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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十一回 一勞永逸驅逐夷婦 彩珠揮淚挺身而出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十一回 一勞永逸驅逐夷婦 彩珠揮淚挺身而出

李永標走近伸脖子看,聞到一股怪味:「什麼呀?牛雜碎也不煮熟,還帶牛血的腥味。」
嚴濟舟和潘振承上樓,樓上一片混亂,洛連的夫人情緒激動地求訴,兩個女兒劇烈地戰慄著哭泣,幾個牛高馬大的水手對著夷館夥計咆哮,夷館的其他外商站在走廊盡頭大聲抗議。
邱義生努努嘴,還想說什麼,李永標猛喝一聲:「你快去呀!」邱義生嚇得鼠竄一般一溜煙跑開。
在唐戶部主持廣東海關期間,開明的唐戶部不但認了法國女郎艾麗為乾女兒,還默許所有的外國女人早晚在十三行散步。洛連回到阿姆斯特丹,徵求夫人的意見,夫人猶豫不決,兩個女兒吵著要去中國,說要親眼看看童話里的神秘國度。前往中國必須繞過南非的好望角,一路驚濤駭浪,夫人和女兒暈船嘔吐,還得忍受熱帶酷暑的煎熬。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爪窪建有巴達維亞商城,海馬號在巴達維亞港裝上檀香木和香料,駛往中國。
嚴濟舟想上樓探虛實,說道:「楊撫台李關憲在外面盯著,我和啟官偷懶可不好。」
楊應琚大步朝外走,李永標猛喝一聲:「老楊你給我回來!」
荷蘭語與英語極為接近,潘振承略懂英語,他從洛連的表情已經猜出洛連的意思,潘振承愧疚道:「洛大班,你聽我解釋,這是廣東官府的決定,我無能為力,希望你冷靜點,你可以把家安在澳門,澳門也是中國,有地道的中國商鋪,有中國的風味小吃,還有小孩喜歡的中國玩具。」
班第叫戈什哈上十三行傳他口諭:「特准紅毛夷大班洛連女眷在廣州居住三天,三天後押回黃埔紅毛夷船。洛連女眷或轉入澳門居住,或隨船返回紅毛國,由洛連自擇。」

擊鼓鳴冤

彩珠喜出望外,伸手讓班第蓋印,怕汗水化掉印記,又請班大人在袖口蓋幾道印。
李永標愣怔道:「這麼說邱義生撒了謊,不是軟禁,而是讓她們在此居家過日子?李七十三,去把邱義生叫出來。」
卻說潘振承昨晚失眠,凌晨入睡,醒來時太陽升到一竿子高。潘振承急急用過早膳匆匆過海,坐上涼轎準備進城求見巡撫。他估計楊應琚不會同意洛連一家住進十三行;至於彩珠讓洛連夫人小姐到河南潘宅暫住的請求,楊應琚更不會答應。然而,洛連夫人小姐向他下跪乞求的淚眼,令他不忍心拒絕,答應為她們去做不會有預期結果的事。
班第叫戈什哈拿來官袍頂戴。班第的精紡機布做的補袍,烤羊肉時給炭火爆了篩子似的洞,剩餘另一件是夾棉補袍。李永標帶裁縫來給班中堂量身,要一個月方能把輕薄如紗的杭綢補袍拿來。
李永標傻瞪眼,六神無主在公堂踱來踱去。嚴濟舟臉含陰笑向著李永標,李永標站住:「你做行首幹什麼吃的?這種事,還要請行商來拿主意?」
「抗議!」站在各夷館露台或窗檯的夷商,如火山爆發怒吼道。
嚴濟舟陰沉著臉帶行商出了十三行會所。李永標坐下大口喘氣,接過李七十三遞來的涼茶大口地喝。李永標從行商的臉色,看出他們的抵觸情緒,可以料想夷商的反應將會如何激烈。李永標不怕夷商僭越告狀,他們上哪去告?上督撫衙門,督撫與海關是合謀。李永標順著這條思路往下想,雖不怕夷商告狀,但是夷商堅決抵制逐夷婦令,賴著不走,班中堂回到廣州又該如何交差?
在碩色任粵督期間,夷商屢屢闖關鬧事,碩色趁機發難,李永標成了風箱里的老鼠。事情平息后,李永標在關前廣場圍柵欄,將企圖闖關滋事的夷商阻止在關前廣場外。柵條用堅硬無比的櫟木,兩邊各開一扇柵門,臨江的正面加蓋牌樓式儀門,儀門外是一堵雕有怪獸的照壁。
李永標說完,瞥一眼咬牙切齒的楊應琚,露出得意的微笑。
洛連的夫人女兒已經知道發生的事,洛連夫人傷心地啜泣,洛連女兒哇地一聲大哭。先是兩個女兒哭哭啼啼跑到父親身邊,和父親一道下跪。接著,洛連夫人也淚流滿面地跪在潘振承面前。
「民婦說過,今天的事與夫婿無關。但民婦曾聽夫婿說過,我大清的幾朝皇上都下過聖旨要懷柔遠夷。這幾個獄婆的行為叫人心寒,虐待七八歲的小夷女。二位大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你能容忍獄婆在二位大人眼皮底下胡作非為,丟我大清的臉面?」
約翰領著洛連全家蹚著水窪艱難地走,後面是十二個扛著行李的荷蘭水手。夷館黑蒙蒙的像怪獸聳立,沒有一扇窗戶亮著燈,紅毛夷館大門緊閉,約翰捶打著門,洛連高聲叫喚:「老蔡,老蔡!蔡買辦,蔡買辦!」
「你問我,我倒要問你,你做關憲幹什麼吃的?是你要請潘振承幫拿主意,不是我!」
楊應琚沒好氣道:「李關台,你有逐夷婦的錦囊妙計,快道出來讓我等見識見識呀。」
夥計跑上樓,邱義生朝嚴濟舟微笑道:「嚴濟官,請坐下喝茶,唔,啟官世平也請坐。」
楊應琚笑著回答:「好好,老楊遵命行不行?」
「我猜是他們,上次鬧事,跳得高的還有一個人,南海學宮訓導梁式瑜,梁式瑜是裴道光的得意門生。我太心善,處罰了裴道光一人,對其他鬧事的儒生一概不究。」楊應琚既後悔,又擔憂,害怕這幫儒生在班大人面前還說了他的其他壞話。
「洛連的女兒有多大了?」彩珠問道。
李永標剎住話頭笑了起來:「楊撫標有辦法,把夷婦抱懷裡,抱到澳門去。老楊,你可得小心,夷婦騷得很,她躺你懷裡跟你賣媚眼,你可得管住你下面的楊老二喲。」
「東翁隨機善變,睿智過人。夷務方面的事,早該推給巡撫衙門,昨天也不必派那麼多關胥關丁候在黃埔。」吳爾韶吹了吹茶麵的浮葉,笑眯眯道。
「邱義生放稍後處置,當務之急是逐夷婦。」楊應琚說著,對站他身後的一個武官道,「劉千總,你帶綠勇上去,先把夷艄押下來,押他們上自己的快蟹。」
「民婦聽做行商的夫婿說,我大清的幾朝萬歲爺都下過懷柔遠夷的聖旨。」彩珠說著跪下,泣聲道,「班大人,民婦求你了,恩許洛連女眷在十三行住上幾天,爾後再驅逐不遲。民婦不是多管閑事,民婦也講不來大道理,只會將心比心。倘若民婦千里迢迢去看望夫婿,打了照面卻不能團聚,這日子活得還有什麼意思?驅逐洛連女眷時,還有許多民人站一旁圍觀,都在咒罵那三個獄婆,罵她們比對待囚犯還兇狠。班大人,常言道眾口鑠金,這事鬧得廣州怨聲載道也不好啊!百姓最後不會埋怨獄婆,會埋怨廣東的首官,說連不遠萬里來我中土朝貢的夷商女眷都不能容。」
洛連有特別關引,不需重新申辦,可以自由往返於十三行與黃埔。海馬號在港灣中央拋錨,一群水手忙忙碌碌收風帆,另一群水手準備放下豇豆形的快船。看來,洛連急不可耐欲帶夫人女兒當晚入住十三行。
「純九老弟,你拐彎抹角罵人,不就是幾隻山羊嗎?你別開口,我對班大人講明山羊是你阿標挖空心思準備的,好不好?」
一個綠營把總帶來三個身材碩實、一臉兇相的獄婆,楊應琚吩咐道:「你們三個進夷館,一人對付一個,把夷婦夷女帶出來。」
李永標轉目望去,見楊應琚大步進來,一張老臉給汗水印得花花斑斑。楊小三幫著楊應琚寬衣,楊應琚的內衣全部濕透,像是從水裡撈出,「李關台,」楊應琚接過茶杯咕嚕咕嚕喝茶水,「李關台,」楊應琚喝光杯中的茶水,輕鬆地噓了一口氣:「李關台。」
「李關憲,末商請您喝徽州早茶。」邱義生笑容可掬道。
邱義生趕到瑞豐夷館,洛連全家已換上乾衣服。
「慢,慢!」李永標風快跑上前,身子撲到轎杠上,把轎子壓下來。
邱義生回到瑞豐夷館,洛連一家和水手洗過澡、吃過夜宵都睡下了。邱義生把當值的買辦及夥計召到會客廳,面授機宜,統一口徑。
李永標對行商宴請一直持有戒心,尤其是邱義生,平時跟他沒任何交往,只在十三行垂訓時見過他。李永標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邱義生:「你這麼早在關部外恭候本關,是有要緊的事吧?」
楊應琚這話還像話,李永標謙恭道:「應該的,應該的。」
