皇恩。皇恩如陽光雨露,他們應該感恩戴德,不要再鬧事了。」
潘振承謙虛道:「草民乃一介末商,只知洋貨生意的一點皮毛。李關台是老榷關,身邊還有個能幹的師爺,哪輪得到草民替關台大人解圍?」
「虧你還任過分巡崖州觀風整俗使,整夜泡在花船倚香枕玉,把你們讀書人的臉面都丟盡了!」碩色猛喝一聲:「來人,摘裴道光——」
碩色略微點頭:「可以一試,就不知效果如何?喂,老楊,你熟悉那幫酸儒,能不能起到殺雞給猴看的效果?」
碩色興奮得拍桌子:「不用說,他肯定在沙面花船度春宵,沙面是個妓|女扎堆的地方。好哇,好得很!」
李永標色厲內荏:「你不服?不服杖責三十大板!」
鴛鴦枕上眠玉腕,雙峰似雪值萬金。
潘振承建議李關台上門與督撫和解,卻未詳述該說什麼話,要關台隨機應變。昨天被碩色訓斥,李永標給弄怕了,快走到籤押房都沒想好應對之辭。戈什哈偷偷看李永標的神色,李永標面如灰土,就像上法場。
李永標噗噗亂跳的心稍稍安歇,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楊應琚莫名驚詫,碩色說謊毫不臉紅,死的都能把它說活。果然,李永標死囚般的臉孔有了血色,感激涕零向碩色拱手:「碩制憲寬宏大量,卑職不勝感激。」
西洋男女衝擊粵海關,李永標把通事聞世平當替罪羊,打聞世平的板子;潘振承陪麥克等外商去總督衙門告狀,潘振承被帶進班房杖責,板子聲噼噼啪啪響;總督碩色和巡撫楊應琚想趕跑李永標,秘密搜集李永標縱夷婦的證據;儒生裴道光上陳條指責總督、巡撫和關正縱夷婦;碩色等一籌莫展,潘振承想到化解之策,裴道光狎妓,大有文章可做……
策楞到廣州時,夷船危機早已化解,因為雙方都不願中斷貿易。伊拉齊成為雍正乾隆兩朝最短命的關憲,僅僅在位半年。夷婦禁一旦以公牘的形式頒布,就很難廢除,誰也不願正式下文廢除,只能暗弛。以後夷婦禁時緊時松,由於處理得當,都沒有引發激烈的對抗。像李永標這樣,三天之內,接二連三嚴飭夷婦禁,當然會引發風波。
三位大人面面相覷,李永標猛敲桌子:「卑職倒有個主意,卑職和楊撫台都是漢人,他們動輒攻訐我們數典忘祖。碩制憲是旗人,什麼這個規矩、那個禮俗都是漢人的老祖宗定下來的,與旗人無關。碩大人以旗人總督的身份訓斥裴道光本末倒置、荒廢授業,他若敢頂撞,摘他頂子。」
「本關還不知啟官你,在官爺面前裝傻賣拙,其實心如明燈。」李永標起身,恭恭敬敬同潘振承碰杯,一口將酒飲盡,板著臉笑道:「本關酒量有限,捨命陪君子,你不說出你肚裏的彎彎道道,本關台饒不了你!」
「我們參劾李永標的密折,要不要賚奏廳派快騎追回?」
侍女開始上菜,潘振承指著中間一隻大盤道:「這是潮州滷味拼盤,由鵝掌、鵝翼、鵝肉、豆腐、滷蛋組成,配以葯膳秘方燴制,既保留了葯香,又鹹淡適中、香嫩可口。這道叫韓江扇貝丁,流經潮州的那條江叫韓江……」
潘振承道:「列位大人先別急,是真是假,都得有真憑實據。列位大人請自飲,末商上樂舫探一探虛實。」
「幾天?你到任都滿一個月了!你是故意拖著不辦,讓前任的差池越演越烈,以致釀成夷禍!你聽好了,挑唆西夷聚集到中國街一側的花園大跳淫舞,此乃罪責二;慫恿眾夷在中國街遊行,向我天朝皇帝示威,此乃罪責三!」
兩個關胥不緊不慢地跟蹤潘振承,潘振承跟在麥克、喬叟、魯斯特後面叫喊:「你們不能進城,不能僭越告狀。」麥克等不聽,但潘振承的效果已經達到,他是叫給盯梢的關胥聽的。麥克等走到城門口,被守城的官兵攔住,麥克向官兵點頭哈腰:「兵爺,是戶部李大人讓我們進城的,這是戶部給我們的進城證。」
李永標聽潘振承說要下景德鎮,不由愣了一下,轉眼看吳爾韶,吳爾韶朝李永標使眼色。李永標領悟出吳爾韶的意思,潘振承去景德鎮,沒準會到唐翁面前告狀。在批複潘振承的申辦文書上,唐翁落下親筆字:「潘文岩助本關燒制廣彩御瓷,御瓷深得聖上喜愛,鑒此,本關特准潘振承免繳押金辦理行帖。」唐翁媚夷受到皇上斥責,卻仍是皇上的寵臣,況且唐翁是李永標崇敬的老師,罰潘振承三萬兩,豈止拂了老師的面子,還可能引起老師的震怒。
李永標性情忠厚,肚子里沒那麼多的彎彎繞繞,他被碩色這麼一問,羞愧難當道:「卑職無能,確實倚賴了潘啟官。否則,西夷再鬧下去,卑職的頂戴就要鬧沒了。」
吳爾韶侍候李永標戴上頂戴,一道去關部公堂。李永標坐暖閣公案中央,吳爾韶掛角坐。公堂共五楹,中間一楹有兩丈八尺寬,靠著堂柱各站一排手持水火棍的關丁。李永標抓起驚堂木用力一拍:「帶夷目!」
李永標的心像重槌擂鼓,咚咚大跳:「碩制憲、楊中丞,二位的奏摺是如何寫的?」
粵海關隸屬戶部,但畢竟在廣東的地盤,強龍難斗地頭蛇,伊拉九-九-藏-書齊處處小心,生怕落下什麼把柄被地方官攻訐。
李永標連忙道:「是是,啟官呆旁邊一聲不吭,隔岸觀火可不對啊!」李永標端起酒杯:「借花獻佛,借啟官的酒卑職敬啟官,督撫大人為卑職的事這麼上心,你不可袖手旁觀。」
碩色和楊應琚一道來到十三行,在嚴濟舟的引領下沿中國街走馬觀花,然後進十三行會所。全體行商站公堂恭候,嚴濟舟帶領眾商拜過督撫大人,恭請督撫大人訓示。碩色講了一通恩威並濟,防柔並重的空洞道理。楊應琚則講了一件小事:「方才,有個夷商在街中間行走,見到碩制憲與本撫,卑怯地站到街邊,還向碩制憲和本撫鞠躬行禮,可見列位訓夷有方。維持好現狀,碩制憲和本撫就不必為夷務而提心弔膽了。」
夷婦禁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止「日禁行走」一項內容。
數個戈什哈拿著棍棒長矛,比劃著斥喝麥克等三人。麥克想不到見總督這麼容易,乖乖地跟著戈什哈走。兩個關胥膽戰心驚,正想溜走,領班戈什哈笑道:「二位關爺,碩制憲有令,好生招待關部貴客。」
聞世平打了個寒戰,結結巴巴說:「費茲說堅決擁護戶部的英明決定。」
「他怎麼說?」
