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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二回 通譯洪瑞倨傲不桀 改換門庭投靠散商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二回 通譯洪瑞倨傲不桀 改換門庭投靠散商

李永標傲慢道:「知錯就好,本關就不追究你怠慢朝廷命官的過失了。」
洪瑞眼睛四處瞄,沒看到酒罈,只見戶部身邊的一個隨從手裡拿著一隻扁扁的小錫瓶,朝一隻小酒杯里倒酒。洪瑞聞到一股奇異的酒香,大鼻翼不停地抽搐著,興奮地喃喃自語:「好香,好香,謝主隆恩,謝主隆恩……」
一個關丁猛地踹一腳,洪瑞跪了下來,膝蓋碰甲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響。旋即,兩個關丁按住洪瑞的腦袋,前額碰甲板磕了三個響頭。
「起來吧。」
在稽查站的涼亭,鄧寶華叫關丁給兩個夷大班涼茶喝,不氣不惱向洪瑞解釋這是規定。「二位先回洋船,我會儘快向戶部稟報。二位也可寫信給你們的夷目麥克,最好給十三行首領嚴濟官也寫一封信,求他們替你們斡旋。」
楊應琚呵呵地傻笑:「卑職沒考慮到這一層。」
英吉利是個愛馬的民族,騎馬是貴族的高尚娛樂活動。巡撫大人拋下這匹名叫亨特的馬不管,麥克求之不得。他天天給亨特喂馬料,給亨特洗澡,牽亨特出來遛腿。
「總督先生,我們強烈要求你撤銷錯誤的禁馬令,允許我們騎馬!你們禁止我們騎馬是忌妒大英帝國的馬,大英帝國的馬高大,跑得快,你們的馬矮小,跑得慢。忌妒,你們忌妒!……」
「哎喲,你怎麼不明白,戶部肯來黃埔量船,證明他饒恕了你們擅闖黃埔的過失。讓你恭候算是格外開恩。別說是你,就是公班衙的文森和麥克大班,都得恭候好多天才能見到戶部。」洪瑞咕咚一聲喝光杯中酒,抹抹嘴邊的酒滴問道:「你不是說中國歡迎歐洲商人來華貿易嗎?這哪是做貿易?好像是對待戰敗國的俘虜!」
「通事費照樣給,但是我們以後不需要你了。中國通事做翻譯缺乏起碼的職業道德,不忠實雙方的原話,按照自己的意願隨意翻譯,陽奉陰違,簡直就是一夥語言騙子……」麥克氣憤地用英語說道,聞世平沒完全聽懂,一臉疑惑。洪瑞用漢話譯出,他的情緒比麥克還激動,張牙舞爪大聲吼叫,眼瞪著聞世平像要打人。
聞世章起身後退到一旁,用目光示意洪瑞:「Flint,Quick(弗雷,快)。」
「亨特!」麥克用英語喊道:「快跑!」亨特撒腿便逃,夜幕中如一道黑色閃電倏然消失。
李永標今天沒坐樓船。策楞奉旨赴京,李永標執意要用海關樓船送策制憲。李永標能夠連任,與班第、策楞在皇上面前說他好話有直接關係。算算日期,東方公主號碇泊黃埔二十天整。李永標辰時二刻從海關碼頭出發,巳時四刻快蟹到達醬園碼頭。
「不,我太了解弗雷特了,拉夫脫以後嘗到他的滋味,會替我們做我們想做的事情。」
老弗雷特氣得要吐血,他說現在早已過了哥倫布、德雷克時代,要想富貴只有通過海上貿易。老弗雷特帶兒子上倫敦的東印度公司董事會,正巧碰到曾經擔任過廣州大班的文森董事。文森略懂中國話,他當場考了弗雷特,憑感覺認為弗雷特的中國話比他地道。
麥克啞口無言,氣急敗壞回到商館,破口大罵洪瑞:「都是你造成的惡果!早知如此,我還不如帶和稀泥的中國翻譯陪我去!」
楊應琚派騎手騎大洋馬試跑,還沒跑到花縣便倒斃。
洪瑞成了來華西人中的上等人,十二名槳手划快蟹專程送他進廣州。洪瑞想起他的老爸,為獲得一次做槳手的機會而感到莫大的榮幸。快蟹本來不需要這麼多槳手划,槳手多的原因是為了滿足水手進廣州的迫切願望。洪瑞住進了豪華的客房,吃上了中西口味的大菜,早晨還能喝上香氣撲鼻的新鮮牛奶。唯一不滿足的是大班麥克米倫對他不夠熱情,提醒他要注意保持英吉利紳士應有的溫文爾雅。洪瑞是個沒有心計的人,他還不知道麥克對他的印象有多麼糟糕,麥克認為弗雷特的言行舉止俗不可耐。如果不是會說中國話,令人崇敬的帝國公司怎麼會讓出身下賤,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輕而易舉就成為公司職員?
