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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六回 潘振承他鄉遇故己 馨葉巧舌妄測大勢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六回 潘振承他鄉遇故己 馨葉巧舌妄測大勢

漆黑的廊樓亮起一盞豆苗大的燈火,琴聲驟響,時而明快,時而凄婉。
老人怒氣沖沖道:「你戲弄老夫?凡是見過老夫真容者,沒有一個活著出門!」
五個魔頭,山西巡撫高瑜琛和浙江藩司鄂爾舜先後成了刀下鬼。為搜集鄂爾舜貪墨的證據,二姨隱居在錢塘縣天竺山,馨葉化名蘭玉進了天凈沙樂坊學琴。鄂爾舜迷上蘭玉的師姐一剪梅,鄂爾舜在一剪梅身上一擲千金,毫不掩飾收受鹽商賄銀的事。一封告密信飛到浙江巡撫周人驥案頭,鄂爾舜在一剪梅羅帳里被撫衙的皂隸揪起。鄂爾舜上了斷頭台,一剪梅流放貴州煙瘴地。馨葉離開了天凈沙樂坊,陷入深深愧疚中,若不是那封告密信,愛她疼她、手把手教她學琴的師姐就不會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二姨道:「為報血海深仇,就不能有半點憐憫,哪怕心存一絲惻隱之心,你冤死的十幾口親人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二姨的教誨使馨葉從內疚中走了出來,她學會了冷酷,用仇恨的目光看世上的一切。然而,潘大哥的出現,使馨葉再次陷入迷茫。她向二姨發過誓,眼睛閃爍著凜冽的寒光離開黑森森的樹林。
閩海關在漳州,外洋港設在百里之外的廈門。離光華死後,離兆奎沒回廣州,在廈門開了一家洋行。潘振承在廈門港上岸,明顯感覺到廈門外洋貿易的蕭條,只有兩艘大呂宋來的唐船碇泊在空曠的港灣。貿易區有六家西洋風格的行館,三家結業去了寧波,還有一家曾經被離兆奎租借,聽說離兆奎只做了半年,又回到晉江老家。
「寧波口岸越來越興旺,廣州口岸一年比一年蕭條,我想移地在寧波開辦洋行。」
「免禮免禮。」老人瓮聲瓮氣說道,「潘先生,老夫聽孫女說你去打探了情況。能否說予老夫聽?」
兩人面對面坐在雕花圓桌前,馨葉為潘振承沏茶,潘振承的目光在她白瓷般細滑的纖指間晃動,馨葉溫柔地問道:「承哥,你怎麼猜到我是小馨葉?」
卻說龔介仁把喀總督帶進書房商議,約兩炷香功夫,兩人回到關署茶室。
半個時辰后,阿娣帶潘振承上了一條曲徑,曲徑的盡頭是一泓池水。一幢兩層的廊樓傍水而築,露台延伸到水上,一個白髮翁憑欄坐在露台中央。沒有燈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白髮白須在黑暗中異常醒目。潘振承站在池塘這邊,拱手稽拜:「老爺爺,晚生潘振承萬謝您和孫女的熱情款待。」
天斷黑許久,潘振承帶著酒氣回到寂園。他和兩位福建行商在一塊喝酒,福建行商已經辦妥了移地開辦洋行的手續,寧波口岸日漸興旺令潘振承感到興奮。他沒見到小姐,聽阿娣說小姐上寧安寺拜佛,祈禱大哥在寧波的洋行生意興旺發達。
「潘先生,倘若你來寧波,寶眷是否一道跟來?」
潘振承感到震驚,急問道:「老爺爺,確有此事?」
小姐用調皮的神情問道:「你不是說相逢何必曾相識嗎?」
老人怒不可遏道:「你……你這個天殺的,氣死我啦!」
「仇家呢?」
「末商是福建人呀。」潘振承不敢向楊應琚透露他去過寧波。移地辦洋行,廣東的督撫關憲肯定不高興。
「下官認為寧波的行商數目差不多了,再增加行商,反而是個壞事。」護理海關監督羅源浩說道。
小姐隱隱不悅:「史德庵就是史德庵。」
老人急忙打斷潘振承的話:「好啦,不當問的,你別問,知道得太多,容易招惹殺身之禍。何去何從,你自己拿主意吧。」
龔介仁帶喀爾吉善匆匆離開。楊應琚疑惑道:「粵海關有西洋如廁室?我怎不知道?」
楊應琚聽到庄有恭便氣不打一處出:「本督去學庄有恭的小人伎倆?笑話!庄有恭在廣州丁憂時倒是常去黃埔和十三行偷師,胡說什麼閑得無聊隨便走走。唔,不談庄有恭,談本督這次來漳州。我和閩浙總督喀爾吉善約好,十八日在漳州海關署會面,協商浙江洋船增多的問題。本督嫌轎子走得太慢,中途換乘驛馬,早兩天到了漳州,隨便來漳州的外洋港廈門看看。」楊應琚喝了一口茶水,壓壓心頭的火氣,「啟官,你幫出出主意,怎樣才能夠說服喀爾吉善傾向廣東?」
「那好,以後你的起居飲食,就由老夫的孫女侍奉。」
小姐穿一襲血紅的長裙裊娜走來,潘振承聞到一股清香,回過頭,小姐欠身道:「小女子向大哥請安。大哥昨夜睡得可好?」
大約過了五刻時,阿娣帶潘振承去見小姐爺爺,說爺爺正在後院面壁打坐。
