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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回 洪瑞索債再次受阻 麥克施計激怒總督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回 洪瑞索債再次受阻 麥克施計激怒總督

小方凳四角楞棱,整個身子壓上去,滋味很不好受。然而關憲賜座,你又不能拒絕,坐著不可隨便起來。嚴濟舟在心裏罵李永標折磨人,側目去看潘振承。潘振承若無其事,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永標越來越滋潤的臉。
潘振承把海關加征五百兩規禮銀,以及李永標監督的態度簡述一遍:「陋規雜費,不減反增。夷商不堪重負,怨聲載道。一口通商本是廣東口岸繁榮的極佳機遇,照這樣下去,明年恐怕不會有一條洋船到港。」
「抗議!強烈抗議!」
一口通商並沒有帶來想象中的廣州口岸的繁榮。朝貢期開始,從澳門駛往廣州的客船隻裝載了二十八個住冬商人,他們隸屬英國、法國、瑞典的東印度公司,另外有四個是散商。英國大班麥克怒氣沖沖向嚴濟舟遞交了一份致廣東督撫海關的稟帖。這哪是什麼稟帖,是通牒,強烈抗議中國政府一口通商的錯誤決定,強烈要求廣東官方改善他們在廣州的貿易環境,否則將停止貿易。嚴濟舟不敢轉呈,他從李永標口中得知,李永標與李侍堯聯名上了一道奏摺,稟稱:「奴才派遣行商與夷商交涉,曉明大義,夷商莫不三呼天朝皇帝萬歲,信誓旦旦保證不再至浙江。投碇廣州朝貢,輸誠向化,以謝皇恩。」
初夏之夜暑氣消散得很快,庭院清涼爽人,瀰漫著白玉蘭的清香。馨葉坐在矮竹椅上,靈巧嫻熟地沏著功夫茶。
洪瑞率船來浙江貿易的消息很快傳到定海總兵行轅,傳到寧波浙水師行轅,傳到寧波浙海關署,傳到杭州巡撫署。幾乎是同時,李侍堯的緊急諮文也飛到了浙江的各衙門。六月一日,洪瑞率成功號快船離開雙嶼港;不日,東印度公司魏宙大班率遠征號出現在四礁洋麵,被水勇迫碇在雙嶼港。浙海關護理羅源浩聞訊后,急如星火騎馬趕往杭州。
嚴濟舟怫然不悅道:「潘啟官未免危言聳聽了吧?銀債被欠,是離兆奎個人的行為。如果是十三行會館委派的行商承保,發生過這此類事情嗎?」
嚴濟舟道出他的憂慮:「話是這麼說,要看在什麼情況下。前不久,麥克轉交了一封洪瑞請求協助追討銀債的稟帖,潘振承三天兩頭催促我譯成漢文轉呈督撫和臬司,派官差去福建追討銀債。」
「廣東外洋貿易萎靡不振的癥結究竟出在哪裡?諸位想過沒有?」嚴濟舟的目光在行商中緩緩移動,大聲說道,「根本原因是海關強徵稅費,毫無節制!」
潘振承沒伸手端茶,黑黢黢的梭子眼盯住嚴濟舟不放,看得嚴濟舟如坐針氈,低頭慢騰騰地飲茶。「嚴大人,你不敢為債務糾紛報官,是有難言之隱吧?」
「你是本公司的通譯,只有你懂中國文字。」
嚴濟舟坐在紅木椅上,接過楞仔遞來的涼茶,慢條斯理說:「沒跟李永標說,潘振承的意思是向李總督稟陳。幸虧李侍堯去了虎門水師營,我這才有時間瞻前顧後,把銀債案想個透徹。」
不過李侍堯沒像巡撫托恩多那樣,聽到洪瑞的名氣便暴跳如雷,他慢慢地飲了一口茶水,平淡地說道:「洪瑞貨款的事情,本督有所耳聞。哎,這離氏父子,欠債不還,究竟是何故?」
嚴濟舟和潘振承剛坐下,聽到外面一串嗒嗒的聲響。李侍堯光腳踏著木屐,身穿白色的細綢衫褲走了進來。嚴濟舟和潘振承急忙起身稽拜,李侍堯擺擺手道:「免了免了,我不講規矩,你們也不必拘禮。」李侍堯臉帶微笑,仍不失威嚴。嚴濟舟和潘振承畢恭畢敬朝李侍堯拱手,坐了下來。
「李總督可能明天回廣州。我與啟官求見他,不光是為戶部加徵稅費的事,還準備把東方公主號貨款被欠正式向他稟報。麥大班,你說句心裡話,你大概不希望李督台下令全力追討銀債?」
馨葉推開潘振承,站起來冷冰冰道:「你回去吧,我想早點睡覺。」

激怒總督

潘振承道:「街談巷語甚多,有一種說法,滋元行副辦徐老四確實遇到劫匪,五萬番銀被洗劫一空;還一種說法,徐老四遭遇劫匪是離兆奎設的套,離兆奎存心吞沒這筆東方公主號委託他購買茶葉的貨款。」
嚴濟舟和做通事的本家侄子嚴桂生坐在公館公堂,審核東印度公司提交的一份中英文貿易契約。日影西移,天井口的瓦楞抹上一層橙黃色的霞光。一隻烏鴉落在瓦楞上,張嘴哇哇大叫。嚴濟舟皺了皺眉頭,正想叫楞仔用彈弓打烏鴉,楞仔急匆匆進來,說夷商班主麥克求見。
「我不能做昧良心的事。麥克米倫,請你饒過我。」
嚴知寅恨恨道:「跟他來個魚死網破!」