站岸上的荷蘭商館秘書約翰用荷蘭語同洛連大聲說話:「洛連,情況有變化,請聽我當面和你解釋。」洛連意識到今天的氣氛不對頭,岸上站滿了海關官員及中國士兵,洛連命令水手暫時不要放下快船。
行商沒一人應聲而出。
李永標支撐不住,在信中向內三旗權貴大倒苦水。在一系列幕後活動的作用下,皇上把碩色調往西南任雲貴總督,欽點軍機大臣陳大受出任兩廣總督。以陳大受的身份,他不會偏重廣東的地方利益,當然也不會取悅內務府而做李永標的後盾。督撫與海關的關係趨於緩和,李永標好不容易鬆一口氣,陳大受打擺子沒扛住死在任上。皇上著鑲黃旗湖廣總督阿里袞趕赴廣州任粵督。
班第憂鬱道:「楊撫台、李關台有難言之隱,擔憂落下縱夷的詬辭。」
「啟官,你是否邀請過紅毛國洛連帶家人入住你新建的夷館?」
天完全黑下,潘振承乘扒龍上岸,海關吏胥和關丁走得一個不剩。岸邊只有幾個守港的綠勇,潘振承問他們,他們也不知道海關的人為何突然撤走。
「你是撫標,你去調撫標綠營;十三行這頭,由本關台出面,先禮後兵,沒本關台的指令,你的綠營只能在十三行外圍候命。」李永標嗷嗷地叫道。
「想不到你比碩色還要油腔滑調,是個老滑頭!」李永標鄙夷地連啐幾口痰,「驅逐夷婦橫豎是你的事。」
在黃埔港,約翰向洛連詳述了廣州聲勢浩大的逐夷婦行動。約翰對潘振承能說服戶部和巡撫不抱希望,勸洛連作最壞的打算。洛連走投無路,他冒出一個大胆的設想,無論如何要讓夫人女兒進一趟廣州,哪怕在十三行只呆一個夜晚,第二天被驅逐,也算是到過廣州。可現在,連荷蘭商館都進不去,夫人女兒在雨中淋著,傷心地哭泣。洛連後悔莫及,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就呆在黃埔,一家人舒舒服服睡在大班艙中,免受老天的懲罰和中國人的虐待。
逐夷婦令剛宣布完,行商立刻炸開了鍋,嚴濟舟問:「倘若夷商激烈反對,鬧出事情怎麼辦?」
邱義生帶嚴濟舟、潘振承、聞世平進入瑞豐夷館,見洛連頭髮零亂,焦灼不安在在門廳走動。
約一刻時,李七十三跑進來:「主子,奴才請潘振承一道過來,還沒走到會所,潘振承突然發頭暈,大概是閉痧,被他的夥計扶到他的洋行休息。」
「怎麼柔,怎麼摸?你快說啊。」李永標心急火燎地催道。

再來夷婦

彩珠看著燠熱難當的班第道:「班大人,民婦稟陳的事情,恐怕兩炷香功夫也道不完,您老是北方人,廣州的炎熱就是廣州人也吃不消,您老可否挑一個涼快的地方聽民婦慢慢稟陳?」
「不是不是,是李關台——」楊應琚急忙辯解。

中堂下令

彩珠憑藉班中堂的印鑒,帶洛連的夫人小姐進了夢寐以求的廣州城。看貞節https://read.99csw•com牌坊只是個幌子,城外也有貞節牌坊。兩個漂亮的雙胞胎小姐快活得像兩隻小鳥,在廣州的大街上東張西望,東奔西跑。城民圍觀如潮,班第的戈什哈也擠在人群中看。戈什哈回府向主子稟報,班第一笑置之。不料,幾個儒學教職上總督衙門遞條陳,斥責行商潘振承內人縱夷。
李永標道:「別說鬧出事情,天塌下來有本關頂著。本關背後是班中堂,班中堂的命令,你們想不通也得執行。」李永標指了指手持水火棍的關丁:「你們誰敢不執行?本關現在就罰你們。」
「你為何憋在肚裏不說?快說啊!」李永標埋怨道。
麥克攤開手說道:「嚴濟官,你們不作出明確的承諾,我無法說服攜帶了夫人的外商。」
嚴濟舟一本正經道:「李關憲,你想錯了。倘若洛連真的帶內眷來到黃埔,由誰同洛連打交道?誰來約束洛連?難道關憲屈尊降貴直接同洛連交涉?」
楊應琚站住,李永標竄到他跟前道:「兵不血刃,你是撫標連這點兵家常識都沒有?看本關如何化干戈為玉帛。」此時李永標已是成竹在胸,他記起了在碩色做粵督時,潘振承曾經教他的化解夷亂之策。
潘振承朝前跨一步,平靜地說道:「楊撫台,李關台,末商得聲明一句,末商不是紅毛夷洛連的保商。末商沒有跟洛連在承保契約上簽字。昨天臨時受命上黃埔規勸洛連,洛連答應暫時呆在夷船上。這些情況,昨晚本商已跟李關台稟報過。末商還想跟楊撫台稟報,亥時關了城門,末商去不了撫衙。」
彩珠從身邊的洋行夥計的交談中,知道洛連夫人和女兒昨夜進了十三行。昨晚,彩珠同夫婿商量過洛連內眷的事,說無論楊撫台是否答應讓洛連內眷進廣州,她都要伴同丈夫去黃埔,送一些廣州的風味小吃給洛連的內眷。彩珠上河南的茶鋪食肆買點心,發現河對岸突然冒出數百個官兵,把在夷館廣場散步的夷人趕回夷館。眼前的情形,同前幾天逐夷婦一模一樣,該不會是洛連半夜裡帶夫人小姐進了十三行吧?彩珠乘舢板過海探虛實,被官兵阻攔在碼頭一側。
楊應琚撲哧一笑:「瓊樓玉閣般的樓船,別弄得著火呀。」
「給我出化解之策?你想撒手不管?」楊應琚一屁股坐下,不依不饒追問道:「如果夷婦原本就住在十三行,該巡撫來管;她們是昨夜進來的,海關在黃埔、五仙門外、十三行碼頭均設有檢查站,我問你,她們是怎麼進來的?」
「不行。」潘振承連連搖頭。
「其實,海關再怎麼推,還是有責任的——」李永標正說著,看到身著馬褲的楊應琚陰著一張老臉闖了進來。「老楊,你來得正好,茶倌剛上的婺源綠茶。」
楊應琚沒坐,直著腰站李永標面前,板著臉道:「李永標,你叫那個姓邱的行商來巡撫衙門報官,是何意思?」楊應琚沒像往常那樣叫他阿標,似乎揣了一肚子怨氣。
邱義生向站門廳的夷館夥計下命令:「你們怎站著發愣?趕快上樓,把軟禁的夷婦夷艄帶到樓下來。」
楊應琚掀開轎簾道:「李永標你想幹嗎?」
楊應琚冷笑道:「你怎不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你是有意放縱,借班中堂規定地方主夷務,有意給我出難題。」
「不,你們不能這樣!」洛連的聲音像在哭泣,「我的寶貝女兒還在睡覺,一覺醒來看到全副武裝的中國士兵,會嚇壞她們的……還有我的妻子,高貴的子爵的女兒,她承受不了這種打擊……」
「誰是保商?站出來!」楊應琚厲聲叫道。

夜闖夷館

十七日傍晚,洛連的夫人女兒看到黃埔港的桅杆,黃埔港等候的一干人也看到海馬號映照著晚霞的巨大風帆。是日珠江口刮南風,荷蘭船通過虎門關口,船長只在船舷邊展示了船牌,便順利通關放行。
原以為夷婦問題至少在今年不會複發,夷婦全部驅逐到澳門,管她們翻天覆地,和廣州沒直接關係。李永標和楊應琚都沒料到,清空夷婦才四天,黃埔港又來了夷婦。
「你說吧。」班第擦乾臉上的汗水,汗水又一個勁地往外冒,涔涔地順著臉龐鬍鬚流淌。戈什哈趕緊擰了把濕毛巾遞給主公。
海馬號越來越近,潘振承終於看清了站甲板上的洛連夫人與女兒,還看清了洛連的雙胞胎女兒招搖著中國絲綢頭巾手舞足蹈。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洛連的夫人女兒滿懷憧憬來到中國,卻不能進入朝思暮想的廣州,他真不知該如何面對洛連全家人,怎麼開口把不準進廣州的壞消息告訴洛連?
兩人來到總督府,班第剛漱洗完畢,愉悅道:「二位來得正好,陪老夫吃廣東風味的早點,奶奶的,明明是吃早點嘛,弄不懂死老廣為何說是飲早茶。據說廣東人的心思一半花在吃字上,早點的花樣連老廣也數不清。」
刑名師爺道:「東翁安心品煙,刑名小事由老朽去處理。」
李永標不耐煩道:「這是你們十三行內部的事,本關的意思,洛連不把他的內眷送回澳門,永遠不給他承保,本關也不給他驗船。」
嚴濟舟有條不紊道:「末商的主意,不能早說,說早了定會被關憲和撫台臭罵一頓,斥責末商柔夷。其實柔夷並不違例,我天朝歷任皇帝都有懷柔遠夷的諭旨。就像對待不聽話的頑童,打了一掌,還要摸一把。」
李永標跟著上了樓船,等山羊全部趕進艙底后,隨老楊一道出樓船。兩人一愣,看到班大人站在碼頭邊上,兩人正欲向班大人行禮,班第爽朗地呵呵大笑:「免了免了。楊應琚,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歡吃烤羊肉,喜歡親手宰羊。」
邱阿海打開夷館門,呼拉竄出十幾個人,湧進了夷館。阿海心想今晚發財了,見人得收一枚番銀。阿海跟了進去,眼都直了:竟有一個夷婦和兩個鬼妹!
