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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四回 離兆奎父亡遭劫匪 洪瑞告官索債無門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四回 離兆奎父亡遭劫匪 洪瑞告官索債無門

正好有暹羅米船在廣州。李永標打過招呼,次日,陪楊應琚乘坐海關樓船前往谷埠碼頭。
「敬稟者十三行滋元行總辦離兆奎:敬請嚴行首阻止廣東各方來閩,否則難免違願而為。伏乞鈞鑒,恭請大安。愚侄離兆奎頓首。」
「你不但是夷人,還是蠻夷!」劉亞匾氣憤地說道,後退幾步,擺出中國功夫特有的樁步,準備接招。
劉亞匾跪在門口,擋住他們的去路:「魏大班,洪大班,千萬使不得呀!你們若要開槍,先斃了我!」
李永標帶關胥關丁下船,關丁贈送給夷商的一壇酒也帶走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十三行見嚴大人,那好,你替我擔保。」
洪瑞厲聲叫道:「可這是中國瓷器!盤底有景德鎮的紅印!」
洪瑞不停地點頭。
陳壽年喜出望外:「願!你先答應下來呀?嗯,陳三,他哪來這麼多洋棉?」
轉眼就是新年,正月十三日,十三行舉行首次例會。例會不在十三行會所,在谷埠碼頭的茶舫。廣州的春天來得早,天氣暖如小陽春。河南岸是大片的油菜田,金燦燦的連綿十多里。煦風徐來,油菜花香沁人心脾。江面百舸競流,艄夫吆喝著號子,赤著粗壯的膀子划槳。茶舫瀰漫著絲竹聲和喧鬧聲,行商們嗑瓜子品香茗,聽章添裘發布一個驚人的新聞:聽福建的茶商講,離光華父子回福建為東方公主號採辦武夷茶。離光華中風死在梅州客棧,離兆奎扶柩回閩南原籍,辦貨之事交給副辦徐老四,徐老四在武夷山遇到土匪,五萬元鷹洋被洗劫一空。徐老四無顏見離兆奎,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永標指著坐鄭海龍身邊的船老大道:「兩件事,本關解決了一件,剩下的一件你求楊總督解決。」
李永標狡黠地冷笑幾聲:「沒錯,洋船進港,洋貨必須繳納進口稅。」
潘振承與聞世章一前一後進來。洪瑞和魏宙拱手相迎,洪瑞用廣東話說道:「潘大人,有失遠迎,還望原諒。」
大副急如星火進來:「拉夫脫,弗雷特,十多個辮子兵划小艇來啦,手裡還拿著長矛大刀!」
洪瑞氣勢洶洶道:「你們官商勾結,欺詐外國商人。不讓我們在廣東做貿易,我們還不想來廣東做貿易!」
「罵官兵、罵海關、罵行商、罵官府。」章添裘添油加醋,繪聲繪色,「他看到去年勒索過他的官兵,大罵他們是強盜,罵我大清是強盜國。我在黃埔盤桓了一個時辰,他罵得最多的還是十三行,罵我們十三行商人是大奸商。」
大班艙里,魏宙站在聖母瑪麗婭的畫像前喃喃自語。洪瑞穿著白色的襯衫,悶頭悶腦地喝酒,他的雙眼仍然放射出野獸般碧綠的光,上嘴唇的八字須仍然十分囂張地朝上翹。劉亞匾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洪瑞。大班艙的氣氛令人壓抑,都九天了,托通事聞世章捎信給滋元行,滋元行沒派人來,連聞世章都不見蹤影。
楊應琚不再咄咄逼人,和李永標面面相覷。良久,李永標拍打桌面:「有了,懷柔遠夷好辦,後天我們一道接待暹羅船。」
「他們為什麼不守信用?為什麼不來黃埔看望我?為什麼不擔保讓我和魏宙進十三行?他們遲遲不露面,這究竟是為什麼?」
「你講吧。」
劉亞匾搖搖頭,平心而論,洪瑞在他的勸說下比去年冷靜多了。劉亞匾不敢隨洪瑞上船甲板,他害怕暴露自己,倘若官府追究他的通夷罪,連小命都要搭上。
李永標脫口而出:「想要制憲大人給他撥銀子。」

暹羅貢船

潘振承冷靜地說道:「大家都厭惡洪瑞,我何嘗不是如此。嚴大人要末商談高見,高見就不敢當,但我可以保證我的建議能迎合嚴行首的良苦用心:對他們間的債務糾紛,十三行會所暫時不要報官,我們得好好馴化洪夷,令他服我大清法度,遵我中土禮儀。如確已馴化恭順,理當全力幫助他追討銀債。」
潘振承鎮定自若道:「我不知道陳燾官緣何沒有爭贏離開官。」
「離兆奎不在十三行,你們去也白搭。五萬鷹元是否被劫,戶部也不清楚。」
「意思是——」劉亞匾正想解釋,外面響起了腳步聲。劉亞匾指了指外面,迅速從另一扇艙門溜走。
魏宙站一旁乾瞪眼,他把洪瑞拽到一旁,問怎麼回事。洪瑞情緒激動地說話,轉過身來,向潘振承行禮:「潘啟官,請原諒我的衝動。魏宙大班有話問你,為什麼事情會鬧成這個樣子?為什麼中國人都討厭我們?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潘振承無可奈何道:「洪大班,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心平氣和與你交談你都受不了,我看你無可救藥,神仙都幫不上你。」
洪瑞從高腳椅上跳起來,大叫道:「那是我的銀子!我們東方貿易公司的銀子!」洪瑞轉而用英語急切地向魏宙敘述潘振承通報的訊息,魏宙紅潤的臉膛驟然發青,和洪瑞一道大喊大叫。
嚴濟舟不動聲色,心中暗暗焦急,他希望離氏父子這單生意不出半點疵漏,眼下居然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將來會引發什麼樣的災禍,實在難以預料。嚴濟舟朝正在彈唱的歌女揮揮手,歌女欠了欠身子,扭著婀娜的腰肢款款離開。
「我豈能不知道行情看漲?可那批貨是燙手的山芋,囤積久了會出事。怎麼說你呢?」嚴濟舟披著西洋浴巾在更衣室走動,「你做事考慮欠周全。東方公主號轉入大沙船塢,我有意迴避,躲到佛山去辦貨。可你,背著我從離兆奎手中接貨,並且是直接從船艙卸貨搬進你租賃的貨棧。」
「現在就有人不是全行同心。上次行商例會,他們招呼都沒打就上黃埔為東方公主號的大班餞行。港腳商人要武夷春茶,他們不等開春就屁顛屁顛去了福建。離氏父子與夷商倒是同心同德,根本沒把十三行會所放眼裡。」
洪瑞像被針扎了一下,身子猛顫問道:「你們要幹什麼?那都是我們天天吃的用的。」
三個女子楚楚憐人,嬌滴滴圍著楊應琚求情,一個女子端起酒杯要敬楊應琚的酒,一對大奶|子往楊應琚肩胛上蹭。楊應琚窘迫不已:「別,別,本督給你們辦就是。」
陳壽年瞪著眼看陳三狼吞虎咽,狐疑道:「你說這個承哥,拚命反對別人替東方公主號擔保貿易,可他接下他們大筆洋棉,就不怕招惹麻煩?」
陳壽年看著嚴濟舟的意味深長的目光,又看了看靜若止水的潘振承,鬥氣說道:「啟官捐一萬,本商效仿楷模,該當捐兩萬。可是,承蒙啟官厚愛,放棄了將來會招惹橫禍的洋棉生意,沒賺到錢,廣義行竭盡財力,只能捐出十兩。」
「誰是你保商?」聞世章反問道。
