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八回 殷無恙進京未如願 麥克赴浙大受歡迎
李侍堯正在看一份公牘,聞聲緩緩抬起頭,鷹隼眼打量嚴濟舟一瞬,冷冰冰道:「嚴總商,本將軍督理總督已有時日,你怎麼現在才來見我?」嚴濟舟吞吞吐吐:「鄙商早來過,李十四……」嚴濟舟剎住話頭,打狗看主人,李十四是署督大人的心腹長隨,不可得罪。
全體行商一致通過潘振承做署理副主事商。
「大人你怎麼看?」
懸挂了三十六年的「十三行會所」的匾額,在悲凄的氣氛中摘下。
「潘啟官,能不能為我物色一名中國教師?」
保羅自通道:「潘啟官上總督府時,麥克米倫請我過去,求我說服你做公司的翻譯。我拒絕了他,麥克米倫懇求我們慎重考慮,他說菲利浦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蔡逢源說:「公所裁撤,散商揚眉吐氣,他們已經擺下架勢,要與行商分庭抗禮。倘若這種局面出現,那比引進十個外省行商還可怕。啟官,說說你的意見。」
甬江里的中國民船全部擠在岸邊,騰出一條寬約半里的水道,讓一支特殊的船隊通過。打前的是浙海關定海總口的快船,居中是一艘十二槳西洋快帆,快帆上坐著英吉利東印度公班大班麥克。快帆兩邊和後面簇擁著四艘寧波水師營的戰船。
潘振承打斷保羅的話:「菲利浦的崇高理想是傳教吧?中國朝廷早就禁止洋教士傳教。」
「我打算把寧波見聞記錄下來,送給李侍堯。庄有恭在寧波的做法,想必會引起朝中大臣惶恐不安,這樣就會影響皇上,做出有利於廣東的聖裁。」
菲利浦謙恭道:「潘啟官,如果說我沒有肩負傳教使命,我是在跟您說假話。但是,在我接觸中國文化的過程中,我已經深深愛上了中國文化,愛上這個古老偉大的國家。我心甘情願為中國朝廷效力,為中國的普通百姓效力。我願意留在廣州,一邊行醫,一邊恭候天朝皇帝的召喚。」
李侍堯臉色鐵青,大聲斥道:「你們兩個主事幹什麼的?一個人也留不住!」
李侍堯毫不通融道:「是英吉利人就是不行!海關監督李永標說,西夷中數英吉利人最操蛋,帶頭棄粵赴浙的是他們,每次抗議示威的是他們。還有十多年前的地球儀案,欺君辱國,龍顏大怒,獻魔球者還是英吉利大班。」
米歇笑道:「號脈是中國醫師的診斷手段,西洋醫師有他們的診斷手段,比如那根長銅管,胸口肚皮裏面的聲音都能聽清楚,聲音不對頭,可能就生了病。有經驗的醫師根據不同的聲音來診斷人得了什麼病。」
楊應琚啞口無言,愣怔良久突然大聲斥道:「庄有恭,你這是什麼意思?皇上加征閩江浙三口關稅,是不公平?」
楊應琚嘆道:「硬要我說出看法,哎,說就說吧。我的意思是,兩碗水都得端平,不能浙江吃肉,廣東吃糠。福建有東瀛呂宋暹羅貿易,江蘇以國內貿易為主,都可以暫不考慮。眼下,浙江獨享西洋貿易之利,似乎不太公平吧?」楊應琚腦海里不時閃現李侍堯陰險的面孔,倘若不護著廣東,李侍堯有的是辦法置他于死地。
「李大人,費力朴只是出生在英吉利,他長期在其他西洋國家生活。為了報效天朝,他學了十多年西洋醫術。末商聽說朝廷需要各方面的西洋人才。」
「古之聖賢定下三綱五常,長幼有序、尊賤有別。潘振承乃一介末商,如何能高攀總督大人,共同商討十三行及廣東口岸大事?此乃十三行總商許可權職責也。」
嚴濟舟氣咻咻道:「老蔡,你沒想過其中有蹊蹺嗎?潘振承進去片刻,將軍府的戈什哈就帶幾十份表彰上街頭張貼。」
「在朝廷君臣看來,鑽皇律的空子,比明知故犯還要惡劣。麥克去了寧波,想必庄有恭會以最高禮儀接待他。」
「一宗能成全你成為十三行首行的交易。」
「我明白了,怪就怪我們的英吉利血統,在耶穌會處處受歧視。」保羅激動地揚起胳膊說道:「我受歧視我認,馬尼拉的中國教民嘲笑我是個花和尚,見到漂亮的女教民就眉開眼笑。可菲利浦不同,他是個正統的耶穌會教士,是葡萄牙主教冊封並派遣的傳教士。你們的總督做事太武斷了,我知道耶穌會教士進北京前要宣誓終身不娶,終生不回國。菲利浦為了他崇高的理想,完全可以做到。」
