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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三回 協弁多倫敲骨榨髓 潘啟忍痛放棄承保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三回 協弁多倫敲骨榨髓 潘啟忍痛放棄承保

伍國瑩站住,正要笑話陳壽年,陳壽年推伍國瑩一把:「小伍子你快走哇,你帶我是逛街,還是去見我承哥?」
「有是有,但勝算有幾分末商拿不準。多倫敲詐洋船銀子,肯定得到廣州副將阿努赤的授意,但是,策楞總督是否知道這件事,他是否默許,末商無法證實。末商唯一敢肯定的是,歷來廣州督撫將軍,當然還有關憲,都默認沒有繳槍卸炮這個既成事實。李關憲有沒有這個膽量,八旗兵敲詐了洋船的卸炮銀兩,到洋船離港前都沒有僱用苦力拆卸火炮,你帶關丁替洋船把這筆銀子要回來。他們不肯給,你就去總督、將軍、巡撫那告他們,把事情鬧大。事情公開了,阿努赤和多倫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私吞這筆銀子。既然貪不到銀子,就不會興師動眾上洋船訛詐銀子。」
「老爸是總商,任何行商承保,總商都可名正言順地以會所的名義佔有配額;要不,就直接以參股的方式合做生意。」
離兆奎愕然道:「洪大班,你是個商人?」
伍國瑩和陳壽年面前各有一隻蓋碗茶。
北方的寒風掠過湘贛粵交界的崇山峻岭,把氤氳在珠江三角洲的暑氣逐得一乾二淨。前兩天人們穿著短衫短褲光著膀子在烈日下行走,今天紛紛穿上長褲長衫,縮手縮腳在寒風中打哆嗦。
潘振承急忙起身下跪:「十三行末商潘振承叩見庄大人,末商久聞狀元公大名,勝天籟盈耳。」
「嘿,你的中國話說得不賴嘛。」馬頭風冷笑道,「法國船已經繳納了卸炮用的銀子,本標正在尋找懂炮的匠人,一旦請到匠人,立馬帶苦力上法國船拆卸火炮。」
李永標喘著氣說:「你扶我去岸上的涼茶鋪,我要喝解暑涼茶。」
嚴濟舟的反應很冷淡:「老夫不合夥,也不參股。」
陳壽年猛然記起約好了三個散商,不知他們是否還在春宵紫洞艇等他。陳壽年想趕到江邊,又不忍心丟下伍國瑩,牽著伍國瑩出了小巷。伍國瑩仍然迷迷糊糊,像瞎子似的一腳高一腳低,跌跌撞撞跟在陳壽年後面走。
「對,就得這樣。」離兆奎挽著洪瑞的粗壯胳膊,打頭朝大班艙走去。魏宙和離光華等跟在後面。
潘振承和聞世章站甲板的另一側,不聲不響看著兩位洋大班宣洩怒火。潘振承能夠體諒洋大班的心情,他們發火,不是因為繳納法定的船鈔和規禮,而是巧立名目,隨時都會冒出來的陋規銀,以及駐軍明火執仗勒索。
他們朝外望去,正是馬頭風等一干協兵,灰頭土臉朝涼茶鋪方向走來。李永標的神色如老鼠見到貓,急忙起身:「二位少陪,喝過涼茶我心清氣爽,該回夷船公幹啦。」
潘振承趕忙扶著李永標。
洪瑞不停地作抱拳作揖:「多承厚意,駑商不勝感激。」
乾隆九年李永標做黃埔口稅吏時,曾因鑲黃旗上洋船勒索銀子指責過當時的驍騎校多倫,被多倫打得遍體鱗傷。李永標聽到多倫就頭皮發麻,他聽長隨李七十三說八旗兵乘扒龍朝東方公主號划來,急道:「快叫夷艄收起軟梯啊!」
潘振承道:「幸虧李關憲貴體小恙,要不,二位大人沒這快晤面。」
沒辦成事,離光華進退兩難,呆若木雞站在天寶散貨檔前等嚴濟舟,準備向嚴濟舟下跪求情。離兆奎走過去,悄悄扯一下父親的衣襟,朝夷館區方向走。
「二百兩紋銀,這份謝禮不輕啊!」劉亞匾在心裏犯嘀咕,「離兆奎早不感激,拖到現在感激,究竟是何意思?」
離氏父子坐在同文夷館花圃的鐵椅上。「爹,你怎想到這麼拙劣的主意?下跪有何用?嚴濟舟若還有一點婦人之仁,潘振承當年辦行帖他就不會百般刁難。你遇到麻煩才想到叫我來滋元行做總辦,既然是總辦,你就得聽我的。」
吃過晚飯,天色半明半暗。陳壽年大模大樣當磨盤的面親了一口菊香的香腮,匆匆離開膳廳,乘轎去十三行。按照潘振承的作息規律,一般都會忙到晚八時才離開十三行。
嚴濟舟這話表明他已經收下這份厚禮,可他的態度又令人疑惑不解,離光華焦灼道:「嚴大人不肯做合夥生意,末商不敢勉強。在承保契約上蓋會所大印,這可是舉手之勞。」
聞世章嘴唇哆嗦著拱手求饒:「馬外委、洪大班,請息雷霆之怒。」
「當然是去見啟官。」伍國瑩帶陳壽年進了一條小巷,巷子一側排滿了竹床,有的坐竹床上吃晚飯,有的聚一塊談天說地。小巷盡頭是一家酒肆,燈籠照著一面「客家佬酒肆」的幌子。
庄有恭朝潘振承眨眼睛。兩人側目看去,發現外面站了個身穿四品武服的軍官,潘振承輕聲道:「他是廣州協營都司多倫。」馬頭風等一干協兵簇擁著多倫進來,多倫先坐下,指了指板凳叫馬頭風坐,其他協兵圍著茶桌站。
每旬一次的例會,中心議題是為東方公主號承保。
橢圓形的餐桌上擺滿了廣東特色菜,離兆奎逐一介紹道:「這是東江鹽焗雞,做熟了雞要放到炒熱的鹽里焗,按照西洋時大約要焗半個小時,雞肉的味道鮮香可口。」離兆奎說著看了看洪瑞的饞涎欲滴模樣,笑道:「長話短說,這是麒麟鱸魚、蚝皇鳳爪、油泡青魚丸、梅菜蒸肉餅、佛手排骨,唔,像不像佛手呀?還有七八樣我就不多說了,以後常來廣州做生意,離某帶二位大班上省河最好的食舫吃廣州菜。」
嚴氏父子和離氏父子坐在西式沙發上,僕役上過茶退出。