潘振承用惶惑的口氣道:「前輩千萬別誤會,晚生怎敢懷疑您。前輩一語踢醒夢中人,晚生尋思,楊總督的奏摺早就該驚動天聽了,皇上若不聞不問,那才令人百思不解。就不知將會有怎樣的結果?」
蜻蜓點水不停留,荷葉托,翠玉滴溜。
「如今浙盛粵衰,廣東口岸的官員官商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吧?」
「我傷及你爺爺痛處了?」
潘振承再叩首:「謝謝前輩,晚生有緣攀結您老,三生有幸。」
小姐將烏黑油亮的長辮甩到身後,娉娉朝外走去。潘振承覺得背影很熟悉,叫道:「小姐請留步,我們似曾相識。」
萬籟俱寂,奔波了一整天的潘振承墜入沉沉的夢鄉。
「我們都用過餐了。我家主人特意關照為大哥預備的。」小姐斟了兩杯酒,「大哥紆尊屈就寒舍,我家主人感激不盡,叮囑小妹敬大哥的酒。」小姐落落大方舉起酒杯:「大哥,小妹代天涯客有請啦。」
潘振承繼續挑逗道:「老爺爺,您能否伸出纖纖玉手,讓晚生一福眼福?」
阿娣帶潘振承去小廳吃早點。
小姐微嗔道:「誰說不願意啦?我是擔心我家主人——」
小姐手捏著垂在胸前的辮梢,柔聲羞澀道:「大哥說得那麼肯定,好像我家主人欠大哥的人情,非得安排大哥不可。」
「他年輕時浪跡江湖,故名天涯客。」小姐的眼眸隱隱流露出凄惻憂鬱。
小姐羞赧不已,目光與潘振承炯亮而又充滿睿氣的眼神相遇,臉上紅霞飛渡。「小姐不願意?」潘振承呡一口女兒紅,笑眯眯地問道。
潘振承沉默少許說道:「或許她和你現在一樣,過得好好的。你們倆,早晚總會團聚。」
小姐沉默不語,瞳仁里抑鬱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大哥,能不能不談這個?」小姐淡淡地笑了笑,恢復了常態,「大哥,小妹冒昧地問你,來寧波做什麼?」
潘振承心想,不是庄有恭不守規矩,是廣東的官府海關對外商太刻薄。潘振承道:「楊大人,您想解決接泊洋船的歸屬權,最好親自去一趟寧波,看看庄有恭https://read.99csw.com是怎樣做的。」
龔介仁愣了一下,立即意會喀總督的意思,急道:「喀大人,這邊請,閩關署模仿粵關署,造了個西洋如廁室。」
小巷深邃幽靜,飄散著淡淡的玉蘭花香。微風掠過,吹落了幾片樹葉,掉在潘振承的腳下。小巷盡頭有一座寂靜的宅院,條石門楣刻有「寂園」二字。潘振承踅轉身正要離去,寂園裡傳出出悠揚的琴聲,一個女子柔曼圓潤地唱了起來:落霞已隨夕陽盡,佇立柳梢頭。
小姐撲閃著亮麗的眸子,欣喜道:「太好啦,我家主人一定非常高興,以後你就住我家。」
潘振承說著,用眼睛的餘光斜睨喀爾吉善,發現他光溜溜的額頭滿是細細的汗粒。潘振承提高聲調道:「縉紳說,喀爾吉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庄有恭恨不得天下的紅毛夷全來他浙江,而喀爾吉善人老昏庸,竟在奏摺上為寧波夷船麇集拍掌叫好。當年日本兩撥貢商爭貢引發倭患,眼下寧波只有英吉利夷,倘若其他夷國也派武裝商船前來爭貢,必然會引發西夷貢商間的炮戰。到那時,喀爾吉善不僅不能續任閩浙總督,還可能摘頂子掉腦袋。」
潘振承不好意思,掉頭走開。
庄有恭怫然不悅:「就這樣對待大功臣?是何居心?」
老人吐出含嘴裏的異物,發出尖細的啜泣聲。
「現在就數寧波口岸興旺,先生既然想來,行動可得快啊。」
老爺爺盤腿坐在石砌的檯子上,面向青磚院牆,貼著院牆是一株大樟樹,樹冠密不透風,遮攔住陽光。濃蔭下的老爺爺像一個面壁參禪的老仙翁,青帽後面綴著一根長辮,恍若一條銀鞭。
西天的晚霞一點一點地褪盡,街道兩側的燈籠漸次亮了起來。行人如織依舊,邂逅的麗人卻不見蹤影。廣州的浙商常常吹噓江浙的女子,說外省的客商到江浙印象最深的不是小橋流水,而是像茉莉花般馨香清秀的女子。那個綠裙女子令潘振承想入非非,他覺得似曾相識。潘振承看到好幾個身影窈窕酷似她的女子,趕到前面側目而視卻不是。
阿娣拽潘振承一下,把潘振承引走。
老人瓮聲瓮氣道:「不必感謝,說謝就見外了。請問潘先生,移地寧波開洋行,辦得怎樣啦?」
潘振承戀戀不捨離開令他神魂顛倒的馨葉,乘海船下福建。
老人輕咳一聲:「老夫也有所聞,你有何打算?」
桌上擺有四樣精緻的小菜,一缽湯,一壺酒,一套碗筷。潘振承在心裏尋思她究竟是怎樣的女子,半掩門女樂?私家菜女廚?看她素雅大方的儀態,怎麼都不像是風塵女子。潘振承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幾分污濁,不好意思笑笑:「給小姐添麻煩了,就我一個人?」
「老爺爺,晚生問一句不當問的話,您孫女?」潘振承滿腹疑竇,含蓄地問道。
「大哥儀錶談吐不俗,沒準是外省來的客商。」
一隻貓爬到假山,亮著鬼火似的眼睛,發出嬰兒般的啼哭聲。
「潘先生,你是想問老夫的孫女是否婚配吧?」老人喝一口茶,嗡嗡地笑出聲來:「她既嫁又未嫁,未嫁終又嫁。」