廣州府學教授何汝霖道:「老朽不曾想到過逐夷婦,老朽等一班儒生奉楊撫台邀請來撫署聆訓。」在唐英任海關監督時,何汝霖也曾上過夷婦禁的條陳,巡撫蘇昌同他有過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不必以中土的禮俗強求夷人。」何汝霖接受了蘇昌的觀點,他對裴道光這些天的行為有所耳聞,心裏頗不以為然。
潘振承根本沒挨板子,一枚小銀洋,比下跪磕一千次頭還管用。戈什哈噼避啪啪打了數十下沙袋,然後扶著「痛苦不堪」的潘振承進了門房。關胥正想假惺惺問潘啟官的傷勢,戈什哈道:「二位關爺,沒你們的事,二位儘管喝個痛快。」
「不必,就在書啟辦房。」碩色對戈什哈揮揮手,「去請李關台,就說主公和楊撫台剛忙完,正在書啟辦房喝茶。」
「慌啥?我們上的是密折。何況我們稟的是實情,件件有據可查。」碩色不慌不忙說道,吩咐戈什哈請李關台進來。
「不錯,不錯,標兄果然是品茶行家。」碩色指著獃頭沉思的楊應琚,「老楊與標兄比差老了,只知道世上有兩種茶,茶餅和散茶,唔唔,還有兩種茶老楊也知道,茶有紅茶綠茶之分,算起來共四種。喂,老楊,你說說怎麼西寧只有茶餅,沒人喝散茶?」
「早七時前、晚六時后准許夷婦在十三行夷館區自由活動。這仍然是夷婦禁,只不過稍稍鬆弛了一點。」
吳爾韶亦是六神無主,臉色蒼白得像窗紙,雙腳像篩糠站不穩,也晃晃悠悠坐到沙發上。「Protest!抗議!」衙門外又傳來西夷的抗議聲,夷語中還夾雜著漢語。
碩色成竹在胸道:「事情你最清楚,西夷狂舞、遊行示威、聚眾抗議、僭越告狀,李關台盡職盡責,竭力勸阻。可惜通事水平太次,溝通不暢,致使西夷滋事。我和老楊膽小,怕皇上追究督撫失察,只好急奏稟明實情。」
老夫子小題大做,危言聳聽,況且海關監督的主要職守是稅務而不是夷務。伊拉齊不想管這事,然而他的前任監督祖秉圭落馬,縱夷是他的一大罪狀。面對著咄咄逼人的姜老先生,伊拉齊當即下令禁止夷婦白天出入夷館,只能在夷館里獃著。事後,伊拉齊不再理會執行的結果如何。沒想到,三天後兩廣總督馬爾泰轉來一封匿名信,指責伊拉齊「縱夷淫|亂」,「暗使西夷盪妹勾引天朝子民,連七旬老翁都不放過」。伊拉齊啼笑皆非,正式頒布措辭嚴厲的夷婦禁,若不遵守,將禁止該國夷商來華貿易。
李永標臉色乍變,叫道:「碩制憲,下官冤枉啊!下官指派行商潘振承、行首嚴濟舟去規勸西夷恪守夷婦禁,要說挑唆慫恿,也是潘振承和嚴濟舟在挑唆慫恿。」
李永標氣得打抖,大聲吆喝:「來人啦!給這兩個狗奴才各杖責三十大板!」
潘振承沉默不語,炯炯發亮的梭子眼含著憤懣和蔑視。
「抗議戶部的錯誤決定!」費茲揚起拳頭用英語吼叫。
潘振承感激道:「謝李關憲寬宏大量,兩個月的限期,末商正好下一趟景德鎮販瓷,賣掉瓷器,回款可全部用來繳納罰金。」潘振承做瓷器生意有兩年,從未下過景德鎮,也沒打算親自去景德鎮販瓷。潘振承故意提及景德鎮,是想試試李永標的反應。申辦行帖太難,一旦吊銷,若想重新申辦,會所聯保甘結這一關萬萬通不過。

怒斥儒生

碩色猜對了一半,乾隆見廣東督撫的密折,對夷婦放浪形骸,淫|盪猥褻之類的內容未作硃批,卻在「聚集於海關衙門抗議,闖城門上總督衙門僭越告狀」的文字一旁劃出紅線硃批:「海關主稅務,地方主夷務,督撫擔當起責任,不可做看官。」
送走了制憲撫台,嚴濟舟趕去關部向李永標稟情。李永標從未像今日這般舒心,心想這個潘振承還真有一套,略微弛禁不但平息了夷憤,還得到督撫的默認。
「男尊婦卑,李關台號稱內務府翰林,難道不知三從四德?」楊應琚正色問道。
李永標急忙辯解道:「碩制憲有所誤會,下官正在糾偏,只是茲事重大,情況複雜,延誤了幾天。」
「你罰我也想不出化解之計,只是末商心中有一個疑團,還望列位大人幫釋疑。」潘振承一杯酒分三口喝,急得李永標連催:「啟官你別賣關子,快說呀。」
潘振承平靜道:「末商願意罰銀三萬,按關部的慣例,申辦商必須繳齊三萬兩的押金方可獲得行帖。前關憲雖然免去末商繳納押金,但末商一直將此事掛心上,來年若有盈餘,一定以報效的名義繳三萬兩到關部。然而,眼下末商手頭確實沒有盈銀,李關憲,能不能延緩一些日子?若末商沒交齊你定的罰金,甘願讓關部吊銷末商的行帖。」
西夷男女闖閘來海關抗議的消息,如晴天霹靂在李永標耳邊炸響,李永標頭腦嗡嗡作響,欲裂開一般,身子搖搖晃晃,被吳爾韶和李七十三扶到沙發上。
李永標拍案叫絕:「有道理,有道理,潘賢弟析事入木三分,本關願意前往督撫衙門與二位地方首官協商。」
身材頎長的麥克帶領西夷男女離開海關衙門前的廣場,碩色命令領班戈什哈:「鄂倫多,本督命令你把鬧事的蠻夷押回十三行。」
領班戈什哈來到山門外,聲色俱厲叫道:「碩制憲有令,潘振承唆使刁夷僭越告狀,責杖三十大板。僭越告狀的刁夷,押進督署公堂,恭聽碩制憲訓斥!」
摺子被束之高閣,只好從其他地方找李永標的茬。按照以住地方攻訐海關的慣例,通常得等半年。這幾乎成為普遍規律,開始時,關憲關吏忙於重整人事、熟悉業務、理順關係;越往後,搵錢的竅門越多,胃口越大。碩色兼任過關憲,非常熟悉海關的各種內幕。只要有心去查,沒一個關憲是乾淨的。官場有句順口溜:「任憑你官清似水,難逃他吏滑如油。」官員自己不貪,他的下屬和家人也會背著他貪,最後也就等於官員貪。
楊應琚道:「這你就有所不知,裴道光曾在廣東觀風整俗使焦祈年手下做過分巡使。崖州寡婦聽到裴道光三個字就起雞皮疙瘩。」
碩色微笑道:「感激就不必了,同在一方地盤為官,能幫襯哪有不幫襯的道理?我說標兄呀,你百樣都好,就一點沒做到位。我備好了上好的龍井茶,一直期盼你來品嘗,望眼欲穿就是不見你的蹤影,害得我茶葉都長毛了。」
李永標問道:「楊撫台,聽你方才介紹,整俗整來整去,都是整婦人。就像防夷訓夷,對夷婦的限制就比夷商要苛刻得多。」

捏拿行商