邱義生就住在十三行西閘門外的宅院里,他沒蔡逢源那麼高的警惕,聽阿海說起洛連一家,他倒覺得是一個機會。邱義生是六保商之一,經營狀況排倒數第五,比離光華好不了多少。離光華經營不善,邱義生卻是因為兒子惹上官非,耗費了他兩年的時間和三萬兩紋銀,才免去兒子的牢獄之災。邱義生急於扳本,接不接待洛連,要看洛連能給他帶來多少好處。
「喂,楊撫標,你沒毛病吧?叫了三聲李關台,你想說什麼?」
潘振承感到心在顫抖,淚水忍不住外流。他衝下樓,衝出夷館,叫道:「楊撫台,李關台,末商求你們恩許洛連內眷在夷館住幾天。」
彩珠走到楊應琚和李永標面前,不卑不亢道:「楊大人、李大人,今天的事與民婦的夫婿無關。民婦實在看不下去,才出來阻攔。」
班第的視線從琺琅彩鼻煙壺挪開,沉默一瞬說道:「事情已經圓滿完成,老夫今天心情好,就不想責備二位。說兩點建議吧,李永標以後不要包攬夷務,要把精力放到稅務;楊應琚嘛,作為地方首官,應擔起夷務的主要責任。」
夷婦是荷蘭商人洛連的夫人和兩個女兒。洛連出身平民家庭,父親是阿姆斯特丹的小儲運商。阿姆斯特丹曾是世界最大的海港,每天都有大型帆船載著貨物進進出出,市民有九成倚賴海洋貿易而生存。洛連十六歲上船做貨物保管員的助手,十二年後他已是船務代理人兼貿易代理人。荷蘭是現代商業模式的創立者,它的很多商船都有國際資本背景。三十歲那年,洛連遊說建造一艘載重六百公噸的大型帆船,竟有二百三十名股東參股,其中最大的股東是比利時的海爾德子爵。帆船取名海爾德馬爾森號,中文船名海馬號,取海爾德馬爾森中的兩個諧音字。董事會以船作股再加盟荷蘭東印度公司,荷蘭東印度公司控制該國印度洋及太平洋廣闊地區的貿易,總公司下面掛了一連串子公司,子公司以商船為單位,利潤與總公司分成。洛連負責經營的海馬號首趟就賺個盆滿缽滿,他運來的中國絲綢、茶葉和瓷器到港便脫銷。洛連的能力受到大股東馬爾森子爵賞識,也贏得了子爵女兒詹妮的芳心,詹妮衝破世俗的偏見下嫁洛連,為洛連生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女兒。
班第長期任兵部尚書,他來廣州后,自然把精力放到兩廣的軍事上。兩廣軍事要塞,以虎門最為重要,扼守廣州的南大門。班中堂要去虎門視察,本不屬於李永標的職務範疇,李永標拍班中堂馬屁,動用海關樓船供班中堂出行。他知道班中堂喜歡吃蒙古烤羊肉,派關丁四處尋訪活羊。
閃電照得眼前慘白,約翰看到有個人從碼頭邊過來,手上還撐著一把中國雨傘。此人是瑞豐行夷館的廚師邱阿海,他剛從省河的疍船尋快活回來,喝得醉醺醺的,身上還帶著疍妹的肉體汗味。阿海搖搖晃晃穿過小廣場回瑞豐行,冷不丁兒,前面跪著兩個像從水裡撈出的夷鬼。阿海定睛看,原來是紅毛館的約翰和洛連。
楊應琚接過楊小三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鬍鬚上的茶水道:「本撫標率領綠勇奮勇衝進十三行,企圖鬧事的蠻夷嚇得屁滾尿流,像老鼠見貓似的躲回了夷館。不信你親自去看,一千多綠勇,把夷館圍個水泄不通。」
班第上了樓船,二人呆若木雞,待樓船消失在大沙頭,才回過頭對了一下眼神。
「什麼話?」李永標斥道,「昨天本關責令你阻攔洛連內眷進廣州,楊撫台和本關沒追究你的責任,算便宜了你!」
「關台大人親自抬羊,山羊三生有幸啊。」
次日傍晚時,海馬號在虎門與黃埔之間的獅子洋行駛,霞光滿天,天邊飄浮著紅緞子般的雲彩。詹妮看到一片綠洲後面桅杆林立,還有一座航標燈模樣的中國寶塔。詹妮告訴女兒,這一定是爸爸常提到的中國黃埔港。
李永標愣了一下,計上心頭:「方才本關和嚴濟官商討過良策,唔,濟官,你說給楊撫台聽。」
班第是蒙古鑲黃旗人,博爾濟吉特氏,與皇太極的福晉、順治皇帝的母親孝庄太后同宗同姓。博爾濟吉特氏為蒙古的望族,班第的先族有好幾位做了愛新覺羅家族的額駙。雍正十一年,班第以理籓院右侍郎在軍機處行走,按照通俗的說法,入閣拜相,成為權高名顯的輔臣。軍機處初設時是一個協助皇上迅速處理西北軍務的機構,後來成為處理國家大事的權力中樞。清廷不設宰相制,軍機大臣就是人臣之極的輔臣。進入乾隆朝,班第深得新帝的恩寵,長期任軍機大臣,加太子少保。乾隆著班第署理總督,出於什麼考慮,京師議論紛紛,沒人能揣透聖意。
班第沒想到驅逐夷婦竟有這麼慘烈。他由此聯想起數天前聲勢浩大的逐夷婦行動。楊應琚和李永標對西夷的反應輕描淡寫,還說什麼「西夷莫不擁護班制憲的英明決策,夷婦平靜地離開了廣州去澳門」。班第從潘區氏發自內心的傾訴,猜想這個民婦不敢說假。
彩珠把食籠交給身旁的洋行夥計,大喝一聲:「你們住手!」彩珠不顧關丁的阻攔沖了進來,攔在走前的獄婆面前,伸手朝獄婆一掌甩去。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獄婆也愣住,鬆開洛連的夫人女兒。
潘振承猶豫https://read•99csw•com片刻,鼓起勇氣道:「回楊大人,末商內人說出了末商不敢說的話。」
彩珠抑制住哭泣答道:「回班大人,越洋漂海大約要走一年,民婦曾到過大呂宋,海上無風三尺浪,若遇到風暴,巨浪比屋脊還高,沉船死人經常發生。班大人你想,洛連的夫人女兒冒著生命危險在海上顛簸了一年,就想看一看我們天朝的廣州,感受一下我大清國的天恩。可她們卻被拒絕進廣州,能不傷心絕望,向楊撫台、李關台苦苦哀求,磕頭下跪?」
邱阿海酒醒了一半,立即趕去向東家稟報。
楊應琚一時啞口無言,訥訥道:「向來駐軍負責防務,夷務所沒實權如同虛設。嗨,怎麼說呢?這事說不清楚。」
「潘振承,你站出來!」李永標叫道。
「嚴濟官、邱義官、潘啟官,這是怎麼回事?外面來了那麼多中國軍人,巡撫戶部都來了?」洛連惴惴不安問道。
彩珠激動得淚水盈眶:「民婦萬謝班大人。民婦還有一事懇求,望班大人恩許。夷婦舉止輕佻、行為乖張,不知我中土婦道為何物。民婦想藉此機會馴化夷婦,教她們《女戒》之類的訓條,還帶她們去看貞節牌坊。」
楊應琚問道:「嚴濟官,你說該如何?」
嚴濟舟放慢腳步輕聲跟潘振承說話:「啟官,老夫總覺得邱義生藏有什麼貓膩,你說呢?」潘振承亦輕聲道:「晚生也有同感,他做的事似乎不合情理。」
「這是好事呀。」班第肅然的面孔漾開笑容,「你伸出巴掌,老夫在你手心蓋一道印,你就可帶她們出夷館,若遇官差盤查,就伸手給他們看。」
楊應琚瓮聲瓮氣道:「我們扯平了,以後你有事別來求我,我有事也不會求到你頭上。」
班第叫戈什哈收下,笑道:「老夫下廣東走得急,忘了帶茶餅,佩之(楊應琚字),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歡烤羊肉,烤羊肉火氣大,正好喝茶餅泡的濃茶祛火。」
彩珠如泣似怨,把驅逐洛連女眷的過程傾訴給班第聽。班第一邊玩撫著鼻煙壺,一邊聆聽,漸漸被彩珠的泣聲感染,全神貫注地看著彩珠晶瑩發亮的淚珠一串串往下掉。
「既然你要把擔子撂給我一人挑,我只好全部接下。老楊我不怕挑擔子,激怒了西夷鬧事,有班中堂幫扛著,反正我是執行班中堂的命令。」楊應琚說完便走,轎班抬著空轎跑過來,楊小三掀開轎簾讓楊應琚上。李永標一想不對勁,班中堂給兩人下命令,我抗令不遵,豈不找死?