「喀爾吉善有解決問題的誠意,大人你站在大清海疆安危的立場堅持己見,結果就會朝有利於廣東一方傾斜。你們商討密折,末商不便在漳州久留。在事情沒有公開前,末商也不會向外人道。」
早飯再也沒有昨晚用膳的氣氛,小姐仍很熱情,可她熱情的背後似乎有難言之隱。潘振承喝了一碗豆漿,吃了一碗湯圓,謝過小姐,匆匆出了寂園。
燈火熄滅,煞氣逼人。一條黑影倏地從潘振承腳下竄過,潘振承毛骨悚然。
喀爾吉善擺擺手:「算了,誰人背後不談人?他們是正論,不是妄論。文師爺請繼續。」
「敝府有何值得留戀的?你恐怕是留戀我那年輕美貌、淘氣調皮的孫女吧?」
潘振承認真道:「怎麼會?你本來是想直接與我道破,擔心我不信任小姑娘,便喬裝老爺爺,巧妙地指點迷津,使我幡然醒悟。」潘振承說起十二年前的往事,「你要我猜你和二姨下榻的客棧,說了一句詩:尼姑舅姐醉漢妻,醉漢妻弟尼姑舅。謎底是父親。世上哪有叫父親的客棧,後來我去拜訪你們,跟車把式說去父親客棧,車把式便把我帶到富卿客棧。你那時才八歲吧,八歲的小姑娘,就這麼精靈,叫大哥好生佩服。」
過了半個時辰,阿娣帶潘振承去見小姐。馨葉坐在廊樓的露台上,仍是一襲紫色的羅裙,臉色嬌羞微紅,向潘振承欠身施禮:「馨妹妹見過潘恩公。」
「哪能呢?」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炯放光,「你們二人坐馬車上,聽說我要趕去京師送一件貢品,你們怕馬車跑不快,堅持要下馬車。馬車飛馳前進,你跟在後面奔跑同我說話,你問我,潘恩公,我們還能見面嗎?我說有緣就能,沒緣就見不著。你大聲叫不管有緣沒緣,我都會去找你。馬車跑遠了,我看到你仍站在漫天塵土的官道上目送我遠去。這一幕像刻在我心中,終生難忘。」
潘振承很樂意與知書達禮,精通詞曲的江南靚妹同居一院,意味深長道:「讓一個陌生男人進來不礙事吧?比如你家主人,還有小姐你。」
史德庵應該是馨葉的男人了。可是,美貌聰明的馨葉為何嫁這樣一個男人?前天晚上,馨葉借老爺爺之口回答過潘振承的疑慮:「她既嫁又未嫁,未嫁終又嫁。」這般說來,史德庵僅僅是馨葉名義上的男人?潘振承看一眼神色憂鬱的馨葉,岔開話頭道:「你二姨呢,她還好嗎?」
潘振承仰望黑蒙蒙的天穹發誓:「晚生定會守口如瓶,如若外傳泄露,五雷轟頂,死無葬身之地。」
老人冷颼颼道:「老夫要面壁打坐,修鍊身心,有話請快說。」
潘振承微笑道:「老爺爺,您能否吐出口中異物?晚生想聆聽您的曼語妙聲。」
「這要看內人的意思,她是廣東人,恐怕不願離開廣東。」
「潘啟官。」
馨葉顫慄地看著師太怒火四射的眼睛,發狠說道:「血海深仇,銘刻在心,若有遺忘,天怨地怒,雷打電劈,不得好死!」
「我每次說去見你爺爺,你都要事先前去稟報。而我拜見爺爺時,你每次都不在場。當然,還有其他種種跡象。」
空蕩蕩的茶鋪有個六旬茶客站起來打招呼,竟是兩廣總督楊應琚。楊應琚一身便服,身後站著兩個穿便服的戈什哈。
「啟官,本督這次來漳州,是為庄有恭爭奪廣東洋船的事情。東印度公班是廣東的老客戶,庄有恭橫刀奪愛,太不守規矩!」
「謝謝天涯客,謝謝小姐。」潘振承感激道,九九藏書仍然心存疑慮,將一杯女兒紅一飲而盡。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睇小姐一眼,「冒昧地問一聲小姐,大哥方才在街巷悠轉,聽到小姐彈琴吟唱,那曲《虞美人》,凄惻婉切,似有萬般幽怨。而那曲《鵲橋仙》聲調稍稍昂揚,期盼中仍含著迷惘。小姐好文才,能把詞曲吟唱得如此出神入化。」
天色大亮,明媚的紫曦照著鳥語花香的寂園。寂園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園林,池水假山,花簇曲徑。園子不大,潘振承繞了一圈又回到池塘邊,站在他昨天拜見老翁的地方,凝視著水池一端的廊樓。昨晚亮著燈火的廂房緊閉著,無聲無息,潘振承設想是什麼人彈琴,彈琴人當時是何種心境。
潘振承用挑逗的口氣道:「美人裙下死,做鬼也風流。老爺爺,能否讓我一睹芳顏?」
「聽前輩的口氣,似乎很熟悉口岸貿易。」
「為我浙江外洋貿易的繁榮。大人請耐著性子聽下官說完。巨銀被欠,洪瑞怨不得浙江,只能恨廣東,廣東口岸官員官商的口碑就十分糟糕,會使所有來華貿易的夷商視廣東為虎穴狼窩,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夷商放棄廣東而選擇浙江。」
潘振承恭敬道:「回老爺爺的話,寧波口岸前景看好,外省行商心往神馳。巡撫庄有恭積極招商,外省做貿易的牙商,只需向浙江藩庫繳納兩萬兩銀子的押金,便可在寧波落腳謀生。」
浪花絮絮誰傾訴,望眼寸腸愁。
「晚生初到,有待了解行情后反覆斟酌,方能決斷。」
「高圖鄂李潘,共五個魔頭!」
