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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七回 馨葉舉家遷往廣州 輔助承哥與虎謀皮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七回 馨葉舉家遷往廣州 輔助承哥與虎謀皮

「方才出門的兩個閩浙行商,說大人您已經同意他們移地廣州開辦洋行。」潘振承在門房恭候時,看到兩個閩浙行商一路細語走出將軍衙門。潘振承看他們的表情,似乎滿懷期望。潘振承故意說得這麼肯定,是想引起李署督的警覺和反感。
「振承誇你聰明,神算天下大勢,果然名不虛傳。馨妹妹,以後你要多幫你承哥出主意。」
拜過李侍堯,潘振承坐在閩浙商人坐過的椅子上,椅墊還帶著熱氣。茶几上有兩杯剩茶,是剛才閩浙商人喝過的。李侍堯沒吩咐戈什哈上茶,鷹隼眼打量潘振承一下,慢騰騰說道:「本督早就想去十三行看看,或者請幾位行商來本府坐坐。你不請自到。」
馨葉跪著答話:「弟子已邁出第一步,潘氏一家對弟子很熱情。」
嚴濟舟諂媚地笑道:「是這麼回事,鄙商在西關花船訂了一席酒筵,美酒佳饈,還點了歌妓彈唱。李大人日夜操勞,鄙商過意不過,想請李大人放鬆放鬆。」
潘家的兒女進了廳堂跪拜:「馨姨萬福!史叔安康!」
潘振承愣住:「托我的福?」
彩珠興緻勃勃向馨葉介紹字畫:「這是姐姐夫君和兒子的珠聯璧合之作,畫是大兒子有為畫的,畫的是他父親,振承少年時做過船工,吃盡了人間苦頭。振承跟兒女談得最多的就是他過去的苦難,現在潘家的日子好過了,振承寫下這副對聯教誡兒女要戒奢華。」彩珠說著笑了起來,「看我這張婆婆嘴,光顧得自己說話,還沒問妹妹的事。」
次日,正好是行商例會,行商聚在一塊津津樂道加稅的舊聞。
潘振承死皮厚臉說道:「你也會心念不一?我們彼此彼此,一對性情男女。」
馨葉指著丈夫和潘振承:「你們見過面,老相識了。」
史德庵連忙起身,拱手拜道:「拜託拜託,拜託潘夫人!拜託潘大人!」一廳人笑得前仰后翻,廳堂門口的潘有為笑得蹲地上叫肚子痛。馨葉略微笑笑,用凌厲的目光示意史德庵,史德庵局促地坐了回去。彩珠聽到門外的笑聲,叫道:「你們幾個進來,見馨姨和史叔。」
「其中八成由前任總督楊應琚安排,借給廣西學政,用於修繕廣西貢院或州縣新建官學;兩成由楊應琚直接撥給廣東窮縣做興學經費。」
嚴濟舟重新坐下來:「你們還談了些什麼?」
蔡逢源不安道:「濟官,真的狼來啦!」
話說潘振承與楊應琚在閩海關署分手,回了一趟同安老家。兒子潘有勛是年八歲,和他母親黃淑敬一樣,見到潘振承便落荒而逃。潘振承提出帶母子二人去廣州,黃淑敬死活不願。潘振承不再堅持,說心裡話黃淑敬真去了,能否與彩珠和睦相處還能難說。潘振承臨行前留下三百兩銀子,叮囑髮妻一定要送有勛進當地的私塾。
「這是廣州的特色粥,皮蛋瘦肉粥,做起來比較麻煩,但吃起來餘味無窮。」潘振承介紹皮蛋肉粥的做法,眼睛始終看著馨葉秀麗的臉蛋,和她那雙靈靈閃閃透露著萬種風情的丹鳳眼。
潘振承道:「夫人,他們走遠了,你的戲也該完了。」
等了約半個時辰,李十四帶潘振承進西花廳。
稍作安頓,馨葉上靖靈庵拜觀音。靖靈庵離史宅約一個時辰里程,在河南洲地的昌崗。清代的河南,除省河一段人煙較稠外,腹地還是荒涼的田野。河汊池塘密布,稀稀落落布著十幾個小村莊。馨葉坐在轎里更衣,頭戴青帽,落轎后,儼然一個出家尼姑。
廣東督撫走馬換將,為李侍堯抓權提供了絕佳機會。
潘振承急切說道:「大人初次接觸外洋貿易,不知實情。廣州口岸不是嫌行商少,而是怕洋船少。十三行商人原本就多,而來粵洋船與年遞減。僧多粥少,現有的行商大多生意不濟,若引進外省行商,無疑雪上加霜。如此一來,無論本省或外省行商,均難以維繫。十三行的承餉如何完成?如何拿余資報效朝廷?如何滿足督撫的心愿孝納捐輸?」
張軾衍道:「卑職聽賤內說,好像是他內人馨葉想去廣州。妻命難違,妻唱夫和。」
「馨葉,」潘振承敲了敲桌面,「在想什麼?」
邱七根辦好酒菜,請潘大人同女主人入席。
馨葉道:「是我勸承哥不要到寧波開洋行的。承哥走後,我一直後悔,生怕我做了一件錯事,害得承哥喪失了良機。還好,我們從寧波動身前,就傳來加征寧波口岸關稅的消息。」
嚴濟舟疑惑道:「以前我們跟新任官員套近乎,百試不爽,怎麼今天就不靈了?莫非碰到李青天啦?」
張軾衍卑恭道:「卑職實在不願離開浙江,能在庄中丞手下效力,是卑職一生的榮幸。當然,欽命在身,卑職不得不赴任。」
喀爾吉善說死就死了,當然與庄有恭的詛咒無關。喀爾吉善原本就年邁多病,從漳州回到福州就病倒了,死在任上。乾隆帝收到福州急報,著兩廣總督楊應琚改任閩浙總督。
「謝潘大人。」史德庵拘謹地捧起蓋碗茶,低頭吹茶麵上的浮葉。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她什麼都告訴你啦?既然人言無畏,我就同我的情妹妹攜手游珠江。」馨葉抿嘴微笑道:「你可不能往歪處想,我僅僅把你當恩公。」
蔡鴻業笑道:「李大人英明,捏住楊應琚的軟肋,他以後不敢不聽您的。」
「和尚破戒吃肉,吃一口是破,吃一鍋也是破。」李侍堯霍地站起來,「本督這就去海關。」
潘振承並不知史德庵來過,說實話,如果史德庵在,他還有些不自在,畢竟自己暗戀他的老婆,心底總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馨葉知道史德庵來過,她冷冷看一眼賊頭賊腦侍立一旁的邱七根,說:「你下去,潘大人由我侍候。」邱七根萎萎縮縮地退下。馨葉笑道:「現在只剩我們倆人,我們可以暢所欲言,盡興痛飲。」
潘振承不卑不亢道:「末商斗膽直言,大人喜歡察顏觀色、見風使舵之徒?」
眾行商的神色都很緊張,如臨大敵。
彩珠帶笑故作生氣道:「不許妹妹叫潘夫人,叫我彩珠。」
「一點點私事。」
