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五回 庄有恭善待眾洋商 廣東口岸遭受重創
「果然是英吉利商人。」庄有恭大喜過望,「你恐怕不知,英吉利東印度公班是西洋最大的商團,廣州黃埔港有一半洋船都是他們的。這下好了,浙江的外洋貿易肯定會興旺發達。」
嚴濟舟水波不興地把矛頭暗暗指向海關。東方公主號離開黃埔港的直接原因有兩個,一是協兵欲上船勒索,二是海關駭人聽聞徵收暴稅。嚴濟舟不敢直接道出海關作孽,無奈之下用承保來影射海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李永標不敢說實話,他上黃埔量船的當天晚上,東方公主號為逃避橫徵暴斂離開了黃埔;還有,貓殊船赴浙的船牌是澳門海關給辦的。至於后兩艘英國船沒有辦船牌去了浙江,李永標只能猜測洋船繞過沿岸的水師關口,直接進舟山海域。他聽說西洋船不必像中國船那樣靠著海岸線航行,在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中也不會迷失航向。
嚴濟舟有潘振承那番話做底氣,不肯示弱道:「李關憲,有關海關作為的街談巷議難道還會少嗎?」
羅源浩知道庄有恭有潔癖,拜過撫台後帶庄有恭去寧波最好的澡堂。
這是振興浙江外洋貿易的極好機會。只要這條貓殊船滿載而歸,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貓殊船開進寧波口岸。周人驥立即回信,督促提督署、海關署善待紅毛:「饗以牛酒面,保障糧油菜蔬供給。」周人驥把信交給提督信使,把師爺召來,商量下一步安排。
潘振承正想進行館看個究竟,聽到有人大聲喊他:「老潘,潘啟官,潘大官商!」
洪瑞激動萬分:「謝謝庄撫台,早知如此,老洪早就該來浙江。」
李永標猛然挑起銀債案,嚴濟舟心中格登一下,他喝了一口茶水,恢復常態道:「李關憲,話可不能這樣說,洪瑞銀債乃離光華父子所欠,怎能一竹篙打著一船人,說我們十三行欠他的?」
眾人臉呈狐疑,直瞪瞪看著楊應琚。
「現在的形勢起了變化,廣東的貿易環境日益惡化,當局越來越不把我們當人,橫徵暴斂永遠沒有盡頭。」麥克緊握著拳頭高高舉起,彷彿在宣誓,「我們無論如何得恢復浙江貿易,打破進寧波通商的障礙!」
嚴濟舟朝潘振承投來感激的一瞥,立即附和道:「潘啟官言之有理,英商棄粵赴浙的根本原因——算了,本商不便說,其實,在座的諸位心底都很明白——」
消息傳到李永標耳里,他立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東印度公司在廣東口岸舉足輕重,少一條西洋船,就意味著少一萬多兩稅銀的收入。不像沿海的中國船,船小貨少,少來幾條影響不大。李永標鎮守粵海關以來,上繳的國帑和內帑與年遞增,這成為他連任的重要資本。倘若給戶部和內務府的銀子少了,他惟有灰溜溜走人。
寧紹台道分巡寧波府、紹興府、台州府,道署設在寧波城。寧波的海商和牙商習慣把寧紹台道稱作海關道。護理監督羅源浩,湖南長沙人,乾隆二年進士,五十八歲的矮胖老頭,一副彌勒佛的福相,笑起來兩眼眯成一條縫。
「你怎麼不說話?」楊應琚追問道。
庄有恭宣旨后,扶周人驥起來,微笑道:「蓮峰兄,你不會懷疑愚弟擠了你的位置吧?我想復任江蘇巡撫皇上不讓,皇上說浙江正好有空缺,你是水利行家,來年朕要去視察浙江海塘,淹了一畝地拿你是問。」
「弗雷特,你太自以為是了,晉江是福建的內陸,福建官方能讓我們進去嗎?」