潘振承道:「我正為此事發愁。不過,澡堂倒找到一家,夥計說要等打烊後方能入住。」
下午,史德庵把他在海關署打探到的消息作了陳述:「總督楊應琚連連上摺子,皇上開始對寧波紅毛麇集擔憂了。浙江巡撫庄有恭見到錄副后,也上了一道奏摺,聲稱提標設重兵防範,洋人在寧波遵紀守法,恭請皇上大可放心。」形勢仍然對寧波有利,馨葉陷入兩難的境地。她希望潘振承留在寧波,然而,為了報仇雪恨,她惟有聽從二姨的意願,逼迫潘振承離開寧波。
潘振承前腳走,小姐後腳也出了寂園。她來到寧波知府衙門,書吏史德庵說他見過海關胥吏,他們說寧波口岸風頭正勁,遠盛于廣州口岸,若移地開辦洋行,前景十分看好。馨葉感到失望,二姨責令她把潘振承趕走,可眼下寧波口岸的形勢,潘振承十有八九會下決心在寧波開洋行。馨葉要史德庵再去海關署了解情況,看看有什麼對寧波口岸不利的訊息。史德庵遵命立即去海關署。
「不,不管是你道聽途說,還是你自己用心分析和預測,我覺得很有道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昨夜我一宿沒睡,越想心裏越透亮。」
「我白天要出門打探情況,晚上說給你聽。不,還是等我來寧波開洋行,我們有的是見面的機會。」潘振承故作輕鬆地說道,心中卻在尋思,以後即使來寧波開洋行,我是否住進寂園還說不定呢。
楊應琚謙虛道:「真知灼見不敢當,下官談一點陋見。聖賢言:十步之澤,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下官的師爺在茶樓遇到的清談客,所言之事于大清東南海疆的安危大有裨益。所謂前車之鑒,後車之師。明代倭患,浙江寧波首當其衝;倘若我大清發生夷患,恐怕又是寧波最早生事。為避免寧波重蹈覆轍,下官建議喀大人出手干預,出台措施限制夷船赴浙。」
馨葉感到一股寒意,接待潘大哥的歡愉消失得無影無蹤,腦海里浮現出另一幅圖景:小馨葉拉著二姨的手,在靜海的蘆葦灘亡命地奔逃。她們遇到素昧平生的潘大哥,潘大哥讓她們坐上馬車,逃脫了仇人的追殺。十二年來,潘大哥那雙黑黢黢的梭子眼常常在馨葉的夢境中閃現,她下決心徹底忘掉他,然而,寧波街頭的奇遇,再次激起她童年就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情愫。
護理監督龔介仁道:「卑職去查,朝廷及官府大事,豈可在大庭廣眾妄加議論。文師爺,是哪家茶樓,何日何時?」
夜深沉,寂園籠罩在如墨的夜色中。一團白影像幽靈在寂園裡遊動。
「有機會,小妹想聽大哥的故事。」
潘振承侃侃道:「喀大人任閩浙總督有十年。茶鋪幾個縉紳模樣的夫子道:皇上何以如此放心讓喀爾吉善——對不起,喀制憲,縉紳在背後就這麼直呼你的名字,駑鈍還是原原本本複述。他們說皇上何以如此放心讓喀爾吉善總督閩浙達十年之久,是因為喀爾吉善防夷之心綳得緊若弓弦。英吉利紅毛赴浙江試探前,曾來漳州口岸試探。正在廈門巡察的喀爾吉善立即調集重兵把紅毛船圍得水泄不通,責令紅毛繳槍卸炮,後來發現卸炮太困難,只繳了槍械刀劍。紅毛大班喀喇生等被允許住進行館,而紅毛水手則全部困在船上。紅毛大班大為不滿,提出強烈抗議。喀爾吉善嚴辭駁斥紅毛:『虎狼秉性,占我台灣澎湖,殺我爪窪華民。』縉紳說喀爾吉善敢作敢當,將情況實稟皇上,皇上硃批:『有喀爾吉善,閩疆安危,朕可安心。』喀制憲,縉紳所說,不知是妄測臆斷,還是道聽途說?」
小姐在後面叫:「大哥請留步。」
潘振承不卑不亢向喀制台和龔道台告辭,楊應琚送潘振承出關署。
小姐指指花簇小徑:「大哥走這邊,去小廳吃早飯,爺爺叮囑阿娣給你做寧波湯圓。」潘振承跟在小姐身後走,看著小姐熟悉的背影,正欲問話,這時,一個穿青灰色長衫,骨瘦如柴的男人從另一條道上走來。他看到小姐和潘振承,停了下來,身子略躬,謙卑地笑笑,然後朝大門外走去。
老人的背影又顫了一下:「聽你的口風,老夫的孫女也依戀你啰?」
「啟官,你預測一下,我和喀爾吉善會商量出一個什麼結果?」
「史德庵。」
楊應琚指著身邊的潘振承道:「下官的師爺文岩,昨天在漳州茶樓,聽到關於喀大人的新鮮議論。」
「阿娣,阿娣。」小姐把女傭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帶潘大哥去用早膳,我去看爺爺起來了沒有,向爺爺稟報我們家的客人想見他。」
潘振承開心地笑:「這般說來,我們以後同在一個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

妄測大勢

「潘先生,老夫今晚說過的話望你千萬要保密。」
「坐莊撫台旁邊的紳士是羅道台,浙海關的大當家。」馨葉看了看潘振承眼神,說:「你來寧波還想了解寧波口岸繁榮的原因。或許他們正在商議浙江外洋貿易。」馨葉不等潘振承有所表示,走進茶鋪,揀了個靠著庄https://read.99csw.com有恭的座位坐下,傾聽兩人的談話。