洪瑞去年在十三行待的時間不長,認識的中國商人甚少。他首次為麥克擔任通譯就弄砸了,被麥克趕到澳門做公司商船辦理船牌的通譯,實際上是掛起來不用。洪瑞鼓著鬥雞似的眼盯著潘振承看:「保商?你保什麼?保我被中國強盜欺壓?保我來中國受幾隻大兔?」
一天夜裡,陳壽年從睡夢中醒來。匡磨盤像一頭肥豬躺在他身旁,咂巴著嘴巴打呼嚕,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響聲。陳壽年生出一股厭惡之極的感覺,他睡不著,想叫菊香給他沏功夫茶。
冼老祥茶鋪在中國街西邊,嚴濟舟坐在白帆布涼棚里喝茶。冼老祥茶鋪對面是天寶散貨檔,這是一家專售八音盒的小店,櫃檯外站著幾個婦人,嚴知寅按照父親的安排,也擠在櫃檯前看八音盒。
潘振承平靜地答道:「你受幾隻大兔也好,受奇恥大辱也罷,不是本商造成的。本商的職守是向朝廷和官府擔保,你來我大清,必須遵循中國的律例,遵守防夷規條。對於你在中國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作為保商有義務向有關方面稟情,進行交涉——」
李永標苦笑不已:「是呀,是呀,等來日本關不發痧,一定好好收拾這幫無法無天的協兵,叫他們領教本關的厲害。」
涼茶鋪四面無遮攔,李永標從另一側溜走。
洪瑞用英語大聲喊叫,二副鮑德溫帶一群牛高馬大的水手跑了過來,氣勢之囂張不遜於中國官兵。
「如果他不同意呢?」
離氏父子相覷無言,臉上交織著埋怨、疑惑的表情。嚴濟舟慢吞吞道:「我說老離哇,正途走不通,你為何要碰得頭破血流?不可以另闢蹊徑嗎?」
陳老夫人道:「事情已經出了。壽年,娘看你喜歡上菊香,從今天起,菊香就做你的偏房。」陳老夫人說著,指著匡磨盤:「這個不守陳府規矩的賤婦,不治她一回,她還會欺到你頭上拉尿。」
「末商不清楚個中的內幕,不好妄加猜測。黃埔的關胥買辦通事等一干人,都希望綠營繼續駐守,連洋商首領麥克也對綠營稱讚有加。綠營從不上洋船,即使是關胥登船稽查違禁物品,核對槍炮船員數目,綠https://read.99csw.com營奉陪只是將戰船泊在洋船下面。」
「熱孝在身,就不是中丞,乃一介布衣。慈母在世時,常去觀音聖境燒香還願,孝男今日替慈母上蓮花山了卻夙願,返程落腳黃埔,看看洋船。」
陳壽年一向畏懼磨盤,磨盤力氣大,脾氣暴躁。陳壽年怯怯地看看母親,又看看媳婦。躺被單里的菊香擰了陳壽年一把,陳壽年不知哪來的勇氣,跳下床來,奪過磨盤手裡的竹條,朝磨盤猛抽。
「我干!」陳壽年興奮地跳起來,他踱了幾步,突然止步:「不成,這麼大的事,我還得請教承哥,這是先父立下的遺訓。」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離光華獨享其利?」
離兆奎指著五隻酒壺:「我們每人都帶來一壺酒,有烈性酒,喝一口下去嗓子眼都會冒煙,最溫順的是米酒。當然,還有中國特有的葡萄酒,味道比你們西洋的葡萄酒味道要醇。哦,我們先上中國葡萄酒。」
交割完瓷器的第二天,離兆奎、離光華、劉亞匾、羅彩章、陳祖觀等五個貿易商來到黃埔,登上東方公主號。
陳壽年沿著曲曲折折的迴廊走,走到母親住的院落,他看到一扇窗戶里亮著燈,那是菊香住的廂房。菊香侍候陳老夫人到半夜才歇手,陳壽年聽到撩人的洗浴聲,他用手指在窗紙上掏了個洞,看到渾身赤|裸白瓷般的菊香,胸前兩隻乳|房像白面饅頭鼓起來,乳|房中央是一點微黑的乳|頭。陳壽年聽到自己的喉結咕咚一聲,他咽下口水,砰地把門推開,抱住菊香就往床上按。菊香沒有叫喊,半推半就和少爺顛鸞倒鳳。
「朝上翹?蓄八字須?」
多倫鐵青著面孔,冷笑幾聲說道:「我們常駐黃埔,還怕他不肯臣服?隨便逮著一件雞毛蒜皮的事,想怎麼捏拿他,就怎麼捏拿。」
馬頭風拿出二十枚番銀:「差點動拳腳才弄到二十塊老鷹大洋,還是通事聞世章自掏腰包,那個姓洪的夷大班,連便士小洋都不肯掏。」
李永標尷尬地笑道:「方才在夷船上發痧,就來涼茶鋪了。」
潘振承道:「庄大人似乎對洋務情有獨鍾,末商乘扒龍進外洋港,看到庄大人在岸上盤桓。」
「借花獻佛。」離兆奎說道。
嚴濟舟走到街對面,嚴知寅已挑好一隻八音盒:「老爸,這隻比我們去年買的那隻悅耳動聽多了,式樣圖案也比去年那隻漂亮。」嚴知寅按一下按鈕,八音盒丁丁冬冬響。
「承哥怎麼會在這會客?」陳壽年問道。
潘振承決定迴避陳壽年,讓伍國瑩在同文行等他。
離光華、離兆奎父子行色匆匆走近茶鋪,朝嚴濟舟施禮。嚴濟舟微笑道:「免了免了,自家人,不必客氣。坐坐,二位請坐。」
李永標焦急道:「你們快去制止呀!天朝官兵挨夷艄的打,這個罪責誰擔待得起啊!」劉貴瑛和李七十三出了大班艙。李永標茫然無措地來回走動,身子突然搖搖晃晃:「哎呀啟官,我這是怎啦?天昏地轉,虛汗不止。」
伍國瑩哈欠連天半睜開雙眼,摳著眼屎瓮聲瓮氣道:「我們去客家佬酒肆找……找……找承哥,不,找我潘……潘東主……」
嚴濟舟慢悠悠地呷一口涼茶:「能穩賺大錢,你們離家獨享不是更好嗎?」
李永標插嘴道:「滋圃(庄有恭號)兄,你丁憂又要丁到十三行,真夠忙乎的。」
庄有恭看李永標的背影,狐疑道:「那麼高的軟梯爬上爬下,就不嫌累?」
潘振承扶李永標朝外走,含笑道:「李大人,這痧專門同你作梗,船上越是發生事情,它越是鬧得凶。」
