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九回 粵浙督撫舌戰龍庭 上諭飭令一口通商
庄有恭從容不迫答話:「浙江的做法確實較廣東鬆了一些,但分寸尺度未曾偏移。為朝廷加徵稅收,浙江嚴格照章辦事,未有任何疏漏。陋規雜費,浙江很有節制,不至於弄得洋商不堪重負,賠本而歸。如此,在廣東備受重課的洋商,迫不得已而轉往浙江。微臣這樣做,也是體現吾皇懷柔遠夷的博大胸懷。」
「好吧。」乾隆看著怡妃婷婷娉娉,踩著碎步從水榭另一頭離去。
納延泰危言聳聽道:「夷狄還會闖入帝京,在皇城根跑馬!」
總管太監李世仆抑揚叫道:「退朝……」
李侍堯是傅昶府的老熟人,不用家丁通稟引路,徑直來到寬敞的中院。院子中央聳立著一株巨大的銀杏樹,陽光從樹陰灑落,地面斑駁一片。傅昶仰卧在銀杏下的躺椅上,撮一小坨煙絲放鼻孔,雙眼閉闔,品味著沁人肺腑的煙香。
「你不要動輒就該死該死。」乾隆說著,看見站稍遠處的李侍堯,記起了安排李侍堯覲見。乾隆沉默一瞬,看了怡妃一眼。怡妃知趣道:「皇上,臣妾衣衫單薄,不勝風寒,請恩准臣妾告退。」
乾隆道:「傅恆,你是軍機處領班,眾臣皆各抒己見,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麥克米倫環視大廳里的與會人,看到坐角落裡的殷無恙:「菲利浦,你是個中國通,你怎麼看一口通商?」
在庄有恭說話之時,李侍堯也緊張地在心底尋思。他想起潘振承說的話:「欲開一眼窗,必上房揭瓦。」楊應琚偏袒廣東提出限制夷船赴浙,然而庄有恭做事膽大果斷,擅長變通,難保不會出什麼新花招繼續保持浙江口岸的強勢。
李侍堯冷笑道:「庄大人如簧巧舌,李某自嘆弗如,你們對蠻夷備加關照,情如手足,還說秉承皇上的旨意。」
庄有恭亦大聲道:「本撫數次面聖,聖上從未表示過獨鍾西洋貢品。是你們為自己的榮華富貴,借西洋貢品邀寵悅聖,本撫都替你們害臊!」
李侍堯候在殿外台階下。舌戰勝出,他並沒有顯出得意之色。
廣東夏長冬短,李侍堯趕回廣州,朝貢貿易剛剛結束。
傅恆出班恭立,斟詞酌字道:「回皇上的話,臣下看過閩浙總督楊應琚的奏摺,浙江盛產絲綢茶葉,省去運輸的腳費和榷稅,價格比廣東要低得多,故而夷商棄粵赴浙。」傅恆不便與眾臣對立,更不敢悖逆聖意,他不能正面指責廣東,只好拿出楊應琚的摺子不痛不癢說事。
傅昶是軍機處首輔傅恆的胞兄,傅恆排行老十,傅昶排行老六。傅家兄弟本姓富察氏,滿洲鑲黃旗人,曾祖哈什屯為順治朝內大臣,祖父米思翰為康熙朝戶部尚書,父親李榮保為察哈爾總管,三代皆是世襲的一等公。傅恆飛黃騰達,與多種因素有關,姐姐富察氏是雍正帝四子寶親王弘曆的福晉,弘曆登基后富察氏冊封為孝賢純皇后;傅恆的二叔伯馬齊是康雍乾三朝元老。傅恆不以皇親國戚自居,謙虛謹慎,做事踏實,深得朝臣和鑲黃旗權貴的賞識。傅恆前面九個阿哥,除夭折的外,都沒老十傅恆這麼好的運氣和名氣。老六傅昶從小行武,官累吉林琿春協領。三十歲那年落下老寒腿,祖父米思翰在京師留下一處房產,傅昶致仕定居京師,挂名鑲黃旗副都統,平時遛鳥習文,居然能把《三國演義》通讀下來。
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站商館的窗檯前,探頭俯瞰,臉呈悻悻恨恨的表情:「Bedlamite,bedlamite,Chinese pig(瘋子,瘋子,支那豬)!」
庄有恭不屈不撓道:「皇上,您切不可偏聽偏信。四口通商,乃我聖祖所欽定,怎能說改就改,思變就變,想裁就裁?」
麥克米倫尷尬不已,苦笑著雙手一攤:「難道我在幻想?」麥克米倫轉過身,將目光投向殷無恙:「菲利浦,你怎麼看?」
李侍堯發起攻擊:「庄兄台,你借吾皇懷柔仁慈之聖意,是否對夷商過於巴結?」
庄有恭盯著李侍堯:「下官倒要問一問你這位封疆大吏,洋船棄粵赴浙,難道不是廣東措施不力,暴斂無度造成的?」
「何故本官不知道,本官只知道西洋貢商貢一呈一,貢二呈二,如數押送洋貢進京呈驗,已經盡心盡職。」
庄有恭向來瞧不起這幫不學無術的奴才,冷冷地斜睨圖爾海,既沒坐,也沒接茶,他掀開箱蓋道:「圖郎中,驗貢吧。」
貢品很少,很快便收驗完畢。
納延泰、阿里袞、李侍堯、阿思哈、胡寶瑔、嵇璜、都賚、圖爾海等十多位朝臣跪到中央通道上:「微臣望皇上明斷聖裁。」
浙江按察使胡箴士道:「廣東乃四口之龍頭,洋貢自然多過閩江浙三口。」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據實稟情,緣何不把廣東敲詐勒索奏明皇上?」
乾隆道:「廣東的做法緊了些。庄有恭,浙江不會這麼緊吧?為何閩江浙三省口岸,夷商偏偏選中浙江?」
李侍堯立即將有利於浙江的勢頭遏制住,大殿響起嗡嗡的話語聲。庄有恭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急切地解釋道:「事實並非如此,並非如此!洋人的活動範圍雖然略大了些,但戒備卻更加森嚴了,兩頭都有兵勇把守,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李侍堯一怔,「證據呢?」
庄有恭出班,急不可待說道:「皇上,微臣不敢苟同納中堂之言。」
李侍堯果斷道:「能!廣東防夷不懈,馴夷有方。西夷莫不臣服大清,敬我天朝皇帝,紛紛踴躍朝貢。庄撫台,浙江的夷商吝嗇貢物,你沒有深究其因嗎?」