洪瑞騎著毛驢晃晃悠悠過來,他下了毛驢,笑容滿面朝潘振承抱拳打千:「潘啟官,別來無恙呀?」
李永標臉色一沉,橫眉怒目道:「嚴濟官請直言。」
「康熙四十年,定海一下子來了四條英吉利船。據說這一年來中土的英國船全部集中到定海,這本是壯大浙江外洋貿易的上佳機會。海關及地方官員以為普天下的紅毛商人非得來定海不可,變本加厲勒索額外雜稅。定海的寧波商人抱成一團,聯合壓洋貨的價,抬高土貨的價。互市之根本是互利,光想到自己賺錢,對方還願跟你做生意嗎?洋商來浙江賺不到錢,能不把浙江視為畏途?本關要你們牢記這點,互惠互利,善待洋商,浙江方可吸引更多洋商。這是其一。
「你以為你是誰,正像聞通事說的那樣,我們是中國人眼裡的野蠻人。聞通事還說過,我們只能在中國人面前表示出恭順謙卑,我們才有可能獲得友好的接待。可你,把大英帝國臣民的驕傲搬到中國來。我們在廣州受到的所有不公平待遇,包括那五萬鷹元的丟失,責任全在你。我才是荷特奈斯號(東方公主號)的股東代表,你是我手下的翻譯,你欺我不懂中國話,事事自作主張。許多決定,在我還不知真相前,你早就擅自決斷了!」
潘振承擠上前,朝瓦盆里放了一枚鷹元。
喀喇生道:「拉夫脫,我們帶弗雷特走你不會有意見了吧?我還可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麥克米倫和我決定租用荷特奈斯號,當然,這必須是霍爾德內斯伯爵號試航成功后。」
試航浙江
潘振承奉嚴濟舟之命去寧波考察。
「行,就怕候命要等兩三年才補上實缺。假如皇上有意讓我再任江蘇巡撫,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以後西洋商船北上,你不要全部截留到浙江口岸,讓江蘇口岸分一杯羹。」庄有恭把丁憂期間在廣州口岸的見聞說給周人驥聽,「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廣州的外商會被逼跑,上另三大通商口岸read•99csw•com尋找出路。福建對待洋商一向刻薄,江蘇海程又太遠,那麼外商的首選口岸就是浙江了。」
洪瑞高舉起拳頭:「我要強烈抗議!抗議他們包庇罪犯!」
嚴濟舟答道:「十三行已有人替東方公主號擔保,就是回福建老家暴卒的離光華,他兒子離兆奎沒來信說明放棄擔保,情況不明,會所不敢自作主張草率地取消滋元行的保商資格。像誰擁有保商資格這種大事,掌握在關憲大人手中。」
「蓮峰(周人驥號),你希望我上哪任職?」庄有恭微笑著問道。
潘振承嘲諷道:「不是你帶頭背叛廣東口岸,浙江口岸哪有這般繁榮?洪大班,恭賀你啊。」
「那好,本關與楊制憲洗耳恭聽嚴行首自查反省,就從十三行所欠洪瑞銀債查起。」
「為什麼不可以?」洪瑞喝得醉醺醺的,瞪著血紅的眼看著魏宙,「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我們損失了五萬墨西哥鷹元。離兆奎是福建人,福建官方能坐視不管?」
李永標輕描淡寫道:「量船時,貨物稽查發現許多洋酒洋麵什麼的,誤以為是販來廣州貿易的洋貨,就打算徵收貨稅。本關可以保證,只要能夠證實是自用的食品用品,一律不得徵稅。」
定海到寧波有八十里水路,潘振承第二天下午到達寧波。
潘振承冷淡道:「我該如何做,用不著你來教。」
潘振承聯想起在定海看到洋人乘滑竿,猛然開悟。庄有恭這般賞識和感激洪瑞,送他毛驢不送馬,恰恰鑽了上諭的空隙。皇上下諭夷人不得騎馬乘轎,他就改讓洋人騎毛驢坐滑竿。廣東天氣炎熱,達官貴人出行都很少乘帷幄暖轎,而在北方,暖轎涼轎卻是身份貴賤的標誌。庄有恭讓洋人騎毛驢乘滑竿,既方便了洋人出行,又不會給攻訐者落下口實。