「啟官,晚生該如何辦呀?關憲不來量船,又不準東方公主號的大班進廣州,魏大班愁眉苦臉,洪大班像吃了火硝,整天暴跳如雷罵人。」
在洪瑞喝酒的時候,關丁在李七十三的授意下,悄悄在牛肉麵里撒了一把辣椒末,用筷子攪拌。洪瑞喝光酒,李七十三給他遞上一海碗牛肉麵。洪瑞去年吃過牛肉麵,香噴噴的,味道好極了。洪瑞坐在絞盤上,拿筷子吃面,辣得哇哇大叫。他放下面碗:「我不吃。」
「我的水手還沒吃到,去年都是兩頭牛,兩壇酒,兩筐面。」
楊應琚和李永標得知消息,心急火燎趕到總督府。班第被洋馬摔傷,很沒有面子,拒絕楊應琚和李永標探望。戈什哈奉命出來回話,聲稱班大人在後院舞劍,二位請回去。
「皇帝?皇帝在哪裡?」洪瑞轉著脖子四處看。聞世章悄聲道:「李戶部就是代表皇帝的欽差大臣,你不吃,要殺頭的。」聞世章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朝貢?向誰朝貢?我們把你們的貨運到大英帝國,那麼就是你們的皇帝向英國皇帝朝貢?」
當然,水手想進廣州還是有辦法的。他們充當快蟹槳手,護送同胞中的上等人去廣州,按慣例可以住一兩個晚上,享受上等人味美可口的食物和舒適無比的棕繩床,還可以到十三行附近遊玩。充當快蟹槳手,成為船長激勵船員為他賣命的法寶,老弗雷特的堂兄傑森,因為一件小事得罪了船長,到死都沒有實現進廣州的願望。
「啟官你不認識他?他就是乾隆九年外號鬼見愁的多倫,如今在廣州副將阿努赤手下做營都司。聽篾匠說,廣州協要在黃埔增設一個寮棚哨所,說是加強對鬼佬的防備。」
拉夫脫向廣州特委會主席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哀求麥克米倫准許他們在廣州貿易。信中還委婉提到詹姆斯·弗雷特在廣州時幾乎無事可干,能否借用弗雷特為東方貿易公司服務。麥克洞悉出拉夫脫的弦外音,弗雷特已經加盟東方貿易公司。對於弗雷特的選擇,麥克不覺得惋惜,他放不下貴族的固有偏見,一個水手的兒子,一個曾經做過海盜的人躋身紳士之列,是東印度公司的污點。
「那個武官來這幹什麼?」潘振承問道。
旗人靠鐵騎奪天下,旗人愛馬崇馬。內務府設有專門飼養御馬的上駟院,馬場養著西北蒙族及番族進貢的良駒,上駟院每年還派相馬行家到西域尋訪購買名馬。楊應琚想,皇上若見到英吉利大洋馬,定會喜出望外。
洪瑞神秘地失蹤了。
李永標始終坐在扒龍中央的紅木read•99csw.com雕花靠背椅上,這是關憲大人的譜。扒龍升到與洋船甲板一樣平,李永標在關丁的攙扶下慢慢起身,跨上船甲板。黃埔口的關胥等一干人則爬軟梯上船甲板。
麥克錯愕不已:「你怎麼能這樣說?在中國千萬不能說大英帝國,你說中國的馬矮小跑得慢,也是不能說的,你這是有意挑起總督發怒。」
突然,洪瑞的表情異常嚴肅,他義正辭嚴道:「總督先生,我們要向你嚴重交涉。你們的巡撫下的禁止洋人騎馬,是一個光當(荒唐)的決定。我們之間是平等的,中國人可以騎馬,外國人為啥就不能騎馬?咋啦?肌膚(欺負)祖宗!他姥姥的!」洪瑞腦袋裡突然閃現李查士有一回生氣時的罵人話,他沒有理解粗口的複雜含義,隨口就說了出來。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充滿疑團,黃埔已經有撫標綠營駐守,過去是營汛,從乾隆十三年起,鄣振駱把營部遷到黃埔汛來,出了事,隨時可調集其他汛兵來黃埔。潘振承不悅道:「大概是看黃埔的番銀多吧?多倫來了絕沒有好事。世章,你通知雇你做通事的洋船,叫他們沒有要緊事千萬別放下軟梯。」
「我說大英帝國的馬高大無比,快如閃電;中國的馬又矮又小,跑起來慢吞吞的。你們忌妒英國馬,所以就做出錯誤決定禁止我們騎馬。」
「不見!叫他也等上二十天!」洪瑞伸出兩個粗壯的指頭,咆哮道,「二十天,整整二十天!」
「你們是貢商,是來朝貢的,懂嗎?」
「你錯了,你錯在不懂中國,不尊敬天朝。你學漢話的時候,你的中國老師沒跟你講?天朝就是坐擁天下的王朝,中國就是萬國景仰的中央帝國。懂了嗎?」
聞世章對洪瑞:「下跪呀。」洪瑞一頭的霧水:「又要跪?去年都沒跪!」洪瑞看著戶部威嚴的表情,單腿跪下。李永標莊嚴肅穆道:「皇上口諭,天朝雨露,惠澤遠夷,貢商舟楫勞頓,賞賜牛面酒。」
洪瑞做了個立正的姿勢,說道:「戶部李永標先生,請允許大不列顛王國東方公主號通譯兼貿易代理人洪瑞,用國際通行的禮節向您致敬。」洪瑞一隻手平放在胸口,身子前傾行禮。
這名軍官叫多倫。乾隆九年,駐守黃埔的是一支混編的滿漢軍隊,由鑲黃旗佐領阿努赤率領,多倫在阿努赤手下先後任領催和驍騎校,是個骨頭縫兒里都能榨出油來的角色。乾隆十年,潘振承首次來黃埔協助東主陳燾洋解決黃埔夷亂,駐守黃埔的是鄣振駱率領的綠營。潘振承沒見過多倫,但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越來越不把我們當人?」