李永標長吁短嘆:「卑職給南海學宮的裴道光逼得走投無路。第一次見面,裴教諭要我背誦《女訓》、《女誡》、《烈女經》、《女兒經》、《經說》。卑職會背的古詩文還真不算少,偏偏背不出此類婦道孝道的經文。他詬病卑職,說怪不得你會放縱夷婦淫|亂華夏道德凈土。裴道光搖頭晃腦在我面前倒背如流,還逐字逐句解釋。折騰到天黑,說三天後我還背不出,他就要讓我斯文掃地。沒料到他第二天又來,並且帶了一大幫夫子,強烈要求海關驅逐夷婦。卑職沒讓他進關部,然而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初二,卑職真不知如何辦才好?」
「卑職想恭請二位大人鼎助,維持十三行不出事。」李永標道出這句話,心頭陡然輕鬆,長吁一口氣,竟發出絲絲的聲響。
李永標樂不可支道:「啟官的疑問果然高明,沒想到裴道光是個偽君子,假道學。」
潘振承正陪客戶喝下午茶出來,他不想跟官員走得太近,正準備從另外一條棧道溜之大吉,聽到李永標喊他,不得不露出受寵若驚之色,跑過來向三位大人恭恭敬敬行禮。
楊應琚到任后不久,碩色便和楊應琚聯手,秘密收集扳倒李永標的證據。證據有了,參劾李永標的摺子也寫好了,兩人不禁猶豫起來,為可能引發的後果顧慮重重。
李永標端起茶輕呷一口,眯縫著眼睛回味,然後慢慢睜開眼遲疑道:「好像是徽州屯九*九*藏*書溪茶。」
這兩天督撫衙門也派了密探在十三行了解情況,潘振承以關憲的名義敦促外商恪守夷婦禁引起外商激烈反應,督撫對此了如指掌。此刻,碩色和楊應琚呆在總督衙門值房,一道商量如何給李永標羅列新罪名。倘若把李永標拉下馬,內務府連出兩個縱夷的粵海關監督,皇上就會傾向把粵關監督交由地方督撫兼任。
李永標正言厲色道:「你問問費茲,他們為何抗命不遵?」
碩色原本是瞎詐,沒料到真有這回事。在來的路上,碩色想破腦殼都沒想到化解之策。那幫儒生真難對付,有老祖宗的禮教為底牌,對他們哄又不是,罵又罵不得。碩色心想,乾脆把這道難題推給潘振承,解得好,是督撫的功勞;解不好,叫你替督撫擔責任。碩色道:「李關台,把你遇到的麻煩說給潘啟官聽。別不好意思,更不可擺關台大人的譜,要抱著病人求醫的態度,恭請潘啟官為你出化解妙計。」
潘振承不能迴避,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關胥的嚴密監視下。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勸阻,麥克做事比較理智,潘振承選擇跟隨麥克。
碩色向著楊應琚道:「楊撫台,你來質問李永標。」
裴道光進了二堂,見廣州府學、番禺縣學,以及數所書院的教職全在。裴道光問:「列位碩儒皆是前來敦促督撫下達逐夷婦令的吧?」
在眾場的儒生心知肚明,官員光顧青樓花船是公開的秘密,雖然律條禁止官員尋花問柳,然則法不制眾,極少有人因此而受到責罰。縣學教職違例,通常由知縣或學政處罰。督撫直接插手懲罰裴道光,真正的緣由是他帶領南海學宮儒生上督撫海關衙門鬧事,違背上官的意願干預夷務。那些曾經參与過鬧事的儒生噤若寒蟬,惟恐被督撫揪住尾巴挨整。其他儒生以此為鑒,不再對夷務指手畫腳,妄加評議。
李永標哭笑不得:「我的潘賢弟,你知不知道督撫在算計本關的頂子,他們蓄意扳倒本關,讓他們來兼理粵海關。」
碩色思忖了片刻:「我看算了,就讓皇上看看,我估計他對民風民俗不會有多大的反應。你在西寧做道台時,不會不清楚皇上對番族異俗十分寬容吧?前些時我在京師候命,聽說西域頭領送皇上四個能歌善舞的番女,皇上下旨不必遵中原習俗,亦不必守後宮規矩。」
「不,不,不……下官的本意是……唉,下官說不清楚……」李永標手足無措,不停地用官袍袖口擦額頭的汗水。
李永標微笑道:「昨晚本關和師爺談到你,說你諱莫如深,是為了維護唐翁的名譽。若是這樣,本關還要敬你一分。你都看到了,本關這些天焦頭爛額,望你能幫本關出出主意。」
李永標向碩色訴苦。其實李永標的麻煩遠沒有楊應琚大,碩色想敲李永標的竹杠,說道:「標兄,我和老楊可是為你的事操心,你請我和老楊幫拿主意解圍,粗茶總得喝一口吧。」
楊應琚正在思考「維持不出事」的確切含義,是維持嚴禁之下不出事,還是暗弛之下不出事?聽到碩色叫他,楊應琚「呃」了一聲,誇道:「好茶,好茶!」
觀風整俗使不是常設官職。雍正五年,世宗皇帝針對南方各省連發官場貪墨、科場舞弊大案,先後向浙江、湖南、廣東、福建等省派出觀風整俗使。北方是華夏禮教發源地,朝廷未向北方派遣觀風整俗使。南方行省的整俗最初以整士風為主,稍後波及到整飭民風。
關胥語無倫次:「我們……奉您的旨意,監視潘振承……後來,後來,就陪同夷目一道進城,上總督衙門……老爺,我們不懂夷語,沒唆使夷目……」
碩色和楊應琚走上暖閣,坐公案上,兩人均陰著臉。碩色抓起響木猛地一拍:「裴道光,站前面來!」
綠樹挾風翻翠浪,紅花淋雨透芳心。
潘振承喝了口茶水,慢條斯理道:「夷婦禁寬嚴如何才適度,海關與督撫可以協商,底線是西夷的承受極限。不突破這個極限,西夷就不會有激烈反應。」
費茲大致聽明白聞世平的意思。根據麥克米倫的經驗,中國通譯說「還有希望」,就是「沒有希望」;要我們「等待好消息」,就是「等不到消息」,或者「等到的是壞消息」;說要「請示」、「研究」,就是「拖延不辦或者完全拒絕」的代名詞。
乾隆七年皇上欽點伊拉齊出任粵海關專職監督。伊拉齊出身「上三旗」,擔任過內務府員外郎、監察御史、江西布政使、署兩淮鹽政、內務府坐辦郎中,南新關、北新關、天津關、淮安關監督。榷關和鹽政是內務府的兩大財源,伊拉齊的大部分職務都與內帑有關。伊拉齊有豐富的守關經驗,作風強硬,內務府竭力向皇上推薦伊拉齊鎮守粵海關。
一群關丁拖著聞世平朝外走,另幾個關丁拿水火棍比劃著,斥喝費茲滾出去。聞世平大喊「冤枉」,費茲大叫「抗議戶部」。
關部客廳中西合璧,窗戶嵌著五彩印花玻璃,窗帘是墨綠色的西洋絨,牆壁有中國水墨畫、詩詞墨軸,還有西洋風景畫。正中是一張寬大的雕花皮椅,旁邊兩張皮椅稍窄,李永標坐中間,請潘振承坐他右側,吳爾韶自己坐東翁左側。李七十三給主客上茶,茶葉是常見的武夷茶,茶具卻是玲瓏剔透的玻璃杯。
