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二回 龍廷震動欽差赴粵 總督自保敲打行商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二回 龍廷震動欽差赴粵 總督自保敲打行商

「草民大胆啦。那個夷商班頭叫麥克,他說他代表英吉利東印度公班第一次來中國,中國官員說:皇恩浩蕩,懷柔遠夷,蠻夷來我大清朝貢。不待中國官員說完,麥克生氣道:為何叫我們蠻夷?我大清官員道:你們不開化,形如禽獸,便是蠻夷。」
凌大斗冷若冰霜道:「十三行有飯鋪。」
筱紅伶掩面啜泣,淚水從指縫泫泫滴落,她捏著李永標的手:「永哥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走,要死我陪你一塊死。」
朝銓斟詞酌句道:「既要用他,也得防他。」
朝銓幡然醒悟:「對了,他們不是想飲酒吃肉嗎?明天給他們送去,既懷柔安撫了夷人,又可避免夷人硬闖亂竄,攪得廣州雞犬不寧。」

龍廷震動

李七十三震驚萬分:「會落下殺頭的罪?不可能吧?叔叔是廉吏,家中一貧如洗。」

生死訣別

李永標心存餘悸道:「光憑這點,我就懼他三分。」
「賣麻街,老榕樹下。」
筱紅伶圓潤的面龐布滿驚詫:「發生什麼事了?你不說明白,我不走。」
李永標給李侍堯弄懵了,瞪著黑豆眼驚詫道:「海關胥吏自律訓?」
潘振承猶豫道:「僭越代庖,這不太妥吧?」
「Long live(萬歲)!」
朝銓敏感到,皇上的口氣似乎變了,由一味斥責廣東官員轉為指責告御狀的夷目。朝銓不卑不亢道:「皇上,能否讓奴才讀一遍直隸、天津官員的奏本及夷目洪瑞的狀紙?」
朝銓顧慮重重道:「奴才擔心調查受阻。」
李侍堯悶悶地呷著酒,目光仍是一片茫然。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倏然一閃,說道:「李大人,我連夜趕來,是有個訊息要向你透露,洪瑞作為欽犯,關押在三水營,是我的夥計伍國瑩親眼所見。」
李侍堯幫著筱紅伶收拾衣物,紮成兩個大包袱,一個是筱紅伶的,一個是他們未出生的嬰兒的。筱紅伶把放在桌面的銀票塞給李永標:「銀票留給大嫂,她要照顧一大家人,以後的日子更艱難。」
禹明的神情比主公還要茫然,他沉默良久道:「現在最難揣摩的,是皇上對洪瑞的態度。」
「我大難臨頭。」李永標的聲音像在抽泣,默然良久,他長嘆一口氣,「皇上派欽差來查辦我,怎麼說呢?官場上的事情說不清楚。」
「我好心救你,可你死心塌地一條道走到黑,我救不了你。」馨葉叫疍船靠岸,頭也不回一個人上了岸,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我是十三行會館署理主事商,十三行外商會所主席麥克的保商。」

敲打行商

乾隆微微點頭表示讚許,他接過李世仆遞來的蓋碗茶喝了一口,正言厲色道:「洪瑞案的重點是查處粵海關監督李永標,若情況屬實,可就地正法。對亂紀官員和不法行商,抄家、枷號、囚禁、流徙,乃至處以極刑。」
「馨葉,你怎麼在這裏?」潘振承站在紫洞艇外的木排上,驚奇地看著疍船上馨葉。
新柱快人快語:「末將兼管閩海關,對待犯過的夷商從不心慈手軟。不得輕饒他們!」
李侍堯眼睛忽輪一轉,不置可否問道:「是嗎?」
新柱瞪眼朝窗外看,「他們吆五喝六,說些什麼?」
天字碼頭在永靖門外,原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民用碼頭。雍正七年,廣東布政使王士俊在天字碼頭修建日近亭,專供接官之用。十天前,李侍堯和李永標等送走欽差大臣新柱,兩人鬆了一口氣,夷船赴浙案也許就此了結了,了不起口岸官員挨皇上幾句臭罵。
朝銓道:「奴才騎馬趕往天津,專為解押洪瑞。至於三桅西洋快船及船上水手,由大沽營迫其走海路返航廣東。」
「我們同船共渡,方有可能化解危機。至於李永標嘛?你說說看。」
李十四跪下掌嘴:「奴才失職,奴才該死。可是,奴才是照您的吩咐辦事。」
李永標驚恐道:「銀票不能留給她,欽差肯定會去正房抄家,銀票被抄去事小,我落下罪名事大。」李永標把銀票塞進筱紅伶的包袱,催道,「出了巷口就有轎子,到江邊碼頭還可以雇船……唔,還是我送你上船。」