庄有恭說:「本撫明日進京述職,在座的各位銘記,所有徵收的陋規,必須嚴格按章程規定的額度執行,更不得收受洋商錢財。如有違反,本撫回浙后查明,嚴懲不怠!」
嚴濟舟道:「末商建議,如能奏請朝廷再加征浙江口岸的關稅,情形會緩和許多。」
李侍堯深思一瞬,用肯定的口氣說:「不對,費力朴不是葡萄牙人,是英吉利人。」
督撫談了一個多時辰,分歧越來越大。楊應琚回館驛休息,庄有恭去了海關值房。羅源浩急不可待詢問交談的結果。
嚴濟舟噓唏道:「啟官抬舉老夫,老夫既感激,又惶恐,擔心李大人指責我們變相官商壟斷。啟官,老夫洗耳恭聽你的高見。」
保羅追問道:「干,還是不幹?」
嚴濟舟萬萬沒有料到是這種結果,他跌跌撞撞出了總督衙門,站街頭髮愣,心像刀絞般地痛:「我這不是找死嗎?潘振承沒告倒,還惹禍上身。十三行會所遭裁撤,我的行首位置放哪裡?」
祁勵解釋道:「庄大人,那箱紅酒,是洪大班自願送的啊。」
李侍堯也愣了一下:「如何不合?」
潘振承答道:「朝廷規定,各口岸夷商都不得自解洋貢進京,必須由海關代收護read•99csw.com送。廣東的做法獨特一點,除海關監督外,督撫可以海關稽查的身份護送,十三行首商則可以海關協辦的身份代辦護送。」
「保羅,你不必兜圈子。」
馨葉吃驚道:「你不是說,庄有恭的做法並沒有違反律例嗎?」
菲利浦拱手道:「我想進北京為朝廷效力,我的特長是西洋醫術。」
英國是最早與羅馬教廷決裂的國家,新教(聖公會)成為英國的國教。在強大的天主教面前,鞏固新教在英國本土的正統地位成為國王貴族們的首選,他們無力也無意超越國界去與龐大的耶穌會競爭。從中國明朝萬曆年起,來華傳教的教士基本由耶穌會派出,人數最多的分別為法蘭西、葡萄牙、義大利、西班牙等四國的傳教士,此外還有德意志、比利時的傳教士,就是不見英國傳教士。
華人一鬨而散。
涼棚外擠滿了中國人,好奇地看西醫診病,嘰嘰喳喳議論:「怪哉怪哉,鬼佬看病不號脈?」「鬼佬不開化,哪知道我們中土的陰陽五行。」「準是個庸醫,他拿一根棒棒在病人的肚皮上搞來搞去。」……
李侍堯在總督衙門庭院舞劍,身手矯健,威威生風。旁邊圍著一群戈什哈大聲喝彩。李侍堯看見潘振承,把劍扔給戈什哈,帶潘振承上涼亭坐。
「生意做得比泰禾行、逢源行還大?」
「京師沒有一個英吉利教士,在京的耶穌會教士都是來自法蘭西、義大利等國。乾隆二年,兩廣總督鄂彌達曾推薦過兩個英吉利教士吉耳和米勒,遭到所有京師洋教士的激烈反對,他們說英吉利教士不守洋教清規戒律,荒淫好色,勾引女教徒並且堂而皇之與女教徒結婚。皇上下旨禁止英吉利教士吉耳和米勒進京,將他們逐回到澳門。」
「你們讓老夫靜一靜好不好?」嚴濟舟惱羞成怒,「該說的話,我在李大人面前都說盡了,你們還要我怎樣?老夫做了三十多年行商,用不著你們來教我。」
潘振承記起來了,李侍堯做過軍機處章京,出任廣州將軍前還任過工部侍郎,圓明園是工部監造的浩大工程,李大人接觸過不少西洋工匠。潘振承不了解西洋教士在京師效力的情況,問道:「用英吉利人有什麼忌諱嗎?」
「孩兒糊塗,請父親為菲利浦取名。」
「這不太妥吧?」潘振承說道,「人名沖國名,若在大清可就要犯大忌。殷吉利,是英吉利的諧音。中國人取名,有叫大清的嗎?」
「皇上不偏不倚,諭旨就一句話:著楊應琚奉旨調查寧波夷船增多事。」
「他事先就與署督大人談妥了,再聯手陳壽年設圈套。我們兩個商場老行尊都給騙了。厲害,確實厲害。」蔡逢源由衷感嘆道。
「潘啟官。」
殷無恙倒了一小杯藥水給米歇喝,米歇喝過藥水,精神抖擻走出涼棚。