協兵在港區西面的草灘搭起竹結構的吊腳樓,離草灘約八尺高,再大的洪水也淹不到竹板樓面。協兵初來乍到,多倫擔心會受撫標綠營的欺負,多倫親自來黃埔督守。昨天,多倫帶親兵上法國的馬賽號洋船,強令法國水手把火炮拆卸。雙方發生激烈衝突,海關黃埔口主事劉貴瑛出面斡旋,息事寧人,最後由法船和買辦湊了六十枚番銀的「卸炮費」給多倫,由多倫自己拆炮。多倫聲明六十枚番銀不夠僱用苦力,他在下船時丟下一句話:「你們何時湊齊拆炮的用度,協兵何時請苦力拆炮卸炮。」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倫拆卸火炮是假,敲詐銀子是真。
「馬賽號的火炮也沒有拆!」洪瑞不等聞世章翻譯,指著旁邊那艘法國船叫道。
「不會有麻煩吧?」陳壽年問道。
李永標渾身沁出絲絲冷汗,不置可否地看著潘振承。潘振承猜出李永標難言的苦衷,淡淡一笑:「多行不義必自斃,阿努赤和多倫肆無忌憚,以後準會碰到厲害的角色來治他們。」
洪瑞先一飲而盡,接著,魏宙、離兆奎、離光華、劉亞匾、羅彩章、陳祖觀把酒喝光。
老闆魏長貴熱情招呼客人,「你就是小伍子吧?這位想必是陳燾官。潘啟官陪景德鎮客商喝過酒,送客商回客棧,說要看樣品瓷,大概半個時辰就會來。」魏老闆叫堂倌給二位客人上茶,悄悄朝堂倌眨眼。
離兆奎出言不遜。他瞧不起父親,滋元行在祖父手中還是屈指可數的大洋行,雍正年間粵海關監督楊文乾確定第一批保商,就有滋元行。二十多年過去了,滋元行每況愈下,到了難以維繫的田地。離光華上海關辦貨票碰壁,又非得做成這單生意,才想起叫做茶商的兒子來滋元行輔佐他。
潘振承已經下了軟梯,仰頭答道:「對不起,你回夷大班的話,叫他們另請高明。」
「是那條掛米字旗的夷船吧?」庄有恭問道,「方才我看到一夥官兵上洋船,同洋船上的水手發生爭吵。庄某任江蘇巡撫時,曾到松江(今上海黃浦江)外洋港視察,有關海關及駐軍的條例略知一二,駐守官兵沒有獨立稽查番船的權力。這是緣何?」
「我們向燾官稟報一條商訊。」散商爭先恐後說道,「就在前一個時辰,我們請幾個剛來廣州的北方客商飲下午茶,他們透露,北方各省棉區多遭旱災蟲災,棉花欠收已成定局,北方棉價暴漲,不久將波及廣東。倘若廣義行趁廣東棉價尚未上漲之前,吃進大批的貨,到時候就可囤積居奇,大發洋財。」
「免禮,免禮。」陳壽年瀟洒地打了個西洋甫式,坐下問道,「列位拜訪本商有何事?」
卻說黃埔口主事劉貴瑛奉關憲令趕到前甲板的船舷旁,協標馬外委打頭順著軟梯翻過船舷。劉貴瑛聲明道:「粵海關李關憲有令,黃埔駐軍不得擅上夷船,必須持督標、軍標的手諭方可上夷船執行公務,還必須由關胥、行商、通事等一干人陪同。而你們上夷船的真正目的是勒索番銀——」
呆一旁觀看的劉貴瑛和李七十三急忙跑開,跑進了大班艙。
嚴知寅坐在鹿皮沙發椅上看著發獃的父親,「老爸,你常說做保商最怕的是接下的洋貨成為燙山芋,現在燙山芋成了香餑餑,你甘心讓離光華那老東西獨吞?」

漢文老師

陳壽年想起東方公主號承保擱置一事。這些天陳壽年跟菊香纏綿,幾乎都把這事忘了。嚴濟舟叫同文行和廣義行聯保,潘振承堅持不承保,擔心會惹下麻煩。
潘振承從茶房裡走出來,對伍國瑩說:「壽年要睡到明天中午才會醒,你陪著他,等他快醒時,你倒在桌上睡。」
春宵苦短。陳壽年醒來時看到一張凶神惡煞,氣得變形的磨盤臉,正是他的悍妻匡磨盤。匡磨盤手裡拿著一根竹條,像母獸似的大吼大叫:「陳壽年,我跟你沒完!黎菊香,你竟然敢跟老娘搶老公,老娘要你的命!」
中年縉紳乃江蘇巡撫庄有恭。庄有恭九九藏書是番禺縣大沙墟文沖村人,在庄氏七兄弟中排行老二,是番禺縣學、廣州府學、粵秀書院的尖子。庄有恭師從廣東碩儒翁皓,乾隆四年殿試考得第一名,成為大清開國以來廣東首位狀元。乾隆欽點庄有恭為翰林院修撰,進上書房當差。乾隆五年任日講起居注官,累遷侍講學士、光祿寺卿。父故回籍丁憂,三年後乾隆擢其為內閣學士,不久升為兵部右侍郎。乾隆十三年外放提督江蘇學政,十五年授戶部侍郎,派任江南鄉試正考官,一年後出任江蘇巡撫。庄有恭外放江蘇期間,李永標在蕪湖任榷關監督,他仰慕庄有恭的學識,特意帶自己的詩作專程去蘇州拜訪庄學台。
劉亞匾說:「機會正等著你呢。英吉利港腳商人,整船的洋棉封存在黃埔港。你去要貨,他求之不得。魏宙和洪瑞在黃埔困了兩個多月,他們肯定不敢漫天要價。」
離光華默不吱聲,離兆奎繼續說道:「關部不給辦理卸貨票,是不是嚴濟舟搗的鬼,我們無法證實。不管怎樣,成敗之關鍵,還在嚴濟舟。你注意到八音盒沒有?嚴家的孫子孫女、外甥外甥女做周歲,嚴濟舟都要買一隻八音盒送他們。這幾天,嚴府准要做周歲酒。我們拿金錁子和面做一隻大喜糕給他送去。」
陳壽年打出了威風,彷彿在一瞬間成為陳府的當家男人。廣義行有一幫老臣子輔佐,陳壽年這些天很少上十三行,呆府上陪菊香,聽菊香唱她老家的漁姑小調。
洪瑞在大班艙里喝酒,潘振承聽到砰的一聲響,好像是砸玻璃瓶的破裂聲。只見洪瑞像一頭狂怒的獅子衝上甲板,跟他後面的是怒髮衝冠的魏宙。他們站船舷邊,朝著吊腳樓方向揮舞著拳頭用英語叫喊。「強盜!強盜!中國強盜!」「抗議!強烈抗議!」
章添裘說:「商人惟利是圖,只要有利益,就會委曲求全、卑躬屈膝。」