「我可是正經事。」說話的是米商鄭海龍,「暹羅和閩粵的海商像搬山一樣,把暹羅的米穀運來天朝,暹羅的米價發瘋樣漲,白米賣到八錢一石。我們把食米運來,廣東的雞|巴糧商還按去年的價收購,而海關,船鈔米穀稅也都是照去年的徵收。老子冒死運來米穀,卻要虧掉老本,以後沒人敢做暹羅食米生意。」
魏宙和洪瑞目瞪口呆看著李戶部,突然雙膝咚地著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禮來。魏宙嘰哩咕嚕,洪瑞用舌頭打卷的京話道:「賤夷魏宙、洪瑞叩拜天朝戶部大人,恭祝天朝皇帝萬壽無疆!我等賤夷願恭順向化,年年來貢,歲歲來朝!」
潘振承與嚴濟舟一共認捐二萬兩,四萬兩捐款落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眾行商二千三千的很快就湊齊了。陳壽年不等散會,黑糊著臉不聲不響離開茶舫。
洪瑞站在船舷邊,看到聞世章乘坐的扒龍朝東方公主號划來。洪瑞吩咐放下軟梯,聞世章順著軟梯上了甲板。洪瑞急切地問道:「老聞,我的保商怎沒來?」
「好,老楊,你說句心裡話,希望不希望我繼續做海關監督?」
洪瑞向聞世章抱拳道歉:「對不起,有請潘大人,我和魏宙在大班艙恭候。」
洪瑞用手指著劉亞匾腦袋,改用中國話:「沒聽懂?拿槍!開火!嘣,嘣,腦子開花,哈哈哈!」
章添裘答道:「豈止獅吼虎嘯,就像炮轟雷炸。」
遠遠看到三艘暹羅船碇泊在沙基口,均是綠眉船,比通常所見的閩粵海船大多了。時值冬季,苦力光著膀子扛米包,運到岸上的大倉。
陳三找了半個時辰才找到醉春舫的筵廳,陳三見狀驚叫起來:「少東主,你讓老奴好找。哎喲,你怎麼飲起花酒來,你忘了父親的遺訓?」
「繳納貨稅?」洪瑞疑惑不已申辯道,「李戶部,東方公主號的進口貨去年已經卸完,按你們的規定繳了貨稅。我們的船去澳門呆了兩個月,沒帶一件進口貨來廣州。」
「三叔請坐,侄兒敬你的酒。」陳壽年殷勤地招呼陳三坐下,為陳三倒酒。
山東巡撫楊應琚接替策楞出任總督。楊應琚是李永標的老熟人,不論誰上誰的府邸,都不必更衣正冠。老楊最大的特點就是隨便,他來海關商量事情,李永標叫關役給楊巡撫泡茶,老楊嫌熱茶燙口,端起李永標杯里的涼茶就喝https://read.99csw.com。老楊還是那個老楊,然而,廣東文武百官上天字碼頭迎接新總督時,白髮蒼蒼的老將軍錫特庫恭恭敬敬叫楊應琚「楊制台」。李永標一句「老楊」憋在嗓子眼趕忙咽了下去,唯唯諾諾地喊一聲「楊制憲」。原以為老楊會笑著拍打他一掌,熱呼呼地叫他「標兄」,楊應琚卻只是抱拳客客氣氣叫他一聲「李監督」。
「不至於吧?別說中堂大人,就是七品芝麻縣令,俸祿加養廉銀什麼的,一年萬把兩雪花銀還是有的。年酬二百兩銀子哪裡算多?十三行的一個洋行總辦,一年都有近千兩銀子的入賬。」
鄭海龍舉杯敬李永標的酒:「謝李關憲關照。」
楊應琚和李永標順著跳板下到中間一艘暹羅船,甲板上番商番艄整齊地排列著,站最前面的是穿著暹羅官袍的番商,番艄的穿著五花八門,神色恭敬卑順。四個光著粗壯膀子的番艄擂起大鼓,番商番艄齊刷刷地跪下,膝蓋碰著柚木甲板發出咚的巨響,他們一邊行三跪九叩大禮,一邊粗著嗓門吼叫:「暹羅番商番艄叩拜大天朝總督大人、監督大人!恭祝二位大人金安!恭祝大天朝皇帝萬壽無疆!」
鄭金龍笑道:「末商謝朝廷關照,謝二位大人關照。二位大人,暹羅番商番艄在恭候二位大人。」
數個行商情緒激動地站起來叫嚷:「嚴行首,萬不可幫他們追討銀債!尤其是那個辱罵行商的洪瑞,我們不懲罰他算便宜了他!」嚴濟舟心中竊喜,故意板著面孔道:「你們吵什麼吵!我召集你們來是來議事的,不是潑婦罵街!你們要像啟官那樣,遇事冷靜,出言謹慎。」
洪瑞回到大班艙,向魏宙通報剛才發現的情況,聽聞通事的口氣,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洪瑞要劉亞匾猜,劉亞匾冒出不祥的預兆,莫非那五萬鷹元出了問題?劉亞匾聯想起去年朝貢期結束時,離兆奎叫家人送給他二百兩酬銀,名為感謝他通報了棉花漲價的訊息,真正的用意是要劉亞匾不要攪和他們間的事情。
李永標理屈詞窮,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窘態。師爺吳爾韶拿著瓷盤指著盤底:「紅印是後來描上去的,稍加烘烤就成了。吳某在海關鑒定出口瓷不知凡幾,這盤底的紅印蓋上去還不到一個月,洪瑞,你們不是在澳門呆了幾個月嗎?有的是時間在紅印上做手腳。」
章添裘叫道:「這個楊大人,總督的位子還沒坐熱,第一筆捐輸,就是要我們送銀子到廣西去。」
楊應琚呵呵地笑:「這麼說你認了?標兄做事爽快,老楊巴不得你連任。唔,標兄,你似乎很在乎連任,這裏面……?」楊應琚打住話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永標。
協兵將扒龍迅速划離東方公主號,領頭的馬外委氣急敗壞地叫道:「夷蠻子等著,看大爺怎麼收拾你們!」
陳三的豆豉眼露出不悅,厲聲叫道:「陳壽年,你還有沒有正經?若是你師父潘啟官看到你這模樣,會氣得吐血!」陳壽年怨氣難消:「你別提他好不好?他是個破財的喪門星。本來洋棉生意是我廣義行的,他憑何把它攪黃了?」
潘振承微笑道:「洪大班多禮了,像個謙謙君子。」
潘振承啼笑皆非:「我不會違背嚴大人的命令,你懂嗎?」
「來了,來了。」劉貴瑛小跑過來,「關胥在底艙查到八十捆瓷器。」劉貴瑛拿一隻青花瓷盤遞給李永標。
陳三樂滋滋地飲酒吃菜,「八大寨的酒菜就是比別處的好,比陳府的張廚師要強過一百倍。」陳三痛痛快快打了個酒嗝,豆豉眼放出亮光:「啟官的那批貨囤積到今天,棉價飈上了天。」
「你還是請教你的中國老師吧,問問鐵將軍是什麼東西。」
嚴濟舟沒有顯示出失望,豆莢眼帶著微笑道:「捐銀雖少,可心意到了。來年燾官得啟官厚愛,扳本賺了大錢,相信會多捐。」
「不,你做我的保商,我給你保費。」
魏宙聽洪瑞說來了一夥強盜要搶奪錢財,打了個寒戰,顫慄著指著大副:「快去!海盜上甲板搶奪我們的銀幣,格殺勿論!」
「老楊,你不會默許地方官員參我吧?這幾年,我總是想方設法照顧地方利益。」
黃埔港很快歸於平靜。劉亞匾躲在垂落的風帆旁朝吊腳樓方向窺視,協兵稍作休整,留下兩個協兵繼續放哨,其餘的協兵划快蟹送馬外委離開了港灣。「他們想幹什麼?」劉亞匾冒出不祥之兆,把心中的疑慮告訴洪瑞,「中國士兵送軍官去廣州了,他會向他們的上級稟報洋船水手欺負他們。很有可能會叫來大隊的中國官兵報復你們。」
洪瑞請潘振承坐下,魏宙給潘振承倒葡萄酒,遞到潘振承手中。潘振承說了聲謝謝,接過酒放到桌上。他看了看洪瑞和魏宙的神情,沉默稍瞬道:「二位大班,我帶來的消息恐怕不太妙,希望你們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我沒有閑功夫與你糾纏不休,告辭了。」潘振承起身走。