乾隆語氣稍緩和:「又是實不知情,又是罪該萬死,我看你是個糊塗官。起來吧,你還是按原定安排啟程。」
朝銓皺了皺眉頭:「徹查就不必了。洪瑞在訴狀中聲稱,他們飢腸轆轆,想上珠江畫舫吃飯都不準,形如囚犯。」
李侍堯問道:「看清了是哪個打的嗎?本督標要嚴懲。」凌大斗顫慄道:「天色太黑,紅毛人多,沒看清楚。」李侍堯對凌大斗道:「你把他們帶下去,關三日禁閉!」
麥克一行遭到行役的粗暴阻攔,麥克堅持站在會館外面恭候。會館里傳出李總督打雷似的聲音:「列位行商,本督先表彰你們盡心盡職為皇上辦差,多次解決督撫賑災救難的燃眉之急。但是,十三行也有像離氏父子這樣的奸商,自本督來粵后,不見捐出一文賑災銀,反而拖欠洪瑞等夷商的銀債!洪瑞告狀無門,埋怨督撫庇凶護惡。其實,欠銀一事,本督今日才知,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
大隊汛兵趕到,站到柵欄前,排成兩排,手執長矛大刀又朝前逼近。站前排的洋人紛紛敞開上衣,袒露胸膛。皮爾領著洋人高喊:「抗議!抗議!」
「我過去勸告你要克制,那是因為時機沒到。現在弗雷特告狀成功,有中國皇帝做我們的後盾,你還憂慮什麼?」
馨葉又氣又急,用斥責的口氣道:「潘振承,你現在大禍臨頭,還替他著想?」潘振承凄苦地笑笑:「我往深處尋思,我與李侍堯,還有聯手化險為夷的可能。」
乾隆叫朝銓坐下看奏摺及狀紙,吩咐李世仆給朝銓上茶。朝銓一目十行看過直隸總督、天津道、天津知府的條陳奏摺,以及洪瑞的狀紙,起身恭立道:「皇上,奴才粗略看過,竊以為,洪瑞僭越告狀,已觸犯我大清律。他是否誣告,得調查核實後方能裁定。奴才受命辦差,打算先到天津押洪瑞自內陸南下。到廣州后,即與新柱將軍著手調查。」
乾隆坐直身子:「呈上來。」
「洪瑞為債務糾紛,委託麥克和你們把稟帖遞到總督衙門,李侍堯毫不通融駁回洪瑞的訴求,現在皇上過問了,他把責任全推到你們頭上,你竟然說是你扣壓未轉。」
「他是傅中堂向皇上薦舉的人。傅家昆仲中,他與傅家老六傅昶的關係鐵得像父子。倘若廣東口岸像洪瑞說的那樣漆黑一團,就算傅家昆仲保他,他留得住腦袋,留不往頂戴。」
卻說潘振承送走病蔫蔫的嚴濟舟,獨自坐在空落落的公堂,捧著茶杯,梳理紊亂的思緒。眼下的亂局,還不知欽差會如何向十三行開刀,替嚴濟舟署理公館事務,會不會是一個愚蠢之極的選擇?
馨葉腦海里閃現出師太狠毒的眼神,非常露骨地慫恿潘振承:「與其束手就擒,不如先下手為強,私下去館驛求見欽差,把李侍堯勒索受賄的證據交出。」潘振承一心一意想保李侍堯,敷衍道:「我沒有證據,也不知李侍堯勒索過哪個行商。」
楊應琚身子又是一顫:「嗻。洪瑞的狀紙,要點有這麼幾條:一、粵海關監督李永標縱其家人、胥丁敲詐外商,隨意加稅,更有陋規雜費,索之無名,且年年倍加,稍不遂意,百般刁難,鳴申無門;二、按大清稅法,外商貢船的隨帶自用酒食物品免征關稅,而粵海關執法違法,像紅酒、乳酪、麥粉、果醬,甚至餐具手紙等物,都課以苛捐雜稅;三、廣州滋元行東主離光華離兆奎父子欠本商經手的東印度公班衙貨款本利老鷹番銀六萬元,廣東官員、官商阻止本商進十三行討債,亦不收本商遞交的訴狀,所謂離光華病逝、離兆奎病居福建晉江老家,疑為訛詐;四、官商勾結,十三行保商行商,欺行霸市,壟斷價格,怠慢外商,欺夷懼官……」
禹明一臉愕然:「洪瑞進京告御狀,怎麼傅王爺連口信也不透一個?」
李侍堯夾著一片臘腸,又放回到盤子里,愣神琢磨著這句話。潘振承提醒道:「李永標有正房偏房。」
李永標一肚子的怨氣,都是你折騰的,你還倒打一耙!李永標正欲反駁李侍堯,被李侍堯一句話嚇得心尖呯呯大跳:「洪瑞到浙江遭驅逐后並沒有返回澳門,他進京告了御狀,本督將全力協助欽差徹查,絕不姑息護短!」
乾隆一臉肅穆:「現在還沒到叫你死的時候。你站起來,念念西夷貢商給朕的訴狀。」
三人席地而坐,漂亮的侍女跪著倒酒,矮桌上擺著精緻的潮州菜。
朝銓押洪瑞走陸路南下,在韶州與新柱會合,為防裡外串供,他們把洪瑞關押在三水;李侍堯為了自保,上粵海關把不利於他的證據毀掉,接著,他上十三行,把洪瑞銀債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潘振承甘做替罪羊,擔下全部責任;潘振承放縱夷商上沙面酗酒滋事,馨葉卻在暗中盯梢潘振承;馨葉唆使潘振承出賣李侍堯,潘振承堅決不幹!