「李關憲,末商確實想不出好辦法。八旗兵上船打著拆炮的幌子勒索銀子,繳槍卸炮是當今皇上下的諭令。您還真不好上摺子告他們,告他們等於告了自己。海關負有稽查責任,這麼多年來,原來一直沒有執行繳槍卸炮的諭令。皇上不會懲罰他們,會追究海關的責任,投鼠忌器,告御狀這條路行不通。」

放棄承保

正說著,馬頭風帶一干兵勇氣勢洶洶朝這邊走來。
嚴濟舟長嘆一口氣道:「接不接那船貨,我一直在猶豫。潘振承是何等精明的人,他都不敢做,恐怕別人做了真有大麻煩。可眼下的行情,放棄那船洋棉,等於放棄一次輕鬆賺錢的機會。東方公主號還要買茶葉瓷器,又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陳老夫人跟了進來,指著匡磨盤厲聲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壽年是老身的兒子,菊香是老身的丫環。匡氏,這裡是陳府。你想作威作福,肚皮爭點氣給陳家生兒子!」
潘振承用手指彈了彈桌面:「說曹操,曹操到。」
陳壽年今天沒去十三行,在家陪伴偏房菊香。菊香是陳壽年母親的貼身丫環,十四歲進陳府,是個尚未發育的黃毛丫頭。陳府的飯菜養人,兩年功夫把菊香養得白白|嫩嫩,胸脯鼓鼓的把緊身的褂子撐得老高。菊香見到少爺臉色紅得像木棉花,卑怯的目光含著萬種風情。
魏宙疾病尚未痊癒,叫了幾句就坐在絞盤上喘氣。聞世章走上前,把掛腰間的竹筒解下遞給魏宙:「魏大班,喝一口涼茶,消消火氣。」
「你活該!」陳壽年啐道,總算能出一口怨氣。
「你頭次替夷商擔保吧?剃頭學藝,頭一回就遇到刺頭,這個洪夷難纏得很呀,簡直就是個刺蝟。」李永標說著笑了起來。
第二天中午,伍國瑩和陳壽年迷迷糊糊被房東趕了出來,說姓魏的酒肆老闆結業回了梅州老家。
乾隆朝前期,外商赴澳門住冬尚未形成定製。但是外商都不願在廣州多呆,尤其是夫人留守在澳門的外商,恨不得立即飛往澳門。在黃埔港等待裝貨的洋船,如果貨物要到明年辦齊,他們也希望停泊在澳門,水手們可以自由地在澳門街頭遊逛,酗酒找女人,醉生夢死。
「有沒有其他路可走?」李永標靜神聆聽,插話問道。
庄有恭很優雅地輕呷一口涼茶:「多年未與純九兄晤面,想敘敘舊罷了。」
李七十三跑到船舷邊看,扒龍泊在高大的船身下,一個協兵手中拽著軟梯。船舷邊還有幾個夷艄朝下面看,他們以為是隨海關官員登船辦事的隨從。李七十三叫道:「主子爺,八旗兵爬上軟梯了。」
潘振承已經得到散商拜訪陳壽年的消息,是陳三告的密。這是老東家留下的臨終遺言,廣義行的任何大事,都必須事前與潘振承通氣。潘振承也是從陳三的口中得知北方棉花漲價,這是個機遇,但是風險太大,海關和協兵恨洪瑞恨得牙痒痒,即使做成了生意也會留下隱患。
庄有恭連忙起身扶起潘振承:「潘兄台折煞庄某。你是庄某恩師翁老的恩公,幸會幸會。」庄有恭喜出望外,抱拳朝潘振承揖拜,不禁為潘振承炯炯有神,蘊含著睿智的梭子眼所吸引。
「不用考慮,我做事向來果斷,也十分武斷。是你就非得是你,請受弟子一拜。」洪瑞乾脆利落,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洪瑞旋即起身,「從現在起,劉亞匾就是我的老師,還兼我的助理。我有一個要求,你要和我一樣,鬍鬚,朝上跳。」
嚴濟舟笑道:「孫行者跳得再高,也跳不過如來佛的手心。離光華準是遇到難題,否則不會來求我。」嚴濟舟吩咐巢大根一刻鐘后帶離氏父子上冼老祥茶鋪。
為了出席關憲大人的量船儀式,潘振承特意換上七品紫鴛鴦補服。庄有恭與李永標寒暄一番后,轉眼看潘振承:「這位兄台?」
潘振承意味深長道:「老鼠見了貓,不溜不行呀。」
「關憲大人,馬頭風勒索洋船卸炮銀,遭到洪大班的拒絕,雙方發生激烈爭吵,如不是聞通事極力勸阻,準會動拳腳打個頭破血流。」
三天後,離氏父子上泰禾行見嚴濟舟。
潘振承順著軟梯爬上東方公主號,見李永標坐傘蓋下飲茶,潘振承趨步上前向關憲行禮:「同文行末商潘啟見過李關憲。」李永標放下茶杯問道:「潘振承,通事買辦早就在夷船恭候本憲,你們行商為何姍姍來遲?」
離光華語塞,與兒子交換一下焦慮的眼光。離兆奎道:「嚴大人,我們那筆貨遇到麻煩了,海關不給辦貨票,說承保契約不合規範,必須加蓋會所大印。」
聞世章急了:「洪大班,沒人替你擔保,你們進不了十三行,關稅必須由保商替你們去交,卸裝貨物和離港的部票也得由保商替你們去辦,否則你做不成貿易,只有困死在船上。二位大班,我拿我的人格擔保,潘啟官是信譽最好的保商。」
「你不是能聽能說嘛?」
洪瑞開出這麼優惠的條件,尤其做中方代理吸引人,這等於包攬了東方公主號在廣州的貿易,離光華急道:「洪大班,老夫願意做你的漢文老師,侍奉在洪大班左右。」
夕陽西下,天邊飄浮著七彩霞雲。江面一片緋紅,海風吹來,泛起一道道金光粼粼的波漪。堆棧島上扛活的苦力乘扒龍離開,岸邊的茶棚食檔老闆忙著收攤。喧囂的黃埔港冷清了許多,協兵的吊腳樓冒起炊煙,除兩個站哨的協兵,其他協兵脫|光衣裳撲進江水裡洗澡。
第二天晚上,羅彩章和陳祖觀為劉亞匾餞行,次日,劉亞匾將悄悄跟隨東方公主號去澳門。餞行酒喝到亥時散席,劉亞匾回到家,老婆拿出一包紋銀給劉亞匾,說是離兆https://read.99csw.com奎叫家人送來的,感激你向離家提供北方棉價暴漲的商訊,促成滋元行與港腳商人做成洋棉生意。