乾隆看一眼滿頭大汗的庄有恭:「平身吧。」
李侍堯懇求道:「乾爹能否到幾個交往頗深的朝廷重臣府上串串門,否則,明日晚生勢單力薄,孤掌難鳴。」
「庄大人,你回粵丁憂,孝服未卸,就忙於刺探廣東口岸機密,如此丁憂,堪稱我大清孝子楷模。」
乾隆輕咳一聲,臉上呈現不悅神色,端起茶碗喝茶。李侍堯似乎讀出皇上內心的細微變化,正色道:「庄有恭,你這話何意?難道我大清還怕紅毛鬼不成?」
庄有恭目光凜然盯著李侍堯:「我有一個疑問,希望你能據實回答,廣東真的代收了那麼多洋貢?」
「他沒固守地方利益,皇上故而欣賞他。」李侍堯放下心來,他終於明白,皇上為何沒有斥責廣東褒獎浙江,與楊應琚的復命折有相當大的關係。
李侍堯搶先道:「微臣在進京的路上,捫心反省。可能微臣的做法過嚴了一些。比如,夷船水手打我大清子民,微臣處罰絕不心慈手軟;夷商運來違禁貨物,微臣督促海關按我大清律例重罰;夷商口出狂言,要我大清皇帝恩准他們在我天朝自由活動、自由貿易,微臣嚴厲駁斥夷商厥詞,捍我大清尊嚴。微臣及海關對夷商多有得罪,所以夷商萌生報復之心,棄粵赴浙。微臣想,浙江方面大概能善待他們。」
李侍堯接招還招:「大清律禁止夷人騎馬乘轎,可夷人在浙江,不但可以騎馬乘轎,還可以滿世界跑。」
朝臣紛紛出班發表憂患之辭。首輔大臣傅恆站在前排,低勾著腦袋,掩飾自己焦慮的表情。他已經猜測出是六哥傅昶做李侍堯後台,一手導演的這齣戲。庄有恭做皇上的侍講學士時,傅恆是皇上的藍翎侍衛。傅恆欽佩庄有恭的才學,也常向庄有恭請教詩書問題。浙江口岸繁榮,傅恆像閩浙總督喀爾吉善一樣持贊成態度。後來皇上表示出憂慮,性格持重沉穩的傅恆保持沉默。傅恆曾從側面了解過浙江口岸,開始為庄有恭擔憂,他幾次提筆想向庄有恭提出忠告,猶豫再三最終又放棄了。眼下,朝臣眾口一詞指責浙江,隻字不提廣東的過錯,是非不明,顛倒黑白。然而,孰對孰錯,往往不是取決於事實與事理,而是聖上的態度。
潘振承慌忙起身:「承蒙李大人錯愛,末商無寸尺之功,不足掛齒。」
與廣州歡慶的氣氛相反,澳門的留守區死氣沉沉。
李侍堯竭力九-九-藏-書迴避廣東的做法,直接攻擊浙江。庄有恭隨即反擊:「浙江僅僅把洋商當人看待而已,並未懷柔無邊。而洋商進入廣東口岸,如同進入牢籠,比在押囚犯還不如。」
兵部尚書都賚立即接過話茬:「浙江縱夷,奴才聞之不堪其憂,庄撫台一而再,再而三地擴大夷狄活動範圍,若不加收斂,夷狄的活動範圍就會擴大到中原。」
李侍堯振振有詞:「留有澳門一口,乃我天朝馴化夷狄,懷柔不忍。」
「具體講,一個一個講。」
「三條——」庄有恭急忙把欲吐之辭咽進肚裏,他本想表達三條太少,轉念想到變通便急忙改口道,「皇上,微臣以為,每年限定三條浙江可以接受,微臣保證不再多接泊洋船,以確保廣東口岸繁榮昌盛。」庄有恭一邊說,一邊在心底打算盤,洋船大小懸殊甚大,大型洋船可相當四五條小型洋船。心想回去后與英吉利大班商量,叫他們派遣巨型洋船赴浙。
八抬大轎後面,跟著一隊抬著八隻大貢品箱的親兵。
庄有恭白凈清秀的面孔滲出細細的汗珠,他努力保持鎮靜道:「微臣依據大清驛傳律例,館驛的貴賓樓供官員下榻。麥克正是官,他是英吉利爵士、英吉利首席駐華貿易官、東印度公班的大官商、廣州十三行外商會所主席。微臣依律行事,並無過錯。」
二人行到橋中,李世仆裹足不前:「李大人請止步,奴才得與主子爺通稟。」李世仆走過幾段曲橋,站住,進退兩難。水榭中,乾隆與怡妃靠得很近站著,談笑風生。乾隆看到李世仆,叫道:「李世仆,什麼事情?」
「不見得吧?皇上聖明,一定會明斷是非——洋船棄粵入浙責任該由誰負?」
「不談國事,不談國事,怡妃你過來。」
麥克米倫搖搖手:「不行,我們的任何請求都必須通過行商轉呈;若要上書朝廷,還必須通過廣東最高層。」
閩籍京官,戶部倉場侍郎鄭曉義出班道:「漳泉兩港自古就是通商口岸,閩省之富庶,與外洋貿易關係甚大。」
李侍堯道:「不,如今浙江收泊的夷船最多。所謂四口之龍頭,廣東徒有虛名。」
阿里袞道:「庄有恭,你身負皇命,就是如此防夷固疆,督辦朝貢貿易嗎?浙省口岸,還有保留的必要嗎?」
李侍堯和庄有恭還未走出養心殿,又開始新一輪爭辯。
李侍堯腦筋轉得飛快,立即回敬庄有恭:「入鄉隨俗,天經地義,蜀人用辣椒待客,難道蜀人是虐待狂?倘若此為大過,那麼浙江巡撫、海關護理在豪華酒樓,大擺美酒佳肴為紅毛商胥接風洗塵,是為何過?」
一口通商
「滿口歪理,不值一駁。」庄有恭輕蔑地大笑數聲,「李大人,你說皇上會傾向哪一方?」
傅昶頻頻點頭:「我們順著這個思路看看浙江的軟肋在何處。明日廷議,攻其軟肋!」
庄有恭質問:「廣東惡人先告狀,這是何種伎倆?」
傅昶語重心長:「你的難處,也就是本王爺的難處。廣東的外洋貿易垮了,你這個總督,就要熬苦日子啰。」
李侍堯把話題導入浙江的「軟肋」——在君臣眼裡,江山的安危和天朝的尊嚴高於一切,其他均可不作計較。一時間,眾大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我等外放官員,有責任據實稟情,以便皇上明鑒萬里。此乃忠君之舉,光明磊落。」
庄有恭道:「胡中丞有所誤會,下官的意思,維持四口通商,另外,浙江口岸加征關稅不變。」
「楊應琚回了復命摺子,還六百里加急呢。可他都寫了些啥?寧波夷船增多的原因,是浙江盛產絲綢茶葉。皇上看了哭笑不得,浙江乃絲茶之鄉婦孺皆知,還用得著興師動眾派欽差去調查嗎?」
接著傅恆帶頭跪下,整個大殿除庄有恭等五個朝臣沒跪,其他朝臣全都跪下:「臣等恭請皇上聖裁明斷。」