東方公主號竟然是自己的大型商船,這伙港腳商人想必來頭不小。嚴濟舟想,如果不考慮東印度公司,十三行應該全力幫助東方公主號,讓他們滿載而歸。那麼,就會有越來越多實力雄厚的港腳商人來廣州貿易。
聞世章拂袖而去。
「這是啥意思?」洪瑞不等聞世章翻譯,直接問道。
洪瑞辣得眼淚鼻涕俱下,狼狽不堪,船上的關胥關丁哈哈大笑。
洪瑞手舞足蹈正說著,只聽得「呯」的一聲,策楞怒髮衝冠,攥緊拳頭砸在案桌上,案桌上的茶杯跳起來,掉地上摔成碎片。「一派胡言!堂堂大清,豈容刁蠻小夷責三道四!」
李永標不打算驅逐東方公主號,但絕不會優待東方公主號。港腳船擅闖黃埔,必須給予懲罰。李永標駁回洪瑞、魏宙進廣州的請求,讓他們在燠熱難當的洋船上獃著。卸貨交易必須等海關發出部票。除非是有貿易記錄的契約船,新到的商船必須量船後方可發放部票。
不等策楞下令,戈什哈一擁而上,推推搡搡把麥克和洪瑞逐出總督衙門。
聞世章走洪瑞面前耳語:「洪大班,你們想不想貿易啊?」洪瑞很不情願地點頭,聞世章推了洪瑞一把。洪瑞向李永標深深地鞠躬:「夷商洪瑞冒犯戶部大人,請原諒。」
「你們這是公開勒索!」洪瑞氣憤地叫道,揮舞著拳頭,「我要到戶部面前控告你們!」李四十一和劉貴瑛都笑起來:「你去呀,戶部大人在前甲板,有種就去啊。」
「父親,你不是說夢話吧?」小弗雷特懷疑父親在白日做夢,像他這樣生活在貧民窟的孩子,未來的出路不是做海員,就是做碼頭工。
兩個關丁抬著紅木雕花椅安放到甲板中央,李永標抬眼看了看懸在帆繩上的米字旗,掀袍坐在紅木雕花椅上。一個關丁撐著銀頂綠邊的傘蓋,站戶部大人身面,一個關丁在戶部前面放了只杌子,一個關丁將一杯茶放杌子上。
「水手不是人做的!」回到普利茅斯,老弗雷特對兒子說道。
一個急風暴雨的夏日,荷特奈斯號港腳商船直接越過虎門稽查口,闖入黃埔外洋港。荷特奈斯號的船東與貨東是東方貿易公司,這幫利物浦股東們的後台是倡導自由貿易的格萊斯頓議員。憑藉格萊斯頓的私人信件,東方貿易公司代理人拉夫脫在加爾各答商站拿到特許執照。荷特奈斯號在加爾各答裝載了八千包印度棉花起航,洪瑞僅僅是一名普通的船客。洪瑞受不得麥克的冷眼,有意不和麥克等公司職員一道搭乘公司商船前往廣州。洪瑞的語言特長和豪爽的性格,引起拉夫脫的濃厚興趣。洪瑞毫不隱瞞他對東印度公司的不滿,拉夫脫聽洪瑞談他的廣州經歷,認為洪瑞受到公司高級職員的打壓,根本原因是瞧不起洪瑞的平民出生和教育背景。
洪瑞跟李查士學習中國話,李查士沒按通譯的要求來訓練洪瑞,也沒講中國社交場合尤其是官場應該遵守的規矩。麥克這才意識到,一個翻譯光懂得語言是遠遠不夠的。
潘振承道:「洪瑞是用英語罵人,你千萬得勸住他不要用漢話叫罵,罵麥克倒沒什麼,罵了關憲,他們的處境會更糟。」
探險船與海盜船在很多情況下,沒有本質區別。任何一個歐洲國家的國王,只問結果不問手段。只是到了十八世紀,該發現的新大陸發現得差不多了,唾手可得的財寶也都掠奪得所剩無幾。唯一的辦法,就是向高山密林的縱深挺進。惡劣的氣候,不明的疾病,地獄般的熱帶雨林,土著人的反抗,水手為爭寶藏互相殘殺。洪瑞死裡逃生,兩手空空輾轉回到普利茅斯。
麥克也不同意部分委員封殺東方公主號的主張:「我們必須正視荷特奈斯號的後盾是格萊斯頓。誠然,公司在國會及內閣的代言人可以列舉數十個,爵位職位也遠比格萊斯頓高。然而格萊斯頓代表的是自由貿易潮流,這股潮流在民間的呼聲越來越高漲。我們完全可以借https://read.99csw.com荷特奈斯號沒有遵守中國官方的規定驅逐它,但我們不能做授人以柄的傻事。」麥克主張採取冷處理,能拖則拖,並且多加限制,迫使東方公主號賺不到盈利,最後自動退出遠東市場。
詹姆斯·弗雷特(James·Flint)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首位中文通譯。
「你已經吃過了。」
去年沒賺到錢,今年行情就算沒好轉,只要價格合適,還是可以做的。潘振承來到港區,看見洪瑞站在甲板上叫罵。潘振承有過做散商的痛苦經歷,他非常同情外國散商。但他認為洪瑞用這種方式無濟於事,很容易招惹麻煩。洪瑞怒氣衝天,想必另一個叫魏宙的大班也在氣頭上。潘振承正在考慮該不該這個時候登船試探,聞世章朝他匆匆走來。
「英吉利王怎能妄稱皇帝?世上只有一個天子,豈能二皇並立?」
洪瑞也錯愕不已:「這也有錯嗎?我都是照你的話說,在來的路上,你罵中國罵得夠狠毒。」
聞世章是廣州總通事聞世平的胞弟。聞氏兄弟一向相信潘振承的操守和智慧,聞世章一臉喜色,拱手道:「謝啟官為晚生指點迷津,晚生這就跟洪瑞說去。」