嚴濟舟悄悄碰潘振承一下,潘振承知道嚴濟舟想做縮頭烏龜,潘振承直著身子道:「李關憲,末商代夷商稟願,今天巳時,黃埔關口李七十三主事要海龜號加繳五百兩禮銀,才能卸貨——」
嚴濟舟假裝慌亂地跪下:「末商有罪,不該轉呈這封辱官稟帖。可是……因為是致總督您個人的稟帖,末商不敢開啟預覽。」
「說吧。」李侍堯言簡意賅。
嚴濟舟愣怔稍許,反問道:「潘啟官,你是否犯有健忘症呢?當年是你建議馴化洪瑞,五年過去了,他馴化了沒有?他帶頭棄粵赴浙,公然與廣東口岸為敵。我們倘若協助官府為東方公主號討債,海關會怎麼想?李關憲早就知道東方公主號的債務,他都不管,我們更沒有管的理由。」
嚴濟舟附嚴知寅耳旁笑道:「麥克就是烏鴉,他會壞潘振承的事,替我們排憂解難。」
潘振承跪下求道:「李大人請息雷霆之怒。洪夷言詞過激,事出有因,五萬巨銀被欠,任何人都難保沒有幾句牢騷。望大人從大局出發,重新考慮洪瑞追討銀債的訴求。」
嚴濟舟淡淡道:「已經岌岌可危了。他的野心就是取代我們成為十三行首行。」
殷無恙給麥克沏了一杯紅茶,指著英文信問道:「八封信,是全部翻出,還是挑選其中的一封翻譯?」
嚴濟舟不是不知道信譽的重要,然而挽回信譽,就必須協助官府為東方公主號討回銀債。離兆奎出於報復,就會把嚴濟舟咬出來。嚴濟舟萬船苦惱,權衡之下,惟有犧牲十三行的信譽,保存自己。嚴濟舟暗中發誓,一旦風波過去,他將全力恢復十三行信譽。
李永標坐在寬大柔軟的皮椅上,擺弄紫檀木書案上的西洋三桅船模型,扯動細麻線,風帆還會升起降落。
嚴濟舟興奮不已:「啟官,老夫決定與你攜手協助官府全力追討銀債。為十三行的信譽,老夫即使親自去福建逼離兆奎還債,在所不辭。」
潘振承淡淡笑道:「事情沒了結,就不算定論,我至少在道義上贏了他。十三行同仁雖然不敢得罪嚴濟舟,但心裏有一桿秤,正副主事商,到底哪read.99csw.com個更關心十三行的信譽?」
李侍堯全神貫注聽著,兩道劍眉蹙起,幾乎要擰成一團了。良久,李侍堯沉沉地嘆一口氣:「啟官呀,你說的不無道理,然而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海關。楊應琚留下那麼大的窟窿,去年填了一半,還有一半今年可望填平。你們和夷商漏個口風,說陋規雜費,明年可望大幅度降下來。」
「離兆奎必然會把我們的事抖露出來。」
潘振承哈哈大笑,摟住馨葉:「讓我駛進你寧靜的港灣。」
嚴濟舟摔出幾封洋文信函,冷笑道:「你每年丟下東方公主號大班托你轉交的稟帖,便不聞不問,你會關心他們的巨額貨款被欠?你明知道中國官府不受理夷文稟帖,故意不譯成漢文稟帖。」
李永標冷笑道:「跑,他們跑到哪裡去?去寧波?如今封閉了三口,只剩下廣州一口,夷商來我大清朝貢,非粵省而無他擇。」
庄有恭急忙攙扶賀頌年:「老賀你起來,我們商量一個兩全的辦法。」
「潘振承提到邵四上冥品店買冥紙香燭,邵四與銀債有何關係?」
潘振承嘆一口氣:「唉,我沒你想象得那麼洒脫。來你家路上,我心裏還悶得慌,恨不得咬嚴濟舟一口。可一見到你,我的心就像急風暴雨中顛簸的小船,駛進了寧靜的港灣,靜若止水。」
李侍堯橫眉怒聲道:「本督正是從大局出發。廣東外洋貿易蕭條,正是洪夷棄粵赴浙引發的惡果。一個廣東口岸的千古罪人,若寬縱善待,就是助桀為虐!」
馨葉一語雙關:「假如有一天我沾滿你的血,你不怕?」
嚴知寅恍然大悟:「老爸,孩兒明白了!把『相』與『車』換位,我就可以脫身。」
史德庵坐在裡屋的窗前看書,聽到歡笑聲忍不住朝外看,眼睛猛地一跳:馨葉正小鳥依人坐在潘振承的大腿上。史德庵急忙起身,不小心碰倒燈盞,聲響燈滅,潘振承回頭看,看到史德庵的背影倏地消失。「史德庵——」潘振承驚慌失措輕聲道,鬆開馨葉。馨葉用雙手抱住潘振承的脖子,貼著潘振承的臉說話:「做賊心虛,史德庵在躲我們你都不知道?」馨葉回到自己的竹椅上,梳理著零亂的烏髮。
潘振承道:「海關強征雜稅陋規,確實是廣東口岸蕭條的重要原因。我們不能因為關部的做法不合規矩,自己也不守規矩,連最起碼的商業信譽都拋到一邊。東方公主號貨款被欠,我們萬不可袖手旁觀,幸災樂禍。諸位設身處地想想,如果你們的巨款被欠,追討無門,該作何種感想?乾隆十六年,單鷹國(普魯士)商人龐比詐騙興昌行一萬銀兩的浮梁茶,嚴總商以十三行會所的名義宣布斷絕與所有單鷹國商人貿易。後來,單鷹國商會籌集一萬銀子替龐比還債,十三行才恢復與單鷹國通商。嚴主事,你不會這般健忘吧?」
