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一回 庄有恭被判絞監候 洪瑞駕舟怒闖津門
「八十萬罰銀?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嚴濟舟驚詫萬分,沉默良久道,「八十萬罰銀是怎麼回事,老夫找機會求詢制憲關憲大人。據昨晚在沙面喝晚茶的洋行夥計講,皮爾大鬧紫洞艇,公然毆打大清子民,姦淫大清民女。二位一個是皮爾的東家,一個是皮爾的保商,你們該去西關汛看看皮爾。」
「罰皮爾一年不得來粵,保商杖責四十。」
李十四笑得前仰後合:「你向誰抗議呀?是李制憲,還是李關憲?正是這二位大人根據天朝律例作出的決定。」麥克不屈不撓用英語追問道:「請你回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過去只是罰保商,怎麼這次連外商也要受罰?還要懲罰東印度公司?」
陳小毛譯出麥克這段話,陳壽年以為陳小毛譯錯了,陳小毛說沒譯錯,說十三行很多通事的夷語水平都不如他。陳壽年驚愕不已地看著麥克,不明白麥克怎麼會有這麼幼稚的想法,十三行商首的稟帖都到不了皇上手中,他們居然想稟告中國皇帝?陳壽年道:「老麥,你神經沒出毛病吧?」
皮爾關在一間黑洞洞的屋子裡,厚厚的石牆,約一丈高的地方開了一個一尺見方的窗洞,地上鋪有雜亂的稻草,頂頭一隻尿桶,尿桶里有半桶臊哄哄的尿,尿桶邊還有幾堆糞便。這本是犯紀士兵禁閉的地方,臨時改為監倉。為了照顧夷犯,凌千總叫汛兵特意搬來一張木床、一張木桌,木桌上還擺有一壺茶水。昨晚,皮爾鬧騰了一夜,高吼辱罵,用力捶打搖晃結實的木門。天大亮,窗洞透進一束陽光,皮爾倦怠地坐在床板上看著陽光發獃,偶爾從口中冒出一串英語髒話。
該當洪瑞時來運轉,正當洪瑞即將被逐出天津大沽之時,伊拉齊從長蘆鎮趕到大沽,看見洪瑞焦灼不安坐在茶鋪里。伊拉齊自稱是來自皇帝身邊的鹽政官,洪瑞憋了一肚子怨氣無處傾訴,把他在廣東口岸的經歷一古腦兒傾泄出來,邊說邊破口大罵李永標。伊拉齊心中大喜,扳倒李永標的機會來了。
「你怎麼沒回去?」潘振承驚訝地問道。
挑釁天朝
萬籟俱寂,星光寂寥。馨葉坐在庭院撫琴彈唱,歌聲凄婉,糅雜著無限的怨恨。
潘振承費然不解:「你怎麼對李侍堯特別感興趣?」
夜幕降臨,天空掛著一彎殘月。李永標像昨晚那樣鑽進李侍堯的書房,商討如何了結皮爾嫖妓案。李永標擔心一兩銀子也收不到,李侍堯卻信心百倍,說麥克和陳壽年,一個害怕徹底中止貿易,一個害怕流徙充軍。「當然嘍,八十萬兩是嚇唬他們的,他們量力而行,合起來交十萬不會太為難吧?」
花中花鄙夷道:「你還欠老娘三十兩銀子呢。你還清風流債,老娘自會替你主持公道。」花中花戳老八的額頭,「別以為金香跟你睡過一覺,就是你相好,你若還敢來老娘的花船攪場子,老娘叫人割了你的卵子!」
麥克高舉著拳頭,莊嚴肅穆道:「上帝會保佑我們夢想成真,大英帝國自由貿易的法則將會在全世界暢通無阻,行商壟斷將會徹底打破!」
李永標一臉酡紅,喜滋滋道:「還是皇上英明,庄有恭總想恢復浙江通商,這下好了,革職查辦,絞監候。」
巨額罰銀
「按律例及慣例,保商為犯規夷人擔過,視過錯大小杖責、罰銀、枷號、流放。」
「一箭雙鵰,何樂不為?重罰東印度公班,主事商嚴濟舟撒手不管,我出手化解危機,蝕了銀子卻贏了面子。海關橫徵暴斂,外商早已心寒齒冷,東印度公班在廣東口岸舉足輕重,恢復暫停的貿易,多少能挽回他們對廣東口岸的惡劣印象。」
李侍堯把鋼球放下:「老夫說錯了?你難道不想銀子?」
李永標哭喪著臉,失魂落魄道:「可堯公您,也不能這樣點明呀!」
陳壽年拍拍麥克的肩膀:「老麥,走吧。你們的皮爾在監倉里受苦受難,你趕快取銀子救你的難兄難弟啊。」
次日辰時,麥克由汛兵帶到賣麻街的總督署。北方官員初來總督署常常犯嘀咕,整條街沒有一家賣麻店,連賣麻的攤販都沒有。街上最有名的店鋪是一家名叫「老麻香」的梨膏糖店,「麻」就是梨膏糖,匾額立於順治二年,迄今有一百多年歷史。陳壽年比麥克早一步到,他手裡拿著一塊梨膏糖咬著,氣哼哼地對麥克說:「皮爾拉的臭屎,讓我來給他擦屁股。我該說的話說了,現在當你去說。喏,李十四在總督儀門外等你。」