李永標沒想到自己有這份能耐,居然大破粵海關監督最長任期紀錄。一年前,皇上在李永標的洋貢折上硃批:「朕甚喜,來年照辦。」這擺明了皇上將欽點李永標八任粵海關監督,廣東人極迷信八,八意味著發財、發達。以李七十三為首的本家侄子為老爺做慶賀宴,宴席設在徽船班。
行商陸續出了會館,只剩下正副主事商站在空蕩蕩的公堂。
李侍堯乾脆利落毀滅了責令海關徵收陋規的證據,一身輕鬆離開粵海關。八抬大轎走到靖海門,李侍堯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事情。洪瑞既然進京告狀,肯定會提到離氏父子欠他的五萬番銀。洪瑞少不了指責廣東督撫對他的巨額債務置之不理,十三行曾經轉呈過洪瑞的討債稟帖,李侍堯記得清清楚楚,是他駁回了洪瑞的稟求。
李侍堯說到早晨恭迎欽差,人都下完了,不見洪瑞人影,那艘官船隨即離開天字碼頭,大概是回韶州驛站。
潘振承下了疍船,在黑渾渾的河堤徘徊思索。
筱紅伶不同,那晚李永標破例喝了好多酒,酩酊大醉回到北園,念叨著筱紅伶的名字墜入夢鄉。第二天,把這首幾乎要被他遺忘的詩抄錄一遍,叫李七十三拿去裱。李七十三掐准了老爺的心事,為筱紅伶贖身,在北園後巷租了一幢民宅,買來新床新被帶老爺進新房。生米煮成了熟飯,李永標暗納筱紅伶為妾。他不敢大張旗鼓操辦,他要做大清模範關正,怕好事者詬病他浪跡風https://read.99csw•com月場娶伶人為妾。
筱紅伶撕心裂肺哭泣,去扶著李永標:「永哥你別跪,我走,我這就走。」
筱紅伶身懷六甲,坐在床頭,為她即將出生的嬰兒縫製襁褓,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她猛抬頭,看到面如土色的李永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不安地問道:「永哥,你怎麼啦?」李永標坐下,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沒頭沒腦哀求道:「這是我為官二十多年剩下的積蓄,一萬兩,你藏在身上,有多遠逃多遠。」
「有話你留著跟欽差好好說去吧。」李侍堯冷笑道,「你現在才知大禍臨頭,本督親筆寫的海關胥吏自律訓,你今天才拿出昭示屬下。」
潘振承來到總督府已是子夜。李侍堯焦慮地在花廳踱步,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急忙迎了出去。潘振承正欲行禮,李侍堯執著潘振承的手:「免了,免了,欽齋恭候你多時了。」李侍堯挽著潘振承的手進花廳,叫李十四給啟官上茶。
夕陽影里名賢地,遠翠招徠笑我忙。
朝銓輕聲細語道:「你說吧,據實傳譯,我們不會責怪你。」
新柱詫異道:「夷商怎麼出來胡鬧?」
「為何?」
潘振承冒出個縱夷的大胆設想,他是主事商,這個時候不便與李侍堯正面接觸。潘振承面授機宜,派伍國瑩秘密求見李制憲。
殷無恙聲嘶力竭叫道:「你們不了解中國。你們這樣做不但不利自己,對弗雷特也不利。」
「朝大人的意思呢?」
馨葉抱怨道:「他正需要有人做他的替罪羔羊!」潘振承望著黑蒙蒙的江岸,憂心忡忡道:「廣東口岸這宗欽案,查到最後就會牽扯到總督。李侍堯該如何脫身,目前尚不明了。」
凌大斗傲慢道:「本千總奉李侍堯督標之令鎮守關閘,禁止夷人夜間外出。」
「謝皇上赦免。」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洪瑞訴狀的內容,他究竟寫了什麼,告了哪些人?」
李永標抓起茶碗猛地往地上一摔,叫道:「他若把我往死里整,我就要把他拖下水。跟他魚死網破,黃泉路上找個伴!」
大塊頭新柱將軍粗著嗓門叫道:「兩廣總督李侍堯聽旨。」
皮爾大吼道:「我們要砸碎一切束縛外商人身自由的枷鎖!」
李侍堯踹李十四一腳:「起來,備轎去海關!」
「你們不能外出!」潘振承揮動著手叫喊。
乾隆眼圈泛青,臉有倦意,目光沉鬱,他連打了幾個哈欠,身子斜靠在寬大的寶座雕椅。昨晚,皇上觀看西域女樂歌舞表演,太監總管李世仆留下一個絕色的美女侍候皇上夜寢,美女夠浪,還折騰得皇上徹底未眠。李世仆環視一眼鴉雀無聲的朝臣,尖著細長的嗓音:「有本出班啟奏,無本捲簾退朝。」