五月三十日,定海鎮中營綠勇在巡洋時,發現一條三帆西洋快船箭一般地出現在四礁洋麵。把總謝恩率戰船將西洋快船迫碇在雙嶼港,快船主人竟是鼎鼎大名的洪瑞,快船共有十二名槳手,其中還有一個黑得像木炭的番鬼,另有一門小鐵炮、二門小銅炮、八桿長槍以及米袋、菜蔬等物。洪瑞熱情似火向謝恩套近乎,拿一瓶洋紅酒拋給謝恩,又被謝恩拋了回去。
「請他進來。」
潘振承殫精竭慮,前功盡棄,被嚴濟舟耍弄了,憋著一肚的怨氣來到馨葉家。可他和馨葉呆一塊,怨氣不知不覺中消失殆盡。潘振承的目光時而落在馨葉的縴手上,時而注視著馨葉白凈靚麗的臉蛋。馨葉沏著功夫茶,抬眼朝潘振承嫣然一笑:「功夫茶師傅,我這個弟子不算太笨吧?」
殷無恙氣呼呼道:「你這樣做太卑鄙了,我不幹!」
「我給嚴濟舟解開了死結,以後就很難以此為把柄要挾他。了不起,我做不成東印度公班的大客戶。」潘振承平靜道,「來日方長,輸贏是暫時的,我不會為此而大喜大悲。」
「馨葉,你怎麼啦?」潘振承伸手去抱馨葉,發現她身子發涼。馨葉回過神來,不自然地笑笑:「沒什麼……晚風有些涼。」
潘振承猜想嚴濟舟勾結麥克做了手腳,微側身子,梭子眼射出兩道厲光看嚴濟舟。李侍堯把信撕得粉碎:「你們二位回洪夷話,他想要本督為他追討銀債,沒門!」
馨葉讓潘振承百看不厭,越看越著迷。潘振承把盅品茶:「我高估了嚴濟舟的良知和公心。」潘振承看著馨葉幽黑晶亮的眼睛,平靜地敘述這兩天發生的事。
嚴知寅喜出望外:「好,好得很!說話算數,你寫下來。」
賀頌年的話嗆得庄有恭的啞口無言。羅源浩連忙打圓場:「庄大人五年前確實鼓勵過農夫植桑養蠶。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上諭封閉寧波口岸,湖絲出口,只有跟廣州十三行聯繫。」
馨葉黑瑩瑩的眼睛悠然撲閃:「我哪有你說的那麼神?」埋下頭吃吃地笑。
嚴濟舟情知洋船來得少,不可得罪英商,臉色轉為溫和:「麥大班,有事你可以坐著稟。」
麥克大步進來,正欲行禮。「免了免了。」嚴濟舟微笑道,「麥大班請坐著說話。」
大英帝國通譯官洪瑞謹稟:
「嚴濟官,你怎麼到現在還不肯說實話?東方公主號那批洋棉倒過幾道手,我也參与其中,內幕我多少知道些。」潘振承兩眼錐子般地注視嚴濟舟。
嚴濟舟一席話如雲遮霧罩,潘振承思忖片刻道:「嚴主事,是不是為本商承保莫爾斯號、查頓公爵號的事情。」
「我看看。」潘振承捉起馨葉的手撫摸,馨葉索性把腦袋靠在潘振承的肩頭,突然又把手縮回:「別摸了,一手的血。」
李永標端起茶碗,嚴濟舟潘振承碰了一鼻子灰出了關署。
嚴濟舟不敢回答,低下頭去。潘振承答道:「末商與嚴主事來關署前,已經狠狠教訓麥克,罵他個狗血淋頭。但麥克固執己見,說陋規雜費毫無節制,勢必逼跑各國的夷商,來年不會有一條夷船來廣東。」
半個時辰后,嚴濟舟與潘振承身穿官服,畢恭畢敬坐在海關正堂辦房的小方凳上。這種小方凳是專為前來辦事的行商預備的,七寸見方,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坐上去必須保持端坐的姿勢才能坐穩。有一回章添裘為出口湖絲求李永標放行,習慣性地蹺腳,結果從凳子上摔了下來。李永標出任粵海關監督的前兩年,行商來覲見他,通常都有寬大的皮椅坐。自從皇上給他加戶部尚書銜,行商再也享受不到皮椅的待遇。結論只有一個,李永標越來越傲慢,越來越熱衷於以官制商——連這種君子不齒的拙劣伎倆都用上了。
嚴濟舟沒有流露出喜色,滿臉疑雲:「慢,啟官,你究竟想read•99csw•com做什麼?」
「離氏父子怎麼都是十三行的一員。」
庄有恭焦灼不安地走動,內心十分矛盾。
「他已經不是了。」嚴濟舟叫何賬房過來,吩咐道,「你擬一份行牘,大意是十三行會館清理門戶,將離光華、離兆奎清理出十三行,離氏滋元行不再是十三行會員行,滋元行一切事務及債務,皆與十三行會館無關。」
潘振承發表看法:「我認為,十三行的信譽發生空前危機。對東方公主號的銀債,我們既不協助追討,也不將他的稟帖訴狀轉呈督撫或臬司。信譽是十三行的生命,也是十三行的優良傳統,失去信譽,十三行將失去一切。」
說實話未免太殘酷,潘振承只好模稜兩可答道:「都五年了,你以為有沒有希望?」
潘振承道:「這樣做的效果適得其反。夷商會怎麼看?他們會認為十三行故意推卸責任,甚至懷疑我們是離氏父子的同謀。」

變本加厲

為了恢復十三行名譽,潘振承費盡心血,犧牲了兩艘大型洋船的承保權,仍沒有換回嚴濟舟對銀債的重視。潘振承不相信洪瑞會用那種口氣辱罵李總督,信是嚴濟舟責成麥克拿回去譯成中文的,嚴濟舟為什麼要做手腳,他究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害怕官府介入銀債案?