楊應琚激動道:「這個儒學教諭最難纏了,他——」碩色在桌下踢楊應琚一腳,楊應琚假裝茶水嗆了喉嚨,咳嗽幾聲轉口道:「他填了一首新詞,來撫署同我切磋,隨便談到十三行,問我大白天夷婦在大庭廣眾淫穢猥褻是怎回事。我說不可能,是茶鋪那幫清談客胡謅出來的。裴道光說我敷衍他,夷婦猥褻乃他親眼所見,他卯辰之時乘舟路過十三行碼頭,都看到過幾回了。」
碩色窮追不捨道:「你說不清楚,本督替你說。罪責四,關台大人指派關胥李春生、塗水寶唆使麥克等三個夷目擅闖城門,僭越上督撫衙門告刁狀。」碩色猛喝一聲:「帶過來!」
「潘賢弟,你要逼我向你作揖不成?禮賢下士,本關今天就——」李永標語音哽咽,站了起來。
楊應琚肅然道:「昨晚,本官遇到乘坐涼轎的嚴濟官,嚴濟官下轎向本官行禮。多年不見,我們一道上茶鋪喝晚茶,本官見嚴濟官愁眉不展,問他遇到什麼為難事,嚴濟官在本官的追問下,道出實情,說李關憲逼他和潘振承勒令西夷恪守夷婦禁,卻禁止他們以海關的名義,使得他們兩頭受擠壓,西夷趁機鬧事。」
碩色道:「明天本憲就去治一治這個假道學!」
潘振承謙虛道:「末商哪敢袖手旁觀,末商愚笨,真的想不出化解的辦法。」
碩色開玩笑道:「潘振承,李關台見到你像遇到救星,你沒看到他方才的臉,齜牙咧嘴,還沒叫他掏銀子就裝肉痛。」
碩色叫戈什哈展開未裱的字幅,儒生皆伸頭過來看。裴道光縮在後面,一臉赤紅,恨不得地下裂開一道縫鑽進去。碩色道:「人太多,誰願意來念?」
「標兄不必繞彎子,有話直說。」碩色鼓勵道。
關丁戳著水火棍高吼「威武」,通事聞世平陪同英國東印度公司班副費茲進來,費茲高高昂起的頭顱緩緩下垂,站公堂中央,畢恭畢敬向李永標行鞠躬禮:「英吉利東印度公司一等秘書兼商館辦公廳主任費茲拜見戶部大人。」
「你們都幹了什麼?」李永標問道。
「唆使唐翁痴迷瓷器,未盡關憲職守,此乃罪責一;慫恿唐翁認西夷艷婦為乾女,此乃罪責二;媚夷縱夷,擅自弛夷婦禁,壞我世風,亂我中土,此乃罪責三;放縱西夷男女在中國街大跳淫舞、遊行示威,此乃罪責四;縱容麥克等夷目擅闖城門,到總督衙門僭越告狀,此乃罪責五;組織西夷男女前來海關衙門鬧事,本關乃天朝皇帝欽點,蠻夷抗議本關,就是挑釁我天朝浩浩天威,此乃罪責六!」李永標效尤碩色強詞奪理,羅列潘振承六大莫須有罪名,說罷抓起驚堂木一拍:「潘振承,你認不認,服不服?」
準備觀看打板子的西夷男女湧上前同麥克說話,詢問向總督巡撫請願的結果。麥克用英語道:「女士們,先生們,中國總督聽了我的陳述,很同情我們的處境。總督準備向他們皇帝轉呈我們的願望,總督帶巡撫特意來戶部,同李戶部交涉。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戶部衙門,一味地鬧事對我們不利。」
廣東觀風整俗使焦祈年為雍正元年進士,做過雲南道監察御史、順天府尹、右通政,來廣東任職帶了數名屬員,再從廣東官員中抽調了一批官員分巡各地觀風整俗,這批官員大部分是學養淵厚、恪守孔孟之道的儒學教職。
關丁把聞世平按倒在板凳上,聞世平泣聲求饒。人群外一聲抑揚頓挫的叫喊:「兩廣總督碩色大人,廣東巡撫楊應琚大人駕到……」
求人矮三分,尤其是有求于品秩高於自己的地方首官,李永標看著碩色的表情囁嚅道:「卑職確實有事求助二位大人,粵海關在廣東的地盤奉皇命辦差,十三行商人是廣東父母官管轄下的子民,化外貢商不遠萬里來廣東向我大清皇帝貢物兼貿易,十三行的事情就是廣東的事情。這些天西夷鬧事,把卑職折騰得去了半條老命。還好,今日他們守規矩多了,夷商忙他們的生意,夷婦呆在她們該呆的地方。」
碩色和李永標大笑起來,碩色重複read.99csw.com他剛才的問話,楊應琚歉意地笑了笑:「不是沒人喝散茶,是西寧市面上很少見到散茶。茶葉要從萬里之遙的南方運去,不壓成餅子,不便儲運。其實茶餅是好東西,不怕受潮,越存越香。」
潘振承指著楊應琚面前的一隻酒杯:「楊撫台這隻酒杯在最西邊,即是十三行以西的沙面。」潘振承接著指自己面前的酒杯:「中間這隻酒杯好比是十三行碼頭。」潘振承再指李永標面前的酒杯:「李關台面前的酒杯在最東邊,即油欄門碼頭,裴道光的府宅在油欄門新城。現在的疑問是,裴道光緣何清晨卯辰時乘船路過十三行碼頭?」
李永標尋思片刻,哈哈大笑道:「潘賢弟,起來起來,方才是嚇唬你的,所謂六大罪責,莫須有,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到一個盡職盡責的行商身上,本關豈不成了糊塗官?制夷不力,怎能由一介小行商承擔責任?潘賢弟,隨本關到客廳喝茶,我們一道商討對策。」

僭越告狀

做不成的事先把它扯遠些,這也是通事一貫的做法。李永標哪能不知通事在敷衍他,勃然大怒:「你照直譯,漏譯一句本關割你的舌頭!」
「有,有。」潘振承上前說道,「除了末商,還有兩位關部的二爺。」潘振承指著身後的兩個關胥。
麥克一邊用英語說著,一邊掏出一本過期的進城關牒。守城千總接過關牒捏了捏,動作嫻熟地將三枚番銀便士溜進袖口:「既然是戶部准許的,那就請進吧。慢,慢,有沒有陪同?」
這正好與李永標的願望相吻合。
楊應琚急忙在公案下扯了扯碩色的衣襟,湊近碩色耳語。良久,碩色正起身子一臉肅穆:「楊撫台憐惜儒生,為你求情,這樣,讓楊撫台來處罰你。」
碩色認真打量楊應琚的表情,問道:「你以為我蓄意加害他?我是不滿內務府虎狼德性,把手伸得太長,松門兄——」碩色叫楊應琚的號,「你我是地方父母官,總該替地方著想吧?」
楊應琚正色道:「裴道光身為儒學教諭,夜宿花船,吟唱淫詩,壞我士風,辱我官聲,革去南海學宮教諭職,交提督學政安插到粵西北儒學任從九品教職。若有再犯,削職為民,流徙崖州服苦役。」