李十四正站在衙前的台階上悠晃,麥克大步走來,拱手道:「十四爺,叫我的……來總督的衙門,有的……什麼的啥事?」
麥克鬆開手,戳著陳壽年腦門:「你的……良心的不好,很壞很壞的。」
一個長著獅面鬍鬚的鬼佬竄進花中花舫,把食客和舫女嚇一大跳。知客過來驅趕,皮爾掏出兩枚大洋用生硬的中國話叫道:「酒,肉,女人,靚靚。」知客接過大洋把皮爾帶進一間包廂,指著大屁股大奶|子的金香道:「她就是你要的靚靚。」皮爾垂涎三尺,嬉皮笑臉伸手去捏金香的奶|子,金香推開皮爾,伸開巴掌向皮爾討錢。皮爾朝金香手中放六枚大洋,金香冷若冰霜的臉蛋綻放出迷人的笑容,她吻了吻皮爾洋蔥似的大鼻頭,抱住皮爾嘰嘰咯咯歡笑。
潘振承模稜兩可道:「末商在佛山辦貨,聽到這事急忙趕回,為他們求情是末商義不容辭的責任。」
李侍堯眉飛色舞道:「又想抓魚,又怕手腥,天下哪有這般好事?不點明,你要老夫說李永標是個大清官,想賄賂他,他可要雷霆大怒?」
「起來,起來。」李侍堯扶潘振承起身,請潘振承入座,然後從李十四手中接過茶遞潘振承手中。李侍堯懊惱自責道,「本督若早知這一層關係,哪裡還會讓陳壽年受牢獄之災?現在,海關通知臬司抓人,事情就麻煩了。」
馨九*九*藏*書葉冷笑道:「你說來說去,最終目的還是迎合李侍堯的貪慾。」
皮爾倏地從床板上蹦起來,用英語叫道:「我不吃,叫你們長官來,不,叫你們總督來!」皮爾轉而改中國話,「總督——總督——來——這——快——」中國兵訕笑道:「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嘴臉,堂堂總督大人會來看紅毛?」
萬里無雲的夏日,白晃晃的太陽照著蔚藍的渤海灣。海面蒸騰著灼人的暑氣,海鷗在曠寂的海天盤旋。中國漁民驚奇地看到一艘形狀怪異的三桅船,由一群鬼魅模樣的人操縱著,劈波斬浪前進。洪瑞站在船頭,一隻手扶著桅杆繩,一隻手拿直管喇叭狀望遠鏡瞭望。船頭激起的浪花,濺濕了洪瑞的藍色船長制服。
「是趁火打劫,火燒得越大,他們越好打劫。依本商之見,他們罰款是個幌子,中飽私囊才是真。」
麥克詭異地笑道:「我當然會拿,但我們得同時拿。你拿我也拿,你賴我也賴。」
潘振承風塵僕僕疾步而入,跪李侍堯面前:「望李大人高抬貴手。陳壽年乃末商的恩公兼義父陳燾洋的獨子,陳燾洋臨終前將他託付給末商。」
麥克朗聲笑道:「鬧得好,我就希望越鬧越大,到時候,我們好報告你們的皇帝,說我們在廣東受到非人待遇。」
李侍堯放下茶杯,一臉肅然:「純九,前車覆轍,不可重蹈啊。」
李侍堯意味深長道:「純九,你想私了不是?」
麥克一把揪住陳壽年衣領:「催我出銀子,你就不出銀子?」
「沒錯。我很同情皮爾的處境,但我實在拿不出那筆巨額的贖金。」
李侍堯按住李永標的手,「你別說出口,你我各寫一字,看看是否英雄所見略同?」
皮爾倏地站起來,擺出西洋拳的架勢,用英語叫道:「你打人?來呀,我們比比,看誰的拳頭硬。」老八攥緊拳頭,朝皮爾裸|露的胸脯猛擊,彷彿打到一堵牆上。老八正詫異,只聽皮爾像獅子般叫吼叫兩聲,一拳砸到老八的下齶,老八頓覺頭冒金星,嘴巴鮮血直噴。金香嚇得尖聲怪叫,逃了出來。皮爾一愣神,老八低頭竄了過來,伸手掏皮爾的下陰。皮爾痛苦地大叫,和老八抱在一起廝打。
麥克氣得一臉醬紅,捏緊拳頭叫道:「我們會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老八朝巴掌吐血水,捧起門牙給花中花看,哭泣道:「花媽媽,我白給鬼佬打啦?」
伊拉齊上道員府拜訪那親阿,聲明洪瑞是一位景仰天朝,向我大清皇帝朝貢的海商。洪瑞被廣東行商誆騙五萬元番銀,而廣東督撫和海關監督置之不理,此乃嚴重的失察瀆職,亦是大清國的奇恥大辱。伊拉齊出任粵海關監督前,曾任天津關監督,是那親阿的前輩。伊拉齊說的話句句在理,那親阿不敢怠慢,立即和靈毓在天津榷關署接見洪瑞,垂聽洪瑞對廣東口岸的控訴。隨後,那親阿和靈毓仔細研究了洪瑞的狀紙,證據確鑿,駭人聽聞。二人經過緊急磋商,正式答覆洪瑞,駁回洪瑞進京告御狀的要求,留下洪瑞的狀紙,聲明他們會儘快把狀紙轉呈到皇帝手中。