潘振承道:「李大人,還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須向您稟報。」
潘振承寬慰道:「濟官不必多慮,我已經替你找到消弭殺人利刀的辦法。今日早晨,我看到邵四到冥品店買香燭冥紙,說他家老爺死了。」
「不!」麥克當機立斷,「不可照此翻譯。沒有態度強硬、措辭激烈的信,我們造也要造一封出來。」殷無恙瞠目結舌,瞪著海藍色的眼睛問道:「為什麼要這樣?這會激怒總督,他們討回債務的希望就會徹底破滅。」
麥克挺直身子站嚴濟舟面前,足足高出嚴濟舟一個人頭,俯視著嚴濟舟說:「嚴濟官,您與潘啟官去戶部交涉,戶部大人怎樣答覆的?」
嚴濟舟邊取棋子邊說道:「你暗中放盤,一時間,引來五個買家。這匹『馬』,代表潘振承的神秘買家;這隻『車』,代表泰豐棉行東主鄔老大;另三個棋子,代表接收小額洋棉的散商庄氏、何氏、梁氏。」嚴濟舟用牙籤把這五枚棋子分別與「相」聯繫,指著這五枚棋子說:「只有這五枚棋子是安全的。他們都沒有同洋棉案的事主直接發|生|關|系。」
庄有恭清秀的四方臉堆滿愁雲,雙手捏著指關節久久不語。禁止浙江與西洋通商,損失最大的是移地開辦洋行的外省行商。浙江藩司收了他們三萬兩辦帖銀,有的剛租好行館準備開張,閉關的上諭就來了。有的行商還買地建行館,喜氣洋洋舉行上樑儀式,一道上諭令行商欲哭無淚。庄有恭剛送走幾個如喪考妣的行商,心情沮喪,陷入深深的愧疚。庄有恭無能為力,只能在心底埋怨那些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的大臣。庄有恭不認為浙江犯下什麼罪孽,西洋商人是來貿易的,不是洪水猛獸。
「銀債的事,督署關署有何反應?」嚴知寅急不可待問道。
嚴濟舟笑道:「不,魚死而網不破。否則,我枉為首商。」
潘振承沒做聲,朝麥克使眼色。公司通譯菲利浦趕來,同麥克耳語,麥克脫下帽子鞠躬:「二位大人,請原諒我的衝動,我向二位道歉。」
麥克呆愣愣地看著嚴濟舟,嚴濟舟把洋文稟帖遞給麥克,誠懇說道:「你們不必全部譯出,挑一份態度誠懇、口氣和軟的稟帖譯出。不然的話,李督台定會雷霆大怒,銀債永遠得不到解決。」
「他捏著東方公主號金蟬脫殼的真憑實據,他若報官,我想抵賴都抵賴不掉。唉,你怎麼貪圖蠅頭小利,直接從離兆奎手中接貨?會所大印是我蓋的,我說得清楚嗎?」
黎南生跟著大叫:「嚴主事,千萬不要幫洪瑞要債!」
章添裘叫道:「洪瑞丟了銀子,他活該!」
潘振承和嚴濟舟在心中罵道:「西洋船、南洋船和福潮船來得少,還不是被海關橫徵暴斂逼的。」
「這正是我深為憂慮的,他這人詭計多端,越來越難琢磨。」
「徹底輸給他了?」馨葉的語氣含著幾分氣餒,一年多來,馨葉不斷激勵承哥樹立自己的威望,為將來爭取掌門人的位置積累資本。
嚴濟舟的話點到了麥克的穴位,麥克過去陽奉陰違為東方公主號追債,是為了報復擠到中國來搶羹的英印自由商人。現在,麥克仍不希望東方公主號追回貨款。如果貨款追回,弗雷特很可能就不會進京向中國皇帝告狀。眼下,嚴濟舟的態度令麥克疑神疑鬼,嚴濟舟過去不是也在敷衍債務糾紛嗎,怎麼突然認真了起來?
「別動。」馨葉輕聲叫道,潘振承一動不動,馨葉慢慢地伸出手,拍打粘在潘振承臉上的蚊子,「好大一隻蚊子,吸了滿肚子血。」
賀頌年道:「定海洋麵到了一條超萬石的洋船,據說帶了二十萬番銀,專門來買湖絲。」
「潘振承夠毒夠狠啊!」
嚴知寅端來棋盤,放在茶几上,嚴濟舟取一枚棋子「帥」,放桌中央:「這是東方公主號的整船洋棉,共有八千包。」嚴濟舟再取一枚「將」:「這代表離氏,滋元行佔九股,用『將』表示。劉亞匾等三個散商只佔一股,我們姑且不計。」嚴濟舟取一根牙籤做箭頭,把「帥」與「將」聯繫起來。
一隻十二槳的快蟹朝十三行碼頭疾速划來,海龜號船長哈羅德·皮爾不等快蟹停穩跳上岸,一路小跑進了東印度公司商館。轉瞬功夫,麥克怒氣衝天出了商館,來到十三行會館。行役攔住麥克,說正副主事商在會館商量要事,要麥克在外面恭候。「我等不及啦!」麥克猛地一推,衝破行役的阻攔,一陣風闖進會館公堂。
「請坐,請坐。」嚴濟舟綳得鐵緊的臉稍稍放鬆,招呼楞仔給潘振承上茶。嚴濟舟不急不緩地在公堂走了兩圈,臉呈焦慮,「眼下廣東口岸仍然蕭條如舊,你我是正副主事商,隔岸觀火,熟視無睹可不行。」
麥克和殷無恙分頭看信,全部是態度誠懇,用乞求的口吻寫的泣訴信。麥克深感失望,沒有一封他所希望的信。
嚴濟舟愁腸百結,看著空蕩蕩的公堂:「他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想逼十三行捲入此事,最後驚動督撫臬司,派人直接去福建追討銀債。」
粵海關向洋船加征規禮銀,麥克闖進十三行會館大聲抗議;嚴濟舟和潘振承上粵海關交涉,李永標自恃一口通商,駁回行商轉呈的稟帖;麥克逼迫殷無恙寫一封措辭強硬的稟帖,李侍堯果然被激怒,拒絕幫洪瑞追討銀債;潘振承心情沮喪,馨葉小鳥依人躺潘振承懷裡,馨葉拍打叮咬潘振承的蚊子,伸出沾血的巴掌一語雙關:我手read.99csw.com中沾滿你的鮮血,你害怕嗎?