這幫南海儒生有股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韌勁,在教諭裴道光的帶領下,出了靖海門,上粵海關見李部堂。李永標曾經領教過裴道光的厲害,躲著不現面。海關沒有登聞鼓,裴道光留下話:「倘若海關不把夷婦逐出廣州,老夫每天派童生輪番來鬧。」裴道光等南海儒生走後,李永標穿一身便服,乘民轎來到總督衙門。
「他什麼也沒說,唔,說過說過,他說他給碩總督的戈什哈拖進班房打板子,其餘的什麼都不知道。」
潘振承的視線從玻璃茶杯的浮花上移開,小心翼翼道:「末商確實不知道弛夷婦禁是怎回事。」
楊應琚搖了搖頭,慢吞吞道:「恐怕不成。你說他們本末倒置,他們說整陋俗樹古風是儒學職守。儒生是漢人一個非常特殊的階層,權勢不如官,錢財不如商,卻受人尊敬。即使是旗人大官也不可怠慢他們。大概五六年前,總督策楞的戈什哈縱犬咬死碩儒唐崇的一隻信鴿,廣東儒生聯名上疏痛斥策楞,皇上把策楞罵個狗血噴頭,嚇得策楞以後見到儒生就點頭哈腰。」
碩色道:「啟官,潮州菜還是邊品味道邊介紹,李關台今天遭大難,看你能不能像上次那樣替他解圍?」
「他來幹啥?」正端著茶碗的楊應琚心慌意亂,茶水潑到膝蓋上,痛得他皺眉頭。
李永標猶豫一瞬,說道:「你是官授行商,說給你聽也無妨。皇上給奴才的明示只有一句話:『不要學唐老夫子。』另還有訓斥唐翁的口諭,『唐老夫子,你糊塗也不至於糊塗到這種地步,夷人如貘,你怎麼認雌貘為乾女?堂堂大清海關監督,連華夷之辨都不守,媚夷縱夷,你太令朕失望了。給朕滾回景德鎮,做你的五品督陶官去。』皇上的口諭本關在接官亭當唐翁及關胥的面口頭傳達,未立文字。」
這兩個關胥是李永標帶來的家人,對夷務十分陌生,稀里糊塗朝守城的官兵點點頭,做了夷人的陪同。麥克等三人叫了三頂轎子,說一聲「總督衙門」,坐到滑竿的竹椅上。兩個關胥傻了眼,難道跟夷人屁股后做護轎跟班?潘振承說:「二位的轎錢末商來付。」關胥原先在李永標府上做下人,難得有坐轎的機會,興高采烈上了滑竿。
「可是,廣東督撫正是借西夷未遵守夷婦禁攻訐海關。」李永標焦灼不安道,「碩色給我羅列了六大罪責,倘若西夷明天再鬧事,上百個男女擅自闖城門,在城裡跳淫舞,示威抗議什麼的,本關別說坐穩關憲位子,頂子恐怕都難保。」

督撫逼關

碩色和楊應琚已經料到夷商會前來狀告海關,沒想到居然有關胥陪同。碩色心想這不是送肉上砧嗎?楊應琚想到的卻是潘振承,申辦行商官帖,翁皓逼楊應琚向潘振承下跪,巡撫大人斯文掃地,楊應琚迄今仍耿耿於懷。
「這,這……可是……」李永標嘴裏像含了鵝蛋,話音渾濁不清。
潘振承爽快道:「難得遇到三位大人湊得這般齊,能請三位大人的客是末商的福分。」潘振承打頭領著三位上了水面棧道。
「是何底線?」李永標急問道。
沙面的花舫分兩類,一類以美食為主聲色為輔,一類以聲色為主兼有飲食。潘振承帶三位貴客上了一艘潮州食府舫,挑了一個用屏風隔開的雅座,請三位貴客入席。侍女先給客人上茶,潘振承向三位貴客介紹潮州菜的特色。
楊應琚道:「乾隆年,皇上沒再向行省派遣觀風整俗使。下官聽廣東學界的儒生議論整俗往事,像裴道光這種遭人唾罵的分巡使有好些個,他們深為後悔,悔在不尊重當地的民風民俗,而是引經據典,對照祖宗成法或參照中原風俗來強求當地的民人。」
聞世平在心中暗笑,天下共主?萬國崇敬?除了騙自己,沒一個夷人這般認為。聞世平繼續陽奉陰違和稀泥,按照漢話的語法邏輯翻譯:「Faithe(費茲),You(你們)Stop(停止)Protest(抗議)。Hoppo(戶部)Promise(答應)Instruct(稟請)Emperor(皇帝),You returns(你們回去),Obey the law(遵守法律),Wait for(等待)Good news(好消息)。」
李永標急忙道:「上沙麵食舫,卑職一直想宴請二位,還擔心二位責怪卑職賄賂呢。」
潘振承微垂腦袋,聽到驚堂木啪地一響:「潘振承,抬起頭來,本關跟你老賬新賬一塊算!」
李永標與吳爾韶輕語商量后,限定潘振承兩個月內繳齊罰金。
「東翁,如何辦啊?」吳爾韶焦灼萬分問道。「你是師爺,你問我,我問誰去?」李永標突然跳起來,戳著吳爾韶的鼻尖罵道。

默認弛禁

海關公堂,坐在暖閣公案上的李永標盯著潘振承,足足盯了一炷香功夫。
楊應琚又被碩色踢了一腳,楊應琚轉過話頭道:「我的境況比李關台稍好些,因是老相識,裴道光對我還算客氣。」
「不順著他們,只好躲他們,正如李關台所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初二。」楊應琚愁腸百結,額頭的皺褶如一道道溝壑,「十三行在南海縣地界,南海儒生把整飭夷俗、驅逐夷婦視為義不容辭的責任。不過,以往那幫南海儒生還算克制,遞遞條陳也就算了。打從裴道光由始興縣學訓導升任南海縣學教諭,南海儒生在條陳中的口氣大變,振振有詞說以往治標不治本,驅逐夷婦方能達到標本兼治的奇效。」楊應琚接過侍女遞來的毛巾擦臉上的汗水,憂心忡忡道:「眼下,南海學宮那幫教職,把嚴飭夷婦禁看得比他們授業育才還重要。」
「這是好主意,本關洗耳恭聽,請繼續說。」李永標欣喜道。
潘振承道:「皇上的口諭,李大人在廣眾之中傳達,能不外傳?廣東許多官員官商都知道,末商也知道。皇上最生氣的是唐翁認夷婦為乾女,皇上並沒提夷婦禁。你想知道廣東督撫的真實想法嗎?他們不希望圈禁夷商,對夷商限制太嚴,不利於朝貢貿易。夷商在廣州等辦齊貨,通常得等好幾個月,甚至要等到明年春茶上市,若有夫人陪同,日子就不會太寂寞。因此,關部絞盡腦汁迫使西夷恪守夷婦禁,有人詬病關部沒事生事,自找麻煩。」
潘振承道:「以官制商,以商制夷,這是楊撫台的先人、雍正年粵海關監督楊文乾制訂保商制的奧妙。捏拿夷商最靈的法寶還不是中斷貿易,因為夷商知道廣東官員不想中斷貿易。制夷的法寶是海關部票,洋船碇泊黃埔,需要澳門海關總口簽發的入港票;卸貨裝貨需要廣州大關開出的貨票;洋船裝好貨物需要回棹離港,需要關部授予的出港票。后一種部票最為關鍵,洋船裝好貨恨不得馬上離港,搶先航抵西洋,指望中國貨賣出好價錢。到晚了,中國貨的價錢就會往下掉。海關不妨拿部票做誘餌,哪國的夷商管住夷婦,就給哪國的夷商先發部票。夷商來廣州貿易,賺錢是首位,其中的奧妙,就不必末商細說。」