兩人進了太平門,街面華燈齊放,行人摩肩接踵,喧聲此起彼落。酷夏日,廣州街市的夜晚比白天熱鬧。酒肆把餐桌擺到外面,滿街都飄逸著酒菜香氣。街道兩側密密麻麻排著各色各樣的攤檔,攤販大聲吆喝招攬顧客,嘈雜聲中還夾雜著絲竹聲,青樓傳出軟軟甜甜的鶯歌燕語。陳壽年忍不住抬頭看,紅光瑩瑩的窗戶映現出妓|女窈窕的倩影。

協兵作威

離光華看了一眼兒子的表情,小心翼翼說道:「嚴大人,末商失禮了,昨天兆奎和媳婦吵架,訂好了大喜糕沒人送,末商只好囑託管家離三毛送去。薄禮一份,不成敬意,就不知喜糕合不合嚴府主賓的品味?」
伍國瑩揭開茶蓋:「好香的菊花茶啊!唔,我想到一個詞,菊香四溢。壽年大哥,這菊花茶你一定得喝,看看有沒有你新娶的美妾菊香沏的茶香?」
「酒香不怕巷子深。你沒來過這吧?客家佬的酒又醇又香,啟官還是聽景德鎮瓷商說起這家酒肆,啟官請瓷商吃飯,當然選這家酒肆。」
洪瑞高高舉起斟滿葡萄酒的玻璃杯:「這筆貿易,我們既交了朋友,又賺了銀子,魏大班非常高興,關照本大班借……借……借……」
伍國瑩猛然驚醒,急惶惶搜身,用哭喪的聲音叫道:「我少了兩錢碎銀,還有三十個銅錢。那是給我娘買米的錢呀!」
離光華疑惑道:「嚴大人,這可是只贏不賠,穩賺大錢的生意啊。」
「魏大班、洪大班,你們即將離開廣州,我們幾個自帶酒菜特來為你們餞行。」說話的是離兆奎,離兆奎是中方貿易商的代表,離光華站在兒子後面向魏宙和洪瑞點頭微笑。
陳三正在街上尋找陳壽年,看到陳壽年急忙跑過來:「東主,你讓老奴好找。」
匡磨盤蔫了,她連生兩個女兒,她早從婆婆的眼神中看出對她的不滿。
在大清的地盤,馬外委哪會被洪瑞的氣勢嚇倒,他大聲斥喝:「來人,教訓教訓這個蠻夷!」兵勇迅速圍了上來,怒目而視。
菊香縮成一團,偎在陳壽年懷裡瑟瑟發抖。
嚴濟舟扶起離光華:「老離你別這樣,我這人心軟。」嚴濟舟沉默稍瞬嘆息道:「離開官請體諒本商,本商實有難處,李關憲討厭這兩個港腳商人,尤其討厭洪瑞。海關不便驅逐這條港腳船,怕督撫責備海關拒接貢船。李關憲把這個難題推給本商,真實用意恐怕是要本商拖延刁難。你是老行商了,十三行處處受關部鉗制,本商能不遵循憲意?」
黃埔聯防方案的最大特點,是取消撫標中營獨立駐守黃埔的舊例。水面巡邏改為左翼鎮標中營負責,左翼鎮標中營原來就在黃埔外圍的獅子洋巡邏,現在僅僅是略微擴大他們的巡邏範圍;港區洲灘由廣州協標派員臨時駐守,朝貢期結束即撤離,以解決原有綠營兵力薄弱的痼疾。廣州協副將阿努赤對綠營鄣振駱佔據黃埔耿耿於懷,在軍事會議上,阿努赤提出兩支官兵駐守黃埔彈丸之地,容易產生摩擦。策楞和錫特庫做出決定,朝貢期間撫標中營嚴陣以待,夷艄若敢輕舉作亂,撫標中營隨時聽從命令進入黃埔港區。這等於把鄣振駱帶領的綠營擠出黃埔,綠營僅僅是聯防的後備力量。
巢大根匆匆進來:「東主,滋元行離光華父子求見。」
洪瑞舉起巴掌猛地一劈,氣咻咻質問道:「你剛才躲哪去了?我問你,你們中國海關、中國軍隊無法無天,你是保護他們,還是阻止他們?」
嚴濟舟深褐色的豆莢眼油然一轉:「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那些行商興許要反悔了。不過,本行首的立場仍未改變,不做東方公主號的保商。」
陳壽年上下搜了一遍,說道:「我沒帶現銀和銀票,都由你帶著。」
站船舷邊的洪瑞轉過身來,發現站在聞世章身後穿官服的潘振承,洪瑞惡聲惡氣問道:「又來了一個!」聞世章解釋道:「這位與前面的不同,他不是來索要銀子的。他是十三行的潘啟官,你本人和你們商船的保商。」
「是末商的同文行與陳壽年的廣義行聯保,陳燾官有事,末商只好一個人匆匆趕來,還望李關憲海涵。」
洪瑞暴跳如雷:「你給我立即離開!我不需要保商!」
「你扯遠了,那不屬保商的權力範圍。保商是官府眼裡的卑微商人,管不了官府和官兵。」
嚴濟舟把目光投向陳壽年:「壽年賢弟的意見呢?」陳壽年心裏念叨著昨晚陪伴他的花船靚妹,一激靈站起來:「承哥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李永標僥倖道:「唉,總算沒交手——」
眾人哈哈大笑。
潘振承笑道:「李關台說哪的話,折煞末商,末商哪敢假設處您這個位置?」

承保風波

離氏父子瞪著眼看著嚴濟舟。嚴濟舟臉色稍有緩和:「當然,如果港腳船壞了確實需要進船塢修理,這個大印我可以蓋。離開官,你可要好自為之,遇事多同你兒子商量。」
離光華曾經很想做東方公主號的保商,同蔡逢源發生爭執,結果嚴濟舟讓潘振承和陳壽年聯保。潘振承表示放棄,離光華倒覺得是一個機會:「蠻橫無理的夷商以前也有過,在我大清天威面前,還不是一個個乖順得像孫子。」
伍國瑩坐地上呼呼大睡,陳壽年揪著伍國瑩的衣領,用力搖晃著:「小伍子,我給你害苦了!」
離氏父子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們擔心嚴府美味佳饌太多,麥粉做的面糕沒人吃,作為回禮隨便送給哪個親戚。離光華忍不住笑道:「罪過罪過,全怪管家辦事不周全。好在小孩的乳牙掉了還會長,末商最怕硌壞嚴大人的壽牙。」