上諭禁止天津對外通商,然而,夷目洪瑞卻不是來貿易的。洪瑞請求進京告狀,這是萬萬不可的。按照飭令閩浙清剿夷船的上諭,帝京的門戶天津就更應把夷船驅逐。是立即驅逐,還是奏明皇上聖裁,那親阿和靈毓一時拿不定主意。
陳壽年用蹩腳的英語加漢話複述李十四的意思,麥克被激怒了,跳起來用英語大聲吼叫:「這是海盜行為,我要抗議!」
三杯烈酒下肚,皮爾臉膛恍若紅面獅子,他敞開前胸,露出黑茸茸的胸毛,一隻手搭在金香肩頭,一隻手把杯飲酒。忽聽得門呯的一響,嫖客老八闖進來,怒吼道:「大胆紅毛,快放開她!」
洪瑞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進京告狀。所謂回廣東是個幌子,成功號在舟山群島以南的洋麵與遠征號匯合。洪瑞心急如焚進了遠征號大班艙,向喀喇生和魏宙報告壞消息。
「你回去跟事主和嚴濟舟說,罰銀八十萬不利於廣東口岸吸引外商,總督和監督正在合議糾偏。本官建議陳壽年罰銀五十兩,皮爾責二十大板。當然,李永標是否買賬,得明天才有明確答覆。但願貪得無厭的李永標,能夠稍稍收斂貪慾,以朝貢貿易大局為重。」
陳壽年忍不住大笑:「果然在白日做夢。對不起,老麥,本商乘轎先行,你這夷狄還是慢慢地走吧。」陳壽年一招手,一頂滑竿落在他身邊。陳壽年神氣活現地坐上去,轎夫喊一聲「起轎」,抬起轎子悠悠地走。陳壽年穿著西洋大頭皮鞋的腳神氣地一抖一翹,他扭過頭看麥克,大聲叫道:「老麥,你說中國皇帝會保護你們,你也叫一頂轎子風光風光啊。」
「多給李侍堯銀子也是應該的,我和他相識有兩年,一直沒機會和他深交。再說,陳壽年受罰,不管是不是李永標一手辦的,李侍堯權傾兩廣,他說的話李永標不敢當耳邊風。」
凌大斗意會菊花茶、茉莉花茶的含義,進了廂房大聲喝令道:「把奸我大清民女的鬼佬帶走!」
李十四明白潘啟官的意思,興奮道:「奴才遵命。」
庄有恭企圖恢復浙江對外通商,被乾隆判絞監候,李侍堯李永標產生錯覺,以為對夷商越苛刻越好;皮爾酗酒嫖妓,撞到銃口上,李侍堯獅子大開口,罰東印度公司和保商陳壽年八十萬銀兩;潘振承為保陳壽年出獄,賄賂李制憲李關憲八萬兩銀子;洪瑞不畏艱險,率領快船闖入天津大沽,天津官員急稟直隸總督,中國外貿史上的驚天大案拉開序幕!
鴇母花中花帶幾個中國打手闖進來。「給老娘住手!」花中花怒斥道。皮爾正把老八壓在下面,皮爾被兩隻鷹爪似的手扣住肩胛,皮爾頓覺四肢無力,被打手推到一旁。老八掙扎著爬起來,鼻青眼腫,下巴淌血,他喊了聲「花九九藏書媽媽」,嗚嗚地哭。
洪瑞帶上劉亞匾撰寫的訴狀踏上了充滿風險的航程。為避免與中國水師遭遇,成功號走深海朝北行駛。多虧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海盜生涯,洪瑞曾向卡篷船長學習運用羅盤儀、觀察天象測定經緯度。十六天後,成功號第一次靠近海岸,洪瑞問中國漁民,中國漁民告訴他這裡是石島,屬於山東最東面的榮成縣,是去渤海灣的必經之路。洪瑞大喜過望,繞過山東半島的尖岬,順利地進入渤海灣。
李十四拿來筆墨,李侍堯與李永標各寫一個字。兩人同時展開,李侍堯寫的是「威」字,李永標寫的是「嚴」字。
「本官不要你的。」李侍堯把其中一張放回到潘振承面前的茶几,招呼潘振承喝茶。李侍堯端起茶杯欲飲,又心事重重的放下,「啟官,跟你打開窗戶說亮話吧,本官這裏啥事都好辦。就是那個李永標,太難對付了。」
麥克費好大勁,聽懂陳壽年的意思,驚愕地瞪大碧藍的眼珠:「他們想貪污銀子?」
「什麼的啥個法子?總督監督,放火搶劫。」
夜雨霏霏,黑浪翻卷,大班艙里的馬燈晃晃蕩盪,照著洪瑞、喀喇生、魏宙、劉亞匾慘白的臉。綠絨檯面鋪著幾張地圖和海圖,沒有一張標出天津的準確位置。中國地圖像寫意的山水畫,西洋海圖連渤海灣都沒繪出,沒有一個西洋人走海路去過中國北方的港口。劉亞匾說中國一向只重視河運,壓制海運,在浙江恐怕找不到去過天津的引水和艄公。