「你最適合的角色是——」潘振承剎住話頭,不好意思笑笑,「你做我的知己,和你在一塊,我腦筋特別靈光。」
三人抬頭看壁上的自鳴鐘。時針指向十二點,分針慢慢指向十二點,自鳴鐘發出噹噹當的脆響。
「我這就去見蔡藩司。」嚴濟舟忽地站起身。
史德庵亦一臉茫然:「潘大人不必當真,不才乃一句客套,並無確切含義。」
「史德庵史大人呢?」
李侍堯怔了怔,注視著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兩顆鋼球停止旋轉:「你這個正題,一刀就切到本督身上。」
坐在行首席上的嚴濟舟立即警覺了起來,「他們是閩浙兩省洋行的商首呀!」
潘振承搬了新家,搬到海幢寺南的潘園。前主人是漳州的海商,販運暹羅大米發了洋財。年前海商遭遇風暴罹難,家道中落,海商遺孀便託人賣盤,三千二百兩紋銀轉讓給潘振承。正是朝貢季節,潘振承去了一趟浙江,彩珠請工匠簡單修葺一番,搬來才七天,東西還沒收拾停當。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惜我不是嚴濟舟,想要做的事,不便去做。」
主客進了廳堂,彩珠安排史先生坐神龕下面的桌子,吩咐僕人上茶,然後笑容可掬拉著馨葉的手,兩人並坐在側邊的沙發椅上。史德庵很拘束,側目去看正牆的字畫,畫面是一條驚濤駭浪中的綠眉船,一個瘦弱的少年在奮力搖櫓。畫幅兩側是一副對聯:創業維艱父輩備嘗辛苦,守成不易子孫宜戒奢華。
「我……我好……好後悔。不知道他們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跟他們談了那麼多機密。」
「我拴得往你的人,拴不住你的心。我跟你過了這多年,還不知道你的德性,https://read•99csw•com心裡頭最重要的還是生意。我妒忌她才說她狐狸精,其實她不是那種賣弄風騷的女人,聽她談吐倒像個洞察世事的男人。馨葉是個人精,聰明美貌,她若對你貼心,就能幫助你成大事。就怕她——」
將軍府在內城西門大街的貞烈坊,約有七八里路程。潘振承接過銀票,磨磨蹭蹭出了會所,悄悄掏出懷錶看,離軍令狀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刻時。潘振承心急如焚,跨上一頂四人轎:「太平門,快,越快越好!」轎夫抬著轎子飛跑,跑得腳軟速度慢了下來,潘振承又換上街邊另一頂空轎,催促轎夫拚命朝前跑。
潘振承趕回新家,彩珠正指揮僕人騰挪家私,聽說楊大人要琺琅彩鼻煙壺,彩珠和潘振承一道翻箱倒櫃。
「大人引進外省行商的計劃于廣東無益。」
潘振承掐準時機,大聲同章添裘說話:「我聽說將軍府前,官民川流不息,有稟告公事的,有陳情私事的,有各衙門的堂官,還有胥吏衙役、縉紳商賈、小販工匠、田翁農婦。去了先進門房恭候,坐板凳上還有僕役侍候茶水,然後,一個一個依次進去晉見李大人。」
章添裘向來瞧不起未脫紈絝之氣的陳壽年,輕蔑地問道:「喂,小陳,嘴上沒毛的末商,閩浙行首怎會去你府上?」黎南生一貫跟章添裘演雙簧,他嘲諷道:「是呀,想不到你鬼頭鬼腦,還神通廣大?」
潘振承大步上前遞上名剌:「十三行商人潘振承求見李督台。」
妙慧神色冷峻地看馨葉一眼:「如何了?」
「嗯。」彩珠歡喜地應了一聲,直看得潘振承與史德庵發獃。史德庵穿一身竹青色的長衫,長衫過於寬大,襯得他的身子更顯瘦削,顴骨突出,兩腮深陷,眉窄眼細,臉色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格外蒼白。彩珠瞟史德庵一眼,對潘振承說道:「振承,你看我們的馨妹妹嘴巴多乖甜。嗯,你愣著幹什麼?」
「弟子謹記。」
「不至於吧?」馨葉沉吟道,「他還沒有坐穩總督寶座,地方事務不怎麼熟悉,架子不會那麼大吧?」
「這樣不好嗎?你早就覬覦行首寶座。」
李侍堯沉默一瞬,臉上隱隱流露出不悅:「他們太會想象了,本督沒有立即答覆。這兩天,本督設想仿效浙江巡撫庄有恭構想一個方案:近幾年十三行行數銳減,打回原形只剩十三行了,本督打算增加七行,湊滿二十行。行多勢大,就是所有的西洋船都來廣東,你們也應付得過來。」
「你回去吧。」妙慧說道。
「哇,太麻煩了。我若嫁給廣東人,肯定做不了賢妻良母。」馨葉驚嘆道,一臉羞赧,低下頭,津津有味地舀皮蛋瘦肉粥喝。
潘振承兩眼炯炯放光:「越俎代庖,當下正是時候。明天我就去求見李侍堯,阻止外省行商移地廣州。做成了,至少有兩點好處:一,增加我在同仁中的聲望;二,加深李侍堯對我的印象。我唯一擔憂的是,我是一介末商,李大人不肯接見。」
陳壽年頭昂昂地看著嚴濟舟:「我不是給行首你長臉嗎?」
潘振承端起茶碗,暗示陳壽年。
「卑職的師爺郝斌老母卧病在床,不能隨卑職去廣州。也巧,寧波府書辦史德庵願隨卑職前去廣州,望撫台准許。」
「李大人,要不要奏明皇上?參他一本。」
潘振承憂鬱道:「我最擔心嚴濟舟知道實情,故意刁難我。」
馨葉拜過觀音后,按照小尼姑的指點,來到大殿後院的閣樓。閣樓僅一架陡峭狹窄的扶梯,這種地方,除了本庵的尼姑,任何人都不會上來。那些年,師太帶著馨葉到好多尼庵避難,東躲西竄的日子恍若噩夢。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這不是自找麻煩嗎?我方才所說的只是市井傳言,末商沒去證實。我又不是行首,憑何要我去見李大人?」
章添裘厲聲道:「辦砸了,你就是十三行的千古罪人!」
妙慧師太比馨葉早三天到廣州,她與靖靈庵的住持師太無怨同出一門,在九華山雲仙庵剃度。無怨的輩分比妙慧大,她是無悔老師太的師妹,妙慧是無悔老師太的弟子。由於這層關係,住持師太給妙慧特殊待遇,准許她自由修行,還騰出一間精舍讓她一人獨住。
李侍堯峻厲道:「筆墨侍候,我與潘啟官立軍令狀!」

尋求變通

「寧波所有的做法都照廣州的規定辦。」庄有恭說著笑了起來,「廣東督撫關部定的防夷規條是哄萬歲爺的,他們明禁暗弛那一套我再熟悉不過。」