赴浙考察
周人驥沒想到庄有恭的預言這麼快就應驗。浙江水師提督飛傳急報:「三桅紅毛貓殊船一條,碇泊定海城外碼頭,標下著紅毛大班喀喇生、洪瑞等入駐紅毛館。貓殊船載員五十八人,番銀二萬四千元,洋呢一百匹,自鳴鐘二台,香料四十箱,洋酒十三箱,洋燭六十箱,生鐵紅衣大炮六尊。」
「十三行沒有人再給東方公主號擔保,還能做什麼?至於海關量船時做了什麼,來廣州貿易的浙商都有傳言。」嚴濟舟打住,打開摺扇搖風,用眼梢的餘光悄悄斜睨李永標,看他如何作答。
洪瑞吃夠了沒辦船牌遭致海關懲罰的苦頭,他提出非辦船牌不可。喀喇生通過一名澳門通事賄賂澳門海關書辦四十枚老鷹大洋,順利辦妥了通行浙江的船牌。
「謝謝。」潘振承摔開洪瑞的手走開。
嚴濟舟道:「是否自用,應該有個標準。像當下的標準,洋酒超過十瓶,麥粉超過一百斤,牛油超過一百兩,乳酪超過十塊,洋燭超過一百支,肯定會把自用的食品用品列入稅單。洪瑞是個酒鬼,有時一天都要喝幾瓶酒;一百斤麥粉,還不夠船上水手一天的食量。」
「是誰把英商放跑的?」楊應琚仍然揣著一肚子的疑團。
李永標窮追不捨:「銀債是離光華欠下的,可他是十三行老行商。事情的要害還不在於誰欠誰的銀債,而是洪瑞因為損失巨銀,你們不聞不問,他追討無門,不得不揮淚離粵。」
魏宙把他的不滿一古腦兒發泄出來。東方公主號停泊在澳門十字門海域,魏宙和洪瑞上了岸,但他們沒有共同行動,魏宙在海邊鬱悶地散步,洪瑞鑽進了一家葡人開的酒吧。
李永標拍案而起,竄到堂中央,指著嚴濟舟的鼻子:「你說清楚,我李永標橫徵暴斂怎麼啦?跟你明講了,加徵稅費乃萬歲爺欽准,為的是充盈大清國庫!」
嚴濟舟問道:「楊大人,你說事情就這麼辦,究竟要我們怎麼辦呀?」
嚴濟舟努力保持鎮定道:「李關憲,你怎麼把責任全推到十三行?」
楊應琚愣了一下,手足無措道:「哎,難辦難辦,此事太棘手,本督還沒想透該怎麼辦。」楊應琚背著手走了兩圈,猛地擊掌:「有辦法了,上摺子,恭請萬歲爺聖裁。」
「行商一向看關部的眼色行事。關部的作為,我們不敢講,也不當講。不信,叫在座的行商脫下褲子看看,哪個的屁股沒有痂繭?還望李關憲督促屬下自查反省。」
「其三,本關要說到護理監督。本關來寧波處理關務時才是浙海關監督,除此之外,庄某是浙江巡撫。寧紹台道要負起護理監督的責任,該斷則斷,切忌優柔寡斷。雍正六年,粵海關監督楊文乾向洋船徵收百十稅,引發洋商強烈不滿。次年,英國公班派夾板船大西洋號來定海貿易。寧紹台道梁思應竟要等浙江巡撫李衛來寧波量船,沒有量船就不準開艙卸貨貿易。結果等了兩個月,等李衛趕到寧波,大西洋號英國船早就離開定海。從康熙三十九年英船首航浙江,迄今有五十五年,總共才有八條英國商船來浙,其中只有四條完成貿易,另四條空載而歸。而同期廣州,接泊的英國商船不知凡幾!
「官複原職,再任江蘇巡撫。你我鄰省,互相也有個照應。」
楊應琚跟著站了起來,走到公堂中央:「二位都不要爭了!」
甬江碼頭連綿十余里,江心百舸競流,江邊密密麻麻排著大小船隻。潘振承注意到一艘綠眉船,苦力背著貨箱踩著跳板上碼頭。貨箱標有BEIC英文字母,這是英國聯合東印度公https://read.99csw.com司的縮寫;貨箱的另一面寫著Lilac(丁香)。碼頭的另一側是行館、倉庫、飯莊、雜貨店、客棧。其中一幢行館掛有「元祚行」的巨匾,潘振承看到一扇窗戶里有洋人的腦袋在晃動,還有絲竹吟唱聲傳來。潘振承心想洋大班在寧波過得有滋有味,就不知是李元祚請來的樂班,還是洋商自己招|妓?