快帆靠岸,麥克興高采烈踏上紅地毯。寧波海關護理羅源浩站紅幔篷下恭候,他的身後站著通譯洪瑞。麥克走近紅幔,欲按舊例向羅源浩行單腿跪禮,給羅源浩扶住:「免禮免禮,麥大班一路舟楫勞頓。本官奉浙江巡撫庄有恭大人之命,在此恭迎麥大班。」
嚴濟舟瑟瑟道:「鄙商絕無嫉妒之心。只是……只是……潘振承這樣做,鄙商今後在公行威信掃地。」
寧波城外的甬江碼頭,彩旗搖展,鑼鼓喧天,鞭炮震耳。
菲利浦的眼睛像藍玉釋放出柔和敦厚的光,彬彬有禮向潘振承行禮:「久仰潘啟官大名,今日拜見您,三生有幸。」
「他只是個跑腿的,捐出的是會所的銀子,榮耀全給他一個人佔了!」
潘振承趕回同文夷館,保羅和菲利浦焦急不安站起來。
中國街行人如織,有人鄙夷地看兩眼,繼續朝前走;也有人站涼棚外,好奇地圍觀。潘有仁熱情地介紹道:「這位洋醫名叫殷無恙,醫術高明,仁慈為懷,你們放心讓殷先生給你們看病,一個銅板都不收。」
逢源行夥計蔡東培問道:「米歇,病治好了嗎?」
庄有恭斥道:「寧波水師右營水勇,勒索洋船大班財物折價一百洋銀。守備祁勵督查不力,罰半年俸祿,打二十大板!」
「我們並不了解實情啊?」
潘振承有條不紊道:「我仔細研究過督署憲令,其中用詞極為含糊。既然含糊,漏洞必多,則有空子可鑽。李督台是儒將出身,憲牘的疏漏,他不會看不出。可見他內心矛盾,並非一定要打破壟斷。」
潘振承驚愕地看著李侍堯。他曾聽說李侍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他怎麼對菲利浦這般了解?李侍堯看了看潘振承充滿疑竇的梭子眼,說道:「興建圓明園,朝廷需要大批精通西洋建築與繪畫雕塑的人才,內務府和工部先後給廣東督撫來過諮文,楊應琚責令澳門知同對耶穌會教士作過甄別,裏面有費力朴的名字,他確實學過醫術,但他是英吉利人。」
庄有恭尋思道:「若是李侍堯的摺子,肯定沒說浙江的好話。皇上的意思呢?」
第二天,潘振承帶他的義子潘有仁來到夷館會客廳。
「怎麼不是受賄?行賄之人還會說,我這是賄賂,請你收下?」
三個月未見面,楊應琚的髮辮更白了,皺褶深疊,魚泡眼滿是憂鬱。「其實,內幕本督也不甚清楚,估計是李侍堯上了摺子。皇上欽命我調查浙江口岸。」
潘振承又驚喜又猶豫:「這是一筆極具誘惑的交易,又是風險極大的交易。」
「李十四怎麼啦?」李侍堯站了起來,個頭雖矮,鷹隼眼凜然生威,叫人不敢俯視。
李侍堯的https://read.99csw•com鷹隼眼扎了嚴濟舟一下,不悅道:「這般說來,本督與潘振承議定的決策錯了?」
嚴濟舟有氣無力道:「我已不是行首了,會所裁撤,大家說如何辦?」
菲利浦站在柚木地板上興緻盎然打量會客廳,地板中央鋪了一塊長徑約二十英尺的波斯地毯。牆裙是天然木紋的紫檀,牆裙上面的牆壁是白灰罩面,分別掛著中國水墨畫和西洋油彩畫。水墨畫配有中國詩文,菲利浦只認識少數幾個字,他覺得中國的象形文字本身就是生動的繪畫。客廳靠牆排著一圈法蘭西風格的真皮沙發和雕花茶几,茶几上擺有中國的細瓷茶具。保羅招呼菲利浦坐下飲茶,聽到一串急促的樓梯響,一位中年中國商人春風滿面走進會客廳。
進入中國內地的第一站是廣州。在菲利浦準備前往廣州時,遇到呂宋來的英裔西班牙探險家保羅。保羅已經辭去耶穌會傳教團的工作,原因是他誘|奸土著女教徒受到眾教士的嚴厲譴責。菲利浦不贊同保羅放浪形骸的性生活,但對保羅深入土著探險的勇氣敬佩有加。保羅自告奮勇帶菲利浦去廣州,拍胸口為菲利浦找一位最可靠的保商。
潘振承道:「麥克上寧波考察,庄有恭會百般討好麥克,吸引東印度公班把駐華辦事處遷往寧波。東印度公班在廣東舉足輕重,夷商惟麥克馬首是瞻。麥克此舉,將會使廣東外洋貿易陷入滅頂之災。」
「不用揣摩了,楊大人是閩浙總督,加稅後洋船仍然絡繹不絕來浙,這肯定是好事,楊大人應表彰浙江。」
「你沒有說,我準備上北京為中國皇室效勞?」