麥克舉起拳頭:「我要抗議!」
是夜,馨葉從箱底拿出無字靈牌,泣聲跪拜,眼前閃現出師太兇險的目光和一具少年的血肉之軀。馨葉臉上充滿了仇恨,她把無字靈牌放回箱底,取出一本小冊子,記下潘振承向李侍堯行賄八萬兩銀子這件事。
街旁停著好幾頂轎子,麥克叫道:「轎子,轎夫……」
花中花悄悄把一枚大洋塞凌千總手心,嗲聲嗲氣,話語甜得像拌了蜜:「千總爺下回有閑空,花氏請你喝晚茶,千總爺想喝菊花茶,還是茉莉花茶,隨你的便呢。」
馨葉聽潘振承複述晉見李侍堯的經過,驚嘆道:「李侍堯真行啊,吃魚避腥最後吃了魚身,李永標心甘情願吃魚尾巴。我敢斷定,李永標不敢獨吞那四萬兩銀票,他得分一半給李侍堯。你給李侍堯的長隨四萬兩銀票做綢衫,李十四就更不敢私吞了。」
陳壽年尷尬道:「出……怎麼不出?也是四萬。」
陳壽年和麥克一路吵架,吵出了城門,吵進了十三行會館。
李永標用詢問的語氣:「堯公的意思是以後……」
陳壽年忍俊不禁:「你們想告御狀?笑話,笑話!行商不轉呈,你們的稟願書、抗議信,別說是皇帝,就是廣東督撫海關都看不到。」
陳壽年和麥克相互推諉,拒繳罰銀。李永標惱羞成怒,宣布暫停與英吉利貿易,派關丁把陳壽年押送到臬司衙門關押候審。
凌大斗迴避退到花廳外面。李侍堯道:「你是海關監督,先聽你的。」
十三行東西兩頭設有關閘,由一名把總帶行丁日夜把守。夷館區南面是省河,沿江約有兩里路長,碼頭與河灘相連。枯水季節河灘是乾的,很容易走河灘進出十三行。關閘把總在岸邊設有流動哨卡,禁止民人和夷人走河灘進出。
天津道兼天津榷關監督那親阿非常熟悉朝廷有關通商的諭令,此事非同小可,那親阿立即派人請靈毓來道署商量。
「如此輕罰,不痛不癢。這不是一般的過失,是罪惡。」
那親阿和靈毓寫了一份給直隸總督的條陳,概述夷目洪瑞擅闖天津的情況。條陳和狀紙六百里急遞,申時四刻驛騎風馳電掣衝出天津西城門。
官府禁止外商夜間走出十三行,有官牒也不行。持牒出外者,必須天黑前回十三行,否則,保商和外商一道受罰,保商罰銀子,違規的外商以後休想再獲得進出十三行的官牒。
廂房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門被踢開,幾個汛兵闖進來,一把將皮爾揪起,眼珠子卻去看脫得精光的舫女。金香嚇得蜷縮一團,拿衣裳遮擋白花花的大奶|子。
沒有一個轎夫理睬他。南海番禺二縣衙門出了告示,嚴禁夷人乘轎,嚴禁轎夫侍候夷人,違禁者杖三十。
潘振承從袖中拿兩張銀票。
往事如煙只遺恨,淚已干。
大清朝貢史上的首宗驚天大案即將拉開大幕!
老八像被抓雞仔似的給打手扔出紫洞艇。金香扭著屁股重新回到廂房,花中花正言厲色道:「皮爾,天亮前你必須離開花船,聽懂沒有?」皮爾愣怔著聽花中花重複兩遍,點點頭,像獅毛狗齜開大牙笑道:「天亮,離開,明白,明白。」花中花帶上廂房門,皮爾急不可耐撲過去,把金香的衣裳剝光,摟著金香大白魚般的身子一陣狂吻,哈哈大笑。
躲在書架后的李永標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人猛地搧了耳光,腮幫子一陣一陣痛。李永標定了定神,洗耳恭聽。
李侍堯流露出不滿,「犯過夷人就不罰了?本督聽潘振承說,有的刁夷故意犯過,好讓保商替他們受罰。你身為關部正堂,怎能成全刁夷的奸計?」
李侍堯譏笑道:「有意思,標兄一肚子民脂民膏,搖身一變成了清腸寡肚的廉吏。你是粵海關有史以來任期最長的監督,別以為你有啥飛天的本事。你僥倖連任的秘訣有兩點,一是討好地方,地方官員不參你;二是討好京師的七舅八爺,由他們到皇上面前替你說好話。干指頭蘸不上芝麻,得花銀子,銀子哪來的,公事公辦你一兩銀子都撈不著。」
凌大斗站營房的小校場,送飯菜的汛兵慌慌張張朝他跑來:「凌千總,鬼佬把桌子都掀翻了,飯菜打一地。」凌大斗笑道:「好啊,好得很!」凌大斗收斂笑容厲聲道,「餓他飯,一直餓到他求饒為止。」