尼克森認出潘振承,驚喜地道:「Puankhequa(潘啟官),is you(是你)!」
「皇上不會把我派到雲貴吧?」在回程的官船上,周人驥提心弔膽。在德州館驛,周人驥意外地遇到結束丁憂、進京候命的前江蘇巡撫庄有恭。兩人是老相識,寒暄過後立即手挽手進了酒肆。
定海的作用如同廣州的黃埔,只供洋船碇泊,交易地點在寧波。高大的洋船下漂浮著十幾艘綠眉船,苦力在洋水手的指揮下,用杠吊把貨箱吊到綠眉船上。裝滿洋貨的綠眉船隨即撐離大船,將洋貨運往寧波。
楊應琚取出手帕擦汗,焦慮道:「現在談保商資格沒任何意義,洪瑞人都跑掉了。本督不明白,東方公主號在黃埔時,海關和十三行究竟做了什麼?洪瑞為什麼放棄廣州貿易?」楊應琚瞪著眼袋下垂的魚泡眼,看看李永標,再看看嚴濟舟,「嚴濟官,還是你先說。」
「不行!」魏宙闖進酒吧大聲叫道,「弗雷特是東方貿易公司的人。我們的合同還沒有滿,他還要隨我去追討那筆巨額貨款。」
浙江是中國的富省,早在康熙朝中期,東印度公司就夢寐以求與浙江通商。浙江方面與西洋通商的願望亦非常迫切,康熙三十七年,浙江仿效廣東的定製,在舟山群島的定海縣增設海關總口,在城外興建了一座九楹的紅毛館。
「我是來看熱鬧的。」
庄有恭叫羅源浩帶他到關署外的小攤吃面,回到關署,八房及關口主事坐議事廳恭候他。
魏宙沮喪的臉色泛現出紅光,他激動道:「我代表東方貿易公司的董事們感激麥克米倫,感激聯合東印度公司。」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然閃亮,一聲清脆的響鞭,一輛馬車轆轆地從潘振承眼前碾過。潘振承再去看那女子,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應琚的奏摺未能阻止洋船赴浙。乾隆十九年到廣州的洋船二十七艘,乾隆二十年減至二十艘,乾隆二十一年洋船再減,只有十五艘。洋船銳減,行商洋商的承餉總額不見減少。名目繁多的稅費,令行商不堪重負,十三行有四家洋行倒閉,剩餘的十二家勉強維持著。嚴濟舟作出重大決定,由潘振承代表十三行前去寧波考察,申辦一個由十三行商人合股,潘振承牽頭的洋行。
嚴濟舟與眾行商啼笑皆非。
「海塘當然要修,不過當務之急還是紅毛貓殊船,就不知是哪一國的紅毛?」庄有恭坐在雕花椅上,風塵僕僕卻一塵不染,這位狀元出身的巡撫有潔癖,想必他先進客棧浴身更衣。
李永標板著面孔道:「嚴行首,本關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庄有恭接著敬喀喇生等三位洋大班:「列位洋大班,中國有句老話,客至如歸。你們來到我們浙江,就像回到你們自己的家。本關保證你們在寧波過得稱心如意,還能滿載你們需要的生絲茶葉回國。你們回去可以大胆地說,浙江是中國最負盛名的絲茶產地,你們需要多少,我們供應多少,本關還可以保證以優惠的價格同你們交易。」
「其實事情遠不止這些。二位大人未來之前,我們議了議,違例待夷不僅時有發生,並且十分嚴重。」外商與行商是利益共同體,損害了外商的利益,必然會影響行商盈利。難得總督大人過問十三行事務,嚴濟舟索性把問題攤到桌面上,希望楊制憲行使朝廷賦予他的稽查權。
澳門是個彈丸之地,麥克和喀喇生很快就得到這個消息。
眼前,嚴濟舟要落居下風,潘振承不計位卑言微,站起來說話:「列位大人,末商不揣愚鈍,發表一點陋見。洪瑞棄粵,是多種原因造成的。銀債的作用究竟有多大,有待進一步觀察判斷。末商以為,我們似乎誇大了洪瑞的作用。他僅僅是一個曾經被東印度公班解僱的通譯。棄粵赴浙是一個宏大的計劃,在短短的兩個月,總共帶去三十多萬番銀,不作精心策劃和充分的安排能成嗎?在貴族當家的東印度公班,洪瑞的地位實在太卑賤,他怎麼可以左右龐大而高傲的東印度公班?東印度公班為何要棄粵赴浙,顯然是對廣州的貿易環境感到不滿意。」