「潘夫人菩薩心腸,觀音再世。三年前徽船班到潘府唱戲,我清唱時突然失聲,嚇得魂飛魄散。按戲班規矩,班主要重罰我。是潘夫人奪了班主的皮鞭,還教訓班主,倘若聽說班主懲罰筱紅伶,她就會說服廣州的大戶人家,以後再也不請徽船班。散場后給賞銀,潘夫人照樣給我一份。」
李侍堯感慨道:「老潘,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就沒有絲毫隱瞞。白天突接聖旨,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罪責由李永標與你們兜著,儘快脫身。」
「知道,所有在澳門住冬的洋人都參与了商討決策。我不能出賣他們,所以一直隱瞞至今,非常抱歉。」
剛說一句,李侍堯突然大步闖了進來。
李侍堯笑道:「朝大人所言極是,要治夷人,就好的辦法就是想要的不給,不想要的偏給。他們最大的願望不是賞賜酒肉,而是乞求自由貿易、平等貿易。下官愚見,皇上再有懷柔之心,也會斷然拒絕他們的無理要求。」
新柱看著風塵僕僕的朝銓,「末將正從廣州過來,唔,你去洗澡,待會兒我跟你細談。」
「沒準李侍堯在花廳等你。」
李侍堯寫給李永標的諮文,是要粵海關幫總督署向每艘離港的洋船加征五百兩賑災銀。海關本來就沒有義務幫地方徵稅,何況現在兩廣根本沒有鬧災。即使鬧災,都是由兩廣的地方衙門解決,除非災情非常嚴重,總督才會直接插手賑災錢糧。這五百兩雜稅是明目張胆的勒索,倘若諮文落到欽差手中,那還得了!李侍堯嚇出一身冷汗,火冒三丈:「你怎麼辦事的?這個時候,授人把柄!」
十時正,各口各房主事進入議事廳,發現關憲比他們早到,悶頭悶腦坐在紅木案前,像寒霜打過的秋茄子。李永標悟識到他這些年是在玩火,他一味地討好地方,最後成了地方勒索的冤大頭。他完全可以按照定例將地方的非份要求拒之千里之外,那麼他就會赴祖秉圭、伊拉齊的後塵,受到地方官員的聯手攻訐,灰溜溜地滾出粵海關。這種遊戲實在玩不起,眼下的情形就像騎上虎背,想溜號就會被老虎吃掉。
潘振承感慨萬端:「我今夜又豈敢高枕無憂?」
「不止是吃吧?」朝銓咀嚼著肉厚汁鮮的靈菇,「依下官陋見,逍遙嬉樂,除了杭州西湖、蘇州水巷、南京秦淮河,大概要數廣州省河了。」
皮爾立即振作起來,做了個軍人立正的姿勢:「報告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麥克米倫,前皇家海軍少尉皮爾保證一馬當先,像強佔埃斯特群島那樣,衝鋒陷陣,奮勇殺敵!不辱皇家海軍的光榮稱號!」
吳爾韶急道:「東翁。」李永標痛苦地擺擺手制止,眼睜睜看著紙片化為灰燼。
「Victory(勝利)!」
凌大斗帶汛兵退下,李侍堯轉而笑道:「我們喝酒吃菜,犯不著為蠻夷生氣。」
「怪不得我進關閘時,關閘戒備森嚴,增加了好些汛兵把守。」伍國瑩告訴潘振承一個驚人的消息,他在三水碼頭,看到一群官兵上了一艘官船,把五花大綁的洪瑞押下來,關進了三水營。官船上有兩個官員,看他們的補服,一個是一品武官,一個是五品文官。
「啟官,啟官。」殷無恙一身唐裝,垂著小辮疾疾走進來。潘振承急忙從座椅上站起:「殷先生走得這麼急,一定有急事。」
潘振承不動聲色道:「謝謝殷先生的坦誠。要我勸阻洋人今晚去沙面花船,我會儘力。但我不能擔保能勸阻住。你要知道,現在行商自身難保,而洋人受這麼多年的壓抑,難得有機會宣洩。」
眾行商心驚膽戰,鴉雀無聲。
潘振承從行役手中接過茶,遞到殷無恙手中,換一個話題問道:「殷先生,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新柱叫戈什哈在大榕樹下安放竹椅竹桌,沏好茶等朝銓出來。館驛正對著珠江的支流北江,眼前不時有風帆飄然而過,粗獷的船夫號子久久在山谷回蕩。約一炷香功夫,朝銓穿著白細布短衫來到榕樹下,斯斯文文地喝著茶,聆聽新柱談他在廣州的見聞。
李侍堯對李十四道:「你去別的紫洞艇看看,有沒有十三行的通事,若有,叫他立即過來。」
「說到廣州的嬉樂,最旺處在省河,省河最旺處又在沙面。十里省河,在冊的花船有三百條,疍船有七千多條。吃、喝、嫖、賭……」李侍堯舉杯停了停,微笑道,「我等是朝廷命官,不便細說,不便深談。」三人會意地笑,碰杯飲酒。突然,水面爆發出一陣喧鬧聲。