「是多是少本撫不知道,本撫只知道洋商貢一呈一,貢二呈二,本撫的職守就是如數轉呈。」
乾隆道:「你講,今日眾臣可以暢所欲言,不必稟朕恩准。」
「洋商並不是來朝貢的。」
乾隆用略帶無可奈何的口氣嘆道:「廷議爭來爭去,看來還得維持現狀。」
「晚生最怕辦不好廣東的差事,辜負主子對晚生的厚望。」
「你無端指責廣東暴斂無度,我還沒請問你在浙江懷柔無邊是何用心?據從浙江回到廣東的夷人講,他們去浙江就像進了天堂,浙江巡撫把他們捧為上賓。」
庄有恭頓感莫名驚詫:「夷國賤人騎了一下大清的毛驢,不至於令我天朝尊嚴掃地,國將不國了吧?依李督台之說,該讓高貴的大清毛驢騎在下賤的夷人頭頂,我大清國才算威震四海、懾服九夷了?」
江西巡撫阿思哈出班道:「皇上,浙江縱夷之事,奴才也有耳聞。如此下去,定海將變成第二個澳門——成為大清海防安危的隱患。」
庄有恭毫無愧色道:「我不覺得汗顏,我只覺得蹊蹺。廣東收泊的貢船少於浙江,而轉呈的洋貢卻十倍于浙江。李粵督,你能給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嗎?」
納延泰立即反駁道:「斥責了?真的斥責了?恐怕事實並非如此。軍機處就收到過你與浙江水師提督武進升的聯名摺子,建議欽准我大清將士向洋船槍炮手學習槍法炮術,說什麼以刀槍劍戟對付洋槍洋炮,大清海疆後患無窮。」
庄有恭愣住:「這……」
「列位臣工,加征浙江關稅的諭令下達后,夷船仍紛至寧波,爾等說咋辦?」乾隆的這席話,基本上給夷船赴浙定了調子,他為寧波夷船雲集的現狀深為擔憂。
庄有恭固執己見:「如果堅持認為一口通商利於大清安危,益於天朝昇平,那麼聖祖恩准四口通商,豈不是愚蠢決定?」
內務府堂郎中圖爾海出班奏道:「聖言勝似天音,奴才醍醐灌頂。各口岸省朝貢辦得如何,內務府可從各省轉呈的洋貢略知一二。歷年廣東轉呈的洋貢,比另三大口岸加起來還要多。」
李侍堯說到這時,傅昶打了個噴嚏,睜開眼睛道:「欽齋,你掏句大實話,夷商棄粵赴浙,過錯在哪一方?」
事情牽涉到浙江,乾隆下旨宣庄有恭覲見。
乾隆淡淡地說:「你們跪安吧。」
喀喇生道:「由聯合東印度公司出面,以英王特使的名義進京朝貢,就能見到中國皇帝。」
怡妃矜持道:「皇上金口玉牙,字字珠璣,哪還有錯?可是皇上您忘了,叫臣妾陪您游西苑,說好了不談國事嘛。」
「你和庄有恭御前交鋒,皇上並沒有斥責廣東,也未褒獎浙江,此中必有玄機。」傅昶捋著烏黑濃密的鬍鬚深思熟慮道。
這時,李侍堯一干人從街尾走來,李侍堯坐在一頂敞開轎簾的綠呢八抬大轎上,他眼睛微微一挑,看到庄有恭。
圖爾海仍未動身,悠閑自在地喝茶,支使庫掌驗貢。庫掌伸頭看箱內,臉呈失望的表情,他湊近圖爾海,說箱內僅半箱貢品,珍品未見一件。
阿里袞附議道:「浙江繼續接納西夷船隻,遲早會成為我大清的心腹大患。」
李侍堯追問道:「庄有恭,可有此事?」
御前交鋒
李侍堯自通道:「非我其誰?難道會傾向你?」
兩人哈哈大笑穿過午門,一個朝東走,一個向西行。
荷蘭東印度公司大班喬依斯道:「來廣州行動不自由我們可以忍受,但是,海關無限度的加稅,會弄得我們無利可圖,明年我們不會來廣州,計劃去亞洲其他港口貿易。」
乾隆著一身名貴的杭綢,悠閑地憑軒而立,欣賞著水中的紅鯉魚。大清建國百余年,經過祖父康熙、父親雍正的勵精圖治,到乾隆登基,盛世之象越來越喜人。四海平,民心定,乾隆忙裡偷閒,撂下朝政,來御花園賞景。
「聽說皇上著閩浙總督楊應琚調查寧波夷船增多事,不知結果如何?」
河南巡撫胡寶瑔出班:「庄中丞,微臣問你read•99csw•com,寧波館驛把貴賓房收拾一新,據說連窗帘都用上極品杭綢。驛夫還以為是恭迎聖駕,後來方知是接待夷目麥克。傳說接風酒搞得比接聖駕的御宴還要豐盛隆重。若不是你的安排,館驛有這大的膽子?」
洪瑞的八字鬍須仍然囂張地往上翹,他接過喀喇生的話茬道:「不是我們幼稚,是他們太幼稚。他們是野蠻的民族,哪裡知道國際貿易對一個國家生存的偉大意義。除了浙江巡撫庄有恭,其他的中國人全都是糊塗蟲。」
庄有恭哽咽道:「我是為浙江口岸的命運而痛心……我愧對浙江父老鄉親啊!」
庄有恭咬住嵇璜質問道:「福建呢?為何福建口岸也要封閉?若論海防堅固程度,閩粵不相上下。康熙年間,聖祖皇帝平撫台灣鄭經,水師提督施琅訓練的福建水師,至今還英勇善戰。如果說廣東海防堅固,為何葡萄牙人總是賴在澳門趕不走?」
「該由敲詐勒索、貪得無厭者負!」
嚴濟舟笑容可掬舉杯:「李督台拯救了廣東口岸,拯救了十三行,李督台是十三行的再生父母!」李侍堯站起身,滿面春風:「京師舌戰,塵埃落定,本督從未這般開心,來,一醉方休!」
胡寶瑔笑道:「你承認了按我大清朝臣的規格接待夷目,哈哈哈,我從何處聽來的並不重要。微臣問你,你按二品朝廷大員的規格接待麥克,依的是哪一條律令?」
李侍堯即刻回應:「廣東防夷之心不敢懈怠,可浙江縱夷膽子越來越大。在浙江的夷狄,行動越來越自由,出行有人抬,口渴上茶樓,嘴饞下酒館。最令人堪憂的是,夷狄進出寧波內城,如入無人之境;他們還以捕魚改善膳食為由,划小艇在我海防要塞任意遊盪。」
庄有恭聚精會神翻著《東坡七集》,站他身旁的親兵輕聲說道:「庄大人,您看。」
眾大臣皆仰望聖上。乾隆放下茶碗,正要發話。
「我們往深處揣摩聖意,聖上最擔憂的是什麼?」