「這九-九-藏-書個行商不是個好鳥,慫恿夷商僭越告狀,不可輕饒。」楊應琚憤憤不平道。
楊應琚道:「這不奇怪,像一代大儒朱熹,野史說他引誘兩個絕色尼姑為寵妾。是真是假後人難辨,但歷來確有不少滿口仁義道德,肚裏男盜女娼的縉紳。」
「啟官這個疑問提得太好了!」楊應琚拍拍自己的腦門,「當時裴道光訓斥下官,下官怎沒想到反問他緣何卯辰時乘船路過十三行碼頭,昨晚他究竟在哪過夜?」
沙面在十三行西,原是泥沙堆積的灘地。康熙二十四年開海貿易,西關日漸繁榮,亦使沙面成為廣州最負盛名的銷金窩。廣東優貢劉世馨在《粵屑》一書中如是描繪沙面:「妓船鱗集以千數……花船橫樓,擺列成行,燈彩輝煌,照耀波間,令人應接不暇。裙屐少年、冶遊公子,日集於樓船寮館之間,庖廚精美,珍饈畢備,喧鬧達旦。當夫明月初升,晚潮乍起,小艇如梭,遊人若市。賣花聲過,素馨茉莉之香,陣陣撲鼻,莫不往來穿插於曲港之間。十里繁燈,朗爭星斗,而亭台簫鼓、畫舫笙歌,鍠聒雜沓之聲不絕,真銷金之窩、迷魂之陣也。」
楊應琚思忖片刻道:「只是少數,但他們據理在先,動不動就是祖宗成法,其他認為夷婦行西俗不足為怪的儒生,不敢跟他們爭辯,也辯不過他們。所以只要有一兩個人鬧,都跟著起鬨,夷婦禁的聯名條陳沒一個敢拒簽。」
夷婦禁以關諭的形式張貼到夷館區,立即引發夷商強烈抗議。你禁止我們來華貿易,我們就不與你們貿易。黃埔港有九艘西洋商船,他們集體退出黃埔港,碇泊到獅子洋。這下廣東督撫與廣州將軍有文章可做了,聯名上折攻訐伊拉齊。這篇文章妙就妙在他們並沒有鑽夷婦禁的牛角尖,而是筆鋒突轉,深挖逼跑夷船的根本原因,是伊拉齊家人私收夷船陋規,令夷商不堪重負。乾隆八年大年初二,乾隆帝突然調福州將軍策楞任廣州將軍兼粵海關監督。
鄂倫多立即帶領十多個戈什哈,手持長矛棍棒,跟在西夷男女後面走。
正如廣東人瞧不起鬼佬一樣,廣東人更瞧不起鬼妹。瞧不起鬼佬是認為他們形象醜陋、不開化;瞧不起鬼妹,還要加一條,淫猥放蕩。
因為是會見儒生,碩色和楊應琚進來時未行升堂儀式,兩人不聲不吭,帶著微笑便進來了,和眾儒生互拜寒暄。碩色和楊應琚也沒上暖閣坐公案,碩色輕咳一聲,站著說道:「列位是廣州的碩儒,下官打小習武,與孔夫子沒有緣分。應琚賢弟比下官強些,蔭貢出身,但比起列位科甲出身的碩儒,還差一大截。」
李永標氣面無血色,呆若木雞站著。吳爾韶走上前:「東翁,這碩色又奸又滑,像只老狐狸。」
楊應琚好不容易脫身,乘肩輿上總督衙門。碩色也在為此事頭痛,他也收到裴道光的條陳,措辭激烈,危言聳聽,好像大清國來了幾個夷婦,國將不國了。
碩色道:「李永標,你為何不準行商打著關部的旗號勸阻西夷?是不是因為行商位卑言微,不足以壓服蠻夷,有意激怒蠻夷,讓蠻夷公然鬧事?」
碩色從身後的戈什哈手中接過一幅字:「這裡有一幅墨寶,下官與應琚賢弟才疏學淺,鑒別不出字寫得好壞,也猜不出這首詩的意思,還望列位碩儒不吝賜教。」
「不才願意!」番禺學宮訓導黎雨林大聲應道。黎雨林是瓊島崖州人,雍正八年,他在老家的夫人因為赤足,被分巡崖州觀風整俗使裴道光的手下抽過竹條。黎雨林接過字幅,踮腳看一眼縮在後頭的裴道光,搖頭晃腦念道:心旌搖曳興難禁,泉穴若唇淺復深。
裴道光佝僂著腰,戰戰兢兢走到前面,雙膝頹然跪下:「老朽糊塗,那天喝醉了酒,稀里糊塗就被小香玉鬼迷心竅,以後不可自禁。老朽該死,老朽愧不欲生……」裴道光痛哭流涕,搧自己的嘴巴。
碩色和楊應琚收到硃批密折,湊一塊根據硃批揣摩聖意。皇上對夷婦禁執行得如何並不關心,關心的是西夷不鬧事。皇上對密折指控海關監督失職未作任何表示,倒把責任推到了督撫。幸好皇上的斥責不算嚴厲,碩色和楊應琚商議后,把辦好督理夷務的基點落在不出事上。
這道底線,實際上又恢復到唐英任關憲時的做法。李永標擔心督撫會死死抓住這點大做文章。
然而,督撫默認暗弛夷婦禁,以南海儒學教諭裴道光為首的一幫縉紳卻不認可。由於楊應琚與廣州學界的關係向來密切,裴道光等三天兩頭往巡撫衙門跑,要楊撫台嚴禁夷婦露面,圈禁在夷館內不得越雷池一步。楊應琚只得耐心解釋此乃西夷陋俗,不必較真。裴道光不滿意這種解釋,指責楊應琚變了,不再是前幾年與他們同心同德的「興學巡撫」。
李永標說話有保留,夷婦只不過沒出夷館區,清晨與傍晚夷婦仍在夷館區里自由行走。這種情況督撫已經掌握,估計李永標整飭也只能整到這種狀況。但李永標的下一步目標,督撫尚未掌握。
「你得守住一道底線,末商可考慮是否道出制止外商鬧事的拙見。」
翌日,裴道光帶南海學宮的一幫儒生來到巡撫衙門,門口的皂隸說:「楊撫台正在二堂會見其他儒學的儒生,裴教諭請進去。」
碩色憤然道:「本末倒置,撫台帶學政去敲打他們!」
「喂喂,老楊你別搬孔夫子一套來唬人。你們漢人就是規矩多,這也不符禮教清規,那也不合祖宗成法。」碩色敲敲桌子,「說說眼前,老楊跟那幫酸儒素來交往密切,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蓄意跟夷婦過不去?」
海關衙門外圍著一圈西夷男女,人群中央放著一條板凳,聞世平佝僂著腰站板凳旁。衙門的台階上擺著一張條桌,李永標威風凜凜坐條桌后,身邊站了一排關丁。所有的西夷僅費茲站人群中間,西夷男女開始時齊聲高喊抗議,聽費茲解釋后,便收聲不語。原來懲罰的只是中國通事,戶部是借毆打中國通事來嚇唬外商。許多來華多年的外商仍不明白,中國官方為什麼制訂出這種愚蠢的制度。中國商人受罰,外商常常抱幸災樂禍的態度,絕不會憐憫——因為這是中國官員懲罰自己的同胞。外商更難理解的是,中國官員用毆打自己的同胞方式來嚇唬外國人,到底誰嚇唬誰?