「會所就是沒掛牌的公行!本督問你,你的總商之位是皇上欽命的,還是總督、巡撫、關部封的呀?」嚴濟舟不敢正視李侍堯,盯著李侍堯的靴子說話:「前掌門陳燾洋,關胥和行商都叫他總商。」
李侍堯靜神聽著,點頭道:「啟官已把道理說得很明白了,奏請朝廷再給浙江口岸加稅,如同隔靴搔癢。」
潘振承一石三鳥,化解了嚴濟舟對他的妒意和敵意;在同仁中樹立起他的威信;順理成章做上副主事商,為今後登上總商寶座奠定良好的基礎。
「什麼東西?」
潘振承微笑著朝菲利浦點頭:「我相信菲利浦的誠意,菲利浦願意滯留廣州,可長期入住同文夷館,我盡最大可能提供幫助。」
米歇容光煥發道:「還沒痊癒,但精神多了。」
「收了就是受賄。給我拉出去!」
麥克赴浙
「潘振承如今名聲大振,眾行商對他敬佩得五體投地,說他不僅立刻就見到李大人,還這麼快與李大人達成協議,只花了十五萬兩就搞定。」蔡逢源慢悠悠地品著茶,語氣含有對潘振承的欽佩。
「正合本督之意!」李侍堯一臉喜色,「唔,廣東歷年護送洋貢,有何特別安排?」李侍堯目光注視著潘振承問道。
潘振承向嚴濟舟使眼色,嚴濟舟掏出兩張四萬兩銀票,正準備呈給李侍堯,碰到李侍堯嚴峻的目光,不知如何開口。潘振承說:「督台大人,這八萬兩銀票,是十三行公賬上支的應酬銀,並非賄銀,望督台帶在身上,以備急用。」
嚴濟舟愣了一下,帶著怨氣道:「潘振承僭越代庖,不合聖賢之道。」
「保羅。」
菲利浦起身後,潘有仁說:「菲利浦,家父要我給你再取一個漢名,換名如換運,希望你交上好運。昨晚我想了一夜,你就叫殷吉利吧。」
「你才有病!」一個苦力模樣的漢子罵道,眾人哄堂大笑。
「葡萄牙醫師費力朴想進京為皇上效力。」
一七四二年,一個名叫切斯特·菲利浦(Chester Philippe)的英國少年,追隨信奉羅耀拉學說的格雷神父躲避迫害來到法國。在巴黎修道院,菲利浦拜讀了沙勿略的著作。沙勿略是耶穌會最早到東方傳教的先驅,他的著作激發無數的教士獻身神聖的傳教活動,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深入土著人居住地,過著異常艱苦的傳教生活。
眾商面面相覷。
保羅快人快語道:「他的漢語老師是澳門的華籍教士李查士,李查士也是東印度公司通譯洪瑞的老師,李查士是北京人。老潘,你不會因為他們是師兄弟,而對菲利浦另有看法吧?」
李侍堯的鷹隼眼像箭射向嚴濟舟:「嚴濟官想做護貢使,取悅聖上?」
「老蔡,我好後悔啊……」嚴濟舟聲音哽咽道。
「不,李督台偏聽散商的一面之辭!」章添裘叫道。「我們上條陳,向李督台稟明實情,散商指責行商,純屬妒忌!」黎南生悻悻恨恨道。
署理主事
庄有恭把楊應琚帶到方亭,兩人坐下飲茶。
第二天,殷無恙身穿玄色加青邊的唐裝,頭戴一頂薄呢瓜皮帽,腳穿一雙黑幫千層底布鞋,坐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高高的竹竿掛著一面白色的布幌,上面綉了一個紅色的十字。桌面有一隻藥箱,一隻長管聽診器,一排玻璃瓶裝的藥水或藥丸。潘有仁站涼棚外抑揚頓挫叫道:「西醫義診,不收分文。」
潘振承向菲利浦回禮道:「你的中國官話很地道,在廣東,只有北方來的官員才能說這麼純正的京師官話。」
「不會,就是洪瑞,我個人對他沒有什麼成見。」潘振承不想多談洪瑞,有關洪瑞的許多事情,各有各的立場,很難用是非對錯來判斷。潘振承轉過話題:「菲利浦還沒確定保商吧?我願做你的保商,不知菲利浦來廣州有何特殊的安排?」九九藏書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驟然放光,冒出一個大胆的設想:「民間有個流行甚廣的說法,要開一眼窗,先上房揭瓦。要抵消浙江的勢頭,小打小鬧不起作用,乾脆使出一劍封喉的招法,奏請朝廷只許廣東一口通商,看朝廷如何定奪?」