蔡逢源抑鬱道:「此事不怪壽年賢弟,我們又沒叮囑他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再說,我們沒料到閩浙行商這麼快就來廣州。」
「大人不必太急,卑職聽說黃埔的夷船全部回棹,跑得一條都不剩。」
蔡逢源道:「報效銀是必不可少的。庄有恭在浙江,靠移地申辦一項,就收了近二十萬銀子,價碼後來抬到一家洋行三萬。」
蔡鴻業道:「你想叫李大人欺上瞞下,不奏明皇上,避免罪責?」
蔡鴻業掏出一頁紙:「楊大人請過目,藩司賬房扎出的新賬,在你的安排下,藩庫虧空四十七萬二千五百六十五兩銀。」
「你還是叫我老潘吧。」
楊應琚打了個寒戰,癱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你來有什麼事吧?」
「啥事兒呀?」李十四一口京腔,舌頭打卷問道。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掠過一絲憂鬱:「口岸形勢對廣東有利,我反而生出幾分擔憂。十三行同仁高興得有些過頭,以為加重浙江口岸的賦稅,就能確保廣東口岸的繁榮。其實,不管哪個口岸,向來都是稅輕費重。而稅收一項,實收正稅又是法定正稅的若干倍。比如進口洋棉,實收雜稅是法定正稅的六倍;出口茶葉,二者的懸殊更是高達十多倍。即便是這樣,實際徵稅仍不可與陋規雜費相比,陋規雜費簡直就是無底洞。」
「我告訴你,是何省何地。」
「經你這般提醒,我心中有底了。」潘振承含情脈脈同馨葉對視,由衷嘆道,「你真是我的紅顏知己。」
馨葉故作正經:「沒正經,別弄得我心念不一。」
楊應琚在心裏掂量李侍堯的話,許久沒吭聲。蔡鴻業索性把話挑明:「廣東的藩庫向來倚賴外洋貿易,倘若外洋貿易蕭條依舊,朝廷若追查藩庫虧空,罪責該由何人擔當,楊大人恐怕比誰都清楚。」
潘振承緊張地尋思著,咬咬牙:「末商保證,十三行可孝納十五萬報效銀!」李侍堯鷹隼眼眉頭舒展,綳得鐵緊的臉孔綻開笑顏:「好,爽快!只要拿出十五萬報效銀,本督決不引進一名外省行商!但你要說話算數,李十四。」
「你別管他,他去衙門了。你是來看我,不是看他,管他幹什麼?」
「見過李侍堯了?」馨葉問道。
護理巡撫、布政使蔡鴻業奉署督令盤查藩庫,扎出總賬后,一臉驚慌進了將軍府,向署督李侍堯稟報:「李大人,總賬已經扎出,藩庫存銀二萬七千四百三十五兩,賬面欠銀五十萬兩,扣除存銀,實虧四十七萬二千五百六十五兩。」
「欠各商行的,其中最大一筆,是向十三行借三十萬兩。」
馨葉和史德庵坐了個把時辰告辭。彩珠叫了兩頂轎子,戀戀不捨目送轎子遠去。
「她說有史先生作陪就行了,家裡有事脫不了身。」潘振承猶豫道,「這不存心讓我們游不成省河嗎?」
眾行商七嘴八舌叫道:「嚴行首,你也趕快去遞帖子呀!他們去見總督,你去見護理巡撫蔡藩司沒用。」「要搶在閩浙行首的前頭,否則就被動了。」「生米煮成熟飯,一切都遲啦!」
潘振承快人快語:「末商想請李大人制止外省行商移地廣州。」
羅源浩不再沮喪:「這個好辦,卑職回去召集各房各口主事,將減免的陋規雜九*九*藏*書稅明確下來,報撫院審核。就是如何接待洋商,卑職實在拿不準。」
潘振承用目光暗示陳壽年。陳壽年會意,按照潘振承編排的話說道:「昨晚,兩個閩浙行商來到我寒舍。一個叫什麼林成官,一個叫……叫顧信官。」
彩珠指著他們:「這是長子有為,在番禺縣學做童生;次子有勛在福建老家,振承的髮妻所生;這是三子有度,是個筋斗猴兒;還一個是我和振承的掌上明珠,叫佳芸。」彩珠說著拍拍巴掌,「對了,振承收養了一個義子,叫潘有仁,在同文洋行做夥計。」
「鄙商正是。」嚴濟舟媚笑道,在心裏咒罵李十四是狗奴才。
庄有恭正在湖州巡察塘河工程。護理監督羅源浩趕到庄有恭下榻的館驛,焦灼不安道:「完了,完了,楊應琚任閩浙總督,封殺寧波口岸是他的主意,喀爾吉善大人上聯名折是上了他的賊套。」
史宅是一幢普普通通的民宅,宅前一條沿江的石板路,宅門正對著粵海關附近的靖海碼頭。宅門半掩著,馨葉坐在庭院的瓜棚下,膝蓋上放著一卷書,鬱郁悶悶滿腹心事。潘振承第一次看到馨葉憂鬱的神態,有些吃驚。馨葉看到潘振承,也感到吃驚,潘振承從來沒到過她家,都是馨葉找借口去潘園看彩珠姐,或者他們約定在江邊見面。
「怎麼,男人不遞名帖,由女人來遞?」潘振承接過名帖打開,名帖不著一字,僅夾了一片香草葉,潘振承沉吟道,「一片清馨的香草葉?」
卸任粵督楊應琚想討一件洋物作為在粵任職的留念,信步出了靖海門拜訪穩坐釣魚船的李永標。李永標不冷不熱道:「老楊,你知道我聽到你離職的消息是何感受?高興,由衷的高興。倘若你再做兩年粵督,我的關正頂子非摘掉不可。我橫徵暴斂敲骨吸髓,你卻獨享興學重教的清譽。」李永標惡聲惡氣說要為楊閩督餞行,楊應琚以腸胃不適推辭,回到總督署書房一個人生悶氣。
李侍堯不陰不陽地笑道:「瞧你緊張的?廣東這邊的事就不要過於擔心。你按原定的安排去福州赴任,該如何做,佩之(楊應琚字)兄是個聰明人,自己會掂量。」
潘振承也看著馨葉晶瑩發亮的黑眼睛,倏地,潘振承的目光如火石碰撞出火花,他激動道:「有主意啦!聲東擊西,陳倉暗渡,這齣戲讓陳壽年來演!」
「末商冒昧打攪李大人。李大人日理萬機,抽暇接見末商,末商三生有幸。」潘振承斟詞酌句,在心裏尋思著如何切入正題。
章添裘嗑著瓜子說:「加稅的聖旨傳到浙江,那幫官員官商,一個個急得像熱鍋里的螞蟻。」黎南生笑道:「那些移地寧波的外省行商,準會悔青腸子。」
「這個女人厲害,他老公在她面前像龜孫子。」
「楊小七本督保了,李永標敢不重新安排他,本督立馬查海關的老賬。海關從吏胥到關丁,沒有一個屁股眼是乾淨的。楊小七繼續在黃埔做稅胥,你不必帶他去福建。」李侍堯扔下這句話,隨即帶蔡鴻業離開。楊應琚呆若木雞站在書房,竟忘了送客。李侍堯是何意?好像是不幫我?楊應琚想到一個詞:「人質」——他們隨時可以查楊小七,楊小七貪墨,就是他的主子楊應琚貪墨!