殷無恙站起來道:「中國通是弗雷特,他比我早來中國內地。有關一口通商,我和十三行商人潘啟官有過一次交流,潘啟官說了三點,第一點,中國的君臣向來把國防放到第一位,把國土看成是皇帝個人的,對外貿易是否有利於國計民生則處於次要的位置,皇帝擔憂西洋武裝商船湧向浙江,不利於海疆安全,所以才出台禁止外國商船來浙江貿易的皇令。第二點,潘啟官解釋說你們不能按照西洋的價值觀看待中國的對外貿易,中國的對外貿易是朝貢貿易,不管歐洲商人是否認同,中國君臣把你們當成朝貢商人,而朝貢貿易只講政治意義,不講經濟意義,因此,我們拿我們的國際貿易的觀念評判中國的事情,只能是越深入探究越感到茫然。第三點,潘啟官說廣東對待外商確實過於嚴厲,有許多不盡人道的地方,作為他本人很同情我們,但是他說廣東官方的防夷舉措卻能使遠在北京的君臣放心,中國皇帝本著善意繼續恩准西洋商人來華朝貢貿易,那隻能選擇廣州。」
李侍堯從袖袋中摸到兩張銀票,暗忖一瞬,只拿出其中一張:「這是十三行托晚生轉呈的應酬銀票,四萬兩,望主子笑納。」
傅王爺肅然道:「這是本王爺做事的法則:替人辦事而沒有辦成,別說收下的錢財要退還,即使喝了人家的酒,吐都要吐出來。辦成了,若不肯孝敬,待本王爺開口,就得加倍了。」
他看到一個書攤,站在書攤前,拿起一卷宋版的《東坡七集》。庄有恭在翰林院任職曾一度迷戀詩詞,外放做地方官忙於公務,便很少問津了。庄有恭影響最大的文章竟是他的一篇水利疏,這份奏摺登上邸報后,為庄有恭贏得江南第一水利行家的美名。這不是庄有恭的初衷,他已經有了狀元的盛名,盛名之下,卻沒有一首人人傳誦並且能夠傳世的詩詞,庄有恭常常心虛惶恐。他手頭有全套《東坡七集》,那是康熙二十八年的版本,註上加註,詩文不再是原汁原味。
「密謀?」李侍堯得意詭譎地笑笑,「滋圃兄真會想象。揣摩聖意,懂嗎?做臣子的拿朝廷的俸祿,能不與聖上同心同德嗎?」
庄有恭站住:「我不怨你,你是廣東的父母官,當然得為廣東著想。」
李侍堯心裏清楚,楊應琚用心良苦,他不便指責廣東,只能和稀泥。楊應琚的命脈捏在李侍堯手中,藩庫虧空和楊小七貪墨,隨便打哪張牌,楊應琚都有可能掉頂子。
李侍堯立即去了傅昶府。
覲見在養心殿東暖閣。靠窗的暖炕上,乾隆盤腿坐在堆滿奏摺的尺案前,撫玩著李侍堯呈送的金胎琺琅彩懷錶。李侍堯垂手侍立著,不時抬眼看乾隆全神貫注的表情。庄有恭急遑遑進來,冷眼看李侍堯一眼,跪在乾隆面前:「微臣庄有恭恭祈聖主金安。」
庄有恭同李侍堯並排侍立在暖炕前,庄有恭在心裏尋思,李侍堯惡人先告狀,准在皇上面前說了他許多壞話。庄有恭並不特別擔心,他認為他沒做錯什麼,若要追究責任,一切過錯在廣東。
李侍堯嘆息道:「我也不明就裡,緣何如此?」
庄有恭聽出圖爾海的弦外之音,問道:「你言外之意,是浙江轉呈的貢品太少了?」
怡妃著一身淡綠色的長裙,高高的髮髻綴著金釵銀墜,腳下穿一雙漢式紅綢繡花鞋,一步三搖,宛若春風楊柳。怡妃走近乾隆,微欠身子,輕聲柔語:「臣妾向皇上請安。」乾隆看著怡妃嬌韻流溢的美眸,抽著鼻子欣喜道:「馥香襲人,令朕陶醉。」怡妃滿心歡喜:「臣妾謝皇上褒獎,謝皇上恩賜。」
庄有恭立即答道:「洋船棄粵,自有棄粵的苦衷;洋船赴浙,自有赴浙的企望。臣庄有恭斗膽直言,浙江的做法均嚴格遵照聖諭皇律,不敢有半點逾越。」
英國東印度公司中國貿易開拓部主任喀喇生敘述他們離開寧波時的凄涼情景,福州來的新柱將軍帶領士兵,像押送囚犯似的先把他們驅逐到定海商船上,然後用炮船逼迫商船立即離開定海。定海海關官員陳大人偷偷摸摸跟外商講,浙江的做法受到中國皇帝的嚴厲批評,為了保障浙江海防的安全,以後禁止外國船隻來浙江。喀喇生驚魂未定道:「我們太幼稚了,我們原以為中央政府會推廣浙江的經驗,繁榮中國的對外貿易。」
「晚生就這個問題問過十三行商人,有位前往寧波考察過的行商潘振承說了一句大實話,若論過錯,廣東佔九成,浙江佔一成。廣東口岸課稅太重,限制太嚴;然而,浙江接待夷商,有懷柔無度之嫌。」
圖爾海從太師椅上躥起,提高嗓音叫道:「庄有恭你大胆!本官為皇上收驗貢品,你敢說萬歲爺貪婪?」
親兵說:「也許是一些不值錢的貢品。」
傅昶慢悠悠說道:「楊應琚在復命奏摺中,懇請皇上恩加粵省收泊夷船便利,進一步限制夷船赴浙,力保粵省口岸的龍頭地位。皇上看了納悶,問內閣軍機:列位說說,楊應琚是閩浙總督,還是兩廣總督呀?」
眾大臣靜默無聲,琢磨聖上的話。
乾隆峻眉峻目道:「既然提到楊應琚的摺子,你們就閩浙總督限制夷船赴浙的奏本討論,依楊應琚的建議,每年赴浙夷船宜控制在三條以內。」
圖爾海譏諷道:「好一個盡心盡職!浙江的朝貢貿易,有貿易而無朝貢。與廣東相比,庄大人您不覺得汗顏嗎?」
「李大人指桑罵槐,若想痛詬庄某偷師取經請直言,庄某洗耳恭聽。若廣東願來浙江考察,庄某絕不設防。」
一口通商的上諭傳到廣州。十三行連夜舉行盛大的慶典,夷館前的小廣場彩旗招展,鼓聲震天。焰火直衝雲霄,凌空綻放,絢麗斑斕,與江面的燈火交相輝映。燈火映照著行商喜氣洋洋的臉,主事商嚴濟舟帶領眾商齊頌:「皇上聖明,一口通商,眾商頌聖,萬壽無疆!」
李侍堯和庄有恭御前交鋒,李侍堯指責read.99csw.com庄有恭縱夷,庄有恭數落廣東口岸不把洋人當人看;李侍堯會見傅王爺,傅王爺對潘振承的寧波奇聞錄讚不絕口;早朝廷議,眾大臣異口同聲譴責浙江縱夷,恭請乾隆帝封閉閩江浙口岸,僅開廣州一口通商,庄有恭據理力爭,然而勢單力薄,孤掌難鳴;乾隆一言九鼎,做出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決策!