潘振承不慌不忙道:「散商是散的,散商財單勢薄,論承餉,散商遠不如行商多;論報效捐輸,散商更不能與行商同日而語。諸位說,到頭來,督撫是支持散商,還是偏袒行商?丐幫都有幫主,百業都有會館,我們是官授行商,為何就不可設立十三行會館,推選臨時的主事商?倘若督撫不過問,就等於是默認。」
潘振承說:「同意者請舉手。」
嚴濟舟低下頭,顫抖道:「鄙商不敢,鄙商是說聖賢之道。」李侍堯拍著桌子斥責:「什麼聖賢之道?本督國子監蔭生出身,還用你來教我聖賢之道!潘振承為十三行眾商利益,為廣東外洋貿易繁榮,挺身而出,公心可表,正合聖賢之道!」
「公司有弗雷特做通譯,據說他在浙江很成功。」
「他沒給你號脈呢。」茶鋪堂倌王小二叫道。
「菲利浦能說服麥克,把同文行列為東印度公班的主要客戶,那麼,啟官自然而然就是十三行的首行。」
保羅疑惑不解問道:「朝廷不是需要大批西洋人才嗎?」
督撫相悖
嚴知寅戳著章黎二人的鼻子斥道:「你們兩個,給我出去!」嚴知寅怒氣沖沖攆走章黎二人,正遇到蔡逢源進門。「蔡叔來啦。」嚴知寅招呼道,父親同蔡叔的關係非同尋常,嚴知寅不敢怠慢,給蔡逢源泡茶。
嚴濟舟沒像往常一樣昂首闊步走向行首寶座,寬大的高靠背太師椅寂寞地擺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嚴濟舟同行商一道坐在側旁的座位上,垂頭喪氣。坐他身旁的蔡逢源輕聲道:「濟官,還是說幾句吧。」
麥克去浙江考察的消息在廣州的外商中不脛而走。十三行正副主事商嚴濟舟、潘振承聞訊后,急如星火來到總督衙門,向李侍堯稟報。
李侍堯沉默良久道:「楊應琚總督粵桂兩省,不惜挖空廣東藩庫補貼廣西。他留下數十萬兩銀債的窟窿還得由後任來填補。海關加收規禮雜費,也是本督的意思。二位主事想想,就沒有別的辦法?」
李侍堯緊蹙眉頭:「二位說說,癥結究竟在哪裡?」
「他說你上不了北京。廣州這邊,有法國東印度公司的代表,而在北京,數法蘭西教士勢力最大,他們兩邊搗鬼,你即使到了北京,也會被驅逐。」
「這是菲利浦,英國出生的葡萄牙耶穌會教士。」
「那是肯定的。我問你,洋客商裏面,誰是首戶?」
「保羅,你的圈子越兜越大了。」
「算了吧,他畢竟為十三行辦成一件大事。」
「本督曾為廣東口岸危機上過三道摺子,皇上每次僅批三個字:知道了。看來,為十三行興衰大事,非本督出馬不可。」
李侍堯責問道:「你是不是嫉妒潘振承搶了總商的功勞哇?」
「你以為我是妒忌他嗎?不!嚴某宰相肚裏可撐船,可他使的是小人伎倆,陰損詭譎,背著我和十三行全體同仁與署督大人私下達成協議,比騙子還可惡!」
當天晚上,潘振承約馨葉上了茶舫。在包廂甫坐定,潘振承把李侍堯準備進京的消息道出,馨葉驚詫道:「李侍堯推都沒推託,就接受八萬兩銀票的賄賂?」
英國教士
嚴濟舟低頭道:「麥克與末商說是去澳門,末商去關部為他辦了海引。沒想到他竟是去浙江。浙江敞開大門接納夷商,即便是沒有海引他們也照接不誤。」
西醫義診出師不利,受到意想不到的冷落。夜深人靜,殷無恙用鵝毛筆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段文字:我在廣州,領教了中國人的智慧與善良,也領教了中國人的保守與傲慢。中國人善待外國人,又鄙視外國人和國外的事物。他們視中國醫藥為世界醫學之最,而西醫在他們眼裡,連巫醫還不如。他們的嘲弄與不信任,無不浸透著傲視一切的天朝意識。
終於有個病人進來,但不是中國人,是法蘭西散商米歇。米歇是個中國通,他對中國人的傲慢有深切的體會,中國人瞧不起西洋人,瞧不起中國以外的任何事物。米歇朝殷無恙眨眨眼,坐到殷無恙面前,用法語道:「我沒有病,但你必須把我當病人看待。」殷無恙明白米歇的用意,認真地翻開米歇的眼皮看,看米歇的舌苔,拿聽診器伸到米歇的胸部腹部聆聽。