「標兄聰明。」楊應琚一張臉愁成了苦瓜,「以前做廣東巡撫時,落得個興學撫台的綽號,百官在背後痛詬我本末倒置。這次皇上派奴才總督粵桂兩省,我可不想做興學總督。然而,廣西學政的困難明擺在那兒,不聞不問,良心這道坎兒過不去。我想這樣,不能給他們包攬,略微意思一下,資助他們六千兩銀子,三千兩我找藩司,還有三千兩,望標兄慷慨解囊。」
嚴濟舟興奮道:「好,就按啟官的意思辦。至於銀債,我們可暫且擱置,但要時刻掛在心上,因為事關十三行的信譽。」
潘振承顯出不耐煩:「你們的問題太多太刁,我無法回答。」
「去不得,要去天黑了去。我擔心你見到巡江的官兵控制不住自己。」
李永標從李七十三手中接過茶杯,輕呷一口,慢吞吞道:「二位夷大班,東方公主號去年量過船,今年可免量,就按去年的標準繳納船鈔,待會兒由通事替你上稅館繳納。」
黃埔不是久留之地,洪瑞和魏宙緊急磋商。暮色降臨,天邊響起一聲驚雷,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砸下來。東方公主號揚起風帆,趁著天黑雨驟駛離了黃埔港。
「照你這麼說,下官是個墨吏?」李永標瞪著眼問道。
「叫我老楊。」楊應琚打斷李永標的話。
管家巢大根進來,呈上一封福建私郵送來的信,信是離兆奎寫的。
「免禮免禮。」楊應琚應道,打量鄭金龍。鄭金龍的外表特徵十分明顯,左臉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疤。「鄭金龍,本督去過幾回十三行,怎沒見過你?」
東方公主號孤零零聳立在寬闊的港灣中,水手們百無聊賴,有的聚在一塊下棋,有的躺甲板上睡覺,有的站在船舷憂傷地唱歌。春風勁吹,掀動著垂落的風帆發出啪啪的響聲。還沒到朝貢季節,吊腳樓是空著的,一隻野貓爬到草苫頂,好奇地打量水面上的怪物。
洪瑞暴跳如雷,張牙舞爪大吼大叫:「我不懂!不懂!不懂!」洪瑞突然停止,撫著胸口划十字,「冷靜,冷靜!」
陳壽年的打扮大概算食客中最特殊的,他身著黑色的燕尾服,胸口扎一朵白色的蝴蝶結,長筒西洋皮靴。他身後站著兩個小廝,分別拿著他的黑呢煙囪帽和西洋文明棍。陳壽年身旁各簇擁著一個濃脂艷彩的舫妹,舫妹身著薄若蟬翼的羅紗,領口寬鬆低垂,裸|露出半圈雪白的酥|胸,不時發出尖聲細氣的浪笑。陳壽年把雙手同時探進舫妹的領口,巴掌搭在舫妹的乳|房上,上下左右揉搓著。舫妹嬌滴滴道:「陳大爺請開尊口。」陳壽年張開嘴巴,讓舫妹喂他飲酒吃菜。
沒想到馬屁拍到馬蹄上,在賣麻街的小茶鋪,楊應琚質問李永標:「李關台,你這是何意思?年酬二百兩的稽查使,比一品軍機的年俸還高。」
樓船靠近暹羅船時,水手爬在高高的桅杆上燃放鞭炮。架上挑板,行商鄭金龍上了樓船,向楊應琚和李永標行跪禮:「十三行保商鄭金龍叩拜制憲大人、關憲大人。」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我們從離光華手中吃下貨,倒手太快了,隔一天就全部脫手。」
甫過驚蟄,東方公主號駛入黃埔,仍和去年一樣,魏宙和洪瑞困在黃埔進不了廣州。
章添裘笑道:「照源官、啟官這般分析,東方公主號這五萬番銀恐怕得打水漂了。啟官說那個姓洪的夷大班惹不得,我看洪瑞惹上離氏父子,算是倒了大霉。」黎南生擔憂道:「如果魏宙和洪瑞要不回銀債,會不會來十三行,找會所的麻煩?」
關委沒有空缺,只能在關胥上想辦法。主事關胥直接掌握徵稅,萬萬不可讓外人插手。七大總口,最好是在廣州大關安插。廣州大關有總查口、總巡口、黃埔口、虎門口、東炮台口、西炮台口等六個徵稅稽查機構,李永標為楊制憲的家人想好一個職位——省河稽查使。
「你說什麼?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中國話要弄得這麼難懂?這是為什麼?」洪瑞像鬥雞似的瞪著劉亞匾。
https://read•99csw•com洪瑞叫道:「是老潘,快叫他上來見我。」
李永標道:「鄭金官,話可不能這樣說,朝廷給你們特別關照,西洋行商人想接暹羅船,你還霸著不讓。」
「原因你就不要說了,懷柔遠夷是我天朝皇帝始終不渝的方略。而你,對外夷的規約一年嚴過一年。」
吳爾韶肅然道:「這是新頒布的律條,紅酒超過十瓶,麥粉超過一百斤,食油超過一百兩,乳酪超過十塊,蠟燭超過一百支,都得照征照罰。」
李永標斥道:「本關知道你嗓門大,洪瑞,你叫它,你叫得應它,它就是中國瓷器。」
洪瑞愣了愣,叫道:「用水龍噴射!」
「不死當然發大財,死了發財也沒用。這是海商掛在嘴上常說的一句話。外人算賬,沒把風險打入成本,海上風暴變幻莫測,翻船死人或遭遇海盜是家常便飯。海商跟我算過一筆賬,新造的十條唐船,十年後能剩下五條就算命大。海商醉生夢死,上岸就酗酒嫖女人,暹羅的番商和番艄來廣州不受限制,可以到處亂跑,如果不願住懷遠驛,也可以隨便租房居住。」
潘振承猜想洪瑞請了一名中國老師,他不想深究是什麼人。潘振承道:「你去請教你的老師吧。我還忠告你,虛心向你的中國老師求教在中國的生存之道。我不管你內心怎麼想,但你面子上要尊敬天朝的官員、官兵、官商,要表示出臣服歸順大清的誠意。不為別的,只為你自己,你惟有這樣做,才能改變廣東官府和十三行對你的惡劣印象。」
「娘不管生意上的事情。兩個媳婦,親了大老婆冷了小老婆,親了小老婆又會冷了大老婆。老婆是家花,家花哪有野花香,來過紫洞艇就知道老婆有多乏味。陳三,你沒嘗過老舉(妓|女)的味道吧,你點一個,銀子歸我出。」陳壽年嬉皮笑臉,兩個舫妹摟著陳壽年嘰嘰咯咯媚笑。
「離光華父子回福建替你們採辦武夷茶,離光華在廣東梅州的客棧暴病身亡,離兆奎運父親的靈柩回閩南老家安葬。滋元行副辦徐老四去武夷山購買茶葉,不幸遭遇土匪,五萬元老鷹番銀被洗劫一空,徐老四下落不明。」
谷埠碼頭東起仁濟街,西至沙基口,除去十三行碼頭這一段,其他地段均建有廩倉,江邊有許多運糧的平板船。坐在豪華舒適的花廳,李永標向楊應琚談暹羅的米價變化,由於暹羅米大量出口,暹羅本地的米價比雍正年間貴多了,要賣到五錢一石。為了確保洋米順利入口,朝廷給了暹羅船許多優惠,全免或減免船鈔米稅。
「我心煩。」陳壽年用手指放肆地撥弄幾下舫妹的乳|頭,把手抽出,敲著桌面惡聲惡氣道。
「有什麼可看的?滋元行鐵將軍把門。再說,離兆奎不出面替你擔保,你也去不了十三行。」
劉亞匾叮囑道:「洪大班,你要記住我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發作,哪怕怒火衝天,也得裝出心平氣和。」
洪瑞愣了一下:「葯?搶救?不,不,我沒病,我很正常。」
離光華暴亡,離兆奎送父親的靈柩回福建老家,採辦武夷茶的五萬番銀據說遭到劫匪搶劫;潘振承主張報官,嚴濟舟收到離兆奎的要挾信,對洪瑞的銀債不予理睬;李永標登上東方公主號量船,竟然向自用的麥粉、牛油、酒水徵收貨稅;洪瑞拒絕海關橫徵暴斂,李永標一無所獲,氣急敗壞下船去;協兵接著要上船敲詐銀兩,洪瑞下令向敲骨吸髓的中國兵開槍!