麥克挺拔的鼻子都氣歪了,嘴唇烏紫埋怨道:「我們單獨說的話,你怎麼能當中國總督的面說?還有,是我和總督交涉,你總是搶在我前面說話,到底是我是主席,還是你是主席?你僅僅是個充當翻譯的低級隨員,只能做雙方的傳聲筒,你懂不懂一個翻譯應該遵守的起碼規則?」
「李關憲到底會不會來量船啊?」
老弗雷特是普利茅斯號的水手,來過三次中國。他印象最深的是中國人的等級觀念。像公司職員、貨商船長之類的上等人可以去廣州,居住富麗堂皇的商館,享受著近乎歐洲上流社會的優越生活。而水手廚子是中國人眼裡的下等人,他們被禁止進入廣州,只能呆在黃埔港,如果不肯賄賂中國人,連下船的權利都要剝奪。老弗雷特尤其氣憤的是,中國人把他們和黑人水手一道列為賤人,無視他們是高貴的大不列顛王國的臣民。
麥克把昨天的情況大致道出,嚴濟舟道:「根子在你們,你們太狂妄,禁止你們騎馬乘轎,是要讓你們明白,在我們天朝,你們不但是蠻夷,還是下賤的蠻夷。華夷有別,你來中國好多年了,連這點也沒搞明白。」
「你騎過?」班第饒有興趣地聽著。
麥克萬萬沒想到,第二天,一群中國衙役來十三行張貼總督、巡撫和戶部的聯合禁令,禁止夷人在廣州任何地方騎馬乘轎。
李永標對去年那件事仍記憶猶新,那叫什麼稟帖?簡直就是脅迫。英吉利小夷居然要求天朝取消保商制度,不知天高地厚!李永標一臉煞青,把手中的茶杯往杌子上重重一放:「國際通行禮節?我大清禮節就是國際通行禮節!會說天朝話,卻不懂天朝禮儀,來人呀,教教這個無禮的蠻夷!」
嚴濟舟在同一天也收到魏宙的中文稟帖。魏宙的信由黃埔通事聞世章和洪瑞共同譯成,洪瑞不會書寫中文,聞世章盡量按照稟帖的格式和口氣書寫這封信,恭敬地把需要嚴大人關照的意思表述出來。嚴濟舟是個講求實際的商人,他打心眼裡歡迎西洋大客商。以前來廣州的外國散商基本是游兵散勇,他們資金薄弱,來貨和走貨數量都很少,來去搭乘本國或他國的商船,最多大家合起來包租一艘二三百噸的小型商船。
「不,父親清醒得很。」老弗雷特講述他的一次經歷。他充當快蟹槳手送廣州辦事處主任文森和貨物管理員惠靈頓去十三行。他們談到中國通譯陽奉陰違,利用外商不懂中國話,按照通譯自己的意願翻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老弗雷特知道澳門雖然有懂中國話的葡萄牙人,然而東印度公司卻不敢僱用他們,擔心商業機密泄露給葡萄牙。
洪瑞的中國話該派用場了。麥克帶洪瑞上總督衙門,要求取消禁止洋人騎馬的命令。
楊應琚叫嚴濟舟同英吉利大班交涉,來年進貢兩匹洋馬。不久,楊應琚改任甘肅巡撫。甘肅地廣無垠,一直延伸到今日的哈薩克。楊應琚奉欽命派相馬師到西域尋訪汗血寶馬,均無功而返。相馬師說他們尋訪到古代傳說中盛產汗血寶馬的大宛貳師城(今土庫曼阿斯哈巴特城),當地牧民根本就沒聽說過跑起來渾身流汗血的馬。有個阿訇說汗血寶馬是漢人虛構的神話,馬邊跑邊流鮮血一樣的汗水,豈不會把血流干?
楊應琚第二次任廣東巡撫,東印度公司終於運來了兩匹大洋馬。
麥克和洪瑞進了總督值房,恭恭敬敬向策總督行禮。
聞世章和戈登船長在甲板上恭候,看到海關扒龍在灣口露面,聞世章吩咐戈登放禮炮歡迎。十八響后,扒龍泊在高大的東方公主號下面。洋船水手拋下纜繩,纜繩兩頭是環形的繩結,扒龍槳手套住扒龍。戈登船長命令水手搖動纜車,緩緩把扒龍吊上來。
洋馬四肢頎長,腳鐙懸得老高,班第在戈什哈的攙扶下上了馬。還未等班第作出駕馭的任何表示,桀驁不馴的洋馬就仰天嘶叫,暴躁地蹶后蹄。班第「唩唩」地企圖使洋馬安靜下來,亨特憤怒地打著響鼻做回應,猝然高懸前蹄,猛竄飛奔,把班第摔了下來。戈什哈朝班第跑去看主子的傷勢。一個戈什哈拔出劍,欲刺進洋馬的前胸。
弗雷特學習中文不是東印度公司的特意安排,而是緣於他父親渴望兒子做人上人。
「他們說洋棉的離岸價是一鎊一包,準備賣多少錢一包,就沒聽他們說。啟官,我可以直接問他們。」
洪瑞緊攥的拳頭放鬆,不再咬牙切齒。
聞世章恭敬道:「草民代表夷大班感謝關憲大人寬宏大量。」
事情與李永標無關,李永標笑話楊應琚:「老楊,你整出來的好事,無論班中堂是否摔傷,你都逃不脫干係。」楊應琚回到撫院的寓所,越想越害怕。第二天下了一道撫令:禁止洋人在廣州騎馬。
麥克用英語生氣地叫道:「你用中國話說呀。」
粵海關監督李永標對東方公主號的到來,遠沒有東印度公司和十三行敏感。對他來說,僅僅是到港番船數量的小變化。他當然希望番船越來越多,船多,關稅就徵收得多,對他爭取連任的幾率就會增大。
「好啊。」身材矮壯的班第仰頭欣賞高大健美的洋馬,欣然答道。