李永標傻了,洛連竟然帶三個夷婦進了廣州,海關嚴重失職!昨天,李永標下令叫關胥關丁撤走,是想把包袱摔給楊應琚,讓楊應琚上黃埔勸阻洛連,沒想到洛連搞突然襲擊!李永標心中叫苦不迭,下意識掏出細麻手絹準備擦汗,猛然想起班中堂的訓示。李永標輕咳一聲道:「邱義官,班中堂有憲訓,夷務方面的事,歸地方管。你上巡撫衙門,把情況稟報楊撫台。」
這時,嚴濟舟匆匆走出來:「二位大人,邱義官正在指揮夥計監督夷婦收拾房間的物品,恐怕一時半刻人不會下來。」嚴濟舟詳述他在各房間看到的情況,「他們都是分開來住的,住在客房裡,洛連夫人和女兒把行李箱都打開了,把日用的物品擺到外面。」
楊應琚和李永標站在瑞豐夷館外,李永標道:「本關和楊撫台是朝廷命官,進入圈禁夷人的夷館有辱天朝官譽。你們三個,加上聞通事,把洛連的內眷和水手帶出來,勒令他們坐紅毛快蟹回到黃埔,楊撫標已派出四條戰船隨時準備押送。」
部署完畢后,嚴濟舟提出承保問題。
班第甩開兩人攙扶:「老夫還沒老態龍鍾,在樓船上,老夫獨自一人抱羊出艙,一隻手勒懸山羊,一隻手使刀,裝了半碗羊血,一滴都沒灑到碗外面。」
稅務與夷務,很難把它們一刀切開,分得清清楚楚。例如夷人僭越告狀是夷務,卻是由海關巧立名目加征雜稅引發的。夷人入住十三行是夷務,但是通關檢查卻由海關負責。
李永標得意地笑道:「老楊,你方才的狠勁呢?」
李永標譏諷道:「潘區氏,你以為你是誰?一個賤商之婦!是潘振承唆使你出面的吧?」
嚴濟舟帶通事聞世平去英國商館。英國東印度公司佔據西洋對華貿易的半壁山河,搞定了東印度公司,就等於搞定了所有的夷商。麥克沒帶夫人,但他必須維護其他攜帶夫人外商的權利。嚴濟舟反覆聲明:「班總督是朝廷的大官,他不會在廣東呆太久,他離開廣東,你們就可以帶夫人回廣州。」
嚴濟舟嘲笑道:「他以為他是誰呀?不知天高地厚,夷商竟然對行商的事務橫加干涉。」
李永標拍拍腦門:「有理有理,你準備派何人做洛連的保商?」
班第要去虎門,也不關巡撫什麼事,楊應琚沒什麼可送,想了一整晚,終於想到蒙古人嗜好的茶餅。楊應琚拿出自己珍藏的茶餅,天還微微亮,就趕到海關碼頭,看到李永標帶領關丁把活山羊往船上趕,山羊不聽關台大人的話,四處奔跑。
進了徽州食肆,老闆早就為李關憲預留了茶座,單獨一個吊腳樓,腳下是碧青的江水,四周是三尺高的竹欄杆。這個吊腳樓,李關憲即使不來,卯辰時分也不會接待其他客人。李七十三站在門口,按老規矩,他只有在主公快用完膳才過來吃剩茶殘食。茶倌端來泡好的茶,吳爾韶揮揮手讓他走開,自己為東翁倒茶。
班第舉掌一劈:「你別老說山羊山羊!老夫來廣東不是品嘗烤山羊的,是來鎮守南國海疆!廣東的山羊,有蒙古羊鮮美肥嫩?你們兩個——」班第稍稍停頓,指著楊應琚和李永標,「你們兩人如何替皇上辦差的?昨晚老夫見了幾個廣州的儒生,他們指責你們縱蠻夷、媚夷婦。你們說說,如何處置那些對我大清民人賣弄風騷的夷婦?」
「喂,老楊,驅逐夷婦是你的事,誰叫你上回做事留尾巴。」李永標沒好氣地說道。
嚴濟舟急如星火走進來:「李關憲,夷商夷婦拒不從命,準備集合隊伍進城抗議示威。」
班第傳令讓遞條陳的教職前去制止。這幾個儒生擠到圍觀的人群中,義憤填膺斥責潘區氏縱夷,辱罵洛連的夫人女兒是淫|亂中土的妖女。圍觀的民人罵儒生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雙方發生爭吵,動了拳腳,這幾個儒生被民人打得頭破血流,慌不擇路逃竄。
戈什哈騎馬上十三行傳憲諭。彩珠乘轎趕到十三行,楊應琚、李永標以及綠營關丁撤離了十三行。洛連一家搬進潘氏同文夷館。
「那是,那是。」楊應琚和李永標同聲應著,伸手扶班第上桌。
彩珠突然跪楊應琚和李永標面前:「二位大人,民婦求二位大人緩些驅逐洛連的內眷,容民婦上總督衙門求情,求班大人開恩准許洛連內眷在十三行住幾天。」
潘區氏陪同夷婦觀看貞節牌坊乃班第特准,班第怫然道:「八歲的小夷女怎就會淫|亂天朝?這幫酸儒純粹是小題大做,無事生非。」
彩珠被戈什哈堵在督署儀門的台階下面,彩珠心急如焚,看右梢間那面登聞鼓。
楊應琚身穿九蟒五爪武官補服大步進來,見李永標正沉思默想,叫道:「喂,李關台,在想啥歪主意?本標的綠營在十三行外圍候命。」
楊應琚道:「嚴飭她們恪守夷婦禁。」李永標道:「把蠻夷婦當囚犯圈禁,夜裡也不準出夷館一步。」
登聞鼓特為鳴冤告狀人設置的。然而,登聞鼓不可隨便敲擊,左梢間的石碑刻著「誣告加三等,越訴笞五十」兩行大字,字槽描以紅漆,分外醒目。無論攔轎喊冤,還是擊鼓鳴冤,即使沒有越訴誣告,都是令堂官十分反感的事情。它擾亂了堂官正常的公務及生活秩序,堂官抱著一肚子的怨氣聽訴,申冤者能有好果子吃?
邱義生問道:「聽說潘啟官做了你的保商?」
楊應琚嘆一口氣,「我認了,逐夷婦是巡撫義不容辭的職守。」楊應琚一口喝光杯中茶水:「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三個夷婦嗎?又沒長三頭六臂,其他夷商抗議鬧事,本撫標嚴懲不貸!」
「班中堂英雄蓋世,老虎都打得死,何況區區小山羊。」李永標說著,在桌底下輕輕碰楊應琚的腳。
潘振承認真回憶一瞬,說道:「唐英做關憲時,有一段日子在十三行的夷婦比較自由,洛連在我的瓷器檔看瓷器,說要帶他的夫人來廣州。我當時開玩笑說,請你和夫人入住我的夷館。這是一句客套話,我當時跟許多外商都說過類似的話,建成夷館,最忌諱的是沒有住客。」
「如果紅毛大班洛連偷漏稅銀,本關決不輕饒他。可是他帶他賊婆妖女進了十三行,夷務方面的事,本關越俎代庖,豈不招惹巡撫大人生氣?」李永標皮笑肉不笑招手:「老楊,你坐下呀,我們邊喝茶,邊商討給你出化解之策。」
幸好大前天修好了柵欄儀門,山羊只能在柵欄里狂奔亂跑。關丁按倒一隻山羊,李永標同三個關丁,一人倒提著山羊的一隻腳。守儀門的關丁開了儀門,李永標剛出儀門,就碰到笑嘻嘻的楊應琚。
楊應琚從懷裡掏出一包茶餅:「班大人,這是下官的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楊應琚肅穆厲色,掃視眾行商一眼說道:「逐夷婦還不到五天,十三行又來了夷婦。爾等負有訓夷職守的行商保商是幹什麼吃的?邱義官,你把情況說給眾商聽。」
「人道?蠻夷還有資格講人道?夷婦旁若無人放蕩猥褻,這就是她們的婦人之道?」楊應琚斥罵道。打從班第下達命令,楊應琚和李永標連想都沒想,就顛覆了他們對夷商夷婦的一貫立場。
嚴濟舟猜想潘振承是有意迴避,行首和關憲坐一道議事,他來參与,太不給行首面子了。其實嚴濟舟只猜對了一半,潘振承迴避的原因還有一點:他十分反感逐夷婦。
班第不等楊應琚說完,大手一揮:「你別說李永標,聽老夫的戈什哈說,李永標趕羊像殺豬似的只差沒用繩子綁,倒提著山羊腳,差點給山羊踢了老臉。還是你行,在西寧做道員,居然還學會了做羊倌。」
潘振承進了關閘,關閘把總轉達關部口令:「所有行商立即上會所聆訓。」
洛連帶全家跪拜潘氏夫婦,洛連發誓他以後盡最大努力說服荷蘭的商船力爭讓潘啟官承保,潘啟官定的價錢他決不討價還價。潘振承道:「在商言商,一檔歸一檔,不會討價的商人就不是優秀的商人。」
李永標諷刺道:「楊撫標,班中堂好像沒叫你圍困西夷吧?是要你把夷婦逐回澳門,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本事,不對——」
老蔡是逢源行東主蔡逢源的堂弟,紅毛館是蔡逢源的房產,堂弟在他手下做管理夷館的買辦。蔡買辦和衣坐在門房的椅子上,聽到叫喊立即醒來,把躺在地板上睡覺的家丁叫醒。家丁拿起傢伙守在樓梯口,阻止入住的紅毛夷下來開門,蔡買辦站在大門裡側回話:「約翰、洛大班,實在對不起,我家東主有交代,逢源夷館不能接待夷婦。倘若被官府發現,我家東主罰不起。」