嚴濟舟看一眼潘振承,然後挪開視線,投向章添裘:「裘官,昨天你攜夫人到蓮花山拜佛,經過黃埔都聽到什麼啦?據說洪瑞的罵聲和去年一樣,像獅吼虎嘯。」
嚴濟舟心裏暗驚,旋即露出滿意的神色:「啟官慷慨解囊,老夫敬佩,老夫也認捐一萬兩。列位同仁,希望你們以潘啟官為楷模,為楊制憲分憂解難。」嚴濟舟說著,目光轉到陳壽年身上。
「你會正常?為什麼十三行爭著替其他外商承保,而偏偏為難你們?你想過這是為什麼嗎?」
七大總口的正堂官為總口委員,朝廷規定,廣州大關和澳門總口的委員,由廣州將軍推薦旗員擔任。朝廷的這種安排主要是從口岸安全的角度考慮,旗籍武官便於協調和督察口岸駐軍。其餘五大總口委員由布政司推薦官員或佐雜擔任。規定歸規定,實際操作中往往會走樣。像策楞、碩色任總督期間,廣州大關委員一直是策楞手下的旗員,而澳門總口委員則由碩色手下的旗員擔任。剩下五大總口委員,布政使萬萬不敢全部攬到自己的手裡,必須經巡撫大人點頭,因此,五口委員至少有二口是巡撫的親信。
去年驗證量船,李永標領教了洪瑞的桀傲不順。李永標沒打算借這次量船徹底制服他,量船的目的是多征幾個銀子。一切從簡,李永標免去繁禮縟節,瞥一眼澳門海關出具的船牌,叫李七十三賞港腳商人一壇酒,便進入量船繳鈔程序。
潘振承鄭重其事道:「我已經解釋了多遍,離兆奎不在十三行,你們去了也見不到他,至於你們以後能否見到他,我不知道。你們一定要去十三行,如果戶部李永標大人同意,沒有保商擔保也行。」
李永標道:「船鈔米穀稅全免,成不成?」
李永標一臉的委屈,一塊牛腩夾起來,又啪地把筷子放下:「老楊,你說我?禁馬令是誰下的?你自己叫英吉利人不遠萬里運大洋馬來,又下令禁止夷人在廣州騎馬。」
甲板上的中國人像看怪物似的看著兩個夷大班。
「港腳商人運來的印度洋棉。海關不發貨票他們卸不了貨,離兆奎叫他們把船開進大沙船塢卸貨。啟官託人暗中接貨,外人還以為是離氏滋元行囤積的貨呢。」陳三見陳壽年驚喜得目瞪口呆,拍打一下陳壽年的肩:「壽年你不夠意思,叫了這麼好的酒菜,也不叫三叔嘗一口。」
行商喁喁嗡嗡議論著,大都抱著幸災樂禍的神情。蔡逢源清了清嗓子道:「依末商看,此事疑點甚多:一,春茶須清明上市,現在剛過隆冬,離兆奎為何如此著急辦茶?二,徐老四雖是離家遠親,一直沒有得到離氏父子器重,如何敢把五萬番銀全部交給他?三,徐老四這個副辦,是買辦的副辦,不是採辦副辦。」
李永標用不容分辯的口氣:「空船也得繳船鈔,這是朝廷的規定。」
李永標心裏直打鼓,小心翼翼試探道:「皇上日理萬機,他對外派官員是否滿意,還不是看摺子。楊制憲,你不會——」
「這也有為什麼嗎?」劉亞匾苦笑道,「漢話難懂能怪我嗎?」
一群番艄圍著看酒罈和面筐,共抬上三十壇酒,十二筐面。牛關在河灘上的臨時牛欄,共有十二頭。
「哪來的話?」楊應琚尷尬地乾笑道:「標兄千萬別誤會,老楊還信不過你?就憑你請我上這小茶鋪,你也是個羞澀的阮郎。」

再遭勒索

「還有什麼,他要以報官相要挾。」嚴濟舟氣得一臉烏紫,胸口憋得一陣一陣痛,彷彿給離兆奎從背後刺了一刀。他沉默稍刻說,「離兆奎在暗處,潘振承在明處。按照潘振承的意思,十三行應該將情況稟報督撫及臬司衙門,協助官府幫洪瑞追討那筆銀債,說什麼事關十三行的信譽。」
鄭金龍答道:「十三行從雍正年起,大致分成兩撥,一撥接西洋船,一撥接暹羅船。現今西洋船越來越大,越來越多。暹羅船一百年前是什麼樣子,現在還是這個樣子,生意大不如以前了。」
「請講。」嚴濟舟拿一根牙籤,很優雅地剔著牙齒。
黎南生埋怨道:「楊大人缺錢時才想到十三行。這多年來他幸臨十三行加起來不過十回。可府學縣學,他一個月都不止去三回,還到大飯堂與學子一道用餐。」
鼓聲再次響起,關丁從樓船抬著酒罈和面筐上暹羅船,酒罈和面筐貼著紅紙條,紙條上分別寫有「粵海關署」和「總督署」。楊應琚在心裏犯嘀咕,李永標咬他耳朵道:「不用擔心,是鄭金龍掏腰包給你我長臉。」
洪瑞抱怨道:「你還說我太多為什麼,原來你也很多為什麼。」洪瑞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中國人做事很黑很黑,叫人弄不明白。」
潘振承用公事公辦的口吻道:「你們給離氏父子五萬鷹元,是你們私下的契約,十三行會所不知曉,離氏父子也沒有上稟備案。當然,離光華是十三行行商,巨款被劫,會所一定會密切關注,向福建方面打聽實情。」
洪瑞不依不饒:「我沒怪你,我怪你啦?我是問為什麼漢話這麼難懂?」
觥籌交錯,眾行商站起來與行首碰杯。黎南生突然發問:「嚴大人,晚生有個疑團,想請總商解答。」
洪瑞氣呼呼道:「如果我們不交呢?」
李永標追了出來:「老楊,楊制憲,你好像生氣了?」
順著聞世章的指向,洪瑞俯瞰站草灘上的潘振承。
洪瑞困惑不已:「嚴行首害怕我去十三行,他害怕什麼?他明知離兆奎不在廣州,卻要規定非得九九藏書他替我擔保,你們為什麼勾結起來捉弄我?」

巨銀遭劫

「你哪來這麼多為什麼?你問我,我問誰去?我都見不著離光華父子。」
「真沒帶一點貨?貨物稽查完了沒有?」
「不管你怎麼說,我手下的佐雜和家人是不會進粵海關的。海關天天跟銀子跟商人打交道,獨善其身太難了。」
「還是讓十三行會所的代表來回答你吧。」
「老爸好後悔啊,上了離兆奎的賊套。倘若離兆奎報官,就不僅僅是告老爸收了離家的金錁子。他會誣賴行首一手策劃,暗示他們把船弄到大沙船塢去卸貨。雖然離兆奎最後替東方公主號繳納了船鈔和貨稅,卸貨沒有關胥監督,八千包洋棉,離兆奎只報了四千包,另四千包逃漏貨稅。這筆賬,到時候他也可能栽到老爸的頭上。幾項罪名加起來,老爸別說能繼續做行首,還會被吊銷行帖,全家流徙雲貴煙瘴地。」嚴濟舟嘴唇打著哆嗦,額頭大汗淋淋。