麥克注意到洪瑞情緒化的翻譯風格,他產生了一個錯覺,認為東印度公司的通譯不能像中國通譯那樣在中國官員面前低聲下氣,卑躬屈膝。中國的通譯喜歡「和稀泥」。「和稀泥」在英文中沒有對應的詞,麥克曾請https://read•99csw.com教過一位葡萄牙漢學家,他說:「和稀泥的意思,大致相當於無原則地調和矛盾,這種翻譯風格,會使交流的雙方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意圖。」
牛面酒被海關剋扣下了。聞世平不便回答,用手肘碰碰洪瑞:「注意看著他們量船。」
李永標也忍俊不禁。「開始量船吧。」李永標收斂笑容說道。
「不必了,問他們,他們未必就會說實話。再說,售價多少不是他們說了算,要看廣州的行情,還看雙方談判的結果。」離岸價是對方的底牌,潘振承在心裏盤算,一英鎊約折中國白銀三兩三錢,刨去運輸成本和進口關稅,他們至少要加價兩成才能維持不虧本。如果談判能談到五兩一包,保商承接洋棉不虧不賺,但可以通過出售瓷器茶葉賺錢。
一七四四年,詹姆斯·弗雷特以船客的身份來到澳門,幾經周折拜一名叫李查士的中國神甫為中文老師。李查士是北京人,雍正年間禁洋教,逃到澳門避難。李查士是個流浪兒,從小接受天主教洗禮,他沒上過中國的學堂,只能教弗雷特一些常用的中國字。李查士按照弗雷特的發音,為弗雷特取漢名洪瑞。三年過去,洪瑞不僅能用北京話和李查士交流,廣東話也無師自通。洪瑞心想,到了向英國東印度公司毛遂自薦的時候了。
署理總督班第是蒙古人,愛馬如命。他來廣東赴任一路騎馬南下,到廣州后,每天都要騎馬。楊應琚跑去把英吉利人進貢大洋馬的喜訊稟報班中堂,誇洋馬高大矯健,頭尖頸細,四肢修長,毛色油亮水滑,跑起來風馳電掣。
外商求見中國官員通常都會吃閉門羹,策楞也不打算接見麥克,但他聽戈什哈說英國通譯能說一口北京話,便來了興趣,破例接見他們。
麥克帶著洪瑞,在聞世平的陪同下順利進了油欄門。
「我沒錯,錯的是你們,你們根本了解世界。」
潘振承叫住聞世章:「世章你別急,我問你一件事,你聽過他們談到洋棉的價格沒有?」

通譯洪瑞

汗血寶馬

麥克和洪瑞乘轎來到總督衙門,洪瑞上前跟策楞的戈什哈交涉。
洪瑞和魏宙乘坐快蟹前往廣州,在黃埔關口就被海關巡役截下。巡胥鄧寶華聲稱東方公主號沒有辦理入港部票。魏宙提出派人回澳門補辦,鄧寶華說你們必須有離港部票才能去澳門。那就辦離港部票吧。鄧寶華說只能由保商替你們辦。那就請保商吧。鄧寶華說沒有入港部票擅入黃埔,沒有哪個行商敢承保。
一六七八年(康熙十八年),葡萄牙特使本多·白勒拉進京朝貢,貢品是一對非洲獅子,在京的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充當通譯。南懷仁深受康熙帝青睞,出任正五品欽天監。有南懷仁推薦,葡國特使很幸運地受到康熙帝的接見並賜宴。白勒拉向康熙帝提出澳葡商人到廣州貿易的請求,由於當時海禁,康熙委婉地答覆朝廷會慎重考慮你們的請求。兩年後平台,康熙下詔開海貿易。來廣州貿易的西洋商船碇泊澳門十字門,澳葡商人坐擁地利直接參与廣州貿易。
幾個戈什哈殺氣騰騰地將麥克圍住。
麥克悻悻恨恨悶聲不響打前走,心想請求中國總督撤銷禁馬令沒指望了,只能等貿易季節結束后,把亨特弄到澳門去,澳門雖然也有中國官府,但要相對自由很多。麥克在心裏自我安慰:「不騎馬就不騎吧,以前沒有馬也過來了。」

關憲量船

麥克道:「聞通事,你可以回去了,洪瑞不是我的秘書,是東印度公司的通譯,他的北京官話比你還標準。」聞世平擔心道:「麥大班,以後東印度公司不用通事了?用通事,這可是有規定的。」
嚴濟舟不氣不惱,微笑道:「你們不怕報復就去吧。這裡是天朝的天下,你們越不馴服,越沒有好果子吃。」嚴濟舟重提去年的夷婦禁,「如果夷婦老老實實在夷館里獃著,督撫海關怎麼會想到驅逐夷婦?」
「這得問你昨天到總督衙門做了什麼,本商聽聞通事講,你不讓他跟去總督衙門。」
聞世章附在洪瑞耳邊悄聲道:「這兩位量船官是李戶部的侄子和外甥,他們敢這樣做……弗雷特,剩下的話卑職就不好說,你自己掂量,給他們四十枚鷹洋划算不划算?」
麥克覺得巡撫這道禁馬令莫名其妙,去向嚴濟舟交涉。嚴濟舟道:「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禍?如果不是班總督寬宏大量,你和你的亨特早就沒命了。」

港腳商人

一天傍晚,麥克騎著亨特來到寬闊的東校場,正好碰到班第也在東校場遛馬。班第憑多年的相馬騎馬經驗,驚嘆這是一匹俊馬。麥克微笑著用生硬的漢話說:「班總督,馬的,恭請你的,騎。」
「英夷都騎過,你是天朝的巡撫大人,有何不敢騎的?御廚給皇上做菜,御廚嘗了,太監還要嘗,最後才讓皇上享用。」
「怎麼連我們乘轎的權利都給剝奪了?」麥克氣呼呼跑到泰禾行。嚴濟舟在通事蔣瑞星的陪同下,正和丹麥商人費萊姆談生意。嚴濟舟中斷洽談生意,聽麥克的投訴。嚴濟舟苦笑道:「禁令不止是針對外商。你沒看到貼在夷館區的中文禁令,幫夷人雇轎和為夷人抬轎的中國奸民,也要杖責三十。」