其時,廣東當局正在廣州驅逐十三行的外國婦女,逐夷婦令尚未形成公文送達澳門的海關行台。澳門海關行使兩項職能九-九-藏-書,一是對葡萄牙商船徵稅;二是給欲往廣州的外國商船辦理部票。辦部票大概需要三天時間,海關核查人數及武器彈藥,將重要的資料在部票中註明。洋船在等待部票期間,還要在澳門聘請引水及通事。如有必要,可委託通事僱人將相關訊息急送至廣州的貿易代理人。另外,澳門海關通常也會把船隻信息傳給廣州大關。
李永標拍班中堂的馬屁拍到馬蹄上,恨不得把楊應琚的酒糟鼻子咬下來;班第下達逐夷婦令,連哄帶騙,好吃好喝,用樓船把夷婦送往澳門,不料又有夷婦夷女來廣州;荷蘭商人洛連冒著狂風暴雨帶夫人小姐半夜闖入十三行,荷蘭館買辦硬是不開門;洛連一家暫時住進瑞豐夷館,楊應琚和李永標知道后,派惡隸悍婦強行驅趕洛連的夫人女兒……
邱義生安排洛連一家住下,離開瑞豐夷館。雨停夜晴,天穹一片湛藍,繁星像碎銀掛在夜幕熠熠閃亮。夜風涼絲絲的,邱義生突然感到背脊透出徹骨的寒冷,接待夷婦,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可是,洛連逾十萬番銀生意的巨大誘惑,讓邱義生難棄難捨。為兒子的官司,瑞豐行的業務幾乎停頓,他一艘洋船也沒承保過。嚴濟舟在例會上公開承諾,假如邱義官自己能找到願意請他做保商的洋船,行首可以特別關照,以彌補瑞豐行以往的缺額。
快到太平門碼頭,見一身戎裝的楊應琚騎著馬,率領綠營從太平門奔出,行人紛紛躲閃到路邊。潘振承下了涼轎,見綠營是朝十三行方向奔去。潘振承冒出不祥的預兆,十三行出了事,很可能與洛連有關。
「什麼話,挖空心思?好像我做壞事似的。」
轉眼就天亮,邱義生往海關署走去,原以為要候個把時辰才能見著關憲。關憲不請自出,身後跟著師爺和長隨,朝海關碼頭新開張的徽州食肆走來。吏胥大都從蕪湖榷關轉來,這家食肆專做海關吏胥的生意,並且模仿廣東食肆經營早茶。
「不,鼓聲急促,必有冤情。老夫來廣東署理總督,還沒有遇到過民人鳴鼓喊冤,老夫要親自聽訟。」
潘振承跟隨楊應琚一干人上瑞豐夷館,夷館區如臨大敵,戒備森嚴。有上百個住在河南的洋行夥計被官兵阻在碼頭一側。潘振承意外地看到擠在人群中的彩珠,彩珠手中提著一個食籠。潘振承不便過去跟彩珠打招呼,跟在嚴濟舟身後穿越夷館廣場。
李永標淤塞的思路驟開,拍著桌子說:「老楊,楊撫台,黃埔有個專管夷務的夷務所,夷務所隸屬布政使,布政使又是巡撫的屬官。你指責海關縱夷,還不知是何人在縱夷呢。」
嚴濟舟道:「動武只能管住夷商不出關閘,不衝擊城門,可西夷還是拒不執行逐夷婦令。男女授受不親,總不能動用關丁或綠勇進夷館抓夷婦。還有,去澳門有兩三天的航程,如何押送,誰來押送?」
嚴濟舟萬不敢把心裡話道出,無可奈何笑道:「關憲大人冤枉末商了,末商的職守正是幫關憲排憂解難,末商在一個時辰前就有了主意。」
潘振承事前對內情一無所知,內情掌握在行首嚴濟舟手中。澳門通事胡瑞生的馬仔騎騾子來廣州送信,荷蘭商館大班霍頓陪他的被逐夫人去了澳門,信由商館秘書約翰收。約翰上泰禾行晉見行首嚴濟舟,說明荷蘭海馬號抵達黃埔的大致日期,希望行首稟呈戶部,儘快驗船發放卸貨部票。嚴濟舟用公事公辦的口吻立即作了答覆。接著,約翰轉達洛連的另一項要求:「洛連希望潘啟官做他的保商,入住潘啟官的同文行。」
茶鋪開始了一天的喧鬧,廣東人飲早茶實際上就是吃早餐,喝茶也喝粥,粥不是北方的白粥,加了各種料;茶點小菜的名堂就更多,光是河粉腸粉就有很多種不同的做法。邱義生低著頭坐在茶鋪角落喝粥,他怕別人認出他,偏偏有不少人過來打招呼,邱義生支支吾吾應付著。
彩珠進城,多次走過大小衙門,南海番禺兩座縣衙門的鼓倒是常有人去敲,級別越高的衙門,登聞鼓越沒人敢敲,弄不好就會因越訴而受懲罰。彩珠當然知道登聞鼓形如虛設的道理,也知道貿然擊鼓的後果。她眼前浮現出洛連夫人女兒的凄楚淚眼,耳際迴旋著她們凄婉的哭泣聲。彩珠不再猶豫,疾步上前舉起鼓槌敲擊。
李永標泰然自若道:「嚴濟官,你做了這多年行商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吧?若想鉗制夷商,最靈的利器是海關部票,洋船裝好在廣州購買的絲茶瓷,恨不得插翅飛到西洋。到晚了,中國貨就像過季的蔬菜瓜果,價錢直往下掉。你按本關的計謀去要挾夷商,接受逐夷婦令的夷商,關部立即給辦離港部票;拒不接受者,關部不給辦部票,讓他們困死在黃埔港。」
邱義生坐沙發上眯了下眼睛,赫然醒來,看牆上的掛鐘,已是凌晨五時。邱義生出了夷館,東天泛現出魚肚白,江面仍是渾黑,稀稀疏疏飄浮著幾星殘敗的漁火。邱義生划著瑞豐行的小舢板,來到靖海門碼頭。
彩珠含著淚道:「振承,你明天向楊撫台求情,假如楊撫台不答應讓洛夫人和女兒入住十三行,你就同楊撫台講,讓洛夫人和女兒上我們家住。我們家新租的宅院,正好有幾間空房間。站在河南岸,進不了廣州,也好看看廣州啊,我會跟洛夫人講,城裡那座紅樓叫鎮海樓……」
「哪來的悍婦?」楊應琚問道。
是年八月十五日,荷蘭海馬號回棹返航。潘振承夫婦到黃埔為洛連一家送別,正值中國的傳統節日中秋佳節,潘振承夫婦送上廣州有名的珍寶坊月餅。洛連帶領全家向中國朋友揮手含淚告別,他們都沒想到這是訣別。
嚴濟舟乘涼轎上海關。李永標也接到澳門海關傳遞來的信息:「紅毛國商船一條,船名海馬號,一等船,貨商大班家人四人,船商大班醫師牧師五人,番艄廚子下人一百零五人,火炮十門,火槍一百支。約十六日放行。」這些信息對李永標來講,只是一組枯燥的數字。「貨商大班家人四人」,李永標按照他的習慣思維去理解,「家人」即是大班手下的人。就如李永標帶家人來廣東上任,沒有一個是他的內眷。
嚴濟舟捧起茶杯,慢慢地喝一口,不慌不忙道:「末商現在還不能說,逐夷婦是關憲與撫台的聯手行動,末商要等撫台——啊,撫台來了。」
李永標興奮道:「本關特許潘振承擁有承保資格。你去傳話,叫他十七日午後酉時前趕到黃埔。倘若洛連的內眷在澳門已被截下,潘振承即可與他簽訂承保契約;倘若洛連帶內眷來到黃埔,必須勸阻洛連打消攜內眷入住十三行的妄念。」
「楊撫台和李關台此時正在十三行,二位大人不敢做主,民婦只好來求總督大人。」
「這你不懂,半生半熟,味道最鮮。倘若煮得太爛,佐料放得多,就不知是品嘗佐料的味道,還是品嘗牲口的活鮮味兒。」楊應琚如數家珍,向李永標介紹西寧的風味飲食。
「你說吧,老夫不發火。」
班第懶懶散散地從躺椅上支起身子,聆聽鼓聲。按《大清會典》,接訟的第一道關是吏胥,呈交的訟狀或口述的冤情是否受理,先由刑名師爺審問確認,若案件確實重大緊急,刑名師爺才會請示堂官,由堂官簽發拘人牌票或直接升堂聽訟決斷。
約翰恭敬道:「行首大人,洛連說他兩年前就與潘啟官有約,是潘啟官主動邀請洛連全家入住他的新建的商館。洛連這次來廣州貿易,陪同他遠航的還有他的夫人和兩個女兒。」
突然,洛連的女兒發出凄厲的叫喊,一個女兒從地上拾起踩扁的洋娃娃,另一個女兒把頭埋在母親的懷裡哭泣。
好不容易瞅到他們交談的話縫兒,李永標急道:「班大人,廣州這地方山珍海味好找,就是山羊不好買,卑職——」
楊應琚在院子里用早餐,李永標老遠叫道:「喂,老楊,巡撫大人吃啥山珍海味?」楊應琚舉著手中的饃:「牛雜碎湯泡饃,地道的西寧風味,要不要來一碗?」
彩珠欠身向班大人道了萬福,殷殷說道:「班大人,民婦稟訴的事情,可能會惹發您老火冒三丈。民婦懇請您忍一忍,耐心聽民婦把事情稟完。」
隔著門板交涉了十幾分鐘,蔡買辦死活不肯開門。夷館里還發生爭吵,蔡氏家丁和夥計手持各式兇器,氣勢洶洶斥喝紅毛夷回各自的房間。
麥克非要白紙黑字不可,並且要巡撫和戶部親自簽字。嚴濟舟被麥克逼得沒辦法,只好帶麥克上會所晉見巡撫和戶部。楊應琚與李永標密酌后,實在想不出更好的逐夷婦之策,只好在中英文的公契上簽字,契約規定:「明年貿易季節開始,外商可自由攜帶夫人入住廣州十三行。」
「阿標,哪有你們這樣捉羊?看我老楊的。」
三個獄婆一齊動手,一個抱起洛連女兒,一個把洛連夫人拽起,還有一個把洛連的女兒夾在腋下走。洛連的女兒尖厲地哭喊:「爹地!媽咪!爹地,媽咪……」
楊應琚有些心慌,手顫抖著指著洛連:「這……這……」
「這些酸儒真可惡!」李永標悻悻恨恨罵道,「老楊,是不是南海學宮那些人?」