麥克微笑著請魏宙坐下:「拉夫脫,不是我說話冷酷,事實證明你們追討貨款的方式是失敗的,聯合東印度公司才是中國官方承認的貿易集團。你們追討貨款的請求必須通過公司的廣州辦事處轉呈才有效,至於廣東官方是什麼態度,必須建立在證據確鑿的基礎上。」麥克的話既含糊其辭,又極具誘惑力。麥克的內心巴不得英印自由商人在中國慘遭失敗。
「與其坐守待斃,不如自尋出路。」嚴濟舟帶領同仁上碼頭為潘振承送行,嚴濟舟語重心長拍著潘振承的肩膀,「啟官,十三行的前途命運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其二,洋商及海關都看出定海墟市太小的癥結。乾隆元年,英國夾板船來到定海,大班要求進寧波貿易,寧紹台道以上諭禁止紅夷入寧波城互市為理由拒絕了洋商。本關丁憂期間,把能看到的邸報https://read.99csw.com公牘查了個遍,沒看到朝廷下過禁止紅夷進寧波城互市的上諭,倒看到聖祖(康熙)、世宗(雍正)皇帝禁止紅夷進廣州城互市的上諭。粵海關和廣東督撫極善變通,不能進廣州城,就在廣州城外的十三行通商互市。寧紹台道愚不可及,寧波市面的繁榮僅次於杭州,倘若在寧波城外辟出一塊模仿十三行集市,定海墟市太小的癥結便可迎刃而解。
四月二十九日,在庄有恭的安排下,定海把總蕭鳳山率領衙役護送喀喇生、洪瑞、貨物保管員唐納、會計師艾德禮等四位英商來到寧波,下榻寧波海商李元祚的行館。
會所公堂鴉雀無聲,沒人回答這個問題。楊應琚的目光在行商中徜徉,最後停留在嚴濟舟身上。嚴濟舟知道躲不過去,站起來說話:「洪瑞是被協兵逼跑的。據那天在黃埔的人講,協兵欲上東方公主號勒索,雙方發生衝突。洪瑞害怕報復,迫不得已棄粵赴浙。」
「皇上叫你來修海塘?」周人驥招呼庄有恭進西花廳坐。
受過禮后,庄有恭直奔主題:「英吉利商船來我寧波口岸,是給廣東口岸逼的。」庄有恭把他在廣州的見聞大致作了介紹,關胥聽到東方公主號的牛面酒只有酒水一小杯時,忍不住哄然大笑。浙海關給貓殊船的牛面酒是兩頭壯牛,兩大筐精面,兩大壇醇酒。
「標準可以放寬,以一千斤為界線好不好?其中,洋麥粉還可以放寬到一萬斤。」
洪瑞熱情似火道:「要不要我帶你進城上浙海關衙門?牛皮不是吹的,寧波沒人不認識我老洪,我上哪都沒人敢阻攔,連路引都不要,都知道老洪是庄撫台的朋友。瞧,這頭毛驢是庄撫台送我的,雖然沒馬跑得快,可它比馬聽話,像我的乖乖寶貝。」洪瑞捧著毛驢腦袋,叭的一響跟毛驢親了個嘴。
洪瑞與魏宙發生矛盾,麥克鼓動洪瑞加盟東印度公司;浙江巡撫庄有恭善待外商,大擺宴席款待洪瑞等英國商人;廣東口岸的龍頭地位搖搖欲墜,總督楊應琚懦弱無能,只會上奏摺恭請皇上明示;嚴濟舟企圖擠走潘振承,叫潘振承上寧波開辦洋行;寧波的客棧爆滿,潘振承為住宿發愁,他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美貌女子,卻神秘地消失了……
住冬季節,東印度公司沒有一艘商船在中國,公司寵大的商船隊,約有三成商船回了印度的貿易港,另七成在世界各地航行。麥克把目光投向葡萄牙商船。自從廣州恢復通商后,澳門的貿易地位一落千丈。澳門的中國官員為葡籍商船限額編號,二十五艘定額的貓殊船此時只剩下十艘,並且不是葡商經營,而是通過租賃賺取菲薄的租金。麥克租下一艘名叫霍爾德內斯伯爵號的貓殊船,從澳門留守處搬了一些壓倉的洋貨上船。喀喇生出任試航浙江的總監,在起航的前一天,中國通譯李查士突然不幹了,「我不能拿我的老命去冒險,我害怕將來會受到廣東官府的懲罰。」
前面圍了一大群人,一個約十歲的女乞丐跪地上,身上纏著一條白布,上面寫著「賣身葬父」。一個洋水手站她身旁拉小提琴,一個洋水手敲著洋鼓,潘振承認出這幾個水手,他們是東印度公司哈德威克號的。二副尼克森端著小乞丐的破瓦盆募捐,用生硬的中國話叫道:「可憐,請,請……」圍觀的中國人有的朝瓦盆里扔銅錢,有的悄悄溜走。
看來李永標和楊應琚商量好了來找茬的,嚴濟舟不得不妥協,卑躬卑怯道:「末商定會牢記二位大人的訓言,督促行商自查反省。」
然而,周人驥振興浙江外洋貿易的宏願尚未施展,他便結束了浙江巡撫的使命。皇上著他改任貴州巡撫,浙江巡撫由庄有恭接任。