在十八世紀的全球競爭中,英吉利的勢頭像熱帶颶風不可阻擋。英國的戰艦逐步控制了全球的主要航線,英國的商船在全球暢行無阻,英國的殖民地成幾何級數增長,英帝國臣民稱霸全球的野心日益膨脹。然而,英帝國卻在宗教擴張中碌碌無為。
眾行商跟著潘振承一致舉手。
「鄙商口誤,不是公行……是會所,十三行會所。」
「世事難料啊。」嚴濟舟痛心疾首道,「老夫原本是去督署致謝,感謝李大人關照十三行,阻止外省行商移地廣州開辦洋行,誰知他拿出散商的訴狀,指責行商壟斷,無益朝貢貿易。」嚴濟舟不敢道出實情,倘若內幕走光,他就成了同仁眼裡的罪人。
保羅遺憾地雙手一攤:「看來,我們的交易談不成。」
剃頭匠高老北說道:「你們誰想做蠻夷,就去看夷醫。」
「這……這,這……」嚴濟舟頭腦一片空白,木訥訥的,不知說什麼才好。
潘振承出了會客廳。菲利浦焦急道:「保羅,你怎麼https://read.99csw.com不同我商量?我沒這個能力,我做不到,強大傲慢的東印度公司根本不會聽我的。」
潘振承詭譎地笑笑:「想象加合理推斷,與實情八九不離十,我太了解庄有恭了。庄有恭在番禺老家丁憂期間,我們喝過幾回晚茶。庄有恭有個錯覺,誤以為廣東督撫海關視奏摺諭旨如兒戲,其實他完全弄顛倒了。廣東督撫海關是迫不得已隱瞞不報,而庄有恭是有意陽奉陰違。你比我更熟悉寧波,望你能提供猛料。」
「擬憲牘,裁撤十三行會所。」李侍堯說著端起茶碗。李十四大聲叫道:「端茶送客!」
夜幕垂落,天色陡然昏黑,江風呼呼地掠過十三行,颳得中國街的幌子啪啪地響。街頭冷冷清清,惟有督署表彰前還聚有人,湊著燈光看表彰的內容:十三行潘文岩諸儒商,高風亮節,薄己厚人,體恤粵東蒼生,義捐賑災銀十五萬兩……
庄有恭反唇相譏:「喲,楊制憲不會那麼健忘吧?不是你拿倭患來嚇唬閩浙總督喀爾吉善,逼他和你一道上摺子,皇上哪會想到加重浙江的賦稅?你那時是兩廣總督,我體諒你的心情和責任,現在你是閩浙總督,我的楊大人!」
嚴濟舟不停地用袖口擦汗,心中後悔不迭,埋怨自己意氣用事,沒考慮周全便冒冒失失來見署督大人。
保羅有十年沒來過廣州,廣州城外的珠江永遠是那麼擁擠,花船上的中國姑娘還是那麼漂亮。十三行最大的變化是增加了五幢西洋建築,其中規模最大、最氣派的要數潘振承的同文夷館。夷館面臨珠江,正門有六根雅典神廟風格的石柱,大門外砌著拱形石塊,大門上面是帶弧形的彩色玻璃,下面是三寸厚的橡木門。門廳富麗堂皇,高約兩丈,中間掛著一隻巨大的吊燈,燈座為銀質,旁邊綴著晶瑩剔透的玻璃飾物。門廳頂頭是弧形的樓梯,樓梯用的是上等的楠木,漆得油光發亮。上了樓梯,正中一間是會客廳,夷館買辦老顏吩咐僕役為客人上茶,急忙趕去向主人稟報。
「欽命未作明示,證明皇上是想聽取欽差的看法,然後再作聖裁。楊制憲,你的看法至關重要,事關浙江外洋貿易的興衰。下官洗耳恭聽。」
嚴濟舟低頭瑟瑟道:「末商不是這個意思。」
李侍堯坐到書案上,手中旋轉著兩顆鋼球。潘振承猜測嚴濟舟的建議未得到總督的重視,他不顧嚴濟舟的面子,道出他的不同看法:「末商以為,稅輕費重,都是各口岸不爭的事實。稅由戶部定,費由地方收。比如茶葉的出口稅,舊額是千分之五,去年下旨徵收兩倍關稅,茶葉出口稅僅提高到千分之十。現在朝廷即使以舊額為基數加征十倍,不過百分之五而已。」
蔡逢源欣然點頭道:「啟官頭腦冷靜,遇事不慌,同李大人關係不同尋常。老夫建議,啟官做我們的署理副主事。贊同者請舉手。」
嚴濟舟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潘振承越俎代庖,把行首置於何地?嚴濟舟跑去向李總督訴苦,李侍堯勃然大怒,宣布裁撤十三行會所;英國傳教士殷無恙懇求進京效力,李侍堯駁回殷無恙的懇求;麥克準備把東印度公司駐華辦事處遷往寧波,庄有恭給麥克最高級別的待遇;馨葉與潘振承情意纏綿,實則心懷鬼胎,潘振承要馨葉配合他做一件昧良心的事……