「是末商的賤內區氏。」潘振承答道。
「如何辦妥的?老夫聽說夷人蠻不講理。」班第放下筷子,從袖袋取出鼻煙壺,撮一坨煙絲放鼻孔,痛痛快快打了幾個噴嚏,「唔,現在可以說了。」
紅毛商人向來斤斤計較。洛連不顧是否能盈利,可見他把他夫人女兒入住廣州看得比天還重要。邱義生看了看洛連乞求的眼神,說道:「洛大班,中國官府驅逐夷婦,想必約翰已經同你說過。住一星期太長了,只能住三天,並且要求你的夫人小姐躲在夷館里不出來。當然,天黑后還是可以出來走走。這樣吧,口說無憑,我們現在簽一個簡單的契約。」
潘振承同約翰商量后,請約翰呆在船上陪洛連一家,他連夜趕去戶部求情。
潘振承夫婦都沒想到,洛連全家冒著暴風驟雨,星夜趕到廣州。
嚴濟舟慢條斯理道:「末商贊同李關台的建議,先禮後兵,夷商敬酒不吃,就給他吃罰酒,派綠營兵勇威嚇他們,圍住夷館不讓出。然而,我們的最終目的是逐夷婦,這種棒打鴛鴦的事,夷商夷婦都會想不開,他們賴在夷館不走,總不能叫關丁或綠勇親自動手押送到澳門。男女授受不親,兩百五十里路程,誰也不敢擔保不會發生事情。不論是官兵還是官差,若發生非禮夷婦的事情,丟了天朝的體面,會直接連累到撫台與關台。另一方面,夷商絕不會善罷甘休。」
班第講的差事指的是逐夷婦,李永標怕楊應琚貪天之功為己有,搶先答道:「回稟班中堂,差事按您的吩咐辦妥了。」
「不,潘啟官,你們不能這樣!」洛連焦躁不安地朝潘振承走來,用荷蘭語大聲叫道,「我的夫人女兒在海上漂泊了十個月,冒著生命危險,經歷無數次熱帶風暴、激流暗礁,來到盼望已久的中國,卻被禁止進入廣州。叫我如何向我的夫人女兒交代?她們會多麼的失望……」
潘振承站中國街看了稍刻,疾步進入會所公堂。楊巡撫和李監督站在公堂暖閣下方,行商約到了七成,皆站下方。除了邱義生,均不知出九_九_藏_書了什麼事。
班第把一隻蝦餃咽下,把筷子一拍:「我就知道是李永標的餿主意,真不會辦事!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也養一方水草和牲口,廣東能養出蒙古草原的肥羊?羊剝去皮,像一隻死狗,肉味一點都不地道,不知是啥味。還有,烤羊肉怎能在樓船上?老夫不敢燒大火,倘若真發了火,老夫不會水性,逃都沒地方逃。楊應琚,你在西北草原呆過,像點蚊香似的烤羊肉,能烤出啥味道?老夫一生都沒吃過如此難以下咽的羊肉。」
「楊應琚,你想一個人獨佔功勞?沒門!」李永標氣呼呼道。
「嚴濟官你呢?」楊應琚轉向嚴濟舟。
中國街亂成一團,綠勇把中國街上行走或辦事的夷商逐回到各自的夷館。還有綠勇不斷地跑進十三行,把夷館圍得水泄不通。其中,瑞豐夷館外的綠勇最多,夷館的中國僕役只准進不準出。
楊應琚說得李永標尷尬不已,無言以對。吳爾韶賠笑道:「楊撫台請息雷霆之怒,有事好商量。這事,海關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然而,您是撫標,黃埔的綠營歸您節制。昨天,黃埔口的關胥已經會知了綠營,說以後夷婦一律不可進廣州。可是,紅毛夷婦擅離黃埔港,綠營是否該負一半責任?」
邱義生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呲嘴笑了笑:「末商是有點小事——唔,或許是大事。」邱義生朝前邁了一步,神秘兮兮道:「昨天半夜,紅毛國大班洛連帶了三個紅毛女進了十三行。」
「還是讓約翰同你說吧。」潘振承看一眼洛連焦慮的目光,把頭偏過,去和通事胡瑞生打招呼。
「你說怎麼辦嘛?」
「我建議過潘啟官做我的保商,但最後決定權在你們行首嚴濟官手中。其實誰做保商並不重要,我可以加大瓷器的出口比例,縮小絲茶的計劃。行商散商經營瓷器,不受配額限制。邱義官,如果你能夠讓我的夫人女兒住下來,住一個星期,我保證拿出六七成資金購買瑞豐行代理的出口貨,保證不和你討價還價。」
李永標道:「班大人回來了,昨晚到的。我守君子協定,沒單獨去見班中堂,待會兒我們一道見班中堂。喂,松門兄,你可不能像某人那樣耍無賴,把別人屁股當自己臉皮,死不要臉。」
「好,說你殫精竭慮、滿腔孝心好不好?」
李永標對獄婆叫道:「還不把夷婦夷女帶走。」
「為十三行發生的事情。」彩珠答道。
獄婆進去稍瞬功夫,夷館里傳出揪心的哭叫聲。又過了稍瞬功夫,洛連帶著淚水汪汪的夫人和女兒走了出來,他們身後跟著三個凶神惡煞的獄婆。
但在李永標看來,皇上是派班中堂做他的後盾的,像班中堂這樣的輔臣,不會長期做地方總督。總督之位對班中堂來說尚嫌太小,他如何會對榷關監督的位置感興趣?班第的來到,使楊應琚噤若寒蟬,生怕班中堂斥責他夥同前總督排擠內務府的外派監督。還好,第一次晉見班大人,班第未提督撫與海關爭鬥的事,他拍拍李永標的肩膀,又拉拉楊應琚的手,微笑道:「咱都是一家人,都是皇上的奴才。」
潘振承聽不懂她們說話,但知道她們在哭求,淚水在潘振承眼眶裡打轉轉,潘振承哽咽道:「洛大班,你和你的夫人女兒起來,我答應為你們求情,求戶部開恩讓你們進十三行住幾天,然後你送她們去澳門。但是,我們都得作最壞的打算,戶部可能不會答應我的請求。」
「不行,我和我的夫人女兒講好了是來廣州,廣州!我還講過廣州有一位姓潘的商人,邀請我們全家住進他的商館。潘,你不會那麼健忘吧,這話是你親口在你的瓷器店講過的。」洛連固執地叫道,突然跪下來,用帶哭的聲音哀求道:「潘,我求你幫我在中國官員面前求情,准許我帶夫人女兒進廣州。」
楊應琚原本就對驅逐夷婦就有抵觸情緒,鑒於班中堂權重位高,不敢表示出絲毫不滿。此刻,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婦跳出來,楊應琚既愕然,又佩服。「潘振承,你以為你內人說的話如何?」楊應琚問道。
楊應琚站起身,吳爾韶朝李永標眨眼,李永標明白吳爾韶的意思,雖然班中堂說地方主夷務,但洛連的內眷夜闖十三行,海關也有難以推卸的責任。李永標起身按住楊應琚:「老楊,坐下,坐下,彈壓鬧事蠻夷,也得填胞肚子啊。待會兒,本關派三十名關丁做你的後盾。」
李永標窘迫地解釋道:「昨晚狂風暴雨,江面那麼寬,紅毛夷的快蟹不走檢查站,即便是密密麻麻的漁網,也難免有漏網之魚啊。」
「不成!」班第聲色俱厲道:「一勞永逸,把她們逐出廣州,只准在澳門居住。本憲自虎門回廣州,若發現有一個夷婦,摘你們頂子,罰你們去西北戍軍台!」
嚴濟舟苦笑道:「我的李關憲,你的主意好是好,末商方才正是按照你的吩咐,拿部票去嚇唬夷商。可夷商不怕嚇,朝貢期剛剛開始,距洋船回棹是幾個月以後的事。」嚴濟舟為照顧李永標的面子,把部票制夷說成是「按照你的吩咐」。李永標得意的表情倏然消失,愁容滿面。他掉過身子,不去看楊應琚的得意相。
李永標聽嚴濟舟稟報情況,錯愕萬分,立即招來吳爾韶緊急磋商,決定採取兩步阻截的方案。第一步阻止在澳門;第二步阻止在黃埔。李永標派關丁騎馬星夜飛馳澳門,爭取在澳門阻截洛連內眷。萬一沒截住,只能把洛連的夫人女兒阻截在黃埔。
洛連想起夫人的貴族出身,想起夫人女兒在祖國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洛連的精神幾乎要崩潰了,他神經質地仰望黑渾渾的夜空,顫抖著划十字。
海馬號放行后,在澳門東的伶仃洋與十三行樓船相遇,樓船上的乘客正是被逐的十三行外商夫人及子女。詹妮帶女兒站甲板上看風景,遇到美麗的中國樓船異常興奮,朝樓船上的歐洲貴婦招手呼喚。兩船相隔二百多米,聽不清對方的回話,但樓船上的外商夫人可以預料,洛連的夫人女兒將會遭受和她們一樣的命運。
李永標說完,用得意的神情看楊應琚一眼:「楊大撫台,你來廣東的時間比本關長,其間的奧妙,你想破腦殼都想不出吧?」
班第同楊應琚談起西北的飲食與民俗。李永標傻愣愣站一旁乾瞪眼,恨不得上前把楊應琚的酒糟鼻子咬下來。自己花那麼大的勁派關丁四處買活羊,昨夜裡生怕山羊掉膘餓死,起來過三次,親自給羊喂帶纓子的胡蘿蔔。可是自己白忙乎一場,給楊應琚這個不要臉的朝他屁股蛋上貼金!