她是空守深院的怨婦,還是懷春的待字女子?琴止聲斷,餘音繚繞,令人遐想翩翩。朦朧中,一個身穿素白色羅裙的女子,綽約似仙地從寂園走出,佇立在宅門邊。
潘振承笑道:「龔道台說瞎話,喀爾吉善內急是個借口,他們要緊急磋商。」
夜深林靜,尼姑庵不緊不緩響起寂寞的木魚聲。
老人喝了一口茶,慢騰騰地說道:「老夫向你掏心窩了,一個皇上的近臣,向老夫一位在官場的朋友露過口風,萬歲爺對閩江浙三省,尤其對浙江大為不滿,準備關閉三口,僅留廣州一口。如此一來,廣東口岸不但不會衰弱,而會重振雄風,獨佔鰲頭。」
喀爾吉善把腦袋仰靠在椅子背上:「這話是何意思?」
潘振承表情充滿疑竇。
「晚生不敢有如此妄念,不過,晚生確實與小姐有難分難解之緣。」
「晚生謝前輩指點迷津,決定放棄移地辦洋行。然而,晚生留戀貴府,難棄難捨。」
小姐淡淡笑道:「沒有,爺爺心上的傷口早已結痂,成了鐵石心腸,他六親不認,還會恩將仇報。」潘振承愣神看著小姐,揣摩著小姐話中的含意。小姐柔聲道:「大哥,我說這些,不會嚇著你吧?」
「你必須讓他走,回他的廣東!」沉默良久,二姨厲聲說道。
「楊應琚最近有一份六百里加急驚動皇上,在朝廷掀起軒然大|波。」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炯發光:「他們說浙江夷船麇集,恐怕喀爾吉善和庄有恭都呆不長了。駑鈍聽了好生奇怪,喀大人是大清任期最長的總督,怎會呆不長?縉紳說話繞彎子,說起倭寇之亂。明代嘉靖年間,日本兩撥貢商在寧波發生爭貢事件,導致明朝閉關禁海。東南沿海的海商豪強轉為海上走私,勾結日本浪人和海盜劫掠沿海,騷擾內地。倭患最嚴重的地區當屬浙江,倭寇十有八九是浙江人,其中倭首是在浙江經商多年的徽商。如今,寧波的大商家也多是徽商,難保他們不會效尤他們的前輩,勾結紅毛,最終釀成夷患。縉紳說如今的西夷不比當年的東倭,東倭只有彎刀,而西夷有威力無比的紅夷大炮,朝廷能不警覺?」
潘振承躊躇道:「當然不是。昨晚聽你爺爺指點迷津,幡然醒悟。昨夜輾轉反側,打算放棄來寧波開辦洋行。當然,最後決斷,還得見過你爺爺再說,恭請他為我做主。」
馨葉淺淺地笑了笑。潘振承出神地看著馨葉,馨葉的神態凄美而又迷人,煙籠秀眉。馨葉輕聲道:「承哥,這麼多年了,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們忘記了呢。」
潘振承喜形於色道:「恩公實不敢當,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你還是叫我大哥吧。」
曉來晨曦滿江紅,惟有孤帆遠影水東流。
羅源浩道:「福建山洪暴發,下官派出的差役打道回府了。」
潘振承快步進寢房,趕緊關上門,背靠著門喘氣。琴聲隱藏殺機,這是一戶怎樣的人家?莫非誤入孫二娘的黑店?潘振承反身用木杠拴死門。接著,潘振承苦笑不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是聽天由命吧。」
小姐笑吟吟道:「大客商怎能下榻那種污濁地方?」
老人厲聲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既是商人,理應重利輕義,割斷情緣。你若為情字所困,必招殺身之禍!」
琴聲化成一串急促的馬蹄聲,馬車在官道上劇烈地顛簸,漫天灰塵,一個小女孩凄厲聲地尖叫。突然,馬車掀到半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群蒙面殺手殺氣騰騰圍了過來,舉著寒光閃閃的利劍猛刺了過來。「潘大哥!」小女孩驚恐萬狀高喊著,撲到潘振承的懷裡……
潘振承道:「挪不當,不可活。塞翁失馬,焉知禍福?我想還是不挪更穩當。」
潘振承不動聲色道:「喀制憲,縉紳下面的話才是新鮮議論。倘若您願意兼聽,請不要遷怒於駑鈍。」
「你大胆地說,老夫怎麼會責怪你?」喀爾吉善鼓勵道。
潘振承站在石台下,肅然起敬地看老爺爺的背影。
琴聲低沉得近乎無聲,一切都在銷聲匿跡。池中的青蛙鼓噪了幾聲,又歸於沉寂。驀然,琴聲異常激越刺耳,好像魔爪在撥弄,潘振承依稀看到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琴聲分明蘊藏著一股殺氣,潘振承不由打了個寒噤。
「我們沒有恩公,只有仇人!他若在寧波,你非但報不了仇,他會毀掉你的一切!」
潘振承走出了寢房,循著琴聲走去,走到了池塘邊。廊樓西邊的一扇窗戶亮著昏昏的燈光,琴聲從裏面傳出。是誰在彈琴?是那個神秘而又嫣麗的小姐,還是深不可測的老人?