「啟官有何事?」李侍堯穿一身寬鬆的功夫服,臉上冒著細細的汗珠。
潘振承道:「保羅,菲利浦,我不強求你們非得要求東印度公班答應把同文行列為他們的首席客戶,我作為朋友,理應竭盡全力幫助菲利浦。中文老師我已經請好了,就是這一位,我的養子潘有仁,他上過官辦的儒學,眼下在同文夷館做賬房。」
潘振承道:「據來粵的浙江客商稱,浙江巡撫庄有恭善待夷商,減免規禮雜費,此舉大受夷商歡迎,朝廷下令加稅,寧波口岸反而比以前興旺。」嚴濟舟道:「粵海關近來不但沒有約束濫征陋規,反而變本加厲,令夷商視廣東為畏途,視海關為虎狼。」
麥克感激道:「很好,很滿意!以後,麥克本人,還有東印度公司的在華活動,完全聽從庄大人、羅大人安排。」
「這事我恐怕很難辦到,收夷識文,有通夷之嫌。保羅你還不知道吧,我從呂宋回到廣州,廣州有個通事指控我在呂宋教過你學中國話,我被關進監獄,差點掉了腦袋。」
「當然是東印度公班。」
泰禾行夥計梁庚生叫道:「不一樣!治豬牛病的獸醫,能給人治病嗎?」
一七五一年,菲利浦追隨葡萄牙傳教士來到澳門。澳門是耶穌會東方傳教的大本營,教士在澳門學習初級東方文化、語言、習俗,另外還需要學習掌握生存的技能。菲利浦被安排在華裔教士李查士名下學習漢語,李查士根據菲利浦的諧音為他取漢名費力朴。
十三行會所被裁撤的消息迅速傳遍十三行。眾行商懵了,李將軍頭一天到總督衙門署理正印,怎就想到拿十三行會所開刀?十三行哪點做錯了,得罪了署督大人?
保羅笑道:「準確地講,應該是英國東印度公班。荷蘭、法國、瑞典、丹麥等國都有東印度公班,在廣州,只要說到東印度公班,都知道是指英國東印度公班。這好比你們中國人說吃肉,必然是指豬肉,其他的肉,要說成牛肉、羊肉、雞肉。」
「我只會中國的口頭語,還不會書面語。我以前的中國老師李查士認識的中國字有限,他說中國的白話與文言是兩回事,無論寫信還是寫文章,一律用中國古文。」
「十三行駑商read.99csw.com嚴濟舟參拜李大人。」
「他是為廣東口岸的利益親自出馬,況且我講明了是應酬銀,而不是賄銀。」潘振承漫不經心說道。
「商人的處世哲學,唯利是圖,巨利面前,必有勇夫。」
潘振承深思著:「容我想想,明天答覆你們。」
嚴濟舟七竅生煙:「我不會輕饒他的!」
羅源浩道:「庄大人在館驛恭候麥大班,已經擺下盛宴。這一路嘛,逢旱路,我們乘最具天朝特色的毛驢;逢水路,我們乘最具浙江特色的烏篷船。麥大班,不知滿意否?」
潘振承從容說道:「十三行會所裁撤,可十三行還存在。首先我們要消除芥蒂,抱成一團,一致對外。國不可一日無君,十三行不可一日無主。嚴大人官秩四品,資深閱廣,德高望重,我建議,嚴大人出任我們的署理主事。」
嚴濟舟趕緊插話:「代貢悅聖,向來是督台、撫台、監台優先,十三行數年輪到一次,本商曾於乾隆十七年護貢進京,迄今已過六年。」
王小二道:「我明白了,夷醫只適宜治夷人,中土醫藥適合治中土人。」
一個時辰過去,沒一個中國人進來看病。殷無恙的藍玉眼滿是疑惑焦慮,潘有仁有氣無力地叫喚:「西醫義診,不收分文;有病治病,沒病防病。」
楊應琚尋思片刻,沉吟道:「也許皇上認為寧波洋船增多是好事,也許是壞事?唉,我還沒有揣摩透。」
庄有恭想不到閩浙總督竟說出這樣的話,十分氣惱:「怎麼不公平?各省口岸都敞開大門,公平競爭,洋船愛上哪,是他們的自由。若說公平,廣東未加稅,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蔡逢源讚許道:「啟官的話有道理,督撫最關心的,恐怕還不是壟斷,而是誰對藩庫有利。」
嚴濟舟不敢回會所,無顏見十三行同仁。他躲進泰禾行辦房,章添裘、黎南生追進了泰禾行——他們代表全體同仁向行首討說法:李督台憑何突然裁撤會所?