「我這是自找麻煩。」
「恭請潘大人以後叫不才小史。」
不日,加征浙江口岸稅收的上諭傳到廣東,十三行一片歡騰。潘振承準確預測粵浙口岸形勢,在十三行聲望陡升。嚴濟舟嚇出一身冷汗,如果當初沒聽潘振承勸告,真的派人去浙江開辦了洋行,督撫關部肯定會給他小鞋穿。
李侍堯的鷹隼眼倏然一轉,微笑道:「不急,楊前輩,本督請你看一樣東西。」
彩珠和馨葉稍稍低眉看一眼對方的天足,臉上堆滿可人的笑容。「馨妹妹。」彩珠親熱地叫喚道,趨步上前,摟住馨葉上下打量,笑吟吟道,「和振承講的一樣靚麗聰明,鵝蛋臉,柳葉眉,兩眼水波瑩瑩,臉色像芙蓉一樣新鮮滋潤,姐姐我好喜歡,又好生妒忌。」
蔡逢源也站起來,抱拳懇切道:「十三行有難,匹夫有責,啟官你就不要推辭了。方才我和濟官商量,我們出報效銀的上限是三十萬兩銀,銀票你帶上,話由你隨機應變同李大人說。」
僕人進來稟報:「老爺夫人,外面來了一男一女,他們沒說是什麼人,那個女的遞了一張名帖。」
楊應琚心領神會,戰戰兢兢道:「本官明白,本官定不會辜負李大人的期望。」
庄有恭中斷交談,招呼衙役給張軾衍上茶:「張賢弟,你倒是會撞時運。朝廷飭令寧波口岸加稅,眼看湖絲出口要陷入危機,你卸任湖州同知,調任廣州同知。現時對外通商,就算廣州的日子最好過。」
將軍府西花廳,李侍堯陪兩個閩浙行商飲茶。
潘振承愕然,口齒訥訥道:「我……我沒把握,我是說,如果是正事大事,李大人就會安排插先接見。」
「這難說,至少他現在是李青天。」
彩珠略轉過身子,發現潘振承痴情地看著馨葉,彩珠道:「振承,你光聽我們姐妹倆說話,你該招呼史先生啊。」
彩珠氣惱道:「言不由衷。你當我看不出,她那雙狐狸精媚眼會迷人還會勾人,你裝模作樣似乎很冷淡,可眼睛看她時那副傻相,恨不得把她含到嘴裏。」潘振承苦笑不已:「既然夫人疑神疑鬼,我以後不跟她來往。」
潘振承哈哈大笑,馨葉抿嘴輕笑。
「所以必須智取,不宜直取。」馨葉順著潘振承的話茬往下說。該如何應對,馨葉絞盡腦汁想不出主意,出神地看著潘振承黯淡的梭子眼。
史德庵謙恭道:「托潘大人的福。」
嚴濟舟笑容滿面湊上前:「十四爺,在下是十三行商人,這是在下的拜帖,想拜謁李大人。」李十四接過名剌看,大咧咧道:「你還是十三行行首?」
潘振承上陳燾洋老家給義父祭墳,然後走旱路趕回廣州。
馨葉坦然道:「為何游不成?你怕男女授受不親?你怕我不怕,我學你夫人,彩珠姐說天下她最不守婦道,不聽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跟一個認識沒幾天的人遠走高飛,私奔呂宋。」
「他將來會如何做,眼下不好揣測。」庄有恭叫書辦拿出錄副,「奏辭和諭旨我仔細研讀了無數遍,可乘之機太多了。我粗略算了一下,七七八八的加征累計起來,相當於關稅加征一倍。關稅加征一倍沒多少銀子,真正厲害的是陋規雜稅,洋商正是不堪粵關橫徵暴斂而選擇浙江。浙關只要大幅減免陋規雜稅,仍可保持浙江外洋貿易的優勢。」
潘振承與馨葉盤腿坐在矮桌邊飲茶,馨葉避開潘振承火辣辣的目光,偏過臉看江景,眼前卻浮現出妙慧師太兇狠的面容。
楊應琚接賬單在手中,手哆嗦著,惴惴不安道:「這……這……能不能掛賬?蔡藩台,本官把廣西學政的借據轉交您了。」
李十四冷冷道:「私事不見!」
潘振承開心地笑:「其實我心裏也是這樣想的,但行商裡頭,我資歷最淺,辦妥部帖才幾年,惟有收斂鋒芒。」
「我邀他一道來,他說還要做文牘。你問我,我還沒問你,彩珠姐怎麼沒來?」
蔡逢源站在白漢玉獅子旁:「濟官,你不該老在私事上兜圈子。」
「我有時候喜歡,但現在不喜歡。你儘管直言。」
嚴濟舟氣憤道:「老夫好歹是從四品官商、十三行的行首,沒想到見一個署理總督有這麼難!」
李侍堯又一愣,目光盯著潘振承深邃炯亮的雙眼:「本督哪有啥計劃?僅僅是設想,況且,本督未向任何人承諾。」
李侍堯沉吟片刻道:「楊應琚興學未肥私,況且廣西興學事多次向皇上奏明。參他,窟窿還得由後任來填。走,我們趁楊應琚還沒赴任,去敲打他幾下。」
李侍堯九九藏書猶豫一瞬,慢慢拿起毛筆蘸墨。
卸任湖州同知張軾衍來向庄有恭辭行。
「畫龍鬚畫雲中龍,做人須做人中雄。承哥,馨妹覺得你就是做行首的材料。」
乾隆帝在浙江問題上舉棋不定。前些時,乾隆傾向於庄有恭的建議,在定海選擇一個島嶼,仿效澳門的定製,讓英吉利人在定海島嶼上住冬。乾隆在硃批中又透露出對「浙民習俗易囂,洋船麇集,洋商雜處」的擔心。閩浙和兩廣總督的聯名奏摺,將浙江夷船麇集提升到比倭患還嚴重的高度,令乾隆萬分警覺,他在奏摺上硃批:「浙江口岸加徵稅銀,增幅以閩浙兩廣督臣釐定額度執行;福建、江蘇二口若有西洋貢船碇泊,參照此例加征。沿海四口收泊番船,須嚴飭番船將火炮軍械拆卸起岸,交駐守官軍收存。」
陳壽年生氣地拍打茶几:「嚴濟官又沒交代,我怎知當說不當說?我即使做錯了,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說來也巧,他們正說到史德庵,史德庵的轎子就到了家門口。史德庵下轎來,理了理官袍。他尚未走進宅門,就看見花棚下面如膠似漆的潘振承與馨葉。