這時,一個身穿四品武官服的軍官在數個兵卒的簇擁下,來到港灣邊的草灘。草灘堆了毛竹和箬披,幾個篾匠見到軍官恭恭敬敬地打千。
聞世章嘆道:「你嘲笑我們井蛙觀天?唉,我所見識的夷商,沒有一個像你這樣冥頑不化,認死理的。」
通事聞世章、買辦冼阿金走到李永標跟前行跪禮:「小的恭請李關憲大安。」
東印度公司坐擁英王特許的東方貿易專權,但想完全獨享其利卻十分困難。貿易壟斷違背自由競爭的法則,公司壟斷性貿易特權在國內倍受爭議,加上自由商人背景複雜,東印度公司如果一味地封殺的話,勢必激起公憤,於是,加爾各答商站特許部分自由商人參與中印貿易。廣州人把英印自由商人稱為港腳商人,港腳商人的處境就像十三行的中國散商,受到種種限制。
「尊敬的總督大人,請允許我代表東印度公司廣州大班麥克先生向您致以誠摯的問候。」這套謙詞是兩人在路上商量好的。策楞臉上浮現出微笑,他從小生活在京師,洪瑞的漢話雖然不夠流利,但京腔的韻味讓策楞聽起來倍感親切。
魏宙急病了,躺在艙房裡三天都沒露面。
班第被戈什哈扶走,麥克站在東校場發愣。亨特跑了回來,麥克摟著亨特的脖子,身子劇烈地顫慄。
聞世平嚇得逃之夭九-九-藏-書夭。
洪瑞胳膊一伸,將雙臂套進位服里,大跨步邁上前,準備給李永標行禮。聞世章急忙用英語提示:「Flint,Button(弗雷,紐扣)。」洪瑞很隨意地笑了笑:「Sorry,Sorry。」然後不慌不忙扣紐扣,整了整船副制服。
洪瑞上了一艘停泊在澳門十字門海域,補充淡水和食品的探險船。海上探險,曾使無數歐洲有志男兒和潦倒窮漢熱血沸騰,發現新大陸或者尋找到寶藏,意味著榮譽和財富。洪瑞想,如果自己被國王封為爵士,一個東印度公司的職員算得了什麼?
本來事情算是了結了,洋馬不符合班中堂心目中的貢馬要求。兩匹洋馬,本來就是作為貢品運來中國的,一匹跑死了,剩下的一匹,楊應琚不敢牽走做自己的座騎,便留在英吉利夷館不聞不問。
「抗議!」洪瑞站總督衙門前叫喊。
洪瑞拍拍腦門:「我明白了,哈哈,中國人鑽到井底看天,把天看小了,還學蛙叫,哇—哇—哇—,自誇自大。」
「我不和你爭,李戶部馬上要上船,去不去恭迎隨你。到時候吃了大虧,別怪我沒提醒你。」
就在這時,主教佩雷拉把弗雷特召去談話,向他灌輸為宗教獻身的崇高理想。主教說雖然中國皇帝禁止傳教,但中國皇帝的聲音到達不了中國的最底層,同中國底層民眾接觸的最好方式是行醫,為他們治好病,很容易吸收他們加入天主教。主教介紹一位法國籍的教士做弗雷特的老師,勉勵弗雷特迅速掌握常用的醫學知識。這次談話令洪瑞恐懼不已,他不但實現不了進東印度公司的願望,耶穌會禁止神職人員結婚,如果去中國內地傳教,意味著得過一輩子艱苦而沒有安全感的生活。
洪瑞一肚子的疑團:「我的話錯在哪裡?」
詹姆斯·弗雷特成為英國東印度公司歷史上第一任漢語通譯。
由於長駐廣州,洪瑞不急於外出看廣州的街景。中國話荒廢了幾年,洪瑞一天到晚纏著夷館里的中國僕役說話,每天都有驚人的進步。洪瑞總結出一條經驗:學中國話就得厚顏無恥,不要怕鬧笑話,更不要怕說不準遭對方恥笑。公司那些職員學不會中國話,就是不肯放下英國紳士的架子。
然而,港腳商人實力再雄厚,也比不上實力日益增長的英國東印度公司,東印度公司佔據了西洋諸國貿易額的半壁山河。嚴濟舟本來可以直接上海關交涉,懇求李永標放東方公主號一馬,嚴濟舟沒這樣做,他不能不照顧東印度公司的情緒。
聞世章匆匆走進大班艙:「洪大班,你怎麼光著膀子?快快,穿上禮服,戶部李大人今日賜見量船。」
聞世章急得跺腳:「我的洪大班,說這樣的話,傳到大清官員耳里,他們就會下令叫你滾蛋。若是大清子民,那是要殺頭的。」
對於弗雷特的背叛,廣州特委會的委員們一致認為必須給予懲罰,逼迫拉夫脫解僱弗雷特。
李永標綻開一絲微笑點點頭,聞世章退到一旁,李永標站起來:「英吉利夷商洪瑞聽旨——」
「你的,要先學我們的,英吉利口令的,否則的,它不聽你的。」
「你叫我夷商,我懂得夷字的含義。如果我叫你們中國蠻夷,你們該有什麼感想?」
策楞瞠目結舌,麥克也瞠目結舌。弗雷特還沒等他說話就搶先說,麥克扯了一下洪瑞的西服下擺,用英語問洪瑞:「弗雷特,你說了要求總督撤銷錯誤決定沒有?」
洪瑞去年曾參与過戶部大人出席的量船儀式。那是在帝國公司的商船上,李戶部乘坐一艘漂亮的中國樓船來黃埔。洪瑞按照麥克米倫的安排,向李戶部行禮時遞交了一份兩年前就準備好的中文稟帖,內容有四點:「要求取消保商制度;通事買辦免向官員送禮;制止海關人員勒索和粗暴態度;英商可隨時謁見中國高級官員。」聽麥克米倫說,戶部一項都沒滿足,還把保商嚴濟舟叫去臭罵一頓。洪瑞心想,這次得趁向李戶部行禮的機會詢問他,為什麼對英國商人的合理要求置之不理?