次晨,紫禁城的琉璃瓦歇山脊籠罩在微明的熹光中。晨風清冽,高高翹起的飛檐分別棲著一排烏鴉和喜鵲,和停落在廣場上的鴿子嘴對嘴鳴唱。驟然,乾清宮中響起一片掇衣聲,「吾皇萬壽無疆」的恭頌聲響遏行雲。
李侍堯道:「皇上,微臣以為,先帝欽命並非一成不可變。就在聖祖手中,有過極其嚴厲的禁海遷界,后又弛禁開放四口通商。如今形勢再變,西夷武裝商船紛紛北上,若不嚴加禁止,夷人就會有恃無恐,侵入天津大沽,危我天朝之都。所謂審時度勢,當變則變,才是聖主明君之道。」
李侍堯主動伸出酒杯與潘振承相碰,嚴濟舟臉上隱隱流露出失意。
李侍堯諾諾道:「主子的教誨,晚生銘記在心,終生受用。」
河南巡撫胡寶瑔問道:「依庄巡撫的意思,應該封閉廣東口岸,而獨開浙江一口?」
「說說理由?」
「代收洋貢是十三行具體操辦,我確實不甚明了。滋圃兄,與其窮究洋貢的來路,不如窮究朝貢貿易的大義。」
「楊應琚的摺子已經發給內閣軍機咨議。但是,閩浙督撫意見相左,皇上最後傾向於誰,現在還很難說,廣東萬不可作壁上觀。」
納延泰道:「浙江代收的洋貢少,原因不言而喻,正是方面大員縱夷寬夷造成的惡果,夷狄愈發放肆,無視我天朝皇帝,怠慢敷衍朝貢!」
庄有恭針鋒相對:「廣東涉外官員、官兵、官商,當面稱洋人洋商為蠻夷、番狄、鬼佬、番鬼、紅毛。此乃下官在廣州丁憂時目睹耳聞,難道有假?」
庄有恭臉色陡變,慌忙跪下:「皇上,微臣願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惟廣東馬首是瞻,嚴飭浙江口岸恪守防夷馴夷之上諭,並擔保上繳數倍舊額海關稅銀孝敬朝廷,以求寧波口岸免遭封閉。」
副主事商潘振承抑揚吼道:「慶典開始!」
傅恆略微抬頭,觀察皇上的神色。
麥克米倫歉意地笑道:「看來我真的患有幻想症,過去有浙江競爭,廣東仍不肯從根本上改善貿易環境;現在廣州獨攬中國的對外貿易,他們恐怕會變本加厲對待我們。弗雷特,還有在座的許多人都認為中國皇帝受了廣東官員的矇騙,現在的難題是,如何使中國皇帝了解廣東的真實情況?」
「騎馬騎驢都是騎,卻有貴賤之分;暖轎涼轎都是坐,自有尊卑之別。」
數個浙籍京官圍了過來,安慰道:「庄撫台,不必太難過。」
庄有恭針鋒相對:「可葡夷賴在澳門不走,是不爭的事實!」
阿里袞不等庄有恭說完,冷笑道:「戒備森嚴?笑話,笑話。夷船武裝水手都與定海水師綠營稱兄道弟了,夷狄教綠營水勇使用西洋火槍,綠營武教頭教夷狄中土功夫。」
庄有恭亦不甘示弱大聲道:「不要高興得太早,看誰笑到最後!」
一年一度的收市宴改為慶賀宴,李侍堯是盛宴的主角。
地球儀一案,圖爾海和梁漢楨均受到重罰,一個貶到遵化守陵,一個發配到雲貴戍邊。十余年過去,兩人又受到皇上的重用,梁漢楨做上兵部左侍郎,圖爾海做上內務府堂郎中。堂郎中是總管大臣的屬官,品秩雖然只有正五品,卻是內務府的實權人物之一。內務府職官向來恃寵欺大。倚仗皇上的寵幸,一個小太監都敢戲弄前來辦事的地方高官。浙江巡撫兼浙海關監督庄有恭進來時,圖爾海坐在雕花太師椅上一動不動,老驢臉沒一絲笑容,朝庄有恭點點頭,招呼太監看座看茶。
「不不,以訛傳訛不足為信,窗帘用的是細布,接風酒僅僅是參照接待同級朝臣的規格。微臣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效仿御宴。胡中丞,你從哪聽到的?你剛從疏黃工地來啊!」庄有恭驚詫萬分,前天晚上,他們還在一塊交流治水經驗。庄有恭說浙江築海塘防大潮經驗不適宜治黃,繼而他們談到浙江的外洋貿易,言談中,胡寶瑔流露出羡慕,說河南若有個出海的口子對外通商,藩庫就不會捉襟見肘。庄有恭不明就裡,胡寶瑔怎麼突然出爾反爾?