嚴濟舟猶如芒刺在背,怯怯說道:「老夫犬子不知深淺,直接從離兆奎手中接貨。老夫是行首,犬子的作為,市井傳言是受老夫指使。」嚴濟舟料想潘振承所掌握的確鑿證據,僅僅是東方公主號以修船為名上大沙船塢卸貨。至於嚴濟舟與離氏父子之間的交易,離兆奎不透露,潘振承也只是猜測。嚴濟舟故意流露出驚慌之色,「啟官,知寅參与洋棉生意,老夫當時在佛山,毫不知情。然而人言可畏,謠言殺人利不血刃。」
李侍堯接過信撕去封口展開看,略為舒展的眉頭又擰成一團:
李永標擺擺手,制止潘振承往下說:「是本關憲要李七十三加征的。戶部、內務府,還有地方,都伸手向海關要銀子。西洋船今年銳減,南洋船和福潮船這些年也來得少,本關憲上哪去弄銀子?關部只加征了五百兩規禮,你們就為夷商鳴冤叫屈。」
「心靈手巧,看沏茶有時比品茶還餘味無窮。」
嚴濟舟點頭道:「離兆奎要挾我有三張牌,第一張是他送我金錁子喜糕,他可以告我索賄;第二張我為東方公主號上大沙船塢修船蓋了會所的大印,他會誣告我暗示東方公主號去卸貨;第三張是四千包洋棉偷漏貨稅,指責我與港腳商人魏宙、洪瑞暗中勾結走私洋棉。你直接從離兆奎手中接貨,給離兆奎死死捏住軟肋。按潘振承沒有挑破的意思,讓泰豐棉行鄔老大直接從離兆奎中手接貨。鄔老大已死,死人不會開口。活人會開口,另三家散商雖是大活人,他們不敢不聽命於我。好吧,你去與他們通氣,一口咬定是從鄔老大手中接的貨。只要離兆奎這張牌失效,另兩張牌我總有辦法對付。不管潘振承知道多少內幕,他既然有意為你參与洋棉生意開脫,不至於反口。」
「我想以此為條件,換取嚴大人對東方公主號的同情,正式向督撫和臬司衙門報官,追討離兆奎所欠的五萬番銀貨款。」
洪瑞像猛獸在大班艙竄來竄去,憤怒地吼叫:「可我們的銀子是在廣東被騙的!這是什麼法律?中國法律是狗屁!」
十三行夷館區失去往昔的喧嚷,黃埔港蕭條之極,只有三艘洋船到港,其中東方公主號不是來貿易的,是來討債的,債主魏宙和通譯洪瑞被禁錮在船上。麥克以東印度公司的名義要求允許魏宙和洪瑞來十三行索討債務。麥克還宣稱:「如果我們沒有得到廣東方面的善待,明年西洋商人將聯合抵制一口通商,黃埔港將會徹底成為死港。」
麥克詭秘地笑道:「我就是這個目的,你記得弗雷特在澳門住冬時發的誓言嗎?」殷無恙腦海里浮現出弗雷特囂張的面容,他揮舞著手臂吼叫道:「我有一個想法,住冬期一過,我先上廣州討債,如果沒有希望,我再去寧波外洋港,如果浙江真的封閉口岸,我就直接上北京當面向皇帝告狀!」
「嚴大人的意思,一切恢複原狀,仍對洪瑞的銀債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可是,這樣做已經發生了報復性的惡果,到港洋船銳減,皇上恩准一口通商,是廣東千載難逢的良機,可廣東的外洋貿易依然萎靡不振。」
潘振承道:「濟官,稅費負擔才是當務之急,銀債雖是大事,可暫緩一步。」
「嚴大人有話直說,你的意思該由你承保。」
馨葉給潘振承繼水,脈脈含情看著潘振承。
西曆一七五三年,本官洪瑞為代表的英吉利東方公主號來廣東貿易。十三行滋元行離光華、離兆奎父子以代購福建茶葉為名,捲走本官經手的五萬老鷹銀元,至今下落不明。十三行商人幸災樂禍,敷衍塞責,把稟帖轉呈給你就算了事。而你作為支那總督,對管轄範圍內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亦抱不聞不問的態度,令人心寒。試問支那總督李侍堯,你包庇慫恿離氏父子誆騙番銀,與離氏父子狼狽為奸,究竟得了多少賄賂?支那號稱擁有天下的天朝,然而支那皇帝怎麼容忍廣東的貪官奸商如此胡作非為?李總督如果想證明自己不是貪官墨吏,想挽回支那皇帝的面子,就趕快派官差去福建,為我們索回計息折算的六萬老鷹銀元。否則,東印度公司將保留上國際法庭控告你們的權力。
「洪瑞經手的巨額貨款被欠,拖了五年多,嚴重損害十三行一貫良好的信譽,成為廣東的外洋貿易繁榮的主要障礙。」潘振承說著起身朝李侍堯揖拜:「李大人,末商恭請您做出決斷,全力追討銀債。」
「東方貿易公司董事會來信要我們回國接受質詢,我和魏宙得隨時做好蹲監獄的準備。潘啟官,這就是我們來中國貿易的結局。」洪瑞撫著八字鬍須,雙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
賀頌年叫苦不迭:「粵海關對湖絲出口時禁時放,即便放行,數量也十分有限。就算廣東的行商敞開來收購湖絲,湖絲從湖州到廣州,沿途要經過多少榷關和稅卡?朝廷禁止浙江海船越過福建直接販運浙貨去廣東,倘若被關丁或水勇截獲,貨物沒收事小,還要罰款,交不出罰款就關人。」
嚴濟舟在心底打了個寒噤,長嘆一口氣:「確實有難言之隱,李關憲對洪瑞沒好感,我們以十三行會館的名義報官,誰知他會怎樣報復十三行?」