李侍堯插手地方事務,不料一上手就遇到棘手問題。這時,來了兩個為他排憂解難的人——閩浙行商林成官、顧信官。他們先找到李永標,給李永標擋了回去。他們轉身去了將軍府,求見署理總督李侍堯。李侍堯接報后,立即更衣在西花廳接見他們。
馨葉火上澆油:「你湊不起十五萬兩銀子,李侍堯就得吊銷你的行帖,將你流放到瓊崖。你按時湊齊了銀子,李侍堯要做的僅僅是停止引進外省行商的計劃。這種軍令狀毫無公道可言。」馨葉的語氣中含著一股怨氣,丹鳳眼閃過一絲寒光。潘振承沒注意馨葉的神態,低頭抿一口酒,嘆道:「要想嚴濟舟從公款中出銀子,無異與虎謀皮。」
李侍堯不以為然道:「別抱太大希望。他雖是閩浙總督,可浙江巡撫庄有恭未必就聽他的,庄有恭若鑽上諭的空子,浙江口岸就不會蕭條。我們還是想想眼前吧。」
「那是你們私下的交道,寧波知府同意就行了,不必問我。」
彩珠挽著馨葉的手進了宅門,彩珠介紹道:「這座宅院還是剛買下的,三幢青磚大屋,八幢小屋,正堂五楹四進,前後還有花園。振承從寧波回來談到你,說十二年前在京師送我鴛鴦玉佩的小姑娘找到了,女大十八變,變得比西施還漂亮。我說有錢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你就把馨妹妹娶了。振承說晚了,馨妹妹名花有主,不過她和我結為兄妹,也算前世修的緣分吧。我說振承,你的馨妹妹若來廣州看你怎麼辦?振承說你不會來。我說你們有緣分她一定會來。原先的租屋太小,倘若馨妹妹來,坐都沒地方坐,姐姐自做主張去找空屋,找到了這座宅院,談妥了價錢,再叫振承動用洋行的錢買下。宅門外『潘園』兩個字還是剛漆上去的,也是姐姐自作主張,擔心妹妹來看承哥,沒有宅名妹妹難找。」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替大家辦事,難道還得你掏銀子?再說,你同文行砸鍋賣鐵,也湊不齊這筆巨款。」
嚴濟舟掏帕子擦汗:「是呀,是呀,我怎就沒料到?現在讓他們捷足先登了。」
李十四懶洋洋接過名剌:「又是十三行商人?有啥事兒呀?」
「錢花哪去了?是不是楊應琚瞎折騰?」
彩珠碰馨葉的手肘,兩人嘰嘰咯咯笑。
潘振承帶馨葉的上了一條疍船:「廣東人不叫烏篷船,叫它疍船、疍艇。烏篷如同雞蛋,晴夜拿掉,雨夜蓋上。疍船可派多種用途,有住家船,有漁船,有小貨船,有小客船,還有專門接客的遊艇。這種遊艇一般接載三四人;稍大的黃埔艇可坐八九人;再大的紫洞艇可容納好幾十人;還有一種可容一兩百人的畫舫,它一般不遊動,固定在水邊。不管哪種船,客人都可分成兩種,一種是清客,一種是渾客。清客上船飲茶、食飯、聽曲、觀景,我們自然是清客。」
潘振承正言肅色道:「有要緊公事面稟李督台。」
嚴濟舟蔡逢源的轎子剛走一瞬,潘振承乘轎趕到將軍府。
史德庵後退不迭,站宅門外發愣。
嚴濟舟的聲音像棉團塞住了嘴巴:「你……你怎麼這樣說?這,這是沒有的事呀。」
「其實,海關從來都是稅費並征。稅由朝廷定額,得一兩不少上繳朝廷;費就很難說,口岸省衙門都向海關伸過手,只要數額不大,通融起來比較容易。」
馨葉知道,師太是不會告訴她的身世,她來人世只有一件事:復讎。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只除掉了兩個。歲月苦短,世事多變,馨葉萬般苦惱,她不知這生這世,能不能報仇雪恨。
馨葉柔聲道:「彩姐姐。」
「你們還聊了什麼?」嚴濟舟追問道。
羅源浩插話道:「怪事,史德庵在寧波都買宅子了,怎麼突然想到要去廣州?」
李侍堯與蔡鴻業轉身進了督署前的茶鋪。
嚴濟舟情緒激昂地站起身問道:「阻止外省行商來粵,保我十三行和廣東口岸興旺,這還不算正事大事?」
馨葉溫存地笑笑:「沒想什麼呀,我在看江景。承哥,我們說正事吧,你剛才說到十三行開慶賀宴不是件好事。」
彩珠酸溜溜道:「你的心上人,我哪敢不高興。」彩珠臉色慘白,像結了一層寒霜,眉頭緊蹙朝外走。潘振承忐忑不安走在一側,看到馨葉身穿綠色的綉荷邊羅裙,亭亭玉立在宅門外,她的身後是猥瑣的史德庵。
長隨楊小三自作主張,來同文行求潘啟官,說主子想買一件廉價的洋物留作紀念。潘振承叫楊小三先回去,說他選好了會送去。楊應琚過去為興學銀常來十三行勒索,他本人卻很清廉。就憑這點,潘振承準備贈送楊應琚一件西洋禮品,昂貴的楊應琚不會收,他想起珍藏在家裡的西洋鼻煙壺。
卻說一直靜觀其變的嚴濟舟,重新審時度勢。署督插手地方事務,倘若管到十三行頭上,連慣例中的宴請都免了,到時候豈不很被動?嚴濟舟拉蔡逢源隨他一塊上將軍府,正遇到李侍堯的長隨李十四叉著腰子在府前悠逛。
馨葉激勵道:「我聽你說過,誰做行首,並非嚴格按資歷排列。離光華比你東主陳燾洋年紀還大,蔡逢源與嚴濟舟是同輩行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是擔心外省行商移地廣州開辦洋行嗎?如果你能阻止他們,就是將來做行首的資本。」
黎南生笑道:「廣州冬暖,前年我遇到幾個塞北的客商,光著膀子扛皮襖,笑死人啊。」
顧信官捧著契約:「恭請督台大人在申辦文書上籤上大名。」