潘振承意味深長read.99csw•com道:「你把銀票交李大人手中,李大人自然會給你做綢衫。」
代繳罰銀
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乘坐涼轎路過,貴婦後面的一頂涼轎坐著一隻寵犬。寵犬看到麥克忽地站起,不安地朝麥克狂吠。貴婦反過頭與寵犬說話:「乖乖,坐好坐好,別怕,那是番鬼,樣子難看就別看,你拿屁股對著他。」寵犬果真拿屁股對著麥克,麥克的鷹勾鼻都氣歪了,渾身發顫,揚著拳頭比劃,似乎想尋人干架。
怒闖津門
乾隆二十四年六月二十四日,成功號駛入天津海河口,被大沽炮台的中國兵勒令停岸。大沽營游擊趙之瑛登船檢查,驚奇地發現這個夷目不僅會中國官話,還懂中國禮儀。洪瑞叩拜趙之瑛,自稱是英吉利四品貿易官,奉英王之命在廣東口岸從事貿易,被行商騙去五萬元番銀,他告狀無門,不得不上京師伸冤。
陳壽年嘰嘰戛然戛然大笑:「你怎麼老想到抗議?十四爺跟你說得明明白白,抗議沒用。我們得想個法子。」
麥克在心裏計算洪瑞的航程,洪瑞做過海盜,他有足夠的勇氣和能力克服重重險阻到達天津港。「說不定中國皇帝正在看我們的控告信。」麥克露出詭詐的微笑說道。
馨葉不自然地微笑道:「好心當惡意,我是為你備受勒索鳴不平。」一艘紫洞艇從疍船旁邊擦身而過,悠揚的粵曲聲在江面輕曼蕩漾。馨葉側身去看紫洞艇,臉上隱隱顯現怨恨的表情,雙眼幽幽閃爍著凜冽的寒光。
兩人不約而同:「威嚴!」哈哈大笑。
天落黑,散貨檔紛紛打烊關鋪門,只剩下幾家茶鋪飯莊仍在做外商的生意。中國街冷冷清清,寥寥無幾的燈籠在夜風中寂寞地晃蕩。夷館有半數黑燈瞎火,無人入住。歡快熱烈的舞會保存在外商殘缺的記憶中,禁夷婦令使夷館區成為男人的世界。晚上,外商除了酗酒,便沒有更好的娛樂活動。站在夷館露台,可以眺望沙面斑斕的燈火,那裡是珠江花船最密集的地方。絲竹燕語聲傳來,令外商產生無窮的遐想,又使他們產生無窮的惆悵。
李侍堯鎮定自若道:「慌什麼,你到書架后避一避,看我如何為你私了。」
什麼的啥事,就是什麼的什麼事。李十四歪著腦袋睇麥克一眼,忍不住笑道:「本爺什麼的啥時叫了你來?西關汛凌千總的,沒跟你講清楚?你的,和陳燾官的,上藩司衙門交八十萬兩罰銀,什麼的啥事都沒了。」
「堯公,您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怎能當潘振承的面,說下官是貪官污吏,一天到晚想撈銀子?」
李侍堯大言不慚道:「在廣東的地盤,本督的話就是大清律例。」
花中花舫的鬥毆叫罵聲傳到陶樂食舫,食舫里的食客均探頭朝花中花舫看。
潘振承和馨葉去了佛山。潘振承為他的同文行採辦出口鐵器,馨葉為自己訂做一套銀器。伍國瑩趕到佛山滿街尋找東主,最後在一間刺繡館找到東主。潘振承和馨葉乘坐騾車趕回廣州。
卻說潘振承走到大宅門前,微笑著對李十四說:「十四哥,我想給你做一件綢褂,這是銀票。」
李侍堯正色道:「皇上的韜略非我等可測。若以為民請願而懲治庄有恭,浙江桑農絲商定會怨聲載道。所以,數年前私允朱姓富翁捐銀三萬兩贖絞罪,反倒成了招惹絞罪的緣由。以罰代刑,捐銀贖罪,這是各地判官斷案的不成文法則。窮者索命,富者索錢,庄有恭雖違例卻未肥私。該當何罪,提起來千斤,放下去四兩。」
「我頭腦里一團爛麻,你同我上北京,當皇帝的面控訴他們!」
李侍堯收到乾爹傅昶的密信,大體了解事情的過程,李侍堯悠然自得地抿著酒,神情怡然道:「我早料到庄有恭遲早會栽到夷商手中,他對禁止浙江對外通商耿耿於懷。」
皮爾不聽麥克的勸告遵守中國法律,麥克巴不得皮爾吃點苦頭,官府無論怎樣懲罰皮爾,無關麥克的痛癢。麥克沒想到,懲罰到東印度公司頭上了,並且是難以置信的四十萬兩銀子。麥克氣洶洶地問道:「如果我們的……不交的呢?」
李永標咬了咬牙,發狠道:「罰皮爾回黃埔夷船自我禁閉,三年不得來粵;保商杖責后枷號示眾。」李侍堯冷笑道:「就是罰皮爾永世不得來粵,砍保商的腦袋,於你有何好處?」李永標在心裏琢磨李侍堯的話。李侍堯對斟茶的李十四說:「叫凌千總進來。」