嚴濟舟沒有退路,坐了下來,叫嚴桂生橫在麥克面前。
李侍堯道:「到明年陋規雜費降下來,不信服也得信服。眼下,督撫、海關、十三行,還有夷商,怎麼都得熬到明年。好吧,沒有別的事情,二位請告退。」
洪瑞露出失望的表情,聳聳肩,「潘啟官,你給我們辦回國部票總可以吧?哦,別忘了不能再用東方公主號的船名,五年前船隻租賃給聯合東印度公司,已經更名為遠征號。」
麥克一邊撕開信的封口,一邊說道:「這些信,我都沒看過。我們先看一遍,把態度誠懇、口氣婉轉的歸一類,再把態度強硬、措辭激烈的歸另一類。然後再挑出一封譯成中文,嚴濟舟準備明天轉呈給總督大人。」
午後申酉時分,嚴濟舟大汗淋淋回到十三行會館。嚴知寅迎了上去,替父親脫下官服,楞仔端來一盆涼水,侍候嚴濟舟擦汗。
麥克仍呆若木雞看著嚴濟舟,嚴桂生將嚴濟舟的話用疙疙瘩瘩的英語複述了兩遍。麥克看著臉含詭譎微笑的嚴濟舟:「嚴濟官是不是在暗示我?」麥克沉思良久,幡然醒悟道,「謝謝嚴大人提醒,我們不會辜負嚴大人期望。」
嚴濟舟後退幾步,以保持必要的距離,嚴桂生譯出麥克的話,嚴濟舟歉意道:「十分抱歉,我與啟官未能說服李戶部。」麥克再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同嚴濟舟說話:「那就該求見李總督呀。」
殷無恙的客房在宿舍樓三層頂端,正read.99csw•com中一間是小客廳;兩邊的廂房,一間是卧室,一間是書房。書房裡擺滿了中文書籍,牆上掛著一幅中國書法,是潘振承錄寫的中國唐代詩人王勃的詩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麥克進書房時,殷無恙正站在書案前練毛筆字,他身穿中式短袖衫,脖子上還掛著一個銀質的中國吉祥物。
李侍堯紅潤的臉色轉為鐵青,捏著信的手青筋一顫一顫跳動。嚴濟舟故意戰戰兢兢問道:「李大人,洪瑞泣訴求援,是不是懇請官差去福建為他索債?」
嚴濟舟招呼楞仔給潘啟官沖水,臉上掛著可人的微笑,心裏惡狠狠地詛咒:「好你個潘振承,犧牲承保洋船,目的是想把我置於死地。我才不會上你的圈套!」嚴濟舟一時想不出如何回絕潘振承,當然,他可以用海關討厭洪瑞為借口拒絕報官。然而不報官,又落入潘振承設下的另一個圈套,潘振承可以名正言順做十三行的承保大戶。嚴濟舟不敢正視潘振承,目光盯著楞仔手中的茶壺,楞仔先給潘振承加水,然後給嚴濟舟加水。嚴濟舟朝潘振承做了個手勢:「啟官請用茶。這浮梁茶,兌第二道水方可真正出味。」
「二位有事說吧。」李永標終於開口了。關憲不開尊口,即使獲准覲見,也不可隨便稟情,否則會受到訓斥。這個怪脾氣,也是李永標一年多來養成的。也難怪,他是粵海關歷史上任期最長的監督,憑這點他有足夠的資本驕橫怪戾。
「好,洋棉幾乎全部控制在離兆奎手中。買家是誰呢?」嚴濟舟取了一枚「相」,置於「將」的下方,用牙籤聯起來。「這個不識相的『相』,就是你。我故意迴避去了佛山,你卻不知深淺從離氏手中吃下全部的貨。我回廣州知情后,叫你立即把燙山芋脫手。你想,印是我蓋的,貨是你接的,離兆奎替東方公主號繳納進口貨稅,八千包洋棉只報了四千包,另四千包逃漏貨稅。海關或臬司若要調查洋棉案,我脫得了干係嗎?」
天落黑,杭州街頭華燈齊放,色彩斑斕。數匹官騎大聲吆喝,從撫前大街風馳而過,停在巡撫衙門前。羅源浩滿頭大汗闖進撫院後堂,庄有恭扶羅源浩坐下,親自端上一缸涼茶,羅源浩咕咚咕咚喝光茶,抹了抹鬍鬚上的茶水說道:「洪瑞的成功號回了廣東,魏宙的遠征號來浙江了,船上裝了少許洋貨,還有二十萬番銀。」
潘振承尷尬地呵呵地乾笑。史德庵的行為太令人費解了,每次潘振承來看馨葉,他不是溜,就是躲在裡屋不出來。有一天晚上,潘振承和馨葉乘舟游弋,夜天下起滂沱大雨。兩人正為回家發愁,發現史德庵夾著兩把雨傘,站河南的碼頭上等他們。
麥克獰笑道:「菲利浦,我得鄭重其事忠告你,你不要忘了你的英王臣民的身份,為了帝國的最高利益,不幹也得干!」
李侍堯旋轉著鋼球道:「你照常給他們辦回國船牌,浙江那邊,我分別給閩浙總督楊廷璋、巡撫庄有恭、浙江水師提督武進升、定海鎮總兵羅英笏去信,看他們敢不敢接?」

信譽喪盡

「皇上禁止你們來浙江貿易,你不是不知道。洪大班,你還是趁早回廣東吧,別弄得敬酒不吃吃罰酒。」
行商陸續走光,嚴濟舟一人獨坐在行首椅上,一臉煞白,鬱悶地喝茶。嚴知寅從更衣室走出來:「老爸,我在裡間什麼都聽到了。潘振承步步緊逼,好像離氏父子欠了他的銀債。」
第二天下午,李侍堯從虎門視察回來。進浴室沖涼水澡,戈什哈稟報十三行主事商求見。李侍堯叫戈什哈帶他們的上西花廳。
「不,我們不會再來了!不會多派商船來,一艘也不會來!」麥克聲嘶力竭叫道。