潘振承恭敬道:「末商能與狀元公同席飲茶,是一生的莫大榮幸。請問庄大人,翁老還在蘇州嗎?他老人家身體可好?」
「沒那麼便宜,行首是吃乾飯的?」嚴濟舟將手指關節捏得咯咯地響,余怒未消道:「陳燾洋霸佔這個位置有二十年,富可敵國,萬靈不變的法寶,就是倚權牟利。」
嚴濟舟沉下臉,卻含著微笑:「合口味?差點把我孫子的乳牙都給崩掉啦,沒一個人敢吃。」
劉貴瑛話還沒說完,挨了一耳光,「本標奉皇上諭令稽查夷船火炮,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抗旨?」馬頭風從袖袋掏出一份謄抄的上諭錄副,「你不是要督標軍標的手諭嗎?皇上的諭旨誰敢違抗!」
「昨夜沒等到你,他們給氣跑了。適才老奴碰到劉亞匾,才知道他們連夜去了離光華家。離光華做了東方公主號保商,貿易契約都簽了。離光華心好狠,一人佔九成配額,劉亞匾三人合佔一成。離家這回可要發大財了。」
「因為事關商人的切身利益。」洪瑞說著拱手:「兆奎大哥,你說你的老父親要退休,滋元行由你當家。老開官閑著沒事,正好給我做漢文老師,我保證好好侍候他。」
「我想學漢文,望能成全。」
這三名散商分別是劉亞匾、陳祖觀、羅彩章。他們在花廳等了稍刻,陳壽年身穿漂白的西洋襯衫,胸前結一個黑色蝴蝶結,腳蹬一雙醬色的西洋靴進來。
潘振承準備等洋大班火氣稍稍平息,向他們闡明在中國的生存法則。
李永標默不作聲。潘振承這一招確實可徹底阻止協標違法亂紀,李永標害怕落下隱患,擔心他們以後聯手報復他。阿努赤的主子策楞在京師根基很深,策楞的胞弟納親是多年的軍機大臣。阿努赤還有一層關係李永標更為顧忌,阿努赤的胞妹是九九藏書班第未過門的兒媳婦,班中堂的兒子來廣東看望父親,迷戀上了阿努赤的妹妹。廣州將軍錫特庫拍班中堂的馬屁,向皇上薦舉阿努赤,阿努赤連升二級,由鑲黃旗佐領升為從二品廣州副將。打狗欺主,找阿努赤的茬,就等於和班中堂與策制憲過不去。李永標獲得連任,靠的就是這兩位大人的保舉。得罪了這兩位大人,海關監督的寶座恐怕就得易主了。
「本標奉上諭稽查夷船火炮!」馬頭風大聲叫——「聞通事,你叫這個夷大班配合,自動拆卸火炮!」
洪瑞氣得臉色發紫,氣呼呼叫道:「你們都不要推來推去,目光短淺,不可交往!我選定誰做我老師,定不會虧待他,我給的學費會比做散商還多,以後魏大班和我還要指定他做我們唯一的中方代理。」
離兆奎用烈性酒單獨敬嗜酒的洪瑞:「洪大班,我們相見恨晚。如果一開始就是滋元行做你們的保商,東方公主號這次來華貿易定能十分圓滿。現在手忙腳亂,你們的出口貨滋元行只能辦齊景德鎮瓷器,可朝貢期就要結束了。」
嚴濟舟厲言正色:「那可不行!違法亂紀,欺上瞞下,你們好大的狗膽!」
嚴濟舟坐在泰禾行書房,沏茶沏到一半就停下。北方棉價陡漲的消息剛在市面傳開,離光華就吞下整船的印度洋棉。嚴濟舟後悔不迭,六天前的例會,嚴濟舟明確表態:「你們誰願做東方公主號的保商,老夫不會阻攔。」這等於說,會所放棄了東方公主號的承保決定權。
「結果讓你撿了熱煎堆?」
洪瑞用力拍打結實的胸脯,咚咚地響,「離開官小看咱了。豈止漢話,咱還會天朝禮節,下回見到戶部大人,老洪會主動叩拜。有道是,站人屋檐下,不能不低頭。大丈夫能屈能伸,跪拜後站起來,又是一條好漢。」
「有理有理。」陳壽年激動地拍著膝蓋,「可是,我上哪盤進這多存貨?」
離兆奎附父親耳邊悄聲細語,離光華恍然大悟:「修船?對對,修船!請求把船駛入大沙的新黃埔船塢,接下的事情就很好辦。那裡不歸海關管轄,我們名為大修,實為卸貨。」
「緣何?沒道理可講,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滋圃兄還是問八旗爺去。」李永標氣呼呼說道。
「拜謝實不敢當,在下定在十三行恭候。」
「不行,可能留尾巴的生意,絕不能做。」
洪瑞坦然笑道:「沒有問題,我們還會信不過離開官?那五萬枚鷹元欠款,就算東方貿易公司委託離開官替我們採辦武夷茶的貨款。我要上等的武夷茶,英國的紳士淑女,對中國名茶為之摔跤。」
「東方公主號姓洪的大班站甲板上罵海關吏胥是海盜,聞通事給幾個關丁帶到海關署去了,恐怕要過堂打板子。」
洪瑞的固執和暴躁超出潘振承的預料,原本打算調和矛盾,協助港腳商人順利地在廣州進行貿易,打破東印度公司的壟斷,吸引更多的英國商人加入到港腳商人之列。潘振承心想:看來我的一片善意不會結出善果,洪瑞這牛脾氣,以後還會惹出更大的麻煩。潘振承好氣又好笑:「好好好,你們討厭我做你們保商,我正好不願替你們作保。兩廂情願,告辭了。」潘振承說完就走,翻過船舷。
「無人擔保,也就無人接貨。現在夷船來得少,僧多粥少,那就會錯失一筆大生意。」說話的是嚴濟舟,看行首的意思,十三行不應該放棄。
洪瑞爽快道:「沒有關係,我們回澳門住冬,明年春后再來廣州。一個冬天,還愁備不齊貨嗎?」
離氏父子拘謹地坐下。嚴濟舟招呼老闆上兩碗井水鎮過的涼茶,始終保持可人的微笑,「離開官,祝賀你呀,棉價行將暴漲,你吞下一船洋棉,囤積居奇,贏錢好比豬籠入水啊。」
「喏,喏,喏,你不行,你兒子說你不行,人老糊塗,體弱多病,我侍候不了你。」洪瑞站起來,手舞足蹈突然指向劉亞匾,「我選劉亞匾做我的漢文老師,後天就隨我去澳門。」
洪瑞道:「離開官,我們夠朋友,你也得夠朋友?」