聞世平低垂腦袋,怯怯道:「草民不敢說。」
「本督有心保李永標,眼下卻不便與他通氣。我最怕的是他為了減輕罪責,瘋犬狂吠。」李侍堯臉上重新布滿愁容。
「你不是說潘啟官很講義氣嗎?」
諮文送來才一個多時辰,怎麼說成七日?李永標和吳爾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兩眼瞪得滾圓。李侍堯不等李永標作出回應,大聲訓斥:「本督三番五次教誡你,對夷商要恩威並重,寬嚴相濟。可你們,對來我大清朝貢的夷商暴征苛斂,不知體恤。」
李侍堯驚喜交集:「啟官,這條訊息對我太重要了!這證明,皇上對夷商仍持戒心、仍抱反感。老潘,欽齋敬你一杯!」李侍堯站起,酒盅高舉過頭,朝潘振承伸去。潘振承急忙站起:「督台盛意,本商受寵若驚,受之有愧。」
「讓他們去吧。昨天李永標見我,說再過四天開始徵收出口稅。今日黃埔沒人徵稅,也不會有行商,他們能看到什麼?看西洋鏡。」李侍堯說著冷笑,神情已不像剛才那麼慌張,他相信四天後海關徵稅,一定會規規矩矩按照定例進行。
吳爾韶道:「李侍堯這事就這樣算了,讓他三分。眼下最要緊的是洪瑞告御狀,他怎麼進得了京,告了些什麼?」
伍國瑩坐下大口喝著涼茶:「西江各縣的貨款全部收集,他們答應來年還進同文行的洋貨。」
第二天,朝銓帶上筆帖式等隨員騎馬趕到天津。為了避免洪瑞有過激行為,朝銓向洪瑞表明:皇帝十分重視你的訴狀,要你同本官走陸路回廣東,協助本官查辦李永標。洪瑞激動得一臉通紅,伏地三拜高呼中國皇帝萬歲。
麥克得意地聳了聳挺拔的鼻子,喜氣洋洋大聲說道:「我們出發,上珠江花船慶賀聯合東印度公司告狀成功,盡情地狂歡!」
驕陽似火的七月,朝銓一干人進入廣東,意外地在韶州驛遇到欽差首臣新柱。
李永標連連搖頭:「不成,非今年不可。你沒看出李侍堯不容違命的口氣?我們商量好,待會兒召集主事例會,若有哪個主事反對,我使眼色,你立即示以顏色。」
凌大斗輕蔑地冷笑道:「皮爾,上次打屁股還沒打痛你?我看你欠打!」
身材魁梧的皮爾像一扇門板橫在潘振承面前,麥克擠到皮爾面前,傲慢地質問潘振承:「你是誰?剝奪我們的人身自由,侵犯人權。」
「國瑩,這些天我署理主事商,洋行里的事你多擔待。」潘振承把李侍堯敲打行商,嚴濟舟退縮的事說給伍國瑩聽。
朝銓不停地搖晃著扇子:「大將軍,見到洪瑞狀紙錄副,有何感想?」
此時,英國商館洋溢著歡樂的氣氛,麥克眉飛色舞道:「現在向大家通報一個好消息,在聯合東印度公司和本人的大力支持推動下,勇敢的弗雷特衝破重重關卡,到達北京見到中國皇帝,中國皇帝受理了弗雷特的控訴狀,已經派欽差大臣來廣州查處違法亂紀的官員、官兵、官商了!」
李侍堯把二位欽差送到五羊館驛,打道回府。李侍堯揣測欽差,欽差也在揣測李侍堯。這麼大的事情,李侍堯聲色不動,連洪瑞怎麼告的御狀、御狀的內容、皇上的反應等,一句都沒問,難道粵海關那https://read•99csw.com些貓膩跟他毫不相干?
「好,我不細究這件事。我的第二個問題,你早就知道洪瑞要進京告狀?」
乾隆思忖片刻道:「離氏父子欠銀案,還有與洪瑞勾結不軌者,凡屬閩浙管轄範圍的,朕下旨著閩浙總督楊廷璋督辦。你和新柱一心在廣東專辦,兩廣總督李侍堯協辦。」
李侍堯一貫咄咄逼人的鷹隼眼透露出焦慮,戈什哈把酒菜擺上桌,看來李侍堯早有準備。李十四倒了兩杯酒,退到一旁,李侍堯端起酒杯:「我們邊吃邊聊,不要拘禮。」
新柱氣得臉色鐵青,猛拍桌子:「本將軍這就去教訓這個蠻夷!」朝銓勸道:「算了吧,我們奉欽命辦差,有的是辦法治他們!」
李侍堯怒髮衝冠:「讓他進來,本督標正要拿他是問!」
李侍堯是乾隆賞識的能臣,然而朝銓的話又不乏道理,倘若粵海關確如洪瑞狀紙所說的橫徵暴斂、胡作非為,兼有稽查職守的李侍堯負有失察責任。乾隆沉默一瞬道:「你見到李侍堯,傳朕口諭,著李侍堯協助查辦。另外,朕給你一道密旨,如果李侍堯不配合,你們可見機行事。」
李永標後悔不迭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用海關盈餘幫他填窟窿。倘若那筆閻王債仍拖著,他就不好意思再伸手。」
坐在李永標身旁的吳爾韶輕輕敲了幾下台板,李永標回過神來,目光獃滯地看了看主事關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潤潤嗓子,拿起放在檯面的諮文道:「本官收到督署諮文……」