一個穿著白色羅裙的女子跪在天封塔旁的密林里;一個中年尼姑盤腿坐在樹篼上,雙手合什,默默地禱告。高大的樹冠遮蔽了星光,偶爾傳來一兩聲貓頭鷹凄厲的鳴叫。
「天涯客。」
「寧波夷船麇集確實是個隱患。」喀爾吉善故意露出為難之色:「本來這事你應該直接同浙江巡撫交涉,既然纏住老夫,老夫只好奉陪。茲事體大,你我應該靜下心來單獨商榷,然後上密折。」
小姐幽黑的眸子驟然閃亮:「聽你這樣說,我也有這種感覺。哦?我記起來了,我們在寧波街頭相遇過,當時你站在客棧前發愣。」
潘振承做事一貫謹慎,他想聽小姐爺爺的高見,獨自來到池塘邊。廊樓沒有燈光,老爺爺坐在露台上,像一尊菩薩紋絲不動,銀髮白須在夜風中微微顫動。潘振承跪下:「晚生潘振承給老爺爺請安。」
「史德庵是誰?」
小姐似乎感覺到一雙眼睛熱辣辣地盯著她看,回眸一笑,溫柔輕語道:「大哥起得好早,小妹正好有事說予大哥聽。昨晚,小妹上寧安寺為大哥拜佛,為大哥在寧波的洋行生意祈求興旺。小妹還為大哥抽了一支簽,簽文是這樣的:『樹挪死,人挪活;挪不當,不可活。』小妹想,寧波口岸日益繁榮,挪到寧波算是挪對了,挪到其他口岸就是挪不當。」
「就現在吧。松門兄,你可要做好在漳州多住幾天的準備啊。」
歌聲凄婉,如泣如訴,潘振承有好些年不曾接觸過詩詞,聽了這曲《虞美人》,心不由地顫慄了一下。琴聲再起,歌聲如行雲流水在小巷流淌:熾火爍金,滿池嫣紅,清香縷縷盈袖。
「可我確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以後就會慢慢明白。你旅途勞頓,早點歇去吧。」
有緣何懼關山阻,採蓮人,躊躇不休。
潘振承打量著小姐煙籠霧罩的眼眸:「我昨夜聽到琴聲了,你爺爺還會彈琴?」
小姐回眸一笑,消失在黑渾渾的夜幕中。
一個美貌女子將潘九_九_藏_書振承引入她的住處,她是什麼人?半掩門女樂?私家菜女廚?鶴髮童顏的老翁向潘振承指點迷津,半夜裡園子響起充滿殺機的琴聲,莫非進了黑店?馨葉長大成人,似嫁非嫁,嫁又未嫁,二姨教誡她不忘家仇,「高圖鄂李潘」一個都不要放過;潘振承的計劃與馨葉的陰謀不謀而合,潘振承迷戀美艷驚人的馨葉,考慮再三,作出決定……
「你又怎樣識破爺爺是我喬裝?」
「啟官準備回廣州?」
喀爾吉善忍不住笑道:「這幫縉紳這般了解本督,洞悉官場內幕,都是些什麼人?」
大約過了一炷香功夫,老爺爺的身子顫動了一下,瓮聲瓮氣問道:「身後站著是何人?有何事欲與老夫說?」
潘振承索性把門敞開,鑽進羅帳,安然入睡。
流水落花,蓮篷飽碩,微風顫顫入秋。
潘振承微笑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小姐露出潔白的牙齒熱情道:「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大哥請吧。」
「楊大人。」潘振承恭恭敬敬向楊應琚行禮。楊應琚拉著潘振承的手,「坐,坐。」楊應琚不等潘振承坐下,急切地問道,「你怎麼來福建了?」
潘振承更是疑竇叢生:「老爺爺,晚生愚笨,您能否說明白點?」
「大哥先吃飯吧。我去向主人通稟一聲,待會兒由女傭阿娣帶你去。」
羅源浩苦笑道:「庄大人,下官之意,最好不要理會洪瑞銀債被欠。」
貿易區行人稀少。潘振承看到一麵茶鋪幌子,打算找茶客進一步詢問離兆奎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必要去一趟晉江。
「八年前,官差追我們,我們跑散了,以後一直沒她的音訊。」馨葉腦海里閃現出二姨凶神惡煞的面容,馨葉每隔三天要去尼庵后的樹林和二姨秘密會面,聆聽二姨向她灌輸復讎之念。馨葉內疚不已,潘大哥這麼關心她們,可她卻不能向潘大哥道出實情。
庄有恭來寧波視察,他和羅源浩都百思不得其解,廣東口岸日益蕭條,行商最多的十三行,竟沒有一個行商來浙江申請移地辦洋行?