「銀債雖沒討回,三年來我在寧波受到貴賓禮遇。巡撫庄大人、道台羅大人每年都要宴請所有來浙的外商,庄大人特意請我坐他旁邊,敬我的酒,誇獎我是推動浙江外貿繁榮的大功臣。」洪瑞手舞足蹈說話,八字鬍須得意地翹動。
庄有恭不等辦完交接,輕裝簡行,騎馬直奔寧波海關署。
洪瑞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性格開朗,還懂得中土禮節,見人抱拳作揖,甚至能行三跪九叩大禮。浙江的官員商人莫不喜歡同他打交道,都把他當成紅毛商人的總班主。庄有恭也誤以為洪瑞是洋商的首席大班,親熱地挽著洪瑞的手,安排洪瑞坐他身旁。四個洋人分四桌坐,庄有恭陪洪瑞,羅源浩陪喀喇生,水師提督武進升陪唐納,寧波知府陪艾德禮。霍爾德內斯伯爵號的船長大副沒進寧波,他們是租賃船隻的葡籍人士。
「廣州的優勢擺在那,航程比浙江近三千余里,各方面設施完備,廣州本身又是大清屈指可數的大商埠。本關現在要談到第四點,師廣州之所長,重新甄別貿易行的牙商,殷實戶頒發行商執照。倘若寧波的牙商不願充當行商,可引進外省的行商。只要寧波的外洋貿易有利可圖,不愁沒有外省行商移地寧波,尤其是廣州的行商,他們帶來的不僅是資金,還有數十年積累的經驗。揚長的另一面是避短,只要我們克服廣東口岸的弊端,浙江的外洋貿易一定能壓過廣東!」
潘振承不冷不熱道:「洪大班滿面春風,討回銀債啦?」
在廣州絕對看不到這幅圖景。早在六年前,廣東督撫把禁止夷人騎馬乘轎的地方法規上奏朝廷,乾隆帝見折硃批:「既有實效,江閩浙皆可循廣州。」潘振承目送乘轎的洋人遠去,read.99csw.com在心裏尋思:「難道閩浙督撫沒有收到錄副奏摺?庄有恭吃了豹子膽,真的敢抗旨不遵?」
綠裙女子下意識地朝街這邊看,發現一個陌生男人傻愣愣地注視著她,她嫣然一笑,放慢腳步,似笑非笑彷彿要傾訴什麼。
周人驥為直隸天津府人,雍正五年進士。周人驥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年老時在北方任職。進京述職面聖,這番夙願哽在喉頭怎麼也吐不出。皇上問起雲貴改土歸流反覆的痼疾,周人驥提出自己的見解,頗得乾隆帝的賞識。
一七零零年(康熙三十九年),英國東印度公司派出薩拉號前往浙江貿易,下榻定海城外的紅毛館。薩拉號滿載浙江質優價廉的生絲綢緞返回普利茅斯港,轟動了整個英國。第二年,竟有伊頓號、特林鮑爾號、麥士里菲爾號、孟買商人號等四艘英國商船來定海貿易。問題隨即產生,英商的呢絨銷不出,他們採購的絲貨茶葉也遲遲交不了貨。浙江與英國的貿易長期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浙江海域鮮有英國商船的蹤影。
東方公主號的遭遇應驗了麥克的預言:「誰用了弗雷特,誰將跟著倒霉。」麥克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喜悅,他擔心道:「弗雷特到底適不適合擔任霍爾德內斯伯爵號的翻譯?」
「我看行。公司的這次行動是一次遠征,我們正需要這種有闖勁的翻譯。」喀喇生是試航浙江的總監,他的意見至關重要。
庄有恭端起酒杯,喜氣洋洋道:「洪大班是振興浙江外洋貿易的大功臣,也是你們英吉利公班衙擴大對華貿易的大英雄。本關這杯酒先敬洪大班。」
潘振承和悅道:「尼克森先生,謝謝你的仁愛之心,請繼續。」
「不是吧,江蘇福建兩省的行商,如今紛紛跑來寧波開辦洋行。潘啟官,你的行動可要快喲。」
洪瑞愣了一愣,張開大嘴巴露出結實的牙齒笑:「背叛?對,我是背叛,幸虧中國有四個通商口岸。你趕來寧波,不是也要背叛廣東口岸嗎?」
善待洋商
麥克和喀喇生在酒吧見到愁眉苦臉的洪瑞。洪瑞前途不妙,他同拉夫脫鬧翻,隨時有被解僱的可能。洪瑞聽麥克說明來意,聲淚俱下感激公司給他改正錯誤的機會。