「他活該!用一句中國的罵人話,自己拉的屎,自己去舔!」
「標下遵命。」
「我們會欲哭無淚?」陳壽年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盯住麥克看,汛前街的行人也都停下來打量鬼佬。陳壽年突然歡笑起來,「老麥,你是在白日做夢吧?」
「這就對了。啟官這個人,識相、牢靠,就是殺他的頭,他也不會出賣你。」李侍堯把銀票塞李永標手中:「老夫的那張銀票退回了潘振承,這張銀票,還是老夫厚著臉皮幫你收下的。」
李永標正在為銀子犯愁,今年的番船到得少,稅館主事吏叫苦不迭。李永標剛剛辦完獻聖的端貢,又要籌措京師那幫大爺的冰敬。潘振承這筆酬銀可謂是急時雨,來得太及時了。李永標抬眼著李侍堯高深莫測的眼神,感激涕零道:「多謝堯公為下官收下銀票,然而,下官卻不能獨吞。下官想這樣辦,明日下官換成兩張兩萬的銀票,下官只要其中一張,另一張是給堯公的酬謝。」
「一口通商頒旨才一年,庄有恭抗旨不遵,皇上能寬恕他嗎?」
「倘若他們選擇私了呢?」
陳壽年沒走遠,轎夫抬著陳壽年站著沒動,陳壽年哈哈大笑:「老麥,叫到轎子沒有?吹牛皮不犯法,還說中國皇帝會保護你們,中國的轎夫都不尿你們,西洋賤夷,狗屁都不是!」
陳壽年把麥克拉到街的另一頭,說道:「我的夷爺,你別假裝糊塗了,皮爾是東印度公班九*九*藏*書的人,當然得東印度公班受罰。」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充滿柔光:「李大人有所誤會。這一年多來李大人對末商倍加關照,末商無以報答,這兩張四萬的銀票,權作大人喝早茶的碎銀。」潘振承把銀票放到李侍堯面前的茶几上。
皮爾情知要吃虧,掏出一枚金幣扔給花中花。花中花媚眼一閃,拿金幣放嘴裏咬了咬,然後放手心掂了掂,證實是純金的。花中花伸出白|嫩的手指做了個暗號,中國打手不聲不響溜了出去。廂房外面圍滿了看熱鬧的食客嫖客,嫖客嘲笑老八是個孬種。
麥克喜不自禁道:「到時候你們就會明白,等你們明白時就是你們的災難。到那時你們——」麥克停頓一下,改用中國話說,「你們越哭越累。」
「你是不肯出。同你明說了吧,他再這麼鬧下去,將不可收拾,官兵有的是辦法懲罰他。」
「你出了銀子,我還會賴你不成?皮爾是你的人,你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遭難吧?」
李永標氣憤地敲擊桌面:「又是皮爾!上次擅闖關閘酗酒,這次是強|奸大清民女,他還想翻天不成!」李侍堯平靜地看著凌千總:「事情重大,本督要與李關憲商量。」
李侍堯滿臉錯愕:「啟官你這是怎麼啦?把本官看成貪官墨吏?」
李十四陰陽怪氣笑道:「不交好哇!不交的話,是夷商,永遠不得來粵貿易;是保商,取消保商、行商資格。」
「不不!」李永標連連晃手,「下官沒這個意思,下官素來公事公辦。」
嚴氏父子正坐在包廂里夜宵。肇事者是海龜號船長皮爾,皮爾的保商是陳壽年,按防夷律,夷商違規,坐連保商。陳壽年受罰,最後必定會連累潘振承。嚴知寅叫巢大根趕往西關汛,向千總凌大斗稟報奸夷嫖妓。凌千總立即帶汛兵趕往花中花舫。
潘振承告辭出了書房,李永標黑糊著臉轉了出來。
李永標看著凌大斗寬大的背影驚愕道:「大清律例沒這樣的律條啊。」
李十四接過銀票湊燈籠下看,大吃一驚:「四萬?這麼多!」
趙之瑛派千總耿秋騎馬急奔天津城,向天津道那親阿、天津知府靈毓急稟夷情。靈毓不知事情輕重,跑到大沽來會見洪瑞,他告訴洪瑞,進京晉見皇上那是不行的,他只能幫助轉呈訴狀。靈毓暗示洪瑞,打通遞交訴狀的關節是要花銀子的,靈毓開口五千兩。洪瑞一改以往暴躁的脾氣,在心裏狠狠咒罵靈毓,強打笑顏跟靈知府討價還價。
李永標氣得好狠,恨不得咬李侍堯一口。
「東印度公班該出的那份,也是你掏腰包。」