魏宙和洪瑞在甲板上迎接,雙方按中國禮節抱拳行禮。
「銀子?你們是來敲詐銀子!」洪瑞像被電觸,突然蹦起來,「滾滾滾,滾下船去!」洪瑞怒氣衝天吼叫道。
嚴濟舟態度異常堅決:「不行,不管你送了我什麼,我的立場堅定不移。為港腳商人承保貿易是你們間的私事,會所決不參与,更不成全。」
「若不是這鬼痧作怪,本關要親自帶領關丁,把上船作亂的兵痞打下船!」李永標坐在皮椅上,看著壁上那幅西洋帆船在大海乘風破浪的油畫,長嘆一口氣:「老潘,你說說看,綠營駐守黃埔好好的,整出什麼聯防?策制憲和錫軍標是何意思?」
離兆奎連連搖頭:「我爹不行,他人老糊塗,又體弱多病,怎麼能跟著你的洋船在海上顛簸?再說,教洋人學漢語,或向洋人學夷語,天朝律例雖未禁止,卻有通夷之嫌。洪大班認識潘振承吧?他差點為這事掉了腦袋。」離兆奎邊說邊把目光投向三位散商,「散商的行為官府和海關不太掛記,你們侍奉在洪大班左右,該不會有困難吧?」
「說不準的,一觸即發啊。有五六十個夷艄涌到后甲板的炮台,倘若動手的話,協兵保準會吃眼前虧。」
劉亞匾笑道:「燾官說哪的話,有麻煩的事我們會來找你?來陳府前,我和老羅老陳合計過,沒人承保接貨,才會有麻煩。我們聽說,海關今年徵收到的關稅少於去年,李關憲急得火燒眉毛。你去做東方公主號的保商,海關高興都來不及。這單生意,我們商量好了,你得大頭,佔七成股份,我們三人一人各佔一成。」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滑過一絲憂慮,「嚴大人,末商冒昧地認為,我們不宜因小失大,憑我的感覺,洪瑞早晚會惹出驚天大禍。到那時,不僅保商在劫難逃,十三行也會招惹橫禍。」
嚴濟舟輕咳一聲,慢條斯理道:「啟官有先見之明,海關找不著保商,才逮住聞世章不放,拎他過堂受罰。這事就這麼定了,先把洪瑞和魏宙晾在黃埔,待打消他們的狂傲之氣,再考慮替他們承保、接貨貿易。」
「此話何意?」
離兆奎笑道:「呵呵,是為之傾倒。二位大班做生意爽快之至,離某佩服。」
這時,洪瑞與聞世章在後甲板炮台邊談話。洪瑞被量船官勒索銀子,怒氣難消。聞世章苦口婆心向他解釋這是中國官場辦事的潛規則,「你當然可以不遵循這種違背明文規定的慣例,但你必須付出更加昂貴的代價。」
伍國瑩聽陳壽年說起棉花的行情,興奮得連蹦帶跳,立即帶陳壽年去見潘東主。
離兆奎笑道:「哦,洪大班的漢話又有長進了。」
阿努赤把駐守黃埔的任務交給他的親信多倫。多倫選擇十二名親兵,由外委把總馬頭風帶隊入駐黃埔。廣州協屬於綠營體系,但兵源約有一半來自漢八旗。康熙十九年廣州漢八旗兵額為三千人,七十年後兵額仍是三千。旗人攜家帶口駐防,男丁膨脹了數倍,漢八旗弟子進不了漢八旗營,便改投綠營。馬頭風及手下的協兵全部是漢八旗人。
朝貢季節,李濟生茶莊獲准在港區草灘搭了個臨時的茶棚,出售在井水裡鎮涼的茶水。李永標和潘振承順著軟梯下了東方公主號,乘扒龍來到草灘邊的涼茶棚。兩人甫坐下,一個四十余歲,身穿黑綢衫,氣宇軒昂的縉紳拱手而入:「李關台,別來無恙。」
羅彩章道:「我和祖觀兄學識有限,不能勝任教洪大班漢文。亞匾兄是秀才出身,散商裡頭少有的儒商。」
陳壽https://read•99csw•com年想了想,看看天色果斷地說道:「不同意我也干,但不能不與他通氣。這樣,三位今晚在春宵紫洞艇筵廳等我,早則九時,遲則十時,我去見你們。」
潘振承對協兵的行徑深惡痛絕,十分同情洋大班的處境。但他不贊同洋大班頭撞南牆不轉彎的做法,這樣無濟於事,只會激化矛盾。其實,許多事都可以商量的,不管是東印度公司還是港腳商人,來中國的目的最終是賺取盈利。既然無法改變現實,明智的做法是正視現實,以較小的代價獲取較大的盈利。從另一個角度講,不管是海關還是駐軍,他們不會不顧忌綱常法度,向他們稟明困難,該妥協時他們會作出適當的讓步。
「你去通知劉貴瑛,他是黃埔口主事,叫他帶關丁阻止協兵上洋船。」李永標抹了抹頭上的汗水:「這天怎麼這樣熱?啟官,你扶我進艙廳休息,我頭暈目眩,好像要發痧了。」李永標站起來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潘振承急忙扶住他,進了西洋風格的艙廳。潘振承知道李永標在迴避,微笑道:「李關憲,這痧來得不是時候呀?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八旗兵上船它就來。」
離光華倚老賣老,一向對嚴濟舟不太恭敬,這回像變了個人,臉上堆滿卑怯的笑容:「嚴大人消息靈通,末商也知道嚴大人及全體同仁不做洪瑞的保商,所以未向嚴大人稟請,便自做主張替東方公主號承保。」

金錁喜糕

潘振承闡明他放棄承保的理由:「末商接觸過的洋商不算太少,很少見過像東方公主號這樣的大班,尤其是那個洪瑞,性格暴烈狂傲,倔強認死理,頭撞南牆不回頭。我決定不做他們的保商,我還建議列位前輩都不要做他們的保商。」
「離開官與蔡源官為爭承保鬧得不可開交,嚴濟官到今早晨才確定保商。」
嚴濟舟感慨道:「唉,你們早點說就完事了,還繞那麼大的圈子,耽擱我的時間。」嚴濟舟說罷起身:「我得去天寶散貨檔。」
黃昏時,老僕人陳三在廂房外稟報有幾個散商求見,說有要事。陳壽年叫陳三把他們領到花廳恭候。