庄有恭道:「你消息倒靈通,然而朝廷有禁令,任何洋船都不準入口,本撫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把洋船驅逐出浙江洋麵。」
「浙江捨得放棄和英國東印度公司貿易?老謝,我是來打前站的,遠征號隨後就到,東印度公司這次帶了二十萬銀元跟寧波商人做生意。」
站在聖母畫像前祈禱的魏宙把洪瑞拉到一旁問話。洪瑞冷靜了下來,走到潘振承面前作揖道:「對不起,我不該辱罵天朝。潘啟官,你給我一句實話,我們的那筆巨額貨款有沒有討回的希望?」
嚴知寅語塞,愣神一想說道:「老爸總是教誨孩兒,無論何種規條,可歸為一個意思:為我所用。」
湖州絲行商會會長賀頌年求見。賀頌年行過禮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道:「今年湖州蠶繭豐收,可銷路阻塞,絲斤價格開始暴跌。」
嚴知寅心急火燎走過來:「老爸,你聽說沒有?麥克將莫爾斯號交潘振承擔保,那可是過萬石的船啊,再這麼下去,泰禾行首行地位岌岌可危。」
嚴濟舟也躬身揖拜:「李大人,末商以十三行全體同仁的名義,恭請您立即派遣官差到福建追討銀債,即使要不回現銀,可查封他的房產地產,拍賣套現用以償債。這樣做,一是利於恢復十三行信譽;二是對洪瑞有個交代。」嚴濟舟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這是洪瑞致您的泣訴求援稟帖,由夷商班主麥克轉給十三行會館。」
「邵四是棉行鄔老大的老奴,知寅,你把棋盤端來,我演示給你看。」
嚴濟舟道:「是有關洪瑞五萬鷹元貨款被欠的事情。」嚴濟舟把東方公主號的貨款說成洪瑞個人的,其實魏宙才是東方貿易公司和東方公主號的代理人。嚴濟舟心揣不可告人的隱秘——洪瑞是廣東官員憎恨的人。
「湖州絲行已有四家倒閉,絲農破產無數,上弔投水的已有十多戶。」賀頌年說著跪下哀求。

受阻浙江

大英帝國東印度公司代理人魏宙代言人洪瑞叩首
「菲利浦,你停下。」麥克拿出八封英文信件,「這是拉夫脫和弗雷特托我轉交給中方的英文信,要求十三行和廣東官方調查貨款失蹤案,幫助他們追回貨款。按照中國官方的要求,任何公文都必須翻譯成中文他們才會受理,拉夫脫和弗雷特不敢譯成中文,是害怕他們聘請漢文老師的事情暴露。」
十三行會館召開例會,眾行商焦慮不安地交流不利消息:夷商紛紛棄粵,一口通商並沒有為危機中的外洋貿易帶來轉機。
馨葉的語氣夾著一股寒意,她垂首低眉沉思,眼前冒出妙慧師太陰沉歹毒的臉,師太的眼睛像狼眼碧綠髮光。「你因仇而生,為復讎而活,你沒有恩公,心裏只有仇人,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決不能讓他們好活……血債要用血來還!血債要用血來還……」師太的尖厲的怪叫在馨葉耳邊嗡嗡作響。燈光下的馨葉臉色像紙一樣慘白,身子隨著燈芯的忽閃而顫抖九_九_藏_書。
「老爸,他以此為條件換取解決銀債案,會不會還有其他目的?」
「不,我還是站著說。二位大人,開關貿易半個月來,徵收的稅費,同於去年。可從今天起,突然增加五百兩禮銀。海龜號大班拒交,被勒令停止卸貨。」
潘振承擲地有聲:「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拿筆來。」
庄有恭眉頭擰成一團,怨氣衝天道:「不是講了寧波口岸封閉,不再出口湖絲嗎?」
「老爸是首商,要捏拿他還不小菜一碟。重新把老行規搬出來,承保事宜,不得私定,必須由會所統一安排。」
「他委託神秘買家盤下你貯存在大沙貨棧的洋棉,什麼事能瞞住他?若我們捏拿他,他就會使出殺手鐧。」
李侍堯的鷹隼眼來回掃視二位主事商,仍用不咸不淡的語氣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不是辦法,離兆奎至少應該給十三行一個說法。本督聽說,洪瑞來過好幾趟黃埔,求你們十三行幫他催促銀債。」
第二天,潘振承上黃埔向洪瑞通報稟帖轉呈結果,為了不使矛盾激化,潘振承編了一套善意的謊言:「洪大班,我和嚴首商向李總督轉達了你們的訴求。李總督十分同情你們的處境,但他無能為力。按照大清的律條,債務糾紛只能由事主雙方管轄地衙門接辦。如今離兆奎在福建居住了五年,成了福建商人;而你和魏宙,到浙江做了五年貿易,是浙江的契約外商。因此,廣東方面無權調查審理你們間的債務糾紛。」
李永標的黑豆眼瞪著滿臉怨氣的行商,提高聲音質問:「嚴濟舟、潘振承,你們究竟是大清的官商,還是夷商的說客?」
「豈敢?卑職有這份膽量,提督總兵也不會答應。皇上嚴禁洋船來浙江,誰吃了豹子膽敢頂風犯上?」