沒有外商敢走河灘進出,他們害怕受到更嚴厲的懲罰。皮爾有意挑釁中國法律,他躲在十三行廣場的暗處等待時機,巡邏的行丁走累了,靠著燈柱打盹。皮爾順順噹噹下了河灘,朝沙面跑去。沙面花船麇集,閃爍著瑪瑙般的燈光。皮爾一臉興奮,跳上花船的中央通道,踏得木跳板咚咚地響。花中花舫的雨檐下,掛著一色的大紅燈籠,燈籠隨風微微搖擺。舫內鶯歌軟語,晃動著舫妹靚麗的臉蛋。
李十四匆匆進來,說潘振承求見。李侍堯叫李十四帶他進來,轉臉對李永標道:「標兄,我如果沒猜錯,潘振承是來私了的。」
李永標長嘆一口氣:「看來,這齣戲,總得有人唱白臉,有人唱黑臉了。沒什麼,下官本來就臉黑。」
夜靜夢回咫尺遠,天籟豈知琴瑟寒;
皮爾反把金香摟得更緊,用生硬的漢話叫道:「銀子,她的,靚靚,我的,我的!」皮爾放肆地把手伸進金香的衣領,捏|弄軟蓬蓬的大奶|子。老八老羞成怒,憤怒地摔了皮爾一巴掌:「金香是我的相好!」
「嘿,你是不是夷商班主?你過去老是口口聲聲說要維護每一個十三行外商的利益。」
林海幽深英魂散,人跡罕。
卻說洪瑞跟靈知府的談判沒有結果,又被押回到成功號上。洪瑞叫水手主動配合中國兵,將船上的兩門小銅炮和一門鐵炮拆卸,存放在大沽營。官員指派一名叫薊琳的牙商來照顧夷艄的生活,薊琳目不轉睛盯著一個黑人水手看,問洪瑞他為啥在身上抹黑膏。洪瑞說這個黑奴天生就是黑皮膚,他命令黑人水手用海水當牙商的面洗澡,又叫來另一個水手用洗涮甲板的刷子用力在黑人水手身上擦。薊琳驚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世上居然還有黑炭人。薊琳從洪瑞手中要過番銀,屁顛顛地去給夷艄採購米面蔬菜。
麥克的雙眼藍光閃爍,神態顯得異常興奮,「我巴不得你們的官兵虐待皮爾,虐待得越厲害,我們手中的砝碼就越重,我們在給你們皇帝的控訴信中就越有話可說。」
陳壽年上前探望,汛兵鎖上木門,勸陳燾官別進去。陳壽年本來就沒打算進去,他透過小孔瞄了一眼,回到校場,問凌千總何時放人。
夜幕下的珠江漁火點點,如一片碎銀撒在江面。潘振承和馨葉在大南碼頭上了疍船,盤腿坐在尺桌前。馨葉給潘振承盛粥,潘振承飢腸轆轆,大口地喝粥。馨葉含情脈脈看著潘振承,換了一杯酒遞給潘振承,輕柔地說道:「喝了粥墊底,我們喝酒吧,這是地道的紹興雕花酒。」
雲蒸霧縈飄如嵐,楓葉凋零血色殘;
潘振承下了台階,馨葉從暗處走了出來。
李永標倏地站起來,驚慌失措道:「這,這,這……我們如何應對?」
「為我私了?」李永標瞠目結舌,聽到外面響起腳步聲,連忙躲到書架後面。
李侍堯道:「明日清晨去十三行廣義行和英夷館,傳本督與李關憲口諭,東印度公班奸夷皮爾擅闖省河,奸我大清民女,傷我大清子民。依大清律例,保商陳壽年和東印度公班共罰銀八十萬。」
洪瑞手握著一支威士忌酒瓶,八字須十分囂張地翹起。他焦躁不安地走動,不時仰起九-九-藏-書脖子喝酒,「天津是中國北方的大港,我就不信沿途不會遇到知道天津方位的中國船民。」洪瑞眼裡透射出困獸般的凶光,把酒瓶憤然一摔,「我明天啟程上北京向中國皇帝告狀!廣東的官員官兵官商作惡多端,砍光竹子做很多很多毛筆,寫也寫不完。」
木門終於打開了,兩個中國兵端飯菜進來,門口還站著兩個手持大刀的中國兵。中國兵把飯菜放上桌,看一眼閃爍著惡狼般目光的皮爾:「喂,鬼佬,肚子叫餓了沒有?叫餓了吃飯。」
李侍堯一隻手轉動著鋼球,一隻手端著茶杯慢悠悠地飲茶:「案子是海關一手操縱的,李永標可不是個吃素的爺,他坐在海關監督的位置上,一天到晚就想撈銀子。皮爾上紫洞艇喝花酒,這種事隔三岔五都有發生,過去罰保商十兩銀子就結了。李永標偏要誇大其辭,說皮爾點舫妹作陪,就是辱我大清民女,挑釁天朝。一件芝麻大的事,篤得天樣大,整出一個罰銀八十萬的驚天大案。他算死了陳壽年和麥克,一個罰不起,一個不服罰,他們最後會選擇私了。啟官,你掏句大實話,是陳壽年和麥克托你來給他們求情的嗎?」
凌大斗獲准晉見,虛虛實實稟報事情的經過:「標下聽幾個喝晚茶的行商講,皮爾的保商是陳壽年。不知皮爾晚上如何出得了十三行,皮爾牛高馬大,像畜牲竄進花中花紫洞艇,按倒一個叫金香的老舉,拖到廂房裡強|奸。舫主花中花情急之下,向巡夜的汛兵稟報。標下帶汛兵救出老舉,把奸夷皮爾押走,關進西關汛營盤。」