「潘振承好毒哇。」嚴知寅叫道。
章添裘哪壺不開提哪壺:「陳燾官,本當這筆洋財是你發的,究竟是怎回事?」
嚴濟舟漫不經心飲著茶,心裏有說不出的愉悅。其他行商都把目光射向潘振承,看潘振承如何回答。
洪瑞說的是英語,劉亞匾瞪著眼,揣測英語的意思:「你們要做什麼?」
洪瑞一頭的霧水:「怎麼派鐵將軍去把門啦?那麼滋元行肯定有很多銀子。你非讓我去不可!」
「楊制憲這話,下官聽了舒服。」
「不,不是這樣的,青花瓷只有中國才有,歐洲不生產青花瓷!」
老楊不再是過去的老楊,就像他第二次來廣東不再是黃埔口的小稅吏。李永標琢磨著要給楊制憲一份見面禮。楊應琚這次帶了內眷,以後過日子花銷肯定不會少。李永標想來想去,決定給楊制憲安插一個人進海關做委員。委員實權不大,油水卻不少,海關給委員發放名為養廉銀的年包,總是發雙份,另一份講明了要他們給主子。
洪瑞咆哮道:「你說句不安和同情就沒事啦?你們十三行是幹什麼的?你們中國官府是幹什麼的?你們中國警察是幹什麼的?」洪瑞怒髮衝冠,手舞足蹈,他突然停住,「對不起,我發脾氣了。」
李永標一籌莫展:「這該如何是好?戶部內務府都向我們伸手要銀子,還有那個楊應琚,居然要我們代征助學銀。」
「你不能硬碰硬和戶部大人對著干,他的要求再怎麼無理,你可以通過中國通事從中斡旋。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我多次跟你打過招呼。」劉亞匾搖頭嘆息道。
陳壽年迴轉頭,瞪著陳三的豆豉眼叫道:「吼什麼吼?我聽著呢。」
嚴濟舟沉吟道:「離兆奎是否有意誆騙港腳商人的番銀,我們一時難以揣測,外面說什麼的都有。朝貢期將近,離兆奎孝日滿后,也該回廣州做生意了。」

通報實情

酒過一巡,突然進來三個濃脂艷抹的女子,看模樣是花船上的老舉(妓|女),她們哭哭啼啼跪在楊應琚和李永標面前:「二位大人可憐可憐奴婢,奴婢想隨官人一道回暹羅,乞求二位大人給辦出洋牒子。」
潘振承點點頭:「我不是行首,說話不算數。我這次來是轉達嚴大人的旨意,希望你能夠諒解。」
「最毒的恐怕是離兆奎。他若報官,必定要告我們收了金錁子。老爸是候補鹽運司運同,臬司較真的話,就可以按照懲處貪官的律例治我的罪。」嚴濟舟一臉煞白,手心捏著一把冷汗,身子感到絲絲的寒意。
陳壽年沉默一瞬,對舫妹道:「你們先出去。」兩個妖嬈嫵媚的舫妹,一個吻陳壽年左臉,一個吻他的右臉,然後扭著腰肢,挾著一股濃郁的香氣走開。陳壽年一臉嬉笑,看著舫妹的楊柳細腰。
洪瑞系著紐扣:「上甲板透透氣。」
總口委員權力的大小,一要看本人的能量,二要看關憲的能量。粵海關監督的任期為一年,由於班第策楞替他說好話,李永標連任三屆,他在粵海關的位置已經相當穩了。主子肩膀硬了,奴才有恃無恐,本家弟子佔滿了大小關口,成為關口的實權派。李永標有個鐵律,不可讓地方派出的委員插手稅務,但不能不給他們好處。為了防備地方官員攻訐,李永標和師爺們還想出一招,暗中給地方要員甜頭,比如幫他們採辦獻給皇上的貢品,或者安插他們的家人進口岸做關胥。
楊應琚沉默不語,船老大的話似乎有漏洞,南海知縣好像不會這般糊塗,如果沒有確鑿證據,他們不會隨便關人。李永標輕輕碰一下楊應琚的胳膊,楊應琚抬起頭,看到五個番商全部瞪著眼看他。楊應琚支支吾吾道:「這樣吧,本督這就去南海縣衙,問清楚——」
「我得迴避一下。記住,小不忍則亂大謀。」
「離光華。去年我們講好了他繼續做東方公主號的保商,不是離光華,就是他的兒子離兆奎。」
「為什麼?因為你是夷人。」劉亞匾鄙夷道。
「洪瑞,你大概還沒有反省你們去年為什麼會遭受那麼多磨難吧?這與你的傲慢與不恭有直接關係。你惟有表現出足夠的馴服,待他們確認你是個良夷,才有可能考慮協助你們追討銀債。」
一年一度的收市行宴在江邊的食舫舉行。眾行商圍著一張巨大的橢圓形餐桌飲酒,嚴濟舟滿面紅光,喜氣洋洋站著敬酒:「本年度朝貢貿易圓滿結束,諸位同仁辛勞有加,老夫敬諸位一杯。」
「就這點,老楊即便發現有官員想參你,也會竭力勸阻。如果你學祖秉圭,根本不把地方放眼裡,到那時,我想勸阻也找不到理由。」楊應琚說著,瞪著李永標發愣。良久,他拍拍滿是褶皺的腦門,「差點忘了一件大事,昨天收到廣西學政的條陳,說桂林府學失火,他要忙於撫恤,還要籌銀子重建學宮,不能來廣州謁拜總督大人。標兄,你知道他是何意?」
陳三打了個飽嗝道:「他沒有從港腳商人手中接貨,他接手的是已經倒手兩次的貨,港腳商人倒給離兆奎,離兆奎再倒給嚴知寅。啟官委託的買家是從嚴知寅手中接的貨。如果這也有罪,最後買這批洋棉紡紗織布的織商,賣布的店主,做衣裳的裁縫,穿棉衫的民人,不是都要治罪?」
「老楊你幹嗎這樣看人?海關的銀子多,我李永標好撈銀子?老楊你想哪去了?連任有面子,伊拉齊沒做滿一任監督,回內務府抬不起頭。我回京師,內務府那幫大老爺們擠破宅門來看望我,三個總管大臣都說我給內務府長臉。奴才晉見皇上,皇上雖沒直接誇奴才,他要奴才陪他觀賞新造的園林,說再叫我回來做苑丞就委屈了我。老楊你想想這是啥意思?皇上褒獎奴才是本朝最優秀的專職監督。」
「還只是可能考慮,而不是一定?」
李永標陷入欲出不得的怪圈,他想連任,就得和地方搞好關係;而地方得寸進尺,把關庫當成地方的藩庫。楊應琚要李永標代征助學銀,李永標完全有理由拒絕他。可是,拒絕的後果,是地方督撫搬弄是非,弄得他在粵海關呆不下去。