潘振承在五仙門總巡口下船,沒進粵海關,乘轎去了總督署。
「洪瑞的洋船空船回國,疑點甚多。我懷疑他們還有可能會去浙江貿易。」在總督衙門值房,潘振承道出他的疑慮。
嚴濟舟與潘振承正在商量以何種形式報官,立即停止交談,驚愕地看著麥克。嚴濟舟猛地拍打茶几斥責道:「哪裡來的蠻夷?狄吼獠叫,咆哮公堂!」
嚴濟舟在心裏咒罵海關橫徵暴斂,口頭上又不得不維護海關:「麥克,戶部有戶部的難處,朝廷下達的徵稅指標沒有減少,而你們來廣東的洋船大幅減少,這樣一來,每條洋船攤到的稅費自然就會增加。以後你們多派洋船來廣東貿易,攤到每條船的負擔就不會過於沉重。」
「沒讓洋船進定海港吧?」
「不,老夫身為首商,做事要公,不能以公牟私,但不可不主持公道。」嚴濟舟笑里含刀,「都說啟官是個聰明人,該怎麼做,不用我挑明吧?」
「泣訴求援?我看是辱罵強逼!」李侍堯把信往茶几上一拍,震得茶碗跳起來,怒髮衝冠道,「他罵天罵地,罵本督包庇慫恿,是個貪官墨吏,還質問本督與離氏狼狽為奸,究竟得了多少賄賂!」
嚴濟舟的煩心事不止這一樁,潘振承那篇《寧波奇聞錄》幫助李總督贏得京師舌戰,潘振承名氣大振,快成呼風喚雨的神人了。嚴濟舟不敢設想未來十三行誰主沉浮,心事重重來到寂寞幽靜的西洋花園,鬱郁悶悶散步。
嚴濟舟峻言道:「今天的事議到這裏,散會!」
「此事不堪其憂啊。潘振承捏著把柄,現在終於拿出來打人了。」嚴濟舟拿手帕擦著額頭的汗水,沉思良久,吩咐行役楞仔去請潘振承。嚴知寅不解地看著父親,嚴濟舟咬牙切齒:「現在到了跟他攤牌的時候了!」
「拜託,拜託……」麥克聽菲利浦譯完,不停地抱拳拱手,退了出去。
約一炷香功夫,潘振承匆匆而入,「嚴大人,叫本商來有何事情?」
「你們真的要回國?」
殷無恙肅然道:「全都是乞求哭訴,我可以想象拉夫脫和弗雷特寫信時的心情。麥克米倫,我想隨便挑一封譯出。總督大人看了,即使是鐵石心腸也會被打動。」
潘振承揣著疑團乘快蟹離開黃埔。遠征號空船回國?這在道理上說不過去,遠征號應該有採購中國絲茶的資本,聽浙商說庄撫台為洪瑞擔保,寧波商人賒貨給遠征號出洋,遠征號到呂宋或馬六甲倒賣給其他洋船,頻繁往返,五年下來,已有採購價值六萬中國銀兩貨物的能力。當然,一碼歸一碼,不能因為遠征號在浙江挽回損失,就不該索要廣東行商欠前東方公主號的貨款。
潘振承大笑道:「其實嚴大人不必繞那麼多彎子,我本來就打算放棄那兩條船的承保,若還嫌不夠,我可以保證今年不再私洽承保其他洋船。」
馨葉溫柔地笑笑,讚許道:「承哥,你這才是做首商的胸襟。」
嚴知寅驚慌失措道:「他抓住我們把柄啦?」
嚴濟舟冷笑道:「好,行牘可以暫緩不出。這樣行了吧?」
肅此具稟,伏冀鈞鑒!
「NO,NO,您錯了。」麥克十分誇張地晃動著手臂叫道,「魏宙和洪瑞過去是港腳商人,現在不是,早在四年前他們就是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員,洪瑞是我的通譯,魏宙的東方公主號租賃給聯合東印度公司,魏宙成為公司的代理商之一。我鄭重其事宣布,欠東方公主號的貨款,就是欠東印度公司的貨款。我身為公司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有責任為他們討回貨款。」
「洪大班,不是標下不給你面子,標下身負欽命,只能阻止你進定海或寧波。」
潘振承用和軟的口氣說道:「麥大班請息怒,中斷貿易,不管哪一方都不希望走到這一步。既然都有繼續貿易的願望,很多問題是可以商量的。行商有代外商稟願的權利與義務,我和嚴大人準備立即去戶部,請求戶部李大人停止加徵稅費。結果會怎樣我們不敢擔保,但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嚴濟舟皮笑肉不笑:「啟官果然聰明,正是為此事。今年東印度公司來船大減,總共才來了三條,而其中兩條大船皆落入你囊中,由你做保商,由你占份額的大頭。這般,恐怕……」嚴濟舟含而不吐,微笑著注視潘振承。
「只要是你的手,沾什麼我都我不會忌諱。」
賀頌年的火氣比撫台還大:「庄大人,這都是你說的,要農夫毀田植桑,說西洋大量需要湖絲,價格看漲。湖州家家戶戶養蠶繅絲,就是信了巡撫大人的話!」
嚴濟舟小心翼翼道:「正如啟官所說,夷商已對粵海關徹底失望了,有些話說得非常難聽,本商都不知道如何能使他們信服。」
李侍堯氣憤道:「這也算稟帖?貶我天朝為支那,說什麼支那皇帝怎麼容忍廣東的貪官奸商如此胡作非為?」
「過去陳燾洋做行首,我拚命反對行首獨斷,逼迫陳燾洋同意行商夷商自洽承保事宜。我不能出爾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