不忘家仇

顧信官把契約攤在李侍堯面前,恭敬道:「敬請李大人簽字。」
「想乘什麼船?」潘振承問道。
馨葉的柳眉俏皮地朝上一挑,撒嬌道:「我願做你知己,但不願聽到紅顏二字,你可不許往歪處想。」潘振承叫疍妹上粥,馨葉翹著玉蔥般的小指用調羹攪動粥,驚嘆道:「哇,放這麼多料!」
楊應琚雙手作揖:「李大人、蔡大人救救本官。」
「我和林成官、顧信官聊廣州菜,聊廣州街頭看不到穿棉襖的人……說到廣州人吃飯先飲湯……還……還聊到十三行,我說十三行的生意旺得很,每家洋行地庫里都堆滿銀子。」
「見過了。」潘振承把經過講給馨葉聽,愁容滿面,「我越俎代庖,倘若嚴濟舟知道我已經與署督簽了軍令狀,肯定不會動用會所的行用,那十五萬兩報效銀就會落到我個人頭上。」馨葉聚精會神聽著,嫣然笑道:「你是行商,而他是行首,他給李府奴才擋了駕,你卻能見到署督大人,已經勝過嚴濟舟一籌。」
林成官掏出懷錶看:「李大人,到午時正點了。」
嚴濟舟沉https://read.99csw.com默稍瞬,臉上浮現出詭譎的神情:「方才我同源官商量時,還擔心求見的人多,我們要按照先後次序恭候多日呢。」嚴濟舟皮笑肉不笑,臉色倏地嚴峻起來,斬釘截鐵:「既然你說得那麼肯定,老夫派你去見李署督!」
「你要學會演戲,尤其是在潘振承面前。」
彩珠流露出不悅:「敢情是你的馨妹妹?」
嚴濟舟茫然無緒,又焦急萬分,他猛地拍桌子:「你們吵什麼吵?去見督台,不是想見就能見,見到了該怎麼說,該帶多少銀票在身上,都得大家商量。」
彩珠嗔怪道:「老相識怎麼還認生?」
在杭州的庄有恭,比在福州的喀爾吉善早收到諭旨,看了喀爾吉善與楊應琚聯名奏摺的錄副,當即罵道:「喀爾吉善,你吃里抓外,還是不是閩浙總督?我若坐在你這個位置上,不如一頭撞死!」
馨葉正握住潘振承的手:「我看看你的手相,看你能否逢凶化吉。」潘振承反手撫摸馨葉的細膩柔嫩的縴手。馨葉拍打潘振承一下:「老實點。」馨葉抓住潘振承的手,全神貫注看掌紋。潘振承嬉笑道:「纖纖細手,令人銷魂,馨妹妹看久一些。」
潘振承炯炯有神的梭子眼閃爍著驚慌不定的光,他搓動著雙手,萬般為難道:「萬一我辦砸了呢?」
馨葉租的宅子也在河南,離潘園約三里路,正對著河北的靖海門。
馨葉道:「我好羡慕姐姐一家。」
李侍堯道:「本督沒有懷錶,可我的自鳴鐘還沒自鳴呢。」
彩珠收斂笑容:「還是讓我來解釋,史先生確實托潘某的福,在直隸官道,若不是振承叫馨妹妹和她二姨上馬車逃避追殺,就不會有你們二位的良緣。史先生是知恩圖報之人,以後,馨妹妹來潘園看彩姐和承哥,你可不要打翻醋罈子啊。」
嚴濟舟斥道:「啟官,站著說話不腰疼,依你所言,引車賣漿之流都能隨便見到署督大人啰?」
「你來廣東做什麼的,記住了嗎?」
酒過三巡,潘振承仍開心不起來,又提起軍令狀:「我向李署督拍胸保證報效十五萬銀,那口氣,好像我就是行首。」
廣東高層變化之快,令內斂功夫極深的嚴濟舟都感到暈頭轉向。喀爾吉善死,楊應琚調任閩浙總督;廣東巡撫鶴年已調任山東巡撫,皇上著他任兩廣總督仍兼山東巡撫;不久,兩廣總督換成江蘇巡撫陳宏謀,陳宏謀仍兼江蘇巡撫,兩廣總督又由廣州將軍李侍堯署任;廣東巡撫先是鍾音后是托恩多,其中鍾音到任兩個月又調往陝西任巡撫。廣東的疆吏只剩下一張老面孔——粵海關監督李永標。
蔡逢源罵道:「你怎麼說話的?你這麼說,還有人願意出頭替大家辦事嗎?啟官你不要有什麼後顧之憂,我們在這裏為你燒香拜佛。」
潘振承神態自若道:「末商聽說李署督體恤民情,只要是正事大事,他立馬就見。」
章添裘怨氣衝天道:「你就不會說李署督不在廣州?」
嚴濟舟碰了碰身旁的蔡逢源,兩人低首貼耳商量。潘振承知道嚴濟舟遇到什麼難題,他們求見李侍堯碰壁,正在低聲商議如何能見到李侍堯。稍瞬時刻,嚴濟舟抬起頭,眉宇間聚滿焦灼茫然。
彩珠笑罵道:「你們這是怎麼啦?官場的一套,不怕酸掉別人大牙。」
陳壽年道:「他們問十三行是歸巡撫管,還是歸總督管?我說總督巡撫都在路上,廣東的大事小事全歸廣州將軍兼署督李侍堯管。他們又問李署督在廣州,還是下去巡察了。我說白天還看到他在廣州,你們不論白天黑夜,遞名剌准能見到李大人。」
李侍堯露出微笑:「佩之兄,本督聽李永標說,他拍楊總督的馬屁,安排你的侄子楊小七在黃埔做稅胥。人走茶涼,他又準備叫楊小七開路。」
李侍堯重新坐下:「唉,現在急也沒用。一個大窟窿敞著在那裡,無法填補。眼看就要出俸,拿什麼給百官發俸銀養廉銀?」
「有什麼奇怪的,史德庵是廣州新任同知張軾衍的幕僚。」
彩珠的口氣滿是醋勁:「我不是幫你說出心裡話么?自從寧波回來,你做夢都是你馨妹妹。那隻鴛鴦玉佩從箱底翻出后,天天佩戴,還貼著胸口窩。」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不是什麼都沒瞞你嗎?鴛鴦玉佩是個吉祥物,在寧波倘若沒遇到馨葉,我真的繳了銀票申辦了洋行,後果不堪設想。我戴著它,僅僅是圖個吉利,沒別的意思。」