「朕沒說赦免你。朕要派專案特使赴粵調查,如果案情牽扯到你,你脫不了干係!」
李侍堯道:「他們會沒飯吃?」
嚴濟舟央求道:「不是僭越,是老夫求你,老夫生怕身子骨撐不住,把十三行事務弄得一團糟,對不住列位同仁。啟官,老夫拜託你啦。」
皮爾怯懦道:「我……我心裏害怕。」
李侍堯聲音像雷暴:「稟報過?本督怎不知道?洪瑞交你們轉呈的稟帖在哪?」
潘振承哪能不知道嚴濟舟裝病?現在大難臨頭,為了十三行的利益,理當挺身而出。嚴濟舟選擇退縮,無疑給副主事商一個展示膽識和才華的機會。當然,這場豪賭,很可能賭輸,但也可能賭贏。事在人為,有馨葉幫出點子,總有辦法逢凶化吉。潘振承假裝猶豫不決,看了看嚴濟舟期盼的目光,沉默一瞬答道:「既然濟官說得這麼誠懇,我只好僭越專權,暫任主事商了。」
「廣東口岸暗無天日,官員官商統統都是墨吏奸商。」
喀喇生擔憂道:「有中國兵把守,我們去得了嗎?」
麥克道:「我們先交涉,不行的話,表示最強烈的抗議;如果還不行……皮爾,皮爾,皮爾呢?」
「保住督台,才有可能保住行商。」
李永標狠心道:「你今夜非得離開廣州,我求你了!」
嚴濟舟不敢看李侍堯咄咄逼人的目光,微垂腦袋,用很輕的聲音:「本商……本商記錯了,給督台您的是——是法商的一封信,內容是——」
李永標大怒:「你怎麼搞的?盡搗我的蛋!你速去北京,把東西處理掉,不能留下半點貪墨的罪證。」
新柱生氣道:「無法無天,蠻夷竟敢毆打我大清官兵!」
「那天早朝,直隸總督方觀承呈上外夷稟帖,龍顏大怒,那情形,彷彿要把廣東口岸的官員官商一鍋端,全部凌遲處斬。」
麥克抱拳,用疙疙瘩瘩的漢話道:「官兵老爺,請允許我們……珠江花船……吃飯。」
楊應琚膽戰心驚,勾著腦袋,把驚恐萬狀的臉深藏在頂戴下面。乾隆的目光在朝臣中徜徉,最後停落在朝銓身上。退朝後,李世仆告之朝銓,皇上要單獨召見他。
馨葉冷笑道:「你會不知道李侍堯收受過哪個行商的賄賂?你護著他,是心存僥倖,還是於心不忍?現在你性命攸關,不是你死,就是他活!」馨葉毫不留情提起兩筆潘振承經手的賄銀,一筆是去年李侍堯進京面聖奏請一口通商,潘振承和嚴濟舟以十三行的名義給李侍堯八萬兩銀票;另一筆是今年李侍堯和李永標借皮爾嫖娼敲詐勒索,潘振承又破費八萬兩銀子。潘振承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著冷艷的馨葉,她怎麼記得這麼清楚?連日期都記住了,是心疼銀子,還是另有企圖?潘振承沉默良久,用十分堅定的語氣說:「我即使有李侍堯貪墨的證據,殺我的頭,我也不會交出。」
柳樹下站著一個窈窕的黑影人,潘振承移步上前,驚詫道:「馨葉?你沒回家?」
「廣東口岸還是不是朕的天下?橫徵暴斂,目無綱紀!陋規雜費竟遠遠多於朝廷所定的關稅額度!海關及行商竟如此胡作非為!」
嚴濟舟瑟瑟顫抖道:「老朽昏憒,老朽無能,老朽怯懦。」
凌大斗斥責道:「你們大胆,毀謗我朝廷命官!」
李侍堯說罷,一轉身,一陣狂風似的拂袖而去。
李侍堯思忖片刻,沉吟道:「這種可能性極小。一是洪瑞只是夷商身份;二是洪瑞僭越告狀。」
一切都按照潘振承的預謀進行著,聞世平老早就在旁邊的茶舫恭候,跟隨李十四進了潮州食舫包廂。聞世平行過禮,半個身子伸出窗外,裝模作樣仔細聆聽,然後回過頭,欲言又止。新柱急切地問道:「那個站中間的是夷商的班頭吧,他在說什麼?」
凌大斗晃了晃手,汛兵收回長矛。凌大斗改用和軟的口氣:「麥大班,本千總奉命行事,沒有官府路引,你們不能外出。」潘振承從圍觀的人群中站了出:「凌千總,他們沒有路引,海關李永標大人怎麼會簽發夜闖省河的路引?」麥克展開雙臂大笑:「哈哈!李永標犯罪,犯好大好大的罪。中國皇帝,欽差,要殺他頭!」
落日黃昏,橙紅色的霞光漸漸泛青轉暗,中國通事聞世平來到英國商館,大廳里聚滿了準備出發的洋商。聞世平為外商聯繫酒席事前跟潘振承通了氣,潘振承擔保出了事由他擔待,聞世平仍心存餘悸。他把麥克拉到一旁:「花中花已經準備好美酒佳肴,但花媽媽心有顧慮,說倘若她被官府罰銀子,這筆罰銀就得由你們出。」
潘振承心中暗喜,這是造成欽差大臣對外商印象惡劣的極好機會。潘振承故作糊塗:「為什麼要勸阻他們?借酒狂歡不好嗎?」