楊應琚同李永標輕聲商量稍刻,楊應琚道:「嚴濟官、潘啟官、邱義官隨本撫上瑞豐行逐夷婦,其他行商保商規勸住各自夷館的夷商,倘若他們鬧事,拿你們是問!」
阿里袞上任伊始,就聯手楊應琚攻訐李永標,楊應琚還單獨上折薦舉阿里袞兼任粵海關監督。李永標寫信向海望泣訴。海望是滿洲正黃旗人,雍正八年的內務府總管大臣,其後任過戶部侍郎、內大臣、軍機大臣、戶部尚書、崇文門榷關監督等職,卻一直兼著內務府總管。海望是內務府資格最老的總管大臣,理所當然得維護內務府的利益。海望在廷議時公開斥責阿里袞不顧朝廷利益,「有負皇恩」。話傳到阿里袞耳里,阿里袞如坐針氈,改弦易轍與李永標搞好關係。可惜為時已晚,皇上突然下旨召阿里袞回京詢責,著軍機大臣班第署兩廣總督。
剛剛逐走夷婦,又有夷婦來廣州,嚴濟舟敷衍約翰,說他會上戶部為洛連求情。送走約翰,嚴濟舟把可能引發的風波及後果設想了一遍,然後上潘振承的同文行。潘振承放下手頭的事情,招呼嚴濟官喝茶。
邱義生邊說邊朝洛連眨眼:「洛大班,你們昨晚十多個人擅闖十三行,閃電照得夷館如白晝,早就有人向官府告密,還把我也告了。早晨我被官差帶到巡撫衙門審問,巡撫把我狠狠訓斥一頓,說我包庇你。現在嚴行首帶領我們奉巡撫和戶部的命令,要求你把夫人小姐以及快蟹水手叫下來,老老實實回到黃埔的海馬號。否則,將取消你來中國貿易的權利。」
潘振承乘快蟹趕到五仙門碼頭,已是亥時。見到身穿睡服的李永標,李永標不等潘振承稟明來意,打著哈欠道:「皇上和班中堂早有明示,海關管稅務,地方管夷務。你要為洛大班求情,去求楊巡撫。」
有潔癖的嚴濟舟,故意用簇新的官服袖子胡亂抹著臉上的汗水,神態異常狼狽:「李關憲,我們保商行商嘴巴都磨出皮,嗓子都叫啞了,不管是打李戶部的招牌,還是打班中堂的招牌,他們橫豎不聽。那個夷商總頭目麥克,聽說班中堂相當於他們夷國的副宰相,說你們就是叫首相,叫皇帝來,他們都不聽。說什麼你們中國皇帝有幾千個老婆,中國官員有幾個老婆,而他們只有一個老婆,你們官員口口聲聲說懷柔遠夷,連他們個別外商帶夫人陪同的權利都要剝奪,太不人道。」
約翰與潘振承乘一艘扒龍朝海馬號劃去。海馬號放下軟梯,約翰和潘振承爬上甲板,洛連站在船舷,急切地用中國話問:「潘,發生什麼事了?」
李永標一激靈,跳起來叫道:「什麼話?本關在考慮如何妥善把夷婦安置到澳門去,兵不血刃完成班中堂指令。你別以為你手下有幾個殘兵敗勇,就可來十三行詐詐唬唬,西夷不吃你這一套。」
邱義生說完這番精心設計的謊話,輕鬆地喘了口氣。
彩珠跪下:「民婦區彩珠見過班大人,班大人萬福。」
「看來惟有動用綠營彈壓。」楊應琚大聲說道,大步朝外走去。
邱義生仰望像鬼魅眨眼的星星,冒出一個歹毒的計謀,上海關告密,讓海關驅逐洛連內眷。自己躲在幕後,金蟬脫殼后,再憑契約的白紙黑字繼續同洛連做生意,還要嚴濟舟同意讓他承保。
「十三行的事有撫院和海關管。」班第沒想到要懲罰越訴的民婦,他說完這句話,又接過戈什哈遞來的濕毛巾擦汗水。
嚴濟舟道:「洛連真的帶他的夫人女兒來廣東了,眼下還在澳門等船牌。假如他帶夫人女兒來廣州,麻煩可就大了。老夫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急稟海關,由關部發令在澳門截下洛連的夫人和女兒。」
李永標辦事從未像今次這般果敢,召集行商到十三行會所聽命,還在公堂兩側布置了關丁,誰不聽話就打誰的板子。

驅逐夷婦

「李七十三,」李永標叫道,「你去叫潘振承來——不,說李關憲有請。」
彩珠侍候潘振承吃夜宵,潘振承神思恍惚,向彩珠講述黃埔發生的事。
嚴濟舟心裏泛出一股酸溜溜的感覺,李關憲把潘振承當救星,把行首置於何地?

互相推諉

「是誰准許,末商不清楚。末商只知道關部和撫署禁止夷婦入住十三行,即使偷偷進來了也要驅逐。末商為了配合關部調查,把洛連和他的老婆女兒,以及送他們來十三行的紅毛水手,全部軟禁在末商的瑞豐夷館,一個也沒讓他們逃跑。」
約翰跟著邱阿海走,洛連聲稱去拿行李,叫夫人小姐悄悄跟在後面。
「兩台從荷蘭帶來的自鳴鐘,兩隻懷錶;從爪窪進了二十箱香料,四https://read.99csw.com百根檀香木。這都是在中國市場好銷的洋貨,像花布呢絨之類的滯銷貨,一樣也沒帶。另外,我還帶了六萬枚老鷹大洋,加上賣貨回籠的資金,我全部用來購買中國的絲茶瓷。」
楊應琚和李永標坐在巡江的綠營戰船上,相覷一眼,悄悄鬆了一口氣。
楊應琚會意道:「廣州什麼山珍海味都不難弄到,就是山羊不好買。純九為了孝敬您老人家,殫精竭慮派關丁四處尋訪山羊。好不容易從兩百裡外的清遠買到山羊,純九親自到北城門恭迎山羊,還親自到野外拔羊吃的嫩草。純九賢弟為了您老人家在廣東過得愉快,可上心呢。」
這個情況,李永標倒沒料到,這麼說,洛連帶他的妻子女兒真的進了十三行?「這不可能吧?」李永標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潘振承准許他們進來的?」
班第正在玩味他珍藏的鼻煙壺,其中以李永標前天送他的西洋琺琅彩鼻煙壺最為精巧,用手指彈擊,還會發出近似樂聲的響聲。班第撮了一坨煙絲放鼻腔,半眯著眼品味沁人心脾的香味,一個噴嚏尚未打出,鼓聲就傳來了。
洛連夫人和女兒全身濕透,並排站屋檐下凍得瑟瑟發抖,發出揪心裂肺的嚶嚶哭泣。
督撫海關亡羊補牢,聯合頒布禁夷婦令。禁令設置了三道關卡防範夷婦進入廣州:第一道為澳門海關,挾有夷婦的商船一律不給辦放行船牌,夷婦在澳門就地安置;第二道為黃埔,海關關口、夷務所及駐軍聯合阻止夷婦進廣州;第三道為十三行,私接夷婦的行商吊銷行帖,流放瓊崖。茶鋪的清談客笑談,說有這三道閘,即便是西洋來的一隻母蒼蠅也飛不進廣州。
「老爺!老爺!」李七十三跌跌撞撞跑進來,「夷商衝過行丁關丁的阻撓,出了夷館區,大概想沖關閘,闖城門了!」
李永標端茶送客,潘振承出了海關,掏出懷錶看時間,早就關了城門,只好過海回家。電閃雷鳴,潘振承上了岸一陣疾跑,剛進家門,大雨傾盆而下。
李永標正言厲色道:「矯枉當過正,亂局用重典,厲法得厲行方可貫徹,本關和楊撫台在執行班中堂逐夷婦的憲令!」
班第的一席話說得李永標灰頭土臉,他戰戰兢兢道:「卑職罪過,卑職辦事不力,考慮不周,害了您老人家。」李永標一邊說著,在桌下狠狠踢楊應琚一腳。楊應琚以牙還牙,也狠狠踢李永標一腳,痛得李永標直皺眉頭。
十六個外商夫人,其中八個夫人攜家帶口。麥克提出要為離去的外商夫人餞行。撫院、海關、十三行各出一百銀兩給他們辦酒宴。第二天上午,外商夫人及子女結伴上了樓船,在傷感悲切的氣氛下,樓船緩緩駛離十三行碼頭。
班第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唔,不錯,瘦肉煮粥,聽起來新鮮,口感也不錯。到啥地方,就得跟啥地方的口味。嗯,你們一人也來一碗。」班第抬頭見李永標齜牙咧嘴,他不知李永標被楊應琚踢重了,痛得咬牙,班第安慰李永標道:「純九老弟別難過,事情沒辦好,你心是好的。好了,不談吃喝,二位的差事辦得怎樣?」
「紅毛國來我中土有多遠?」班第問道。