馨葉順著潘振承話茬說道:「我們剛才算了一下,將浙江口岸七七八八的加稅歸總,相當於加征一倍關稅,四大口岸向來稅輕費重,即使增加兩倍關稅,也不會傷浙江的元氣,好比給浙海關搔痒痒。庄有恭做事果斷,善於變通,他只需把無底洞稍稍堵塞一下,就可輕而易舉擊敗廣東。」
嚴濟舟拱手作揖:「啟官,老夫拜託你啦。」
「卑職以為,填補虧空,惟有在規禮雜費上想辦法,藩司衙門可自填一半窟窿,另一半窟窿最好能懇請海關協助填補,可是,海關直隸朝廷,不受地方節制。」
蔡鴻業冷笑道:「掛賬?拿借據當真金實銀?廣西府縣十有九窮,借出的銀子,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算了,不說了。」彩珠苦澀地搖搖頭,「她人都來了,我說也白說。」
馨葉回到家,天色墨墨黑。她匆匆吃過晚飯,吩咐史德庵叫來一頂轎子,乘轎消失在夜幕中。史德庵沒問妻子從哪來,將上哪去,他從不過問妻子的行為。
嚴濟舟敲了敲案桌:「別打岔,讓壽年賢弟繼續說。」
潘振承看著彩珠的神色:「夫人不高興?」
楊應琚渾身顫慄囁嚅道:「本官不敢,可是……」
「她是從寧波來,不是蘇杭。」
李侍堯的眉頭皺成兩坨疙瘩肉,怫然道:「這個楊應琚,我還以為他為廣東立了啥大功?落下這麼大的窟窿,留給後任來填!」
「你坐下。」庄有恭叫衙役給羅道台上茶,「楊應琚當時是兩廣總督,眼下不同,他改任閩浙總督了。」
馨葉並未起身,急問道:「師太,弟子想問一個問題,弟子老家是何省何地?」
陳壽年不慌不忙掃視眾行商一圈,趁機與潘振承對了一下眼:「閩浙行商說幸虧帶了厚棉襖,他們一人在棉襖夾層里藏了三十萬兩銀票,安然到達廣州。我問他們帶這麼多銀票在身上做什麼,他們說以備急用,並無特別用途。對了對了,」陳壽年懊惱地拍打腦門,「他們問我在西關租房置業是什麼價格,說他們親戚想來廣州做點小生意。」
馨葉舉家遷來廣州,她是迷戀上她鍾情的承哥,還是另有圖謀?彩珠醋意大發,卻像演戲似的親熱地跟馨葉交談,兩人還結為姐妹;二姨隱匿在廣州的靖靈庵,她指示馨葉,盯住她們的仇家;李侍堯與潘振承簽下軍令狀,潘振承代表十三行報效十五萬兩義銀,以阻止外省行商落地廣州;可是,潘振承上哪去出這筆巨銀?他和馨葉異想天開,與虎謀皮……
喀爾吉善和楊應琚聯名上折,他們一致認為浙江賦稅太輕,是導致紅毛番船蜂擁而至的根本原因。提出增加浙海關稅率,使船鈔同粵海關拉平;正稅和出口貨物的估價稅應該高於粵海關;此外還添征「加一火耗」。
楊應琚最擔心的還是將來面對庄有恭,庄有恭一心要把寧波打造成大清第一通商口岸。楊應琚和喀爾吉善聯手遏制,喀爾吉善作古,庄有恭會毫不留情地把怨氣發泄到新閩浙總督身上。楊應琚坐在滿地狼藉的書房發獃,魚泡眼一片茫然。
馨葉道:「湖州同知張軾衍調廣州做同知,張大人要物色一個佐雜跟隨他,選中了史德庵。妹妹就跟史德庵一塊來了廣州。昨天才到,還沒安頓停當,妹妹想姐姐,就拉史德庵來姐姐家。」
嚴濟舟灰溜溜下了台階。
潘振承與史德庵彬彬有禮read•99csw.com地拱手相拜。「潘大人。」「史大人。」
幾十條小船排在他們面前,船婦熱情地攬客。

紅顏知己

「寧波與蘇杭差不多,我雖然沒去過,常聽人說江南是天下最好的地方。馨葉的行為如此反常,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今天當他們面說那樣話,有些露骨,什麼把這當馨妹妹家呀,馨妹妹你常來看承哥呀,他們是義兄義妹史德庵你不要吃醋呀。」
嚴濟舟感到事態非常嚴重,臉色陡變:「做小生意會帶這麼多銀票?他們是要移地開辦洋行,如果督撫貪圖銀子,後果不堪設想。」
「好美的江景啊!」馨葉感嘆道。
「記不太清了。」陳壽年摸著腦勺,猛地拍了拍,「對了,聊到棉襖時,我笑他們白帶了厚棉襖。」
馨葉伏地叩頭:「弟子給師太請安。」
氣氛有些尷尬,潘振承沒頭沒腦地說一句:「史先生好福氣。」
潘振承放棄移地寧波開辦洋行受到嚴濟舟訓斥。潘振承固執己見,分析寧波口岸的前景,堅信形勢會朝有利於廣東的方向轉化,奉勸嚴濟舟取消再派人赴浙開辦洋行的決定。嚴濟舟猶豫再三,決定靜觀其變,再作安排。
「有這麼回事,都是李永標一手安排的,本官叫過幾回楊小七出來,李永標說楊小七人才難得,抓手裡不願放。本官不做粵督做閩督,李永標立馬翻臉,不是準備叫楊小七開路,是已經除了楊小七的名。」楊應琚一肚子的委屈,埋怨李永標不講兄弟情義。
僕人邱七根輕聲叫道:「老爺。」史德庵退到宅門外,支支吾吾:「本官……唔,唔,衙門還有事……張大人等本官擬……擬……擬告示。」史德庵坐進轎子,對邱七根道,「你就不必隨我一道回衙門,去附近酒肆辦一席酒菜,款待潘大人。」
「可是,十三行會所的財權,不在我手中。」
彩珠冷笑幾聲:「我是在演戲,老公的情妹妹|上|門看我老公,我還要強打歡顏逗你情妹妹開心。」彩珠說著愣怔良久,瞪著潘振承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史家夫婦放下那麼好的地方不呆,偏要跑到廣東來?我真想不明白。」
潘振承穿著竹青色的長衫站江邊等,看到馨葉一襲白裙綽約似仙下了江堤。