「東翁不便開口,我來做惡人。」吳爾韶輕咳一聲,朝前邁兩步說道,「洪大班,方才戶部關胥還在你船上發現大量洋紅酒、洋麥粉、洋牛油、洋乳酪、洋蠟燭……」
洪瑞惱羞成怒對大副叫道:「強盜!他們是中國強盜!他們敢上軟梯,就給我開槍!」
潘振承坦然地笑笑:「看來我成了眾矢之的?我還是那句話,洪瑞是禍根,誰惹上他,誰將後悔莫及。至於壽年賢弟那晚為何沒有按時會見劉亞匾等散商,我不明就裡。」潘振承站起來掃視眾人一眼,拱手道:「在下無禮,告辭了。」
代征就代征吧,反正不是從自己口袋裡掏錢。李永標上任時拜訪過退隱的老關胥鍾汝南,鍾汝南有一句經典之辭:「多方博弈,最不值得尊重的利益方是夷商。」想透了這點,李永標不再猶豫,嫌樓船太慢,李永標乘快蟹趕往黃埔量船。
眾人的目光投向潘振承,潘振承無動於衷,慢慢喝著茶。
嚴知寅拿毛巾給父親擦汗:「老爸,我們怎辦?」
洪瑞苦笑道:「我已經被你們中國人折磨得沒有脾氣了。」
「我們必須去一趟,證實我們的懷疑。還希望戶部給我們辦進城的通行證,我們要進城向你們的總督大人、巡撫大人報案。」
洪瑞憤怒地揚起拳頭,大聲叫道:「不!這是強盜邏輯!是不平等條約!為什麼要強逼我這樣那樣,而你們不敢做出肯定的承諾?」
「謝戶部大人。」洪瑞說著,輕輕扯一下魏宙的衣襟,兩人爬了起來,躬著身子垂手站在李戶部面前。
章添裘斜睨潘振承一眼:「啟官一言不發,好像事情與他無關。」
十三行夷館區門可羅雀,冬日的陽光照在空蕩蕩的廣場上,不見一個洋商在行走,也沒有一面西洋旗在飄揚。外商或隨船遠航歐洲,或迫不及待去澳門住冬。朝貢貿易結束,行商仍在忙碌,他們要把盤下的洋貨銷售出去,還九*九*藏*書得採辦洋商訂購的土貨。
吳爾韶也湊李永標耳旁說話:「東翁,這批瓷器即使算進口稅,也收不到幾個銀子。」
「老楊!」李永標大聲叫道,茶鋪里的茶客全都轉過身子朝這邊看。「噓——」楊應琚示意李永標輕聲。李永標笑道:「我現在可以毫無顧慮地叫你老楊了。老楊,你們地方官,哪怕是總督大人都離不開海關,缺錢就想到請海關幫襯。」
李永標鐵面無私道:「你們休想去十三行,休想求助官府幫你們追討貨款,你們也休想在廣東做貿易。」
陳三大喝一聲:「少東主!」
洪瑞一口氣喝光瓶中酒,取海藍色的制服披上。
鄭金龍叫道:「有什麼屌毛事,趁二位大人高興趕緊說呀。」
吳爾韶板著面孔道:「那些貨物已經達到做貿易的數量。按戶部條例,得收進口稅,還要罰款!」
策楞離任,廣州澳門兩個關委都落入廣州將軍錫特庫囊中。李永標登門拜訪錫特庫,錫特庫道:「倘若楊應琚親自開口,老夫定會謙讓。你想拍楊制憲的馬屁,沒門!」
洪瑞警覺了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蔡逢源說:「不排除這種可能,離光華畢竟是十三行會所成員。」
「你問嚴大人去,我無可奉告。」
李永標指著瓷盤:「洪瑞,你還說是空船?」
船舷上的洋水手發出歡快的笑聲。
番商好色,李永標早有耳聞,本來上省河的花船風流一段日子也就罷了,可現在他們竟要把大清女子帶到暹羅做番婦。李永標道:「出洋的官牒不歸海關辦,你們求總督楊大人給辦。如果楊大人辦了,海關會在回棹船牌上把你們寫上去,過虎門時官兵就不會截留你們。」
劉亞匾急得大叫:「你瘋啦?洪大班!」
朝廷確實規定洋船不論滿載空載都得繳納船鈔,但是來一趟中國只能徵收一次船鈔。假設洋船需要等第二年辦齊出口貨,上澳門住冬后再回廣州就不必再繳船鈔。洪瑞對中國複雜的徵稅程度和規定不甚了解,傻子似的看著李戶部。
嚴濟舟道:「廣西是個窮省,楊大人在手諭中說,富省濟助窮省,義不容辭。」
午時,番艄在各自的船上吃牛面酒。番商上了樓船,由總督和監督大人賜宴。
洪瑞用悲傷的口氣道:「我們來中國,為什麼這麼倒霉?」
洪瑞急辯道:「這是我們通過滋元行採購的出口瓷器,東方公主號去年離開黃埔港前,離兆奎替我們繳過出口稅。因為我們的貨沒有辦完,就在澳門住冬,今年返回黃埔,瓷器也隨船進了黃埔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很多事情,無法說清楚為什麼。」
洪瑞一臉怒容,手關節攥得咯咯地響,他強壓住火氣說道:「你不願回答我不強迫你。我只有一個請求,讓我和魏宙大班去十三行,我們要查清五萬墨西哥鷹元的去向!」
這下輪到李永標目瞪口呆了,洪瑞不像嚴濟舟在昨天描繪的那樣蠻橫無理。李永標緊繃的臉綻開一絲微笑:「二位夷大班請起。」
「幸虧他攪黃了,不然——」陳三打住,用輕蔑的目光看著兩個舫妹,「三叔滿世界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談,你這副樣子,三叔怎麼跟你談正事?」
暹羅就是今天的泰國。乾隆年間,與廣東通商的南洋諸國主要有:安南、蘇祿、暹羅、緬甸、南掌;另外還有唐船來往西班牙、荷蘭、葡萄牙控制下的呂宋、爪窪、馬六甲、果阿。暹羅船佔南洋船的八成。暹羅商品主要是大米,此外還有蘇木、鉛、錫等。廣東輸往暹羅的商品有數十項之多,以絲綢、土布、茶葉、瓷器、鐵器等為大宗。暹羅土地肥沃,雨量充沛,盛產大米,康熙六十一年,暹羅使臣貢物時對康熙帝說暹羅米價每石二三錢。當時,中國產糧區豐年時的米價也要一兩二三錢一石,廣東的米價歷來比江南貴,豐年要二兩多紋銀一石。從雍正二年起,中暹貿易正式開通,暹羅大米稻穀源源不斷運來閩粵兩省。