劉亞匾道:「罄竹難書。我說洪大班,告狀目標不宜太大,官員裡頭你認為誰最可惡就告誰;一貫在黃埔違法亂紀的是八旗兵,告他們會招惹王公貴族甚至皇帝的反感;官商嘛,告不告你自己考慮。」
劉亞匾打了個寒戰苦笑道:「我陪你去?你要我送死?」
皮爾用英語聲嘶力竭叫道:「我抗議,最最強烈的抗議。」怒不可遏把桌子掀翻,飯菜撒地上。
麥克後退不迭,退到校場,若無其事道:「陳燾官,我已經看望過皮爾,你是保商,你也該看看他。」
原本,凌大斗把皮爾關進西關汛營盤,打算第二天私下與十三行商總嚴濟官通氣,倘若嚴濟官有心保皮爾,得叫夷商拿銀子來贖;倘若嚴濟官撒手不管,他就把皮爾移交臬司衙門。然而,皮爾這個蠻夷,違反防夷規條還理直氣壯,虎嘯獅吼大叫抗議。西關汛旁邊是臬司經歷老爺府,這種事想私了恐怕不成。凌大斗左右為難之際,報官的巢大根又來到西關汛,送凌大斗一個十兩的元寶,要凌大斗連夜稟報總督大人。
「末商謝李大人。」潘振承心領神會道。
陳壽年帶上懂英語的夷館買辦陳小毛,陪同麥克趕到西關汛,凌千總二話沒說帶他們去看皮爾。皮爾是東印度公班的人,陳壽年朝凌大斗丟一個眼色,兩人站著不動,看守的汛兵開了門鎖。他們以為麥克會開門進去看望皮爾,不料麥克的表情很冷靜,只站在門外透過窺視孔朝里望了望。皮爾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咆哮如雷發泄著。木床散了架,床板七零八落橫在地上;桌子翻撲在地,四條腿只剩下兩條。皮爾手裡抓著一條桌腿,見東西就砸。該砸的東西砸光了,皮爾去砸尿桶,聽得呯的一響,尿桶鐵箍綳斷,尿水流了一地,尿臊氣撲面而來。
凌大斗返回廳堂,侍立著聽命。
李永標點頭稱道:「所以皇上留他完屍,擬絞而非擬斬。總之,皇上對他柔夷寬夷,非常不滿。」
總督府花廳懸著一盞九個火頭的玻璃罩西洋燈,熠熠的燈光照著李侍堯、李永標喜氣洋洋的臉。李永標二更天造訪,李侍堯吩咐廚子做了幾個簡單的下酒菜。醉翁之意不在酒,兩人沉浸在皇上諭令驅逐遠征號的驚喜中。
洪瑞最擔心的是天津官兵仿效定海水師毫不通融驅逐他們。幸虧他們在澳門就準備了一口袋便士小洋毫,果然大顯靈通,洪瑞很快與大沽的官員官兵混得爛熟。最大的收穫,莫過於結識長蘆鹽政伊拉齊。
陳壽年越聽越糊塗:「這究竟是怎回事?」
「啟官這番話,本官由衷欽佩。明天本官去海關,向李永標申明大義。」李侍堯說罷,一聲長長的嘆息,「啟官是老行商了,比本官更了解海關。海關歸戶部和內務府雙重節制,還直接聽命于皇上。李永標出任關部正堂有九個年頭,樹大根深,有恃無恐,全然不把地方官放眼裡。和李永標講大道理恐怕不能奏效,這樣吧,老夫替你把銀票轉給李永標,幫你通融通融。李永標這人見錢眼開,沒錢,就是他老爹也通融不了,心肝黑得很啊。」
陳壽年詭秘地笑笑:「對了。眼下我們只有私了。他們不是要罰八十萬嗎?私了,按慣例十取一,大概花八萬就成。你拿出八萬銀子,由我來操辦。行賄之事,你們洋人不知其中奧妙。」陳壽年拍打麥克的肩膀,比劃著說道:「麥大班,走吧,我陪你回夷館搬銀子。」
酒過三巡,一個戈什哈進來,說西關汛千總凌大斗有緊急夷情稟報。
「李制台說何時放人,就何時放人。」凌大斗冷冷地答道,丟下這句話便走了。
乾隆七年,皇上欽點內務府員外郎伊拉齊出任粵海關專職監督,才坐了半年就被廣東督撫將軍們灰溜溜拱跑了。伊拉齊成為粵海關最短命的監督,從此在內務府抬不起頭。內務府外放官員,最神氣當屬李永標,李永標在粵海關正堂寶座上呆了九個年頭,為內務府掙了面子,成為內務府的大紅人。李永標是內三旗包衣出身,伊拉齊出身上三旗,出身不知比李永標尊貴多少倍。然而,除了出身,加了戶部尚書銜的李永標事事罩過伊拉齊,伊拉齊能不妒忌得眼珠子滴血?
馨葉用調皮的神情說道:「我們一道去佛山,就得一道回河南。你忙到現在,還沒吃晚飯,我在疍船給你訂了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