「姐姐說哪兒的話,姐姐輔助承哥白手起家,創立廣州有名的同文洋行。關於寧波口岸的前景,妹妹是瞎蒙矇著的,真正能神算大勢的是彩姐姐的承哥。承哥分析寧波的狀況,表面上繁榮昌盛,但是洋華混雜,京城的君臣莫不憂心忡忡,浙江巡撫想把定海弄成第二個澳門,這恰恰是皇上的心病。皇上下旨加征寧波的關稅,就是要迫使寧波恢複原狀,確保廣州外洋貿易的繁榮。彩姐姐,承哥的這番分析,令妹妹好生佩服,當然贊同承哥放棄在寧波申辦洋行。」
李侍堯叫道:「李十四,潘啟官來了這久,怎還不上茶?」站一旁發愣的李十四唯唯諾諾急忙退下。李侍堯旋轉著鋼球,踱著方步道,「你說得不無道理。可是本督打算向每位外省行商收取兩萬兩押金,七位就是十四萬兩銀子,可解廣東藩庫燃眉之急。」
章添裘斥責道:「燾官這麼說,等於誘惑外省行商。」黎南生埋怨道:「外省行商會絞盡腦汁擠到廣州來,攤薄我們的生意。」
楊應琚去了一趟廣西,驗收他資助興建的儒學。他在黔桂交界的安化廳接到調任閩浙總督的上諭,騎馬往回趕。楊應琚心煩意亂,收拾了三天還沒把書籍字畫收拾停當。自己辛辛苦苦幫助廣東加征浙江關稅,後任坐享其成,他卻要去閩浙咽下自己釀造的苦酒。
「海關還歸地方稽查,總口委員皆由地方派出。凡事都可變通,我等又不是向海關索賄。」
蔡逢源擺擺手,嚴肅道:「你們都不要問了!壽年賢弟的先父是何人?」

越俎代庖

「庄大人是說,他任閩浙總督,會維護寧波口岸?」
夜幕下的省河是燈的海洋。舉目西望沙面,花船妓寨麇集,五顏六色的燈光映照得江面斑斕溢彩,分外妖嬈。正面方向是十三行的高大洋樓,燈光從彩色玻璃中透出,與廣場鐵鑄燈柱的西洋燈交相輝映。與十三行碼頭並列的谷埠碼頭,各種船隻鱗次櫛比排著,漁火恍若繁星。紫洞艇擠在矮小的疍船中間,鶴立雞群,耀眼的燈火勝似火樹銀花。
西花廳外傳來李十四的叫喊:「十三行潘啟官到!」
「別像秋霜打過的瓜藤似的,過會兒我敬你幾盅,慶賀慶賀。」
彩珠得意道:「那妹妹就常來,把你承哥的家當成你的家。」
「烏篷船。」馨葉答道。
李十四捧著茶托急急進來:「來了來了。」
李十四把頭一歪,斥道:「想當面賄賂李制台?你把我們大人當什麼人?」李十四打了個哈欠,反轉身伸懶腰,屁股對著嚴濟舟。
陳壽年偷偷看一眼潘振承,潘振承用目光示意他繼續講,陳壽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他們來祭拜家父靈位。我留他們便飯,聊聊家常。」
馨葉臉含可人的微笑,欠身施禮:「潘夫人萬福。」
彩珠咯咯笑了起來:「妹妹真會說話,恐怕是想你——想你義兄吧。振承從寧波回來常提起你。我說你就到寧波開辦洋行,不就能常見到馨妹妹嗎?沒想到,妹妹自己來了。」
「都聊了些什麼?」嚴濟舟問道。嚴濟舟和潘振承英雄所見略同,在外省行商未來前,就擔憂外省行商跑到廣州來與他們搶食。這種事,在雍正年間經常發生,後來四大口岸定了君子協議。前兩年,浙江巡撫庄有恭不顧本地行商的反對,一意孤行引進外省行商,原來的君子協議又不起作用了。
馨葉進了妙慧師太的尼房,妙慧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合什,默誦經文。
「蔡藩司,把借據退回給楊閩督,他有本事借出的銀子,就有辦法討回銀債。」李侍堯的話音冷颼颼的,聽得楊應琚直起雞皮疙瘩,冷汗浹背。楊應琚領教過李侍堯的嚴害。李侍堯任廣州將軍第三天,便砍了一個吃霸王餐八旗領催的腦袋,八旗兵違法亂紀的行為立即銷聲匿跡。
馨葉的這番話十分得體,既奉承了彩珠和潘振承,又顯露出她的才華。潘振承和史德庵皆瞠目結舌看著馨葉。
眾行商焦慮道:「嚴行首,你快想辦法呀!」

與虎謀皮

「史德庵怎沒隨你一道來?」
潘振承客氣地招呼道:「史先生請喝茶。」
「記得牢牢的,復讎。」
李侍堯第一次插手地方藩庫,盤查的結果遠超出他的預料。李侍堯錯愕不已,霍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虧空這麼多?都說廣東富得流油,這都是欠誰的銀子?」
李侍堯手中轉動著兩個鋼球,眼睛看著釘在牆上的深黃色的花斑虎皮,冷冰冰道:「本督投筆從戎多年,說話喜歡直來直去。你來見本督有何公事,請直切正題。」
李侍堯和蔡鴻業沒等親兵進去通稟,直接闖進楊應琚書房。楊應琚慌忙站起來,臉上仍掛著愁容:「李將軍——李署督,蔡藩司,本官忙著挪窩,亂七八糟。坐,坐。」
李侍堯,漢軍鑲黃旗,父親李元亮時任戶部尚書,曾祖李永芳是二等伯。滿清的世襲爵位分為九級二十七等,九級為公、侯、伯、子、男、輕車都尉、騎都尉、雲騎尉、恩騎尉,其中公侯伯三個等級為超品,品秩比正一品還高。早年李侍堯靠父蔭進入最高學府國子監做蔭生;乾隆初年以蔭生身份授軍機處印務章京,官累正藍旗漢軍副都統。乾隆十七年任熱河副都統;二十年擢工部侍郎,二十一年改任戶部侍郎,署廣州將軍,授廣州將軍。數次在兩廣總督楊應琚、鶴年、陳宏謀缺位時署理兩廣總督。李侍堯身材矮小,敏捷精幹,長有一對鷹隼眼,目光犀利,彷彿一眼就能把人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