洪瑞急道:「潘大人請留步。」洪瑞攔在潘振承面前懇求道,「老潘……潘大人,我想去十三行看看。」
眾行商默不作聲,嚴濟舟期望的目光在行商中緩緩移動,行商迴避嚴濟舟的目光,低頭飲茶嗑瓜子。嚴濟舟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潘振承身上,潘振承低頭沉思,在心裏盤算他的老底,去年凈賺二萬兩銀子,按慣例最多捐出一成,認捐二千兩。潘振承記起數年前的往事,雖然是翁皓強逼,楊應琚畢竟免去潘振承繳納報效銀。感恩圖報是他一貫的行為準則,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如電光倏閃,從容不迫地道:「同文行認捐一萬兩。」
楊應琚和李永標代皇上作答:「聖躬安。」番商番艄仍跪著未起,李永標肅穆道:「皇上口諭,天朝雨露,惠澤番鄰,貢商舟楫勞頓,賞賚牛面酒。」番商番艄再叩首:「番民謝主隆恩,永世牢記大天朝皇帝的恩典!」
「夷人」在英文中的對譯詞是「野蠻人」。洪瑞揮舞著拳頭,做出打人的架勢:「你敢罵我?」
行商的叫罵聲就像炸開了鍋:「這個洪夷,得好好教訓他!」「他們損失銀子,活該!」「洪瑞人憎鬼厭,不值得同情。」……
李永標氣急敗壞道:「好,看誰硬得過誰?我們走,下船!」李永標霍地站起身,吳爾韶靠近李永標輕聲道:「東翁,我們一文銀子也沒收到。」李永標胸有成竹:「在大清的地盤,夷商還想翻天不成?看吧,不出三日,他們會乖乖地繳納。」
潘振承不露聲色聽行商叫罵,他察覺出這是嚴濟舟和章添裘在合演雙簧。行商個個義憤填膺,他不想使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楊應琚氣憤道:「這些番商,沒一個是吃素的!」
嚴濟舟輕描淡寫道:「人之常情,他們今年發了洋財,當然得感謝港腳商人。」嚴濟舟說著用眼睛的餘光斜睨陳壽年,陳壽年氣哼哼地悶頭飲酒。自從接手老爹留給他的廣義行,陳壽年還沒單獨做過一單盈利上萬兩銀子的生意。洋棉生意本來能夠盈利一萬兩白銀,卻遇到客家佬黑店,使他錯失了承保時機。菊香認為黑店下蒙汗藥有詐,客家佬的魏老闆沒有謀財害命,為何要在茶碗里下藥?陳壽年前思後想有道理,諒潘振承是他的師父,一股氣憋在肚裏像塊大石頭。
楊應琚敲了敲桌子:「喂喂,別得意忘形。」
聞世章哭笑不得:「你以為你是誰?」
嚴濟舟發火道:「好了好了,你們是賤骨頭!楊大人不管,我們樂得自在。碩色兼任關憲時,三天兩頭來十三行,見行商頂戴官服不正都要訓斥,狗血淋頭的滋味誰沒嘗過?那些日子,陳燾洋見他都像老鼠見了貓,心驚肉跳,生怕有閃失。言歸正傳,會所行用已經用完,老夫恭請列位自報捐輸。」
洪瑞揮舞著拳頭吼道:「可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它不是人,不是人怎麼能應?」洪瑞剎住話,在胸前划十字,喃喃自語,「冷靜,冷靜!」魏宙扯了洪瑞一下,洪瑞情緒激動地向魏宙敘述剛才發生的事,魏宙氣得渾身顫抖,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心煩跟你娘說去,還有你的兩個媳婦。」
天色黑盡,花船麇集的沙面開始了一天的喧囂,木排入口裡三層外三層擺滿了轎子,還有數不盡的轎子朝沙面趕來。微服的官員吏胥,盛裝的富商巨賈,身著時髦的公子哥兒摩肩接踵上了木排,木排兩側拴著一艘艘花船。花船的造型爭奇鬥豔,燈火斑斕通明,燈光照著侍姐舫妹艷麗的臉蛋,照著食客花客垂涎欲滴的笑臉。絲竹聲、吟唱聲、酒令聲、上菜的吆喝聲在水面此起彼落。
洪瑞和魏宙終於平靜下來,兩人商議一瞬,洪瑞跨步走到李永標前面:「李戶部,如果您答應我們一個要求,我們就同意繳納應該交的稅銀。」
李永標在桌子下面踢楊應琚一腳。
三個女子破涕為笑,三個番商放肆地把她們摟到自己懷裡,叫僕役加凳子坐他們身邊喝酒。另兩個番商妒忌道:「你們三個的雞|巴事解決了,我們兩個的事情還沒了結。」
乾隆十八年,粵海關口岸共有五十余處,分別歸七大總口管轄。它們是廣州大關、澳門總口、潮州菴埠總口、惠州烏坎總口、高州梅錄總口、雷州海安總口、瓊州海口總口。對外通商口岸只有廣州澳門兩處,其中以廣州大關最為重要。
潘振承道:「二位大班請冷靜,我知道是你們的銀子,不是別人的銀子。這事雖然與我們十三行會所無關,嚴行首委託我向你們表達我們的不安和同情。」
潘振承正色道:「本商承保不收保費,你付保費我也不能承保。嚴行首跟各行商打過招呼,除了離兆奎,誰都不準替東方公主號擔保。」
嚴濟舟威嚴地掃視眾行商一眼,口氣轉為緩和:「本行首請大家來,是有要事商量。昨天老夫接到楊總督的手諭,要我們十三行捐四萬兩銀子用以修葺廣西貢院和官學。」
「你們先繳清稅費,本關再考慮你們的請求。」
「你問我?我問誰去?老爹要我事事問過啟官,你們read.99csw.com問啟官去!」陳壽年沒好氣地說道,用不悅的目光看潘振承。
「他們就是天朝人,要麼祖籍福建漳州泉州,要麼就是這些年過去的。老楊,感想如何?」
洪瑞忐忑不安地點頭,坐上高腳椅。
洪瑞強忍著火氣:「我翻閱過你們天朝所有外貿法律公文,沒有這條法律。」
「是呀,我們只得了蠅頭小利,他才是最大的贏家,嚴家離家成了抬轎的。」嚴濟舟覺得好窩囊,為幫助離家做成這筆生意,行首都卷了進去。嚴濟舟想起離兆奎,他比他老爹陰險狡猾多了,既然冒風險盤下九成洋棉,他就不可以再走一步險棋,囤積居奇?