定海城外是繁忙熱鬧的碼頭街,形形色|色的店鋪鱗次櫛比。這是黃埔無法相比的,潘振承順著石階上了碼頭,看到七八個洋水手坐竹苫茶鋪悠閑自在地品茶聊天。再過去是一個小酒店,屋檐的蔭涼處支著幾張桌子,洋水手們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喝酒吃菜,不時爆出歡快的笑聲。潘振承邊走邊看,迎面過來一架涼轎,上面居然坐著一個大鬍鬚紅臉膛的洋人,一隻腳放在踏板上,另一隻腳架在膝蓋上,得意洋洋地一抖一翹。
「原因說千道萬,最根本的一條是進不了寧波。」麥克踱著方步,手裡揚著董事會恢復浙江貿易的指示說道,「定海只是一個漁港,市場太小,根本無法與廣州相比。定海缺乏能夠吞吐大宗貨物的富商,也沒有能夠容納足夠外商的商館,連一個懂歐洲語言的中國通事都找不到。」
「好吧,我們重新聘用弗雷特。他好出風頭的毛病,你以後多提醒督促他。」
以往東印度公司去浙江福建貿易,聘請的是通曉漢語英語的葡籍通譯。葡萄牙是第一代海上霸主,英吉利後來居上,不斷在東方排擠葡國的勢力,澳葡當局曾多次刁難來華貿易的英商。東印度公司認為,公司在閩浙貿易的失敗,與葡籍通譯陽奉陰違有直接關係,葡籍通譯不可信任。澳門有六名持有官方執照的中國通事,他們拒絕前往浙江,擔心會受到官方的嚴厲處罰。眼看恢復與浙江通商的計劃行將胎死腹中,麥克和喀喇生急得火燒眉毛。這時,他們聽到一個消息,東印度公司前通譯弗雷特回到了澳門。
喀喇生說道:「一七三六年(乾隆元年),公司派出諾曼頓號前往定海,喬治總管與漢森船長乘快艇去寧波城,被浙海關粗暴地攔截。寧波城來的地方官員聲明他們是奉朝廷的命令,禁止他們進寧波城通商。這以後,再也沒英國船前往浙江,英國船全都轉向廣東。廣東的貿易條件遠遠好於浙江。」
行人如織,穿梭往來。有穿著綾羅綢緞乘坐涼轎的富商,有光著膀子挑擔的民夫,有悠悠晃晃的公子哥兒,也有婀娜多姿的靚妹艷婦。潘振承茫然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人流中有個穿綠荷裙的俊美女子在街道另一側行走,輕盈似水,吸引了潘振承恍惚不定的目光。
楊應琚同李永標去十三行,正遇到十三行例會。
楊應琚沒想到逼跑洪瑞的主要責任在海關。楊應琚萬般為難,他不便指責海關,他的廣西興學計劃還得倚仗李永標鼎助。楊應琚露出慍色:「你們不要緊逼海關了,李關憲上要對皇上負責,下要關照方方面面的利益,你們應體諒關憲的難處。就算下面的關胥偶爾犯錯,指出叫他們改正就是。你們十三行事事都做得那麼完善?就沒有差錯?就不要負責任啦?」
「滋圃,你我官秩同等,可你的身份硬過我十分,你是狀元,做過皇上的侍講。你進京候命,想任啥職可以直接跟皇上說,沒有官缺皇上也可給你騰空。」
烈日高照的夏日,一個災難性的消息在廣州口岸流傳。聽寧波來的浙商講,自三月起,先後有三艘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前往寧波貿易。第一艘是小型的貓殊船,只裝了二萬四千枚番銀作試探;第二艘九-九-藏-書是中大型東方公主號(荷特奈斯號),裝有二十萬枚番銀;第三艘葛刺芬號裝有十二萬枚番銀和六千包印度洋棉。聽東印度公司大班洪瑞講,以後還會安排更多的公班船來浙江。
李永標道:「本關宣布取消滋元行的保商資格。」
「不,你立即召集海關八房,以及在寧波的關口主事來關署開會。」
洋船航速快,只需二十天就能到達定海。潘振承乘坐的是浙商的綠眉船,在海上顛簸了一個半月才進入群島環繞的舟山海域。綠眉船在青山綠水中滑行,處處可見打魚的烏篷船。船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六艘寬大的西洋船橫在定海港灣,高高的桅杆比身後的定海城樓還高。
潘振承靜靜地坐在末席聆聽,平心而論,嚴濟舟和李永標都有責任,但主要責任在海關。潘振承一時猜不透制憲和關憲追究十三行責任的背後,還有什麼行動,會不會像前關憲碩色那樣,動輒懲罰十三行。
「是誰把洪瑞放跑的?」楊應琚瞪著魚泡眼問。
嚴濟舟冷笑幾聲,也站了起來:「李監督,上躥下跳不嫌累嗎?還是坐著說吧。老夫知道你替皇上當差,可是,體恤遠夷也是皇上一貫的懷柔胸懷,總不能弄得夷商虧損累累、怨聲載道。」