「駑鈍沒有問,大概是儒學的教授教諭,或者是官府的師爺,致仕賦閑的官員吧。」
潘振承一陣心喜:「聽小姐口氣,能幫駑商找到下榻處?」
「你在信中求我幫你杜絕紅毛船赴浙,老夫是閩浙總督,不是兩廣總督,虧你想得出!」喀爾吉善這句話表明了他的態度,他必須維護庄有恭,捍衛浙江的利益。
潘振承猛然坐了起來,大口地喘氣,原來是做夢。潘振承抹了抹額頭的冷汗,耳邊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琴聲。
師太咬牙切齒道:「血債要用血來還,五個魔頭,一個都不能放過!」
「這與陰謀詭計有什麼區別?」庄有恭說著搖頭,「唉,這事由你看著辦吧,我不再過問。」
老人沉默良久,問道:「你聽說過雙刃劍一說嗎?」
「這位相公是何許人?昨晚沒見過他。」
喀爾吉善是上三旗中的正黃旗,伊爾根覺羅氏,世襲佐領,太子太保。喀爾吉善總督閩浙長達十年,根深葉茂,權傾閩浙。楊應琚的出身資歷遠不可與喀爾吉善相比,賠著笑臉謙恭道:「喀大人舟楫勞頓,下官不勝感激。」
「我們不是又相見了嗎?這就是義兄義妹的緣分。」潘振承想起與馨葉同居一個庭院的史德庵;想起差點殉情,和他私奔呂宋,賢惠能幹體貼他的彩珠。
「老爺爺,晚生——」
潘振承收住腳步,詫異道:「小姐叫駑鈍?」
方才彈琴吟唱的女子就是她了。夜色迷濛,潘振承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見她的眸子閃爍著迷人的光。跟在潘振承後面的女傭上了台階,「小姐,你要的酒菜買來了。」女傭跟小姐耳語,小姐轉眼看潘振承,嘰嘰咯咯地笑。
第二天清晨,潘振承在庭院散步,回想昨晚晉見小姐爺爺的情景。小姐站在池塘邊,朝水中撒魚食,她的腳下遊動著數十條紅鯉魚。廊樓上沒人,四間廂房均關門閉戶。潘振承的視線落在小姐身上,小姐換了一身紫色的羅裙,長辮改為圓球狀的髮髻,髮髻上綴著白色的茉莉花。小姐和身後的假山池水,構成一道靚麗的風景,潘振承愣住,他多想在寧波落腳謀生,住在寂園與小姐做伴。
老人捋著鬍鬚道:「不熟悉。不過老夫飄零半生,官場商場的人都認識一些,明天可託人代為打聽,先生決斷時不至於盲目。」
兩人又是久久的沉默。潘振承道:「我該走了,今天下午就動身回廣東。」
潘振承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笑,我何時成登徒子啦?為一個女子如此神魂顛倒。
「嘣」地一聲,琴弦綳斷,琴聲戛然然而止。
馨葉這番話萬分傷感,潘振承默默地點頭,心裏一陣緊縮。馨葉似乎依戀著他,又在抗拒他,潘振承無法洞測馨葉的內心,越發覺得她像一個謎。
小姐驚訝道:「大哥,你不會為這支簽而改主意吧?」
「松門兄等急了吧?」喀爾吉善拱手坐下,「方才聽了文師爺的長篇大論,現在老夫洗耳恭聽楊粵督真知灼見。」
小姐故意岔開話頭:「房子空也是空,我家主人早就想租出去。」
潘振承哈哈大笑:「小姐您別生氣,如果我沒猜錯,天涯客即是馨妹妹,馨妹妹即是老爺爺。儘管你滿口殺字,內心卻沒有殺機。」
「誰要你還啦?」馨葉生氣道,臉色倏然慘白,「如果你嫌累贅,就把它扔掉!」馨葉說著背過身,淚水撲簌簌往下流,她咬著嘴唇,不讓啜泣發出聲音。馨葉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二姨的話就是聖旨,二姨責令馨葉,必須把潘振承逼出寧波。
老人握著拐杖戳了戳露台木地板,似乎在表示憤怒:「你懷疑是訛傳?老夫在詐你?」
師太憤怒地叫道:「沒有可是!師太是怎麼教你的?」
「請問小姐,主人尊姓台甫?」
良久,馨葉轉過身子,臉上仍掛著晶瑩的淚痕,馨葉歉疚道:「承哥,請原諒小妹的失態。鴛鴦玉佩曾是我娘留給我的,現在我用不著了。承哥不打算在寧波開洋行,我們大概這輩子不會再見面。那一半鴛鴦玉佩希望大哥留著,小妹沒別的意思,小妹呆在寂園寂寞地打發時光,會想到另一半玉佩,會想到這世上小妹還有個大哥。心裏有個牽挂,才不會空落落的漂泊不定,日子才會有一絲生氣。」
「確實如此,一向不過問外洋貿易的粵督楊應琚,連連向皇上上摺子,狀告閩浙督撫,說這些夷船夷商,早與廣州行商有貿易契約,違例貿易,已造成廣東口岸空前蕭條。不如怎回事,摺子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萍水相逢

十八日辰時六刻,楊應琚帶「師爺」read.99csw.com潘振承準時趕到閩海關。汀漳龍道龔介仁招呼廣東來客用茶。約等了一個時辰,喀爾吉善姍姍來遲,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連抱歉也沒有一聲,哼哼哈哈道:「松門,你左一封信、右一封信約會面,老夫沒讓你上福州,約在漳州,給足了你面子。」
庄有恭道:「洪瑞是浙江外洋貿易的大功臣。唉,可惜是個番商,否則本撫要上摺子為他請功。對了,他被欠的那筆銀債,調查清楚了沒有?」
福州將軍兼任閩海關監督是定例。福州與漳州相隔九百里,福州將軍很少來閩海關,閩海關監督要麼由漳州總兵署理,要麼由汀漳龍道護理。由於總兵品秩相當於巡撫,署理關台往往不聽福州將軍的指令,福州將軍通常都願意讓汀漳龍道護理。道員官秩四品,對福州將軍惟命是從。
喀爾吉善坐起來,身子前傾:「你讓你的文師爺說吧。」