「投鼠忌器,還是暫時放李永標一馬吧。」楊應琚建議道。
「中,中,好說,好說。」碩色爽快地應道,心裏想:「不出事?本制憲巴不得蠻夷鬧翻天,鬧得你在粵海關坐不住。」碩色笑呵呵指著李永標面前的茶碗:「標兄,你沒動我特意給你備的茶,你長年鎮守蕪湖榷關,品品這是何地出的茶?」
數個戈什哈把潘振承押進門房旁邊的站班房。
李永標氣洶洶問道:「你方才躲哪去了?讓我一人支應兩個地方首官?」李永標一掌朝吳爾韶臉上甩去。
碩色插話道:「喂,潘啟官,你別急著介紹廣東名菜,李關台遇到裴道光這個喪門星,你作為他手下的行商,也該出出點子,為李關台化解化解呀。」
吳爾韶暗嘆潘振承睿智過人,難免有股酸溜溜的感覺,他是師爺,師爺卻不能替東翁排憂解難,吳爾韶道:「潘兄台析理倒不失透徹,只是眼下蠻夷一個個像被激怒的野獸,如何勸阻他們不繼續鬧事?倘若明天他們再闖城門,不才東翁連同督撫協商的底牌都沒了。」
面對著裴道光的折騰,崖州知州恨死了他。一夜,裴道光接到密報去捉寡婦偷漢的奸,捉姦捉雙,裴道光只捉住睡床上的寡婦,正要問姦夫躲何處去了,知州帶捕快闖入捉姦捉雙,裴道光就是姦夫,寡婦聲稱裴大人慾強|奸她。知州放了寡婦,把裴道光帶到知州衙門軟禁審問。這事不但驚動了廣東觀風整俗使焦祈年,還把按察使卷進來。最後不了了之,裴道光受了處分,貶為縣學的普通教職。
楊應琚初任廣東巡撫時有一個嗜好,頻頻巡視儒學,與儒生打得火熱,吟詩填詞,互唱互和。眼下,楊應琚惟恐避之不及。撫署皂隸在楊小三的授意下,見到儒生上門,便稱撫台不在。這種辦法用多了便不靈,皂隸索性實話實說,楊撫台沒空。你沒空我就敲登聞鼓,看你楊撫台有空還是沒空。楊應琚聞鼓接訟,還是以裴道光為首的南海儒生,裴道光的要求匪夷所思:「禁止夷婦進廣州,全部驅逐到化外區澳門圈禁。」楊應琚聲稱茲事重大,要請示總督。
李永標惱羞成怒:「他才是滑頭狐狸,去把潘振承叫來。本關治不了夷商,治得了行商!」
楊應琚急忙拱手:「碩制憲饒了下官,下官現在聽到裴道光三字頭皮都發麻。」
聞世平用夷語問費茲,費茲情緒激動說道:「戶部問我們為什麼不遵守他的命令,我倒要問他為什麼要下達禁止外國婦女白天出外的愚蠢決定?中國的皇帝都說要關懷我們(懷柔遠夷),戶部公然違抗皇帝的旨意,太不稱職了!我鄭重其事委託聞通譯轉告戶部,你的決定違背起碼的人道,是對全體外商的侮辱,更是對全體外國女士的虐待。我們的夫人每天上午七時至下午六時之間呆在商館不外出,已經作出重大讓步,而戶部卻要剝奪她們見太陽的權力。她們要曬日光浴,人不曬日光浴會生病,戶部你懂不懂?」
粵北樂昌縣儒學訓導裴道光分巡崖州觀風整俗使。崖州在瓊島最南read.99csw.com端,四季如夏,裴道光發現此地鮮見裹腳婦人。農婦天足赤跣尚可原諒,連富家婦人也光著白腳片踏著木屐,不知廉恥地在街面行走。裴道光派皂隸把數個身穿綾羅綢緞的赤足少婦抓到觀風整俗使衙門訓斥,令皂隸用柳條抽她們的腳。不料激起婦憤,全城的婦人涌到觀風整俗使衙門,脫下木屐要打裴道光的臉。裴道光治不了赤足婦人,就治寡婦,寡婦偷漢被他抓住,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清代雖然褒揚守節寡婦,但寡婦改嫁不違法。裴道光不能法辦改嫁寡婦,只能羞辱她們,每天都要押幾個寡婦在觀風整俗使衙門前罰站示眾。
「不敢當,不敢當。」潘振承急忙扶李永標坐下。看著李永標期盼誠懇的眼神,潘振承的心再也硬不起來,說道:「末商妄自尊大,不揣位卑,冒昧地問關憲一句,您領命出任粵海關監督,皇上有何明示?」
三人穿便衣乘坐民轎來到沙面。最東的木板棧道排列著一長溜瓊樓玉宇般的花舫,聲樂軟語夾雜著酒菜香味迎面撲來。李永標第一次來這麼豪華的地方,生怕帶錯了路,把總督巡撫帶進妓|女扎堆的香艷舫。這時,李永標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親熱地喊了一聲:「潘啟官。」
「今日你貿然,定是有事才登三寶殿啰?」碩色問道。
李永標苦笑道:「楊撫台與卑職同病相憐。卑職不明白,怎麼總是他領頭鬧?」
吳爾韶捂著臉:「東翁冤枉不才,不才截住潘振承問話。」
李永標將玻璃茶杯移到潘振承面前,「潘賢弟,本關打開窗戶說亮話,關部吏胥曾到十三行茶鋪私訪,十三行商人對你的看法大相徑庭,有人說你才智出眾,有人說你姦猾過人。前一種看法,本關想用你;后一種看法,本關又不得不防你。本關三番五次責令你去規勸西夷,不是本關有意刁難你,是因為在唐翁任期里弛夷婦禁。我和吳師爺都懷疑你跟唐翁……怎麼說呢,還是那句老話,解鈴還須繫鈴人。」
「還是請他上西花廳。」楊應琚起身拿頂戴。西花廳是會客廳,在西花廳會客,一來符合慣例,二來省得李永標起疑心。
碩色的戈什哈進來稟報,夷商大班麥克等,在行商潘振承、關胥李春生、塗水寶的陪同下求見總督大人。
「照這般說,連督撫也只有順著他們?」碩色問道。
碩色頻頻點頭,「有道理,我們不再盯著夷婦禁找茬,海關衙門不比其他清水衙門,油水深不可測,以後隨便拎一個關胥出來,沒一個是乾淨的。」
李永標對protest(抗議)這個詞耳熟能詳,戶部(hoppo)是音譯,加上費茲憤怒的表情,李永標哪能沒悟出夷目在抗議戶部?他沒往通事和稀泥方面想,一口氣堵在心口發慌,抓起驚堂木連拍了八九下,拍得聞世平和費茲皆心驚肉跳:「聞世平,你勾結夷目,訛詐本關,來人,把聞世平拉出去打板子,把夷目驅逐出公堂!」
搬掉了暗弛夷婦禁的障礙,十三行太平多了。然而,平靜的日子還不到半年,總督衙門易主。班大人甫到廣州,十三行立即天翻地覆。
李春生和塗水寶稀里糊塗進了門房,剛捧上茶碗喝茶,兩個戈什哈拿來酒菜,請二位關爺慢用。關胥喜不自禁,一邊飲酒,一邊啃著腳掌翼。突然,傳來潘振承挨板子的慘叫聲,兩人對了一下眼,舉起酒碗大聲吆喝:「干!」