「好啦,就念這幾條。」乾隆插話道,「洪瑞的狀紙,有事例有數據。楊應琚,你督撫廣東多年,關於朝貢通商的奏章有幾十本,怎麼從未見你提起?」
潘振承竭力勸阻道:「你們不要把事情鬧大,事情鬧大了,後果不堪設想!」麥克開心地用英語叫道:「嘿嘿,我們正愁事情鬧不大,事情鬧得越大越好,鬧得你們皇帝知道了最好!」
李總督很少來十三行,麥克認為這是個向總督告狀的機會。遠征號半個月前回到澳門,喀喇生向麥克彙報了詳情,洪瑞率成功號去了天津。麥克深知這是一次非常冒險的行動,人為的障礙且不談,一艘七噸重的小船走一條完全陌生的航線,一陣狂風就可能把他們葬身大海。麥克叫上喀喇生、殷無恙上十三行會館,準備向李總督狀告戶部橫徵暴斂。
「誰敢阻撓?」
「外商已經知道洪瑞上北京告狀的消息,中國皇帝派欽差大臣來廣東調查。啟官,我以前跟你交流過多次,你很同情我們的處境,對海關的做法非常不滿。現在外商歡呼雀躍,準備晚上去沙面的畫舫慶賀。我希望潘大人天黑后,暫時不要離開十三行,一定要勸阻住他們。」
李侍堯跪下:「臣下恭請聖安。」
李侍堯倏地站起來,目光凜凜道:「不敢耽擱?督署諮文送出已有七日,緣何今日才商議?」
潘振承迅速作出判斷,洪瑞僭越告狀引起皇上反感,他作為欽犯押回到廣東。至於緣何要把洪瑞關押在三水,潘振承一時難以揣測欽差的用意,但可以斷定最後沒好果子給洪瑞吃。既然這樣,眼前的亂局就有翻盤的可能,朝有利於廣東口岸的方向發展。
麥克拍拍皮爾結實的肩膀:「好樣的,勇氣可嘉。不過,我們都得牢記,這是在中國,我們只能通過非暴力抗爭。」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欽差說皇上視他為廣東口岸的千古罪人、大清國天字型大小巨貪,賜欽差就地正法大權。依駑鈍之見,如果能保住他不掉腦袋,廣東口岸,還會有誰掉腦袋?」李侍堯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彩:「有道理!有道理!」李侍堯咕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意味深長道:「至於牽扯不到你我的離光華父子,還有與洪瑞勾結的散商,本督嘛……就不便管了。」
皮爾孤獨地站在人群外面,一個月前的教訓太深刻了。西關汛的中國兵奉總督的命令打他的板子,皮爾曾多次見識行商及洋行夥計挨板子。然而這次,中國兵的板子跟任何一次都不同,板子包有鐵皮,鐵皮上有細小的鐵鉤,一板子打下去,連皮帶肉都會鉤起。二十大板,打得皮爾皮開肉綻,他走不得路,幾乎是一路爬回十三行。沿途都是圍觀的中國人,人們嘲笑辱罵他是「夷狗」。皮爾回到商館,又遭到麥克等人的羞辱嘲弄,說他自作自受,不聽特委會主席的忠告。皮爾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夜裡夢魘不已,中國兵凶神惡煞舉起板子劈頭蓋臉朝他打來。
潘振承謙恭道:「若不是督台信任,賜我令牌,我如何能夠節制西關汛的官兵,搗鼓出火燒營盤的鬧劇。」
紫洞艇的紅燈籠映照在馨葉臉上,馨葉一臉緋紅,分外妖嬈。馨葉叫疍妹划船靠近木排,接潘振承上疍船。她不等潘振承坐穩,微笑道:「你問得奇怪,我是你的紅顏知己,你在哪,我自然也在哪。」
李侍堯假裝什麼也沒看到,大聲叫道:「李十四,去館驛看望二位遠道來的貴客!」
「洪瑞怎麼進的京?他能見到皇上?皇上怎麼說?欽差是何人?欽差來查辦何人?李大人,您……您……」李永標舌頭像打了結,話音含渾不清,「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十天後拂曉時,天邊堆積著一層層深紅色的霞雲,有幾束橙色的霞光漏了出來,灑在河南岸的洲地。江面漂浮著薄薄的晨霧,白霧縈繞著一艘兩層的官船,李侍堯認識這艘官船,韶州驛站的,李侍堯來廣州任廣州將軍曾在韶州棄馬改乘舒適無比、吃喝俱全的官船。新柱和朝銓站在接官亭前,身後還有兩頂館驛的八抬大轎,看來欽差大臣自有安排,用不著他這個地方首官插手。
李侍堯回到總督府,急忙把師爺禹明叫來商量對九_九_藏_書策。李侍堯智多謀足,做事果斷,他的師爺極少充當他的智囊,只是替他做案牘和處理雜務。他抬舉禹明,可見他方寸大亂,一時沒有了主張。