兩人告辭了出來,李永標看一眼悶悶不樂的楊應琚:「我說老楊啊,你別小雞腸子,山羊的事,好處讓你撈了,壞處全由我一個兜著。逐夷婦,我只佔你一點點便宜,你別像老寡婦死了兒子似的,哭喪著老臉。」
約翰把洛連拽到船頭說話。洛連像遇到晴天霹靂,半晌說不出話來。
班第的懷柔到此為止,他並不想由此而改變他一貫的防夷方略。擅自接待洛連女眷的邱義生受到乾隆元年以來最嚴厲的懲罰,行帖被關部吊銷,瑞豐行的財產罰沒充官,邱義生及參与接待洛連女眷的夥計被判流放瓊崖服苦役。
李永標叫關丁接他的手,站住同楊應琚說話:「老楊你安什麼心?希望樓船著火,火燒班大人?」李永標與楊應琚雖然爭鬥已久,面子上的關係還可以。李永標叫「老楊」,楊應琚就按廣東的習慣昵稱他「阿標」。
跑一趟中國往返需要兩年,洛連每次回到阿姆斯特丹都要為夫人和女兒帶上琳琅滿目的中國商品,帶來一肚子有關神秘富饒國度的故事。詹妮對中國心馳神往,女兒太小未能成行。後來因為中國官方限制廣州的外國婦女自由活動,又未能成行。洛連生怕委屈了出生於子爵家庭的夫人,洛連遠航時,夫人帶女兒住在外公的莊園,坐著馬車在美麗的田野賓士,那是多麼愜意的情景。在廣州有嗎?在廣州只能關在狹窄的商館里,就像監獄里的女囚。
楊應琚在西北養成騎馬的習慣,早晨他出了撫院,趁著行人稀少,在大街上遛馬。行至五仙門準備調馬迴轉時,碰到準備去撫院的邱義生。楊應琚聽了邱義生稟報夷情,策馬直奔粵海關。
「你沒試怎知道不行?官府不許夷婦入住廣州,河南不是廣州,是番禺鄉下。」
嚴濟舟道:「洛連在給紅毛國夷館的信中,提出希望潘振承做海馬號的保商。可是,潘振承屬於三等行,沒有承保資格。」
潘振承和洛連抱在一起哈哈大笑。接著,彩珠向洛連報告一個喜訊,班總督恩許洛連女眷可以走出夷館。
「大概八九歲吧,長得像西洋畫中的小公主,看到她們哭泣的模樣,我的心都快碎了。」
嚴濟舟囁嚅道:「末商膽小,末商不敢回答。」
潘振承同胡瑞生站一塊,輕聲把廣州近日發生的事告訴胡瑞生。潘振承用眼睛的餘光悄悄看站在艙口的洛連夫人和女兒。洛連夫人大概從丈夫的表情猜測出情況不妙,不過她根本就沒往不準進廣州這方面想,以為是貿易方面的不好消息。洛連的兩個女兒靠著母親站著,眼睛閃爍著藍光,好奇地打量後腦垂著長辮子的中國人。
半炷香功夫,劉千總帶領綠勇押著十二名紅毛水手出了瑞豐夷館。
碼頭空無一人,稽查口的巡役和夷館區的行丁不知跑哪躲雨去了。夷館前的小廣場僅有幾盞亮著微光的西洋玻璃罩燈,雨水像瀑布嘩嘩地傾瀉,雨傘早給狂風折斷,洛連夫人和女兒戴著布帽在雨中淋著。
李永標滿頭大汗,邊走邊答道:「本想宰好了存放在船上,怕不新鮮,還是活羊好。班中堂想吃隨時可宰殺,架火燒烤。」
此時的黃埔港如臨大敵,近百名海關吏胥、關丁、綠勇,以及保商潘振承、荷蘭商館秘書約翰等在此等候。
嚴濟舟道:「武力只能起威懾脅迫的作用,最後起作用的,還是皇上說的懷柔。必須給夷商夷婦下台階,動用十三行的樓船,送她們去澳門,一路好吃好喝招待。除了水手,我們從花舫弄幾個侍女專門侍候夷婦。當下,二位大人最急迫的是在班制憲回廣州前,清空夷婦。末商只能使緩兵之計,聲明只是暫時回澳門避一避。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二位大人不知以後的事,末商就更無法預測。為解燃眉之急,即使是騙,也得先把夷婦騙到澳門去。」
「何事擊鼓鳴冤?」班第問道。
懲治了南海教諭裴道光,十三行果然太平多了。但是,督撫與海關的爭鬥並沒有因此而停息,只不過不在夷婦禁上過招。督撫另闢戰場,連上三道參劾李永標縱胥貪墨的摺子。
邱義生朝前邁了一步,微低著頭努力保持鎮靜說話:「昨晚,末商的瑞豐夷館廚子阿海起來給麥粉加麯面,好第二天烤麵包,當時電閃雷鳴,他看到閃電照著夷館廣場的夷人夷婦。阿海稟報大夥計,大夥計向末商稟報。末商甚為不解,逐夷婦才幾天,怎麼還有夷婦?末商打算報官,然而三更半夜進不了城,於是先把紅毛夷和夷婦先軟禁在末商的瑞豐夷館,以便官差徹查。今天一大早,末商就上關部和巡衙報官了。」
楊應琚瞥一眼愁眉苦臉的李永標,指著嚴濟舟說道:「嚴濟官,你叫行商撤回會所,陪李關台喝茶,看本撫標如何懲治蠻夷。」
海爾德馬爾森號回國途經星洲海峽,遭遇風暴觸礁沉沒。洛連、洛連夫人、洛連的兩個寶貝女兒帶著對中國辛酸而又甜蜜的記憶葬身大海……
楊應琚在西寧呆過多年,為尋找邊塞詩的靈感隨牧民一道放過羊。楊應琚和李永標進儀門,正好關丁挑一擔新鮮蔬菜進來。楊應琚拎起幾捆蔬菜,學起羊叫,把蔬菜扔地上,四處逃竄的山羊驚魂未定地慢慢走來,偷偷吃蔬菜。楊應琚伏下身子,撫摸一隻大公羊的毛,對李永標道:「這是頭羊,即使是互不相識的羊,也會認身強體壯的公羊做頭羊。」山羊吃光地上的蔬菜,抬頭看楊應琚手中的蔬菜,楊應琚學做羊叫,慢慢退出儀門,退到江邊,退到樓船上。山羊乖乖跟著楊應琚走,爭吃掉下的蔬菜。
洛連用生硬的中國話說約翰把他從黃埔接來,太晚了,夷館的買辦夥計睡得像死豬。洛連比劃著,用十分誇張的聲音打呼嚕,阿海哈哈大笑,做手勢要銀子。洛連急忙掏出兩枚荷蘭盾塞給阿海,阿海道:「只准在瑞豐夷館暫時住一夜,若想長住,明天跟邱東家說去。」
「二位大人!」洛連哭叫著跪楊應琚和李永標面前,接著,洛連夫人女兒跟著下跪,哭泣著用夷語哀求。
在場的除了楊應琚沒笑,全都笑得東倒西歪。楊應琚的臉陰沉得像要打雷下雨,除了李永標還掛著笑容,其他的人全部忍住不笑。
邱義生把洛連和約翰帶進夷館會客廳,首先問洛連帶來什麼貨。
班第正中下懷,立即宣布退堂,更衣換上細綢短衫,坐進涼亭。戈什哈帶彩珠過來,彩珠正要下跪,班第道:「免了免了。」
班第穿上厚厚的仙鶴補袍,坐在公堂暖閣,汗水立即把紅木椅墊印濕。班第接過濕毛巾擦了擦滿臉的汗水,輕輕拍了拍響木,戈什哈帶進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婦。
「不敢回答,就是心裡頭贊同潘區氏的話。」楊應琚嘆息一聲,不知所措地看著李永標。
潘振承狠下心道:「洛大班,請你不要這樣。我和約翰是受戶部的命令,奉勸你打消帶夫人女兒進廣州的念頭。廣州發生的事情,剛才約翰已經告訴了你,你向我下跪是在逼我,你來過多次廣州,應該知道戶部懲罰行商是非常嚴厲的。洛大班,你起來,起來。」
李永標道:「蠻夷氣焰雖然囂張,但他們聽卑職說是奉天朝大臣班大人的命令,他們的囂張氣焰像遇著傾盆大雨,熄滅了一半。為防西夷鬧事,卑職還親自上巡撫衙門,把正在吟詩的楊撫台從書房喊出來,磨破嘴皮向他借了一個營汛的綠勇,配合關丁一塊行動。卑職遵照班中堂旨意,恩威並重,剛柔相濟,兵不血刃,把夷婦統統趕回到澳門。班中堂,這事卑職打心眼裡感激楊撫台,是他放手讓卑職執行憲諭。他呆在撫署書房繼續吟詩,沒有干擾卑職的部署,否則的話,逐夷婦沒那麼順利。」
楊應琚看著李永標氣得變形的臉,突然明白李永標為何事生氣,「喂,阿標,還在為山羊生氣?你沒聽見班中堂說他不是來廣東品嘗烤山羊的?就算班中堂誤會了是我老楊送的山羊,老楊這一掌拍到馬蹄上去了,廣東的山羊沒蒙古羊鮮美肥嫩,班中堂吃得倒胃口,還不把老楊罵死。阿標,你還得感謝老楊,是老楊替你擔待班中堂的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