眾人靜下來,看著楊應琚。
潘振承心裏明白,移地寧波開辦洋行,如果獲得成功,十三行商家人人有份;倘若慘遭失敗,嚴濟舟損失少許參股金,卻能達到擠走自己的目的。此時的潘振承,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他想證實浙商帶來的傳聞,看看庄有恭有哪些吸引洋商的招術,移地開辦洋行是否真有必要。
閩江浙三省海關歸地方節制。閩海關由福州將軍兼,江海關由兩江總督兼,浙海關由浙江巡撫兼。然而,三省海關署都不在省治,日常關務交地方道員護理。
李永標冷笑道:「嚴大人吞吞吐吐幹嗎?你直說海關橫徵暴斂好了!」
追因究責
「別喝了!」魏宙氣憤地奪過威士忌酒瓶,「我問你,如果福建官方和廣東官方一樣,你怎麼辦?」
李元祚有浙江船王之稱,手下有一百多條綠眉船,幾乎包攬了浙江至日本、呂宋的海洋貿易。李府建在甬江邊上,高脊飛檐層層疊疊,巍峨壯觀。行館與李府連成一體,外表跟普通的行館沒什麼兩樣,走進接待貴客的附樓,奢華雍貴,令人嘆為觀止。喀喇生一行在李府受到不可想象的貴賓款待。更叫他們不敢想象的是,浙江巡撫親自設宴為他們接風。
潘振承進了寧波城,連走了三家客棧,門口都掛著「客滿」的木牌。潘振承站街頭髮愣,寧波口岸興旺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沒想到竟如此興旺。移地寧波開辦洋行,這步棋算走對了,可眼下,上哪找住宿?
洪瑞看著愣神思考的潘振承,拍打著潘振承的肩膀:「潘啟官,犯啥子傻?是不是為見不著海關大人犯愁?羅道台是我老洪的大哥,老洪引薦你去見我大哥。」
洋華混雜,和諧相處。這幅圖景曾在數十年前的廣州出現過,從雍正帝諭促兩廣總督查禁廣東洋教起,對洋人的限制一步步趨緊。潘振承非常同情在廣州的洋人,希望廣州回到洋華和睦相處的歲月。他佩服庄有恭的膽識,同時又為庄有恭擔心,若是在廣州,早就受到同僚的攻訐,嚴守華夷之辨的縉紳早就鬧翻了天。
「這沒什麼可笑的,浙江過去的做法,並不比現在的廣東好到哪裡去!」庄有恭白凈的面孔聚起怒容。
楊應琚道:「今天詢商暫告結束,事情就這麼辦。」
東方公主號趁黑冒著暴風驟雨順利通過虎門關口。洪瑞與魏宙就船隻往何處去發生激烈的爭吵。洪瑞主張前往福建,「看看離兆奎是否真的回了福建晉江老家,如果真能碰上他,要麼逼他償還五萬鷹元,要麼叫他拿出價值五萬鷹元的茶葉。」
暮春四月,一艘三桅西洋貓殊船闖進舟山群島海域。駐紮在寧波的浙江水師提督武進升頓時忙碌起來,一面派戰船護送貓殊船進定海碇泊;一面派快騎直奔杭州,向巡撫兼浙海關監督周人驥飛遞急報。
乾隆十九年隆冬,澳門一幢綠樹環繞的葡萄牙洋樓里,東印度公司廣州大班麥克與二班喀喇生坐在富麗堂皇的客廳,一邊品著中國紅茶,一邊籌劃浙江貿易。
「十三行遲遲不給東方公主號擔保,洪瑞來到黃埔卻進不了廣州。如此怠慢,洪瑞能不惱羞成怒,憤然離開黃埔去別的口岸貿易?」李永標想把責任推給十三行。
洪瑞衝著潘振承的背影大叫道:「喂,老潘,不要擺廣東官商的臭架子,這是在浙江。本大班送你一句忠告:來寧波開辦洋行,如果還是以往的惡劣作風,就沒有一個外商願與你們做生意。」
楊應琚眉頭緊鎖,協標參与駐防,這件事的背景太複雜,協標副將是阿努赤,阿努赤是二等公策楞的舊屬,還是軍機大臣班第的親戚。楊應琚不想在協兵的問題上糾纏,端起茶碗飲了一口香茗,定了定神問道:「你們為何不給洪瑞擔保?洪瑞想入住十三行,想追查那五萬番銀的貨款,還想繼續在廣州貿易,倘若你們替他擔保,他怎麼會棄粵赴浙?」
李永標乘轎趕往總督衙門,楊應琚聽到這消息呆了好一陣。粵海關完不成國帑和內帑的指標,肯定會壓縮資助地方的捐輸,那麼,廣西儒生急盼的興學計劃就要泡湯。
「愚兄不知是哪國的紅毛。」周人驥捧著蓋碗茶想了想,「紅毛大班一個叫喀喇生,一個叫洪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