「有道理,有道理。要治罪,前面還有行首的兒子嚴知寅幫扛著,弄不好是嚴濟舟叫兒子接的貨,行首都不怕,我們怕他個老屌!」陳壽年說著流露出懊悔,「三叔,侄兒好糊塗,錯怪承哥了。」
「叫我老楊,和以前一樣叫,標兄也別自謙下官。」
「李戶部,離兆奎欠我們五萬鷹元貨款。」洪瑞忍不住插嘴道。
魏宙站在聖母瑪麗婭畫像前祈禱。洪瑞從酒櫃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咬開瓶蓋大口喝酒,樣子像斗敗的公雞。「你只知道叫我忍,忍,忍!我今天都忍炸了肺。」洪瑞把肚裏的怨氣發泄到劉亞匾身上。
洪瑞瞪著牛眼看著潘振承:「天有不測……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的中國老師怎沒教我?」
「那就再囤積下去,天價之上還有天價。」陳壽年挾了一隻牛肉丸到陳三的碗里。
「希望,當然希望。」楊應琚說著打住,看了看李永標得意的表情,慢條斯理道:「標兄,我還是跟你透個底吧,廣東的百官仍希望海關監督由地方官員兼任。我跟他們明說別痴心妄想,皇上有意讓內務府的司員長期把持粵關,我們不能違背聖意。然而,內務府包攬了粵關監督,並不等於李永標個人包攬,今年連任,明年是否連任,恐怕只有皇上清楚。」
潘振承道:「為了維護十三行的信譽,十三行理應協助東方公主號追討銀債。」
嚴濟舟決定將這件事暫時冷處理,等事情明了再作決斷。他輕咳了一聲,眾人靜下來。嚴濟舟表情冷峻道:「列位同仁說了這麼多,現在輪到老夫說幾句。離光華背著會所私下替東方公主號擔保貿易,他們之間的事,與會所無關。當然,銀債事關十三行的信譽,我們當密切關注事態發展。在沒有確鑿消息前,大家不要妄加評議,更不可輕信謠傳。」
嚴濟舟長嘆一口氣:「還能怎麼辦?只能被離兆奎牽著鼻子走,阻止港腳商人追討銀債。好就好在海關對洪瑞厭惡之極,我有充分的理由捏拿他。」
「老爸,離兆奎說違願而為,他想做什麼?」嚴知寅盯著「違願而為」這四個字,疑惑不解道。
李永標見洪瑞沒有異議,用平緩的語氣說道:「去年海關遲遲未給東方公主號辦卸貨部票,事出有因,是十三行沒有確定保商。你們的保商仍是滋元行,鑒於離光華已死,離兆奎大概要等朝貢季節開始才回廣州。」
李永標招呼堂倌上一碟牛腩,指著牛腩道:「嘗嘗廣東的牛腩,也就是你說的牛肚皮,但味道可是兩樣的。」楊應琚夾一塊牛腩放嘴裏津津有味地咀嚼,「唔,味道真不賴,年歲大了,牙齒不利索,就喜歡吃爛的。」
「一年一度的朝貢收市行宴的宗旨是何?」
洪瑞像被激怒的猛獸在甲板上蹦跳,從這頭竄到另一頭,不停地揮著拳頭大吼:「我要抗議!抗議!強烈抗議!」魏宙猜想情況十分嚴重,也學著洪瑞的口吻用漢話喊:「抗議!抗議!」叫過一陣,洪瑞和魏宙撫著胸口,划著十字:「Dispassion(冷靜)……」
洪瑞驚詫道:「李戶部,這是一艘空船啊。」
「這些番民好像個個都會天朝話?還大都蓄著長辮。」
番商共有五人,一個米商,三個船老大,一個引水,再加鄭金龍和二位主人共八人,正好圍坐一桌。菜是閩南菜,共有四十八盤,據說吃到最後,盤子疊起來像個寶塔。
「老楊,我還有何處沒做好,望不吝指教。」

來信要挾

嚴濟舟陰沉著臉低頭飲茶,全神貫注聆聽同仁的議論。潘振承和蔡逢源的話有道理,作為行首應該當仁不讓擔負起維護十三行信譽的責任。嚴濟舟隱隱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離兆奎比他的老爹精明多了,離光華連年虧損經常借印子錢周轉也是事實,倘若他們有預謀誆詐港腳商人的銀子,會不會把行首也卷進去呢?畢竟,東方公主號暗渡陳倉去大沙船塢卸貨,是行首出的主意。
「洪大班想幹什麼?」劉亞匾問道。
「啟官不是那樣的人,啟官深思熟慮后,必有高見。」嚴濟舟說著把目光投向潘振承,他料想潘振承如果與眾人的觀點對立,必定會激起眾怒。
「都罵些什麼?」
楊應琚感慨萬端:「聽他們恭祝天朝皇帝萬壽無疆,我心裏好感動。他們根本用不著教化,不像西洋蠻夷,冥頑不化,不肯馴服我天朝。」
「不成。」牛肉丸哽在陳三的嘴裏,陳三用勁嚼了好幾下,才吞了下去。陳三喝了一口茶水道:「看啟官的意思,他想見好就收,就這幾天脫手。啟官說,去年棉價上漲,今年洋商肯定會趕早運洋棉來廣州,到時候棉價就會狂泄。」
「請李戶部允許我們去十三行,追討滋元行欠我們的五萬鷹元。如果離兆奎涉嫌商業欺詐,請戶部會同廣東官府幫我們追回貨款。」
「小不忍則亂大謀是啥意思?」
李永標搖頭苦笑:「怎麼說呢?暹羅是大清的藩屬,貢使可以直接進京覲見皇上,皇上每次賞賜暹羅貢使大把的禮物。皇上尚且如此懷柔他們,我們即使不厚待,也不好苛待呀。」
潘振承贊同道:「源官所言極是。也許正如離氏父子所說,他們滋元行近年虧空太大,今年賺的盈利,還不夠填窟窿,所以就乾脆躲到福建老家去。至於強盜之說,是真是假,現在尚不能確定。」
洪瑞拍拍結實的胸脯:「我保證不罵人。」
陳壽年瞪著潘振承黑黢黢深不可測的雙眼,氣咻咻道:「你不知道?真不知道?」
「老夫不是講過?精誠協作,消弭摩擦,增進友誼,全行同心。」
魏宙繼續站瑪麗婭畫像前,忐忑不安地祈禱。洪瑞隨大副上了甲板,站船舷朝下看。高大的船身下,晃蕩著一隻小船,幾個中國兵拽住軟梯不放,另幾個中國兵順著軟梯往上爬。甲板上,水手奮力按動著壓水器的槓桿,兩個水手捉著水龍向下面射水。湍急的水柱箭一般地射向軟梯上的中國兵,中國兵被衝到水裡,摔在小船上。
楊應琚掐指數了數,驚嘆道:「就這差價,販米來廣東也是包賺,海商要發大財。」
「啟官囤積了六千包洋棉在大沙鄉民宅,問你願不願合股一道做?」
「事出有因,你聽我慢慢跟你解釋。」
十三行為此召開專門會議,嚴濟舟坐在高靠背的行首椅上,捧著一杯熱茶慢條斯理道:「當下離朝貢期還遠著,港腳商人的洋船提前來到黃埔港。按照他們去年的安排,離氏滋元行要將一批武夷茶交給魏宙。魏宙和洪瑞恐怕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對於銀債,本行首的立場堅定不移:離光華私下替港腳商人承保貿易,發生的債務糾紛與會所無關。但是,離光華怎麼說都是十三行成員,拖欠夷商銀債,有損十三行信譽。老夫非常欣賞潘啟官對此事的態度。」
「你們的貨款糾紛待會兒再談。」李永標臉色驟青,凜凜生威道,「本關特別關照你們,保商不在我們也給你們辦卸貨部票。按朝廷規定,辦卸貨部票前,先得繳納貨稅。」
嚴知寅忿憤然道:「潘振承陰險狡詐之極,叫別人放棄洋棉生意,結果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大。」
嚴濟舟洗浴出來,躺在睡椅上讓僕從給他按摩,正欲微閉著眼休息片刻,嚴知寅匆匆闖進來。「老爸,你聽說沒有?在大沙船塢囤積洋棉的神秘買家,原來就是潘振承。」嚴濟舟鯉魚打挺坐起來,擺擺手,讓僕從走開。嚴濟舟將茶杯捧手裡,思忖一瞬道:「我猜想是他,別人沒他腦袋轉得快。」
「本督這就去南海縣衙叫他們放人。你們也得管好自己的水手,來我天朝就得遵守天朝的法度。」楊應琚說完,不等番商有何反應,起身出了筵廳。
洪瑞和魏宙忿憤然地回到大班艙。
船老大道:「前天晚上,谷埠的閩海酒店被一夥地痞砸了店。正好我的阿弟走閩海酒店過,酒店的老闆夥計誣賴我阿弟砸店,衙差把我阿弟五花大綁,送去見南海縣令,現在人還關在衙門班房裡。楊總督,你們天朝屌毛官差總得講個理,把我們番民當龜孫子欺負,以後番民再也不敢來你們大清朝貢了。」
「對夷商太刻薄。我聽說,有條叫東方公主號的夷船,你不準夷大班進廣州十三行入住,拖了二十天才量船,三個月不給他們確定保商。照這樣下去,夷船夷商都得給你逼跑,廣東的外洋貿易就會蕭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