庄有恭笑道:「翁老身體健爽得很,在蘇州一年許,雲遊天下去了。嗯,潘兄,改日庄某去十三行,代恩師拜謝恩公。」
「對,八字須!像個英國紳士!」洪瑞得意地撫著他的八字須,哈哈大笑。
劉亞匾猶豫道:「我還沒考慮好。」
「老潘,倘若是你處在本關的位置上,你會怎麼辦?」
伍國瑩祖籍福建泉州府晉江縣安海鄉,父親是西關一家福建茶行的夥計。乾隆十年,潘振承路過南海學宮,看到一個賣甘蔗的少年挽著竹籃,出神地聆聽朗朗讀書聲。潘振承聯想起他的童年,朝思暮想進學堂上學。潘振承動了惻隱之心,決定資助這個少年上縣學。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潘振承開辦散貨檔,伍國瑩毅然輟學給潘振承做夥計。伍國瑩年齡二十齣頭,卻是同文行的元老,還是潘振承最得力的助手。
洪瑞把離兆奎的話翻給魏宙聽,魏宙微笑著不停地點頭。
陳壽年端起茶碗喝茶,說起他的小妾菊香,說著說著哈欠連天,身子一軟,趴在桌上睡著了。
膽小怕事的李永標要潘振承陪他上岸喝涼茶,碰到回原籍丁憂的前江蘇巡撫庄有恭;潘振承認為洪瑞早晚會闖下驚天大禍,決定放棄替東方公主號擔保;陳壽年半夜裡偷看菊香洗澡,菊香半推半就和少爺顛鸞倒鳳;北方棉價暴漲,最早得到消息的散商劉亞匾等人邀請陳壽年入夥;陳壽年決定向承哥通訊息,不料在飯莊等承哥時被人下了蒙汗藥!
「有那麼嚴重?」嚴濟舟一向不敢小覷潘振承,但他此時辨別不清潘振承是出於公心,還是有什麼隱秘。潘振承見嚴濟舟猶豫不決,懇切道:「嚴大人,保商可以承接一半的配額。你給同文行和廣義行聯保的機會,末商會輕易放棄嗎?我這樣做,不僅是為我同文行著想,也是為你的名聲地位和十三行的前途擔憂。」
李永標的長隨李七十三慌慌張張走來:「主子爺,新駐黃埔的八旗兵,乘小艇朝大船來了。恐怕又要重演昨日法船發生的番銀事件。」
陳三吃驚道:「黑店?少東家,你搜搜身子,看少了什麼沒有?」
離兆奎說道:「保商由一人做,生意卻可以大家做。比如滋元行與泰禾行合夥來做,我們劃出三成分額給你,或者我們合股一道做。」
潘振承說:「如果這個時候誰做了東方公主號的保商,誰活該倒霉。」
洪瑞推聞世章一把:「你把他叫回來。」聞世章扶著船舷叫道:「潘啟官請留步,洪大班和魏大班同意請你做東方公主號的保商。」
李永標站起拱手回敬:「庄中丞,你回籍丁憂,丁到黃埔來啦?」
離兆奎有意隱瞞實情,他和劉亞匾等人都沒把棉價看漲的行情透露給港腳商人,他們壓了洋棉的價,共同盤下八千包洋棉,立即就倒手了,賺取了不俗的利潤。劉亞匾在心裏猜想滋元行需要挪動這筆資金周轉。
「你耍滑頭,別假裝謙虛,誰不知你點子多。」
這時,嚴知寅匆匆走進來,見眾行商在議事又站住。嚴濟舟問道:「知寅,有何事?」
新駐黃埔的是廣州協的官兵。廣州協副將是鑲黃旗阿努赤,右營營正也是鑲黃旗多倫。乾隆派軍機大臣班第署兩廣總督,主要職守是督察理順邊防。黃埔是夷船夷艄麇集地,班第對綠營的防禦能力總是放心不下,奏請朝廷派漢軍八旗駐守黃埔。漢軍八旗駐守廣州城垣,抽調漢八旗勢必削弱廣州城垣的兵力,乾隆硃批一個「覽」字,將班第的奏議擱置。班第奉詔回京前,將阿努赤升為從二品廣州副將,統領廣州城守左右二營。阿努赤的舊主子策楞第三次出任兩廣總督,策楞也是個熱心軍事的總督,他與廣州將軍錫特庫視察珠江口防務,制訂出黃埔聯防方案。
蔡逢源道:「潘啟官言辭懇切,依駑商看,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黃埔港的洋船紛紛揚帆起航,乘著東北季風下南中國海,駛往印度或歐洲銷售人們期盼已久的中國貨。黃埔港冷清了許多,買辦帶著篾匠拆除堆棧島上的竹制貨棧。東方公主號沒搭建臨時貨棧,離氏父子為他們運來的第一批貨就是景德鎮瓷器,瓷器運到黃埔,直接搬上洋船壓艙。
洪瑞認真道:「漢文與漢話畢竟不一樣,大不一樣。就像一個不識字的中國人,他會說漢話,卻不能說懂漢文。我這次來廣州,才知道不懂漢文很吃虧,中國的法典,究竟有哪些歧視和限制外國人的條文,我只是聽通事說,自己無法閱讀研究。」
「老離啊,你們父子二人苦心積慮整出這玩意,是送一道大難題給我,我沒法做。還是那句話,我不要配額,也不參股。」
「劉亞匾他們呢?」陳壽年焦急地問道。
陳壽年氣得大罵:「去你娘的客家佬酒肆,那是一家黑店,給我們下蒙汗藥啦!你這個喪門星,不是你帶我上黑店,我怎麼會錯過發大財的機會!」
離光華跪了下來,泣聲哀求道:「嚴大哥,離老倌是個沒用的行商,連我兒子兆奎都瞧我不起。我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扳本的機會,乞求嚴大哥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啊。」
只要東方公主號去澳門就好辦了,離兆奎心中暗喜,不動聲色道:「滋元行進了九成配額的洋棉,整整七千二百包。去年進了印度洋棉的行商,到現在還有積貨。中國的江浙一帶紡織業發達,我準備把洋棉運到江浙去銷售。這樣一來,你們的貨款恐怕一時不能付清。」
「對,借花獻佛,敬各位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