「你去澳門生活幾年,拜一名中國神甫為師。」
原來是牛面酒。去年贈送牛面酒的情景歷歷在目,兩頭牛,兩壇酒,兩筐面。洋船太高,兩頭黑褐色的老水牛當洋人的面在草灘上殺,剔出骨頭,把牛肉送上來。酒不夠大家喝,牛肉麵正好每個水手都有一大碗。這是他們來中國,唯一不用自己花錢的食品。
乾隆十四年,楊應琚初任廣東巡撫,曾萌發過貢洋馬的奇想。他巡視十三行夷館區,無意中發現英國商館陳列了一具馬骨骸。楊應琚長期在西寧任職,愛馬也懂馬,憑感覺知道這匹馬高大無比,健步如飛。嚴濟舟介紹說,這是英吉利首任駐廣州大班亨利的座騎,馬名叫羅伯特,在東印度曾經救過亨利的命。亨利把羅伯特當兒子寵愛,羅伯特死後,亨利將它的骨骸保留在商館當神供奉。
「會,肯定會。你這樣安撫他們,說港腳商人第一回單獨駕自己的船來廣州貿易,史無前例,戶部不敢做主,奏報中國皇帝懇求他們接納東方公主號,最多不超過二十天,李戶部就會來黃埔量船。」
朝貢期結束,麥克回了加爾各答,嚴濟舟請了一個馬夫照料亨特。第二年初夏,麥克回到廣州,顧不得休息就上馬廄看望亨特,亨特沒有掉膘,見到麥克不安分地嘶叫。麥克解開韁繩準備牽亨特出廄遛圈,想起巡撫的禁令,嘆一口氣,叫馬夫牽亨特在小廣場遛彎。
「我們要去請願!」麥克揚起拳頭高叫道。
洪瑞稍稍收斂激動的情緒,用英語向著策楞說道:「總督先生,我們強烈要求你撤銷錯誤決定。」
「住手!」班第斥喝道。蒙古騎士的規矩,被馬摔下,遷怒於馬或馬主人,會被天下人恥笑。
「我的夷二爺,不吃不行,這是中國皇帝賞賜給你的。」聞世章說道。
洪瑞披著海藍色的船副制服,站在艙門邊,滿不在乎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是好馬都通人性,洋馬來我中土,就得聽中土的馭馬令。」
這件事,曾一度引發歐洲商人紛紛效仿。歐洲的珍稀野生動物少,西洋所貢的動物大都從非洲、南亞及南洋購買。但是,都沒有取得葡萄牙特使進貢獅子的效果,這股進貢珍稀動物的風氣才漸漸冷了下來。
全船的中國人瞠目結舌。聞世平嚇得臉都白了,海關監督親蒞「接貢」,雖然沒有洋商行跪禮的定例,但是,行跪禮卻能贏得關憲大人的好感。聞世平跟洪瑞打過招呼,東方公主號擅闖黃埔惹了禍,行跪禮除表示恭敬外,還是認錯致歉的表示。這個洪瑞偏偏不聽!聞世平急得朝洪瑞做手勢,洪瑞一臉茫然。
九九藏書量船由關部船房主事李四十一和黃埔口主事劉貴瑛共同執行,他們在洪瑞等一干人的陪同下,由前甲板丈量到后甲板。聞世章悄悄跟洪瑞說,經常往返廣州的洋船,量船僅僅是個象徵性的儀式,船隻的等級和船鈔已經固定下來,不必再量。東方公主號首次來廣州,量船事關以後每次到港繳納的船鈔數,因此非常重要。
洪瑞氣得鼻孔冒煙,在心裏惡狠狠詛咒。洪瑞又不得不屈服,因為事關以後每次來廣州應繳的船鈔數。洪瑞叫二副去見魏宙,取來四十枚鷹洋孝敬給量船官。
麥克把洪瑞拉到一旁,嚴肅地問道:「弗雷特,你剛才說了什麼,總督為什麼怒不可遏?」
量船官丈量到船尾,準備量船甲板的寬度,兩個量船官咬了一下耳朵,劉貴瑛道:「聞通事,你問問洪大班,想照內艙丈量,還是量船舷外沿?」
鄧寶華態度誠懇富有耐心,他說東印度公司排斥港腳商人,十三行和粵海關不排斥,洋船越多,十三行的盈利和海關的稅銀也就相應增多。
「牛面酒什麼時候拿上來?」洪瑞突然問道。
量船是徵稅的一個重要環節。粵海關的稅收分正稅、雜稅兩大類。正稅由貨稅和船鈔兩大塊構成。船鈔徵收分三個等級,具體計算辦法是將甲板長寬相乘,得出平方尺除以十,得出徵稅「基數」,然後用基數乘以不同等級的徵稅額度,得出的就是整艘船繳納的船鈔。像西洋船隻,通常都得繳納一千多兩銀子的船鈔。
「聽李永標說,西夷不到我中土一半大的地方,擠了幾十個蕞爾小國。英吉利人既然有這麼好的馬,為何沒有一統西夷?」
「進貢給皇上的寶駒,奴才怎麼敢騎?」
「你要做東印度公司職員。」老弗雷特向兒子道出底層英國人可望不可及的夢想。東印度公司蜚聲全英,連美洲大陸的歐洲移民都如雷貫耳,肅然起敬。
楊應琚覺得班中堂對大洋馬的要求過於苛刻,汗血寶馬雖然神奇,可是沒有誰真正見過騎過,怎麼能按汗血寶馬的標準來要求洋馬?廣州至花縣來回約一百八十里,按馳驛的要求,八十里設一個驛站,二十里設一個歇馬亭,只有神馬才能一口氣飛馳兩百里。