爆竹聲中,兩隊精壯的漢子舞著兩條巨龍;繼而,披紅挂彩的獅子滾動著巨球。廣場四周站滿了觀看的洋行夥計和苦力,人們大聲歡呼喝彩。人群外面站著幾個洋人,冷眼旁觀。
李侍堯道:「皇上,奴才以為限定三條夷船赴浙後患無窮。一則,夷船大小懸殊,小的才幾門火炮,大的夷船火炮多達四十門,並且都是大口徑紅夷大炮,三條夷船若同時到達寧波,等於一百二十門威力無比的紅夷大炮開進我大清海疆要塞,而定海水師營只有區區二十門小口徑火炮,並且是分散置炮;二則,浙江官員官兵秉承庄巡撫之意,柔夷變成縱夷,表面上,對西夷有所限制,實際上,外夷的活動範圍及自由度一而再,再而三地擴大。」
數個朝臣異口同聲:「毀我先朝皇帝,罪該萬死!貶我當今皇上,罪不可赦!」
殷無恙道:「我曾經就外商在廣州的貿易環境是否能得到改善,請教過潘啟官,他沉默許久說:『我不是神仙。』我只能揣測潘啟官的意思,限定廣州一口通商,可能會加劇廣東官方的驕橫情緒,廣州貿易的前景恐怕不會那麼美妙。」
「本王爺先拿著。事情若沒辦成,如數退回。」
庄有恭不置可否說道:「興許是吧?」他問了《東坡七集》的價錢,毫不猶豫買了下來,帶回浙江會館閱讀。
「萬歲爺聽我與庄有恭爭來爭去,始終沒有表態。」
眾商恭敬地與李侍堯碰杯飲酒。
「騎驢騎馬一回事,滑竿就是涼轎,涼轎暖轎都是轎。」
歐洲商人就聯合行動展開激烈的辯論。麥克米倫提出「冷落廣州貿易」的折中方案,得到多數商人的擁護。麥克米倫感激道:「謝謝各位支持我的決定。在嚴峻的事實面前,廣東的官方應該意識到前所未有的貿易危機,逐步修正他們的錯誤做法。」
圖爾海的不滿之色暴露無遺:「你兼署浙海關監督,統領浙省朝貢。若四大口岸都像浙江這樣,本官如何向皇上交差?哼,你不是存心刁難本官嗎?!」
庄有恭驚慌道:「有一回,僅此一回。微臣發現后,立即制止,還斥責了當事的千總。」
庄有恭執拗地說道:「你責問我,我還沒責問你呢!你身負驗貢職守,卻在此無端索貢勒貢!跟你明說了,本撫不會滿足你的貪婪之口!」
乾隆瞪眼看著庄有恭:「你現在才醒悟,不覺得太晚?」
洪瑞氣咻咻叫道:「喂,菲利浦,你說了那麼多,無非是一句話,我們惟有順從中國皇帝的錯誤決定,返回廣東,繼續忍受敲詐勒索,過著非人生活!」
納延泰一時語塞,站禮部尚書嵇璜身旁的傅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嵇璜。嵇璜立即接過庄有恭的話頭作答:「庄撫台只言其一,未及其二。廣東海防固於浙江,利於防夷固疆,故而不畏夷人覬覦。」
洪瑞猛地拍打桌面:「我有一個想法,住冬期一過,我先上廣州討債,如果沒有希望;我再去寧波外洋港,如果浙江真的封閉口岸,我就直接上北京當面向皇帝告狀。我太熟悉中國的海軍了,他們只在近海活動,而不敢進深海。我研究過中國地圖,離北京最近的港口是天津,我們很容易繞過中國海軍到達天津。」
庄有恭臉呈驚詫,抬頭看皇上,乾隆一臉肅穆看著納延泰,納延泰道:「皇上聖光萬丈,明鑒秋毫。」
乾隆略加思索:「你的意思是封閉閩江浙三口,保留廣東一口?」
「轎夫原本下人,天職就是抬人。李督台,你怎麼扯到大清天威上
九_九_藏_書來?」
庄有恭轉過身,目送廣東的護貢隊伍遠去,心中頓生疑惑:「廣東的洋船到的少,他們哪來這麼多貢品?」
「肯定是與夷商勾結者!」
李侍堯臉上掠過一片陰影:「奴才與他交鋒,已經領略到他的厲害,很難占他的上風。」李侍堯說著,用期盼的目光看著傅昶,「望主子助奴才一臂之力,與十叔伯通通氣,明日廷議時,幫廣東說幾句話。」
怡妃抿嘴微笑:「皇上好記憶。」乾隆長嘆一口氣:「唉,總有那麼一幫滿漢大臣,把西洋貢品貶得一文不值。洋人調製的香水就很好嘛。怡妃,朕的判斷沒錯吧?」
兩朝元老、耄耋之年的軍機大臣納延泰朝前邁一步,垂手低頭,然後抬頭道:「回萬歲,老臣以為,宜強行攔截,將西夷貢船阻止在廣東口岸。」
麥克米倫忿忿地敲擊著桌子說話:「中國皇帝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一口通商,是中國外貿政策的大倒退,對中國究竟有什麼好處?」
閩浙江三口向來番船稀少,自然不太重視外商朝貢。浙江這幾年西洋商船激增,但洋商朝貢卻不見踴躍。海關護理羅源浩建議採辦貢品,遭到庄有恭訓斥。浙江的貢品仍然是一箱,庄有恭只帶兩個親兵前往內務府。
聖若瑟修道院附近的葡萄牙海商洋樓十有九空,漸為在廣州貿易的歐洲商人租賃,作為住冬的居所。廣東當局頒布逐夷婦令后,廣州的外商夫人便長居澳門,租賃的洋樓也集中到這一帶。每當廣州的貿易期結束,貿易商迫不及待地趕回澳門與夫人團聚。沒帶夫人的貿易商也把澳門視為樂土,他們可以逍遙自在地享受澳門冬季的溫暖陽光。
李世仆疾步朝李侍堯走去:「皇上口諭,准李侍堯覲見。」
乾隆流露出讚許的表情:「海防之事,已經辯得很清楚了。爾等言歸正傳,浙江口岸是留是裁,列位臣工直抒己見。」
乾隆把懷錶放奏摺上,問道:「庄有恭,你與李侍堯都說說看,緣何夷船都往浙江跑?」
庄有恭道:「微臣確實有所憂慮。」
李侍堯低垂著腦袋:「微臣有罪,辦事不力,有負皇恩。微臣赴粵任職,對朝貢貿易一向不敢怠慢,所做的一切,均嚴格按照聖諭皇律執行。」
庄有恭眼裡顯出驚慌,他沒想到,竟會有這麼多大臣傾向於廣東。
荷蘭大班喬依斯道:「我們聯名上書。」
「你以為多嗎?」
卻說庄有恭與李侍堯在午門外分手后,以海關監督的身份上內務府轉呈貢品。
李侍堯、庄有恭琢磨乾隆的話意,沒有出聲。
「是欽齋嗎?自己招呼自己。」傅昶聽出李侍堯的腳步聲。
納延泰斥責道:「你大胆!以先帝來壓當今皇上。依你之說,皇上該當無作為,才是聖主明君?」
洪瑞咬牙切齒道:「不用感激,我恨廣東的官兵、官僚、官商,他們相互勾結詐騙東方貿易公司的五萬銀元貨款,還侮辱我的人格!」
李侍堯咄咄逼人道:「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庄有恭步履遲緩下台階,神情鬱郁。李侍堯趨步上前,歉意道:「滋圃兄,下官在廷議中的過激之詞,望能海涵。」