「東翁,稍安勿躁。」吳爾韶賠著笑臉把茶几上一杯茶遞給李永標。李永標接過又放下,在他的印象中,除個別西夷蠻橫,絕大部分卑躬屈膝,連扛活的苦力都敢鄙視他們。可眼下,不僅保商治服不了他們,連關部的憲令他們都敢公然違抗!越禁越亂,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早晨和傍晚夷婦出來走動,督撫原本就認可。在碩色、蘇昌任廣東督撫時,有個儒生指責夷婦早晚出來散步,淫|盪猥褻。碩色和蘇昌抓住該儒生與守寡的嫂子偷情的把柄,狠狠羞辱了他。督撫若想壓服儒生,總是有辦法的。」
「這一招暫且不要先出,末商建議關憲部署保商分頭去約束他們擔保的外商,暗示夷婦禁仍定在早七時至晚六時之間,如果外商接受而不再鬧事,事情可到此可告一段落。如果外商仍不滿足,滋事生非,便可打部票這張牌。」
卻說潘振承,早晨奉關憲令規勸外商遵守夷婦禁,立即遭到外商的圍攻。幸虧有戶部做擋箭牌,外商不再把矛頭對著潘振承,兵分兩路,一路上督撫衙門請願,一路上戶部衙門抗議。
爾我謾言貪此樂,神仙到此也生淫。
吳爾韶吩咐李七十三叫所有的關丁守住儀門,防止蠻夷闖關,「東翁,西夷既然已經來了,還是召見他們,只准一名大班進來,叫潘振承和通事陪同。」
「碩制憲,」李永標的聲音像在哭泣,「下官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縱夷擅闖關部,是他們自發來的,下官趕都趕不走他們。」
「慢!」碩色不慌不忙道,「李關台,請不要轉移目標。本督列數你的罪責還沒完,召集西夷男女來海關衙門觀看打天朝子民的板子,發泄蠻夷對我天朝禁令的不滿,懲商悅夷,此乃罪責五!」
「李關台。」碩色和楊應琚滿臉堆笑站在書啟辦房前迎接。李永標急忙行鞠躬禮:「碩制憲、楊中丞。」
李永標冷笑道:「你想挨板子?沒那麼便宜,罰銀三萬兩。」
李永標哪敢把他害怕拜見督撫的原因道出,唐翁的師爺提醒他提防督撫在背後捅刀子。李永標不好意思笑了笑,「碩大人總督粵桂兩省,是大忙人,卑職加銜才湊了個從二品,不敢貿然打擾。」
西夷竊竊私語時,聽到啪地一響,見李戶部在拍打一塊木方塊,厲聲叫道:「聞世平勾結夷目費茲煽動眾夷鬧事,罰聞世平杖五十。」
李永標不等聞世平譯完,急急問道:「東印度大班麥克呢?還有潘振承怎沒來?」聞世平答道:「麥克與紅毛國大班喬叟、雙鷹國大班魯斯特上督撫衙門遞稟帖去了,潘振承攔不住他們,只好跟去繼續勸阻。」
碩色問道:「標兄,你那個與督撫化干戈為玉帛的錦囊妙計,是不是潘啟官幫出的?」
潘振承不想介入督撫與海關爭鬥,說道:「關憲大人折煞末商,本商才疏學淺,豈敢參与關部事務?」
潘振承胸有成竹,「地方與內務府、地方督撫及將軍之間,爭奪粵海關大權不是今天才發生,從康熙年間就一直在你爭我奪。但他們在某些事情上是合謀,比如有條件允許夷艄下船,沒有遵守繳槍卸炮的上諭。這是誰也做不到的事,誰也不會以此來攻訐對方。既然海關與督撫內心都不願把外商當囚犯圈禁,為何不可達成君子協議?」
李永標站起身,見打頭的是兩頂八抬肩輿;稍後是麥克等三個夷大班;再后是關胥李春生和塗水寶;最後是潘振承。前後左右皆是拿著各色兵器的戈什哈與撫衙皂隸,分不清他們是護送督撫,還是押送夷大班和潘振承。
方才還稱兄道弟的戈什哈突然變臉,凶相畢露衝上前拎起李春生和塗水寶,拖著他們扔到李永標跟前。李春生和塗水寶驚恐萬狀,向著李永標哀叫道:「老爺,我們……」
次晨,楊應琚按昨天的約定來到督署籤押房,與碩色審定奏稿。因為是密折,不可由師爺代勞,楊應琚蔭貢出身,謄抄密折落到他頭上。謄就蓋印漆封,碩色叫戈什哈速交給賚奏廳,以五百里加急發出。估計驛馬尚未跑出白雲山,戈什哈進來稟報,海關正堂李永標求見。
番禺儒學教諭姜世瑜上十三行買老花鏡,肚子餓了坐食檔吃腸粉。有個鬼妹也來吃腸粉,端著腸粉盤坐姜教諭一桌。男女授受不親,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陌生男女豈可同桌,更何況是異國鬼妹,嚇得姜老先生像見了鬼,放下筷子逃之夭夭。鬼妹見老先生眼鏡掉桌上了,拿起眼鏡盒追趕,追上后拽著姜老先生的手,嘰哩咕嚕的,拿眼鏡盒塞給姜老先生。姜老先生扔掉眼鏡盒,叫旁邊食檔的老闆打水給他洗手。正好關正伊拉齊在一群吏胥的簇擁下巡視十三行,姜老先生義憤填膺向伊拉齊投訴,指責夷婦鬼妹行為放蕩,玷污了天朝的一方凈土,將會引發世風日下的嚴重後果。
碩色得意地笑:「李關台,聽到沒有,不懂夷語,卻去陪同夷目進城上總督衙門,不是暗示挑唆是什麼?」
李永標渾身像打擺子顫抖,嘴唇哆嗦著:「這事太複雜,碩制憲,楊中丞,二位大人請入關部喝茶……不,不,下官請二位大人上江麵食府吃筵席,還叫幾個妹仔侍奉……」
李永標正要上前給碩色行禮,碩色劈頭蓋臉罵起來:「李永標,別以為你這多天乾的好事本督不知道。皇上斥責唐英媚夷縱夷,後任監督明知前任的差池不予糾正,繼續媚夷縱夷,抗旨不遵,此乃罪責一!」
在康熙年間,外國女士差不多能享受與男士等同的自由,除覲見中國官員和商業談判等少數活動外,夷婦可以自由地陪伴他們的丈夫進城遊覽,出席中國行商的宴請,去郊外旅遊。當然他們都不可以跑遠,必須限定日落前趕回十三行。
潘振承放下酒杯,慢條斯理道:「方才楊撫台談到裴道光,裴道光自己說他好幾次卯辰時分乘舟路過十三行碼頭,看到夷婦放蕩猥褻。他為何幾次卯辰時分,也就是西洋七時左右,乘舟路過十三行碼頭?列位大人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