十天過去了,戶部大人遲遲不來量船。洪瑞站在甲板上怒罵,罵東印度公司是商霸,罵麥克米倫故意刁難他們,罵戶部與東印度公司狼狽為奸。
洪瑞赤|裸著上身在大班艙喝酒。洪瑞個頭不高,但很壯實,身上一塊塊疙瘩肉像剮了皮的青蛙。臉形略偏,鼻大多肉,嘴闊唇厚,長了一口結實得能斬釘截鐵的利齒,下巴剃得青光,上唇蓄有鬍鬚,呈八字狀十分囂張地往上翹。他的腳下有一支空酒瓶,檯子上那瓶威士忌只剩下一小半,他把剩下的酒倒進高腳玻璃杯,正要仰著脖子往口裡灌酒。
「大洋馬能勝出天朝的汗血寶馬?汗血寶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馬和人一樣,不一定個高腿長就跑得快,就能夠耐長途。是駑馬還是俊馬,得牽出來遛遛。你派一個騎手從廣州至花縣跑一個來回,倘若一個時辰跑完,就把大洋馬進貢;倘若斃命,這樣的馬不貢也罷,只當沒這回事。」
廣東官府下這道禁令,與一匹叫亨特的英吉利馬有關。
關丁鬆開手,洪瑞憤怒地咆哮:「抗議,我要抗議,抗議戶部暴行!」洪瑞蹦了起來,攥緊拳頭,怒目而視。忽地,從後面伸過一把利刀架他脖子上,正面兩柄長矛對準他胸口。聞世章急得用蹩腳的英語提醒他:「Dispassion!This is in China!(冷靜!這是在中國!)」
班第這個問題遠遠超出楊應琚的認知範圍,楊應琚一臉茫然:「大概英吉利徒有寶馬,不擅騎馬射箭吧?」楊應琚憑自己的想象訥訥道:「不過,依卑職在青海做道員時的騎馬經驗,英吉利大洋馬確實是俊馬。」
老弗雷特對兒子說:水手不是人做的,你要做東印度公司職員;小弗雷特來澳門學習漢話,起漢名洪瑞,洪瑞學會了漢話,卻跑去做海盜,老弗雷特氣得要吐血;洪瑞張牙舞爪的翻譯風格,把麥克大班的鼻子都氣歪了,洪瑞丟了飯碗,改換門庭做了散商的通譯;李關憲登船量船,洪瑞按西洋禮節向李大人行禮,關丁踹洪瑞一腳,按著他的腦袋,逼他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聞世章說:「想照內艙丈量,就得給量船官每人二十枚鷹洋。不想給的話,他們就量甲板的最外沿,你至少要多繳七八十兩中國白銀,也就是說你得多掏一百來枚鷹洋。」
李永標擺了擺手,大刀長矛收回。
潘振承在黃埔稅館辦完事,去港區打探東方公主號。嚴濟舟還沒確定保商,這艘港腳船運來的是洋棉,去年做洋棉生意的行商都說沒賺到錢。誰做東方公主號的保商,就意味著必須承接下五成洋棉。保商都不敢輕易承保,陳壽年擁有保商資格,能否為東方公主號承保,陳壽年要承哥替他拿主意。
麥克安頓下來聽到一個消息,班第被召回北京,楊應琚調往北方的山東省做巡撫,總督巡撫分別由策楞和蘇昌擔任。下達禁馬令的總督巡撫走了,策楞是廣東的老總督,麥克曾與他打過交道。麥克心想撤銷禁馬令的機會來了,委託通事聞世平去戶部給他和三等秘書洪瑞辦進城關牒,理由是拜訪策總督。粵海關下設算房、庫房、稿房、單房、船房、票房、柬房、承發房等八個辦房,承發房書辦不敢做主,請示李關憲。李永標想:「興許有什麼禮品要當面贈送給策制憲吧?」
洪瑞和聞世章都沒料到,這僅僅是開始,還有一雙餓狼般的眼睛,虎視眈眈盯著東方公主號。
「你們是有意刁難!」洪瑞揚起拳頭吼叫道。
拉夫脫邀請洪瑞加盟東方貿易公司,洪瑞不假思索便答應下來。洪瑞建議拉夫脫給荷特奈斯號取中文名東方公主號,拉夫脫取中文名魏宙。魏宙和洪瑞擔心東方公主號在澳門就受到東印度公司的阻撓,決定直接闖關。東方公主號順利進入黃埔港,接下來的事,卻處處不順。
廣州是歐洲人眼裡美麗富饒,神奇無比的東方城市。進廣州成為水手回國炫耀的資本。老弗雷特很幸運,獲得兩次進廣州的機會。老弗雷特總結他進廣州的四大印象:一是造型奇特的木結構建築;二是琳琅滿目、巧奪天工的商品;三是製作精美、美味可口的飲食;四是商館職員養尊處優的生活。公司職員吃中國廚師做的風味特別的中西大菜,吃口味與英國相差無幾的麵包蛋糕,居然還能喝上牛奶。奶牛從歐洲運來,放到珠江南岸飼養,商館的中國僕人每天清晨把新鮮牛奶送來,颳風下雨從不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