庄有恭額頭大汗淋漓,他不明就裡,暗自嘀咕:「緣何眾大臣這般清楚寧波的防務?」
「乾爹所言極是,晚生專為夷船赴浙事進京,廣東的官員官商都看著晚生。」
麥克米倫激動得臉膛發紅,高興道:「好得很!弗雷特,我以十三行外商委員會——不,我以中國外商委員會主席的名義向您表示衷心感謝!」
乾隆同怡妃在水榭纏綿。總管太監李世仆引著李侍堯走上九曲橋。
麥克米倫召集在澳的歐洲商人開會,地點在聯合東印度公司澳門留守處。一口通商的決定,損失最大的當然是聯合東印度公司。有半數歐洲商人,還沒介入浙江貿易,但他們都有向中國北方口岸通商的意向,也都擔心由於只限廣州一口通商,廣東當局會變本加厲對待他們。
李世仆前趨幾步,伏地跪拜:「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夜幕初降,珠江畫舫華燈齊放,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歡聲笑語一浪高過一浪,在江面蕩漾。畫舫筵廳,擺著一張橢圓形大桌,桌面擺著豐盛的酒菜,眾行商簇擁李侍堯而坐。
「好一個無過錯!」
「謝皇上。」庄有恭理直氣壯道,「微臣以為,納中堂所言謬誤甚多。廣東早已不是秦漢時期的南蠻之地,今日之廣東,禮教文物同於中原,富庶不遜於江浙,為何就不怕西洋人覬覦,反而要把西洋人滯留在廣東覬覦個夠?」
乾隆斬釘截鐵:「一口通商,不得複議!」說罷,氣沖沖站起來走。
庄有恭用固執的語氣急道:「微臣堅持認為,無論從防夷固疆,還是從國計民生的角度來看,浙江口岸當減少洋船數目,而不必關閉。」
「退回就不必,事情即使沒辦成,主子已盡了力。」
李侍堯色厲內荏斥道:「廣東為皇上徵收貢銀,你居然說是敲詐勒索?」
麥克米倫立即否決:「不行,除了朝鮮、越南、琉球等少數中國的屬國,他們不允許任何歐洲國家的使節進京朝貢,只允許歐洲商人在通商口岸貿易。」
乾隆皇帝坐在須彌座龍椅上,威嚴地掃視垂手侍立的眾大臣——一排排紅頂子分外觸目。
李侍堯是漢軍鑲黃旗人,祖上是鑲黃旗包衣,而富察氏是鑲黃旗中的望族,李侍堯祖公父親與富察氏家族向來關係密切。在乾隆朝,傅家兄弟平步青雲做上國舅爺。李侍堯與傅家兄弟來往最頻繁的是老六傅昶。李侍堯做過國子監蔭生和軍機處印務章京,傅昶拜李侍堯識文斷字,李侍堯認準了傅家兄弟前途無量,恭恭敬敬叫比他大九歲的傅昶為乾爹。
庄有恭對廣東口岸了如指掌,不慌不忙道:「為顧全廣東百官面子,微臣擇一小事陳之。吾皇賞賜洋船大班水手的麵食酒水,在廣東大打折扣,近年變成賜大班麵食一碗、酒水一杯。且麵食多放辣椒,成了虐待取笑洋人的遊戲。」
侍女重新斟酒,李侍堯舉起酒杯:「借花獻佛,本督先敬文岩賢弟一杯。若無啟官助本督一臂之力,京師一仗,不可能打得這麼漂亮!」
李侍堯得知庄有恭也趕來京師,決定先發制人,儘快覲見皇上。他給李世仆的見面禮是一隻西洋鼻煙壺,這是李世仆的嗜好。李侍堯深知,侍候在皇帝身邊的奴才,有時比六部堂官還管用。當晚,李世仆派小太監給李侍堯捎信,說皇上恩准次日覲見。
乾隆皺著眉頭:「你們兩個都說按朝綱辦事,可事情卻如此糟糕,難道是律例之過,是朕之過?」李侍堯、庄有恭幾乎同聲道:「微臣萬死不敢,是微臣對聖諭皇律理解欠透,執行不力。」
圖爾海氣得一臉發白,手顫抖著指著庄有恭,又指著貢品箱:「庄有恭,你?你?」
庄有恭出了內務府,鐵青著臉在街頭行走。
麥克米倫走到洪瑞跟前,拍打洪瑞結實的肩膀:「弗雷特,如果告狀成功,我要奏報國王喬治二世,授你騎士(爵士)勳章!」
李侍堯凜然道:「轎夫再下賤,也是我天朝子民,比夷人不知高貴多少倍,豈能做夷人之奴為其抬轎?」
李侍堯大步趨前,伏地叩拜,平身後直奔主題:「夷商班主麥克赴浙,在粵夷商人心浮動,西夷貢船紛至浙江口岸。本已蕭條的廣東口岸,陷入覆盆之災。」乾隆憑欄而坐,眉頭擰成一團:「情況有這麼嚴重?李侍堯,朕派你督粵,這點事情你都辦不好。」
庄有恭的神情既無可奈何,又萬分抵觸:「諸位朝臣振振有詞,我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們說吧,我洗耳恭聽。」
留守區處在東西望洋山中間的坡地,附近有著名的聖若瑟修道院,東面是船舶碇泊的南灣。十七世紀,澳門成為東方著名的大商埠,里斯本貿易商團大發橫財,陸續在南灣依山傍海建築一批漂亮的葡萄牙洋樓。一六八五年(康熙二十四年),中國政府批准粵閩江浙四口通商九*九*藏*書,由於廣州優越的貿易環境,澳門貿易港的地位逐年下降,到乾隆年間,澳門已經蕭條破敗得令人心寒。乾隆十五年,香山知縣張甄陶在《澳門圖說》中描繪澳門葡人:「昔多而今少,昔富而今貧,昔強而今怯。」
洪瑞舉起手奮力凌空一劈:「絕對不可能!我太了解廣東的官員和官商了!若寄希望於他們,痴心妄想!能不能修正錯誤,關鍵在中央政府。我認為,中國皇帝受了廣東官員的矇騙,他不知道下面胡作非為。」
說話的是軍機大臣阿里袞,乾隆十七年出任過兩廣總督,阿里袞恪守華夷之辨,任期內對夷商的規管進一步趨嚴。「臣下以為,西夷無論貴賤,皆屬蠻族一員,別說是夷爵,就是夷王,乃一介蠻族耳。我大清館驛貴賓房,即使是富商末吏也沒資格入住,你如此抬舉夷胥,有辱我大清天尊。」
乾隆正言道:「爭到此時,一切都已明了。朕下旨加征浙海關稅餉,目的就是迫使夷船無利可圖返回廣州,讓浙江口岸自行封閉,維持廣東口岸的龍頭地位。現在事情卻顛倒過來了,廣東不振,浙江日昌。」
庄有恭以牙還牙:「李督台,你借我大清天威,是否對洋商過於苛刻,以致洋商怨聲載道?」
麥克砰地關上窗戶。
「庄有恭,老臣問你,我大清江山是如何來的?」納延泰不等庄有恭回答,大聲地說道:「金戈鐵馬、血拚肉搏打下的!」
傅昶叮囑道:「庄有恭說是來京述職,醉翁之意,傻瓜都能看出。你不可掉以輕心,他能說善辯,性格倔強。」
庄有恭驚愕不解道:「阿大人,你杞人憂天了吧?」
朝臣魚貫外出,庄有恭仍跪在大殿中央,滿眼淚水。
「依晚生拙見,皇上最擔憂的是江山安危。」