兩人心照不宣,嚴濟舟後悔沒聽蔡逢源勸告。道理很簡單,收取十五萬報效銀,取消外省行商移地經營,李侍堯與潘振承是同謀。指責潘振承,等於打李侍堯的耳光,李侍堯當然會雷霆大怒。
潘振承思考片刻道:「就叫殷無恙吧。菲利浦是醫師,救死扶傷,保人無恙。」
潘振承替嚴濟舟打圓場:「濟官和末商在來督署的路上,就商議著有勞督台大駕護貢進京。代夷朝聖的貢品,濟官早已籌備齊全;另還備了一份督台您個人獻給聖上的年貢。」
菲利浦跪下對天發誓:「耶穌在上,菲利浦若泄露機密,拋屍大海,餵養鯊魚。」接著,菲利浦向潘有仁三跪九叩。
楊應琚錯愕不已:「我怎能獨斷呢?欽差欽差,惟有忠於欽命。」
庄有恭嘆一口氣,啼笑皆非道:「我在懷疑,楊應琚胳膊往外拐,還是不是閩浙總督?」
潘振承狐疑地看著菲利浦:「你不是已經會中國話了嗎?中國官話,你比我說得還標準。」
「他是雍正七年,海關監督祖秉佳任命的總商,所謂總商,說白了就是保商。」李侍堯說著,拿出一大疊信件,「這都是散商夷商的訴狀,他們指責你們擅立行會,欺行霸市,壟斷通商,強烈要求裁撤十三行會所。」
在中國街的小茶樓,嚴濟舟氣憤難遏地拍打著桌子罵道。
嚴濟舟佝僂著腰囁嚅道:「十四兄台說大人忙,要稍等。鄙商見大人太忙,不敢打攪便回去了。」
蔡逢源道:「督署的裁撤令限定會所今日就得執行,依我看,我們還是先摘牌,再作下一步打算。」
一個親兵湊近庄有恭耳語,說閩浙總督楊應琚來了,正在庭院。庄有恭對眾官員說:「列位先散了吧。」
「濟官,你什麼都不用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麥克激動萬分:「謝謝,萬分感謝!」
「虧你提起公行。康熙六十年裁撤公行,公行再也沒復立過!」
「李總督駁回了菲利浦的進京請求,但准許他留在廣州行醫。」
祁勵被拉到庭院,噼噼啪啪的板子在眾官員耳邊嗡嗡作響。
保羅和潘振承笑容滿面互相抱拳行禮。
「柯書啟。」李侍堯叫道。一個身穿布衣長衫的師爺進來:「主公有何吩咐?」
殷無恙走過來插話:「其實,無論西洋夷人、中土天朝人,生理機制都是一樣的。」
潘振承爽快道:「我就去見李總督,請他保薦你進京。」
第二天,嚴濟舟來到總督衙門,通稟后,李十四帶嚴濟舟上總督值房。
「你今天才遞帖子求見,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啰?有話直說。」
潘振承不解道:「交易,我們有什麼交易?」
庄有恭沉著臉站海關公堂匾額下,目光凜然在眾官員中掃視,「祁勵,你站出來!」庄有恭猛然一聲大吼,祁勵打了個寒戰,站到公堂中央。
嚴濟舟激動地站起來:「老夫要第一個舉手。」
潘振承無可奈何地笑笑:「這是兩回事,我不知道洋教內部這麼複雜,各派之間水火不容,互相傾軋。」
潘振承哭笑不得,「你說是賄賂就是賄賂吧。我還想送他一樣東西,這可不是賄賂。」
十三行公所改為民間組織十三行會館,嚴濟舟帶領全體行商舉行了掛牌揭幕儀式。散商跑到總督衙門告狀,被把門的戈什哈擋住不讓進。潘振承料事如神,李侍堯默認了十三行會館。
「麥克米倫說公司的中國業務分浙江和廣東兩大塊,你可以做廣州辦事處的翻譯。我們不能輕易答應麥克米倫,條件就是公司應該重視同文行。潘啟官是個極講信譽的人,相信麥克米倫比我們更了解他。」
嚴濟舟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