馨葉驚詫道:「即使將來驗證了我的預測,你也會說,這小姑娘歪打正著?」
「龔道台,老夫內急。」喀爾吉善突然叫道。
天涯何處是儂家,蒼穹茫茫,命若雲飄遊。
潘振承畢恭畢敬道:「老爺爺,是我,晚生潘振承向您請安。」
「你不要去!」楊應琚怒髮衝冠道,「洪瑞是廣東口岸的罪人,不是他鼎助東印度公班,浙江口岸哪有這般興旺!」
潘振承琢磨老人的話,答道:「前輩所言極是,晚生有所憂慮,店多旺市,店多也會爛市。」
「去年遇到山洪,今年又遇到山洪。」庄有恭瞪著看矮矮胖胖的羅源浩:「我看你是不想辦?那好,我叫臬司立案專辦。」
「不,回一趟同安縣老家。看過髮妻和兒子,還想去晉江縣離兆奎老家,滋元行欠洪瑞等港腳商人五萬番銀的貨款,末商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有可能,督促離兆奎償還銀債。」
潘振承說著,打量眼前的庭院,猜想這是一戶還算殷實的人家。老爺爺子虛烏有,除了女傭阿娣,還有一個瘦弱的男人,他是誰?他像個影子早出晚歸,回家后悶在單獨的廂房裡。馨葉猜想出潘振承的心思,平淡地說道:「這是史德庵的宅子。」
「廣州十三行商人。時也命也,一個他鄉客。」
潘振承坦然道:「晚生與小姐心有靈犀一點通。」
馨葉在心底鬆了一口氣,到底是完成了二姨的命令。可她內心非常希望承哥多在寧波住幾天,馨葉露出微笑:「承哥,你既然來了,就不能晚一兩天回廣東嗎?我帶你坐烏篷船,看看江南水巷,敘敘舊情啊。」
潘振承身後跟著一個傭人模樣的婦人,手中提了只菜籠。潘振承走走停停,她也走走停停;潘振承走進了一條小巷,她也進了小巷。
馨葉怯怯道:「他曾經救過我們,他是一個商人,來寧波僅僅是開辦洋行。」
小姐關切地問道:「這麼晚了,大哥還在街頭流浪,莫非沒找到客棧吧?」
馨葉淚水潸然:「承哥睿智超人,我記得十二年前你想見劉統勛大人,別人喊冤叫屈見不到他,你打著不冤的幌子,居然順順溜溜進了劉府。承哥,老爺爺的身份被你識破,你肯定不會信他胡言亂語。所謂楊應琚奏摺驚動聖聽,皇上只保留廣州一口通商,是我道聽途說。」
馨葉沒向潘振承透露庄有恭和羅源浩交談的內容,只是提及洪瑞的銀債。潘振承在寧波發現洪瑞是浙江官員心目中的英雄,然而官府卻沒有出面幫洪瑞索討銀債,很可能他們把銀債當成一張牌,用來打擊廣東的外洋貿易。
小姐說:「大哥心裏有話想問?」
老叟慢慢起身,拄著拐杖,佝僂著腰,顫巍巍朝黑洞洞的廂房走去。
「不會,大哥也算是走南闖北的人,什麼人都見識過,生生死死經歷過好幾回。」
潘振承不想和馨葉過於親近。馨葉哭過後,神色不再悲傷,卻陷入一種難以察覺的迷惘。十二年前,潘振承就覺得小馨葉像一個謎,現在仍然如此。潘振承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口氣道:「這次來寧波,沒想到會遇到你,不然的話,我就會把那一半鴛鴦玉佩帶來還你。」
「前天我們一見面,我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並且這種感覺越來越真切。」
「可我沒去找你,我是個薄情寡義的女子,我……」馨葉哽咽著,她有難言之隱,不能向潘大哥訴說。淚水在馨葉眼眶溜轉,晶亮晶亮,一串串往下掉。
小姐搶白道:「大哥入住客棧,非得弄清店主和夥計的姓名才作決定?」
楊應琚忍俊不禁:「潘啟官,唔,文師爺,我們昨天造訪的那幾個幕僚胥吏吞吞吐吐,只說了點皮毛。你添油加醋,還扯到倭寇上,弄得喀爾吉善如坐針氈,把龔道台叫去商量對策了。」
老人氣得喉頭咕嚕咕嚕響,「你這個登徒子,說話越發不正經!老夫耄耋之年,手若蒼松之皮,何以賞心悅目?」
「可是……」
潘振承趕忙放下筷子:「大哥失禮了,該去拜見你家主人。」
潘振承滿腹疑慮:「這是諢號,請問小姐……」
馨葉出來后,沒有直接把庄有恭同羅源浩交談的內容說給潘振承聽,而是問洪瑞的銀債是怎麼回事。潘振承把大致情況說了,馨葉沒表態,帶潘振承上了一條烏篷船,飲酒喝茶,吟誦她閑暇幽悶時填的詞,丹鳳眼籠著迷茫凄迷的水霧。
馨葉含情脈脈:「承哥請坐。」
潘振承隨小姐進了一間裝飾素凈的小廳,小廳外面是花圃,空氣中飄浮著淡雅的茉莉花馨香。小姐一襲白裙拖到腳面,裙邊綴著荷葉狀的花邊。白凈清麗的瓜子臉,丹鳳眼,柳葉眉,漆黑的眸子水波瀅瀅。亭亭玉立,像茉莉花一般淡雅清馨。小姐發現一雙黑黢黢的梭子眼在注視她,她淡淡地笑了笑,臉上洇開一團紅暈,指了指小圓桌:「大哥請坐,你還沒用晚膳吧?」
按朝廷規定,上密折必須迴避師爺。楊應琚猜想喀爾吉善想甩開潘振承,同潘振承交換了一下眼色,訥訥問道:「何時開始?」
「晚生惟恐事情有變,湧入寧波的行商太多,庄撫台收緊口子,晚生準備明日趕赴杭州。老爺爺,晚生抉擇是否妥當,乞望指點迷津。」
馨葉帶潘振承進水巷旁的茶鋪,潘振承一眼就看到身穿綢衫的庄有恭在一名縉紳的陪同下飲茶。潘振承輕輕拉一下馨葉的水袖:「我不能進去,我不想被庄撫台認出。」
趁喀爾吉善揭開茶蓋吹浮葉,潘振承跟楊應琚耳語。喀爾吉善喝了一口茶,抬頭瞟楊應琚一眼。楊應琚從容說道:「喀前輩所言極是,你是閩浙總督,不是兩廣總督,然而,你我都是皇上的奴才,作為總督得維護地方利益;作為皇上的奴才,就得首先想到大清的利益。」

廈門獻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