乾隆放下茶碗,威嚴地掃一眼眾大臣道:「無論閩江浙三省,還是粵省,皆不可只圖一省之利。防夷固疆和朝貢互市,皆我大清的大政方略,四省督撫切不可等閑視之。」
李侍堯喝叱:「庄有恭你大胆,聖心金口,一言九鼎,豈能由你變更!」
乾隆臉無表情,目光在兩位吏員身上梭巡,終於開口說話:「好哇,你們振振有詞,稟陳成了唇槍舌劍。」
「眾臣忍俊不禁,說他已不是粵督,怎麼屁股坐在廣東還不肯挪位。皇上笑過後說:楊應琚嘛,屁股雖沒擺正,可他的心術正,他是朕的總督,是大清的總督。」
李侍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敘述面聖的情形。
乾隆掃視滿殿的紅頂子,聲若洪鐘說道:「太平盛世,通商與固疆,二者都得兼顧,不可以固疆而拒商,更不可為通商而縱夷!浙江之教訓,六部九卿、封疆大吏,尤其是沿海督撫當引以為鑒。為保大清萬世江山,防患未然,西洋貢商只許在廣州一口通商,不得再赴寧波。閩、浙、江三省水師須嚴加肅清夷船,不得有誤!」
李侍堯說完先行。庄有恭仍站在那裡,苦苦思索:「就這樣與聖上同心同德?」
李侍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廣東行商潘振承搜集的寧波奇聞錄,或許用得著。」傅昶戴上老花鏡,眯著眼看,臉上呈現出快慰的笑容:「好好好,太好了!他好像知道我們需要什麼,浙江的軟肋全在裏面。待會兒我去見那幫大老爺們,就拿這個給他們看。」
即將赴浙任按察使的胡箴士出班道:「卑職以為,保留浙江口岸,對我大清,百利而無一害。」
厲兵秣馬
怡妃過來,乾隆撫摸著怡妃的髮髻,吻一下怡妃的前額:「啊,朕快要飄飄欲仙嘞……」
澳門的歐洲商人幾乎都出席了會議,大廳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環形桌。各國東印度公司的代表坐桌前,商館職員和散商坐大廳四周的椅子。開闢寧波口岸的功臣洪瑞也坐在環形桌上,他的海藍色船長制服在黑禮服的洋商裏面顯得分外觸目。聯合東印度公司廣州通譯殷無恙也出席了會議,他悄無聲息地坐在角落。
龍庭舌戰
「江浙乃我大清禮教文物富庶之地,萬萬不可慫恿夷人借朝貢之名,行覬覦之實。」
傅昶說到這,笑得前仰後合。李侍堯也跟著笑,心裏冒出一絲憂慮,楊應琚身為閩浙總督卻拚命護著廣東的利益,會不會做得太拙笨,太外露了?
庄有恭用教訓的口氣:「怎麼,想拒驗貢品?這可是洋商不遠萬里,敬送我天朝皇帝的朝貢品啊。」
「浙江不再對外通商,還是富省,滋圃兄不必憂慮過度。」
庄有恭毫不示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李大人,你該去寧波走一遭,看看洋人是騎馬乘轎,還是騎毛驢乘滑竿。」
庄有恭還以顏色:「李大人的口才庄某佩服之極,你們暴征苛斂,拿洋商榨油,還美其名曰捍我大清天威。」
碧空如洗,天高雲淡,西苑沐浴在晚菊的馨香中。風和氣爽,碧青的湖面宛若一面偌大的鏡子,映照著藍天白雲。
李侍堯質問道:「浙江官員,必稱夷人為洋人,稱夷商為洋商。若有官員當面稱番狄蠻夷紅毛者,便遭你訓斥,可有此事?」
圖爾海道:「總管大臣薩圖勒居家養病,皇上恩准奴才代收洋貢。福建江蘇尚未轉呈洋貢,浙江轉呈的洋貢,不及廣東的十分之一。庄有恭大人,這是何故呀?」
「我還有一個疑問,緣何幫廣東說話的大臣突然增多,而閩江浙的京官大多緘口不言?那些幫廣東說話的朝臣,眾口一詞大談海疆安危,似乎事先密謀好的。」
庄有恭振振有詞:「懷柔遠夷,何過之有?」
識時務者為俊傑,傅恆意識到裁撤浙江口岸的趨勢不可阻擋,君臣皆為浙江海防憂心忡忡。傅恆心裏認為浙江宜效仿廣東從嚴待夷,沒有必要完全封閉。但他不會逆龍鱗,皇上的意願就是臣子的意願,傅恆經過深思熟慮道:「臣下聽了諸朝臣的議論,感觸頗多。四大通商口岸,惟廣東防夷馴夷卓有成效,四大通商口岸該留該裁,我等還是乞望皇上聖裁。」
「天朝子民抬著番鬼行走,這就是庄撫台弄出的尊卑貴賤?番鬼高高在上,天朝子民屈尊在下,我大清天威安在?」
庄有恭心事重重:「我想不透的是,浙江並沒做錯什麼,結果受罰。從去年到今年,事情本不該是這種結局,可是兩次,都是廣東拔得頭籌。」
丹麥東印度公司大班杜埃爾站起來,大聲疾呼:「我提議,各國商人聯合起來,採取一致行動,明年都不要派商船來廣州,抵制一口通商!」
「通商口岸的官員大都心明肚知,可你想過鑾殿里的君臣是怎麼想的嗎?這點才至關重要。」
乾隆看著怡妃艷若荷花的臉蛋,陶醉在奇香之中,忽地記起一件事:「是朕賜給你的法蘭西香水吧?」
李侍堯鄙夷地笑道:「小兒伎倆,廣東不願為而已。」
庫掌朝圖爾海使一個眼色,抑揚頓挫叫道:「收驗貢品現在開始……」
李侍堯道:「以史為鑒,可以知今。自古閩浙大姓與海外武裝商船多有來往,明代倭寇之亂的教訓不可淡忘。如今,西洋夷船火炮槍械遠非倭寇所能比擬,如不嚴加防範,夷患定會比倭患更為慘烈,更難彈壓。」
傅昶把鼻煙壺放下,搖頭道:「老十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就像楊應琚,是皇上的股肱大臣,不是富察氏家族的領班軍機。我有事一向不去求他,求他也白求。」
圖爾海皮笑肉不笑說道:「庄撫台,本官聽說四大通商口岸,惟浙江一口獨旺,所到夷船比另三口加起來還多得多。」
每當住冬期開始,留守處進入一年中最熱鬧的時期。各國的貿易商輪流舉行宴會和舞會,備受寂寞煎熬的留守夫人,還有澳門本土的葡籍女士,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舞會上歌唱跳舞,飲酒歡笑。然而,今年住冬開始,留守區不見了往昔的歡樂,從廣州回來的男士們要麼怒氣衝天,要麼愁眉苦臉。中國皇帝的一紙欽令,斷送了浙江口岸的光輝前景,斷送了歐洲商人的美好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