「他是一品封疆大吏,傅中堂的人,我們得罪不起啊。」
李侍堯用力拍打公案,鷹隼眼鉤子似的在眾行商中掃來掃去,質問道:「離氏父子拖欠洪瑞巨銀,洪瑞屢屢狀告,你們為何不稟報本督?」李侍堯的目光最後落到嚴濟舟身上,嚴濟舟猛然一顫,驚慌失措道:「末商曾向督台您稟報過。」
乾隆打斷楊應琚的話:「挑重要的念,言簡意明地講。」
潘振承消失在黑暗中,馨葉臉上露出陰鬱而無奈的表情,她打了個寒噤,眼前閃現出師太陰毒兇狠的臉,師太的聲音像錐子扎耳朵:「高圖鄂李潘,共五個魔頭……」馨葉嚶嚶地哭出聲來,恨自己太軟弱。
京師夏日的凌晨涼爽宜人,楊應琚躊躇滿志和認識的大臣打招呼。今日之早朝與往日早朝沒什麼兩樣,執事太監站石砰甩動響鞭,朝臣列序趁著朦朧的晨曦進入午門,穿過金水橋上的漢白玉賓橋。楊應琚走在朝臣中間,前後都是紅色的頂戴在微光中攢動。進了乾清宮,跟隨眾臣三跪九叩,高呼萬歲,平身後,才敢略微抬眼看坐在正大光明匾下方的皇上。
皮爾憤怒地衝著殷無恙叫喊:「支那走狗,請滾開!」
夜幕下的沙面燈火輝煌,食府妓寨從沙面一直延伸到江面。粉紅色的燈籠下晃動著一張張嫣麗的臉蛋,鶯歌絲竹聲糅雜著酒菜香氣在江面蕩漾。潮州食舫包廂里,坐著三位尊貴的食客,他們是欽差新柱和朝銓,以及做東的粵督李侍堯。潮州食舫原本泊在離五羊驛館不遠的迎珠碼頭,為配合潘振承縱夷,李十四叫舫主把食舫拖到沙面,拴在距花中花舫三丈遠的水面,中間禁止碇泊其他紫洞艇。
殷無恙被推到一旁,洋人蜂擁出了英國商館。皮爾打前走,他的身後跟著十多個強壯剽悍的水手。中間是兩排吹洋號、敲洋鼓的西洋樂手。緊隨其後的是身穿黑色晚禮服的洋人。樂手奏起歡快的樂曲,洋人踏著軍人步伐,合著樂曲節拍引吭高歌。潘振承料想洋商蓄意鬧事,一定會大大方方走西關閘。潘振承站在夷館區的西出口,展開雙臂攔住興高采烈的洋人。
李侍堯大聲道:「正是這份海關胥吏自律訓,本督費了三天三夜擬定的。」李侍堯惡狠狠地瞪李永標一眼,李永標嚇得雙肩猛顫,李侍堯從檯面拿起督署諮文,「留下何用?不如燒了!」李侍堯將諮文撕碎,扔進煲茶的火盆,氣哼哼拂袖而去。
乾隆坐炕上寫密旨,寥寥數言揮筆而就。乾隆把密封的信套遞給朝銓:「明白朕的用心?」
廳堂中央擺著一隻煲茶的火盆,鐵架上懸著一隻銅壺,水氣裊繞。關役拎起銅壺給關胥們斟茶,李永標面前仍是一碗滿茶,他幾次揭起茶蓋,又放了回去。今年是一口通商的第一年,洋船不增反減,任意加稅,到明年確實會像潘振承提醒的那樣,害怕中止貿易的洋商自己都會中止來華貿易!
關署北園寂靜無聲,漆黑一團。李永標像一尊菩薩默坐在庭院的花壇上,偶爾抬頭仰望被棕櫚樹枝劃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星光凄迷,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弧光倏然消失。李永標不由想起伊拉齊,這座北園是伊拉齊任粵海關監督時建的,他尚未搬進北園,就被地方官員拱走了。
潘振承送殷無恙出會館,看到中國街有汛兵在站崗,伍國瑩挎著褡褳風塵僕僕走來。
「離光華與末商是福建泉州同鄉。」
「在洪瑞最後一次困在黃埔討債時,麥克轉交了一封洪瑞的致總督的信給嚴濟舟,這封漢文稟帖,是麥克請人加工過的?」

縱夷滋事

半年前,李永標的岳父岳母前後不到半個月謝世,李夫人無孝可敬,舉家遷來廣州。為了把妻妾隔離,李永標在河南寶崗租了一幢民宅把家安下。不知李夫人如何得知官人娶妾的秘密,她特意來探望筱紅伶,發現跟她想象的中伶人不一樣,筱紅伶沒有塗脂抹粉,也沒穿金戴銀。筱紅伶居然沒雇女傭,生活簡樸得和小戶人家的婦人沒什麼兩樣。李夫人認了筱紅伶為妹妹,希望筱紅伶為官人生下個男嬰,為李家繁衍香煙。
李七十三想起他在黃埔的作為,不寒而慄,關胥的行為比強盜有過之而無不及,李七十三帶著哭音道:「叔叔,我們該如何辦啊?」
麥克、喀喇生、殷無恙站會館外恭候,他們根據李侍堯打雷般的訓斥斷定,洪瑞已經到了北京,中國皇帝接受了他的控訴信,並且派欽差大臣來廣東查辦欺壓他們的官員和官商。既然這樣,根本沒必要向李總督告狀。三人正想離去,看到李總督從會館大步走出,三人急忙轉過身子,看牆上的「防夷須知」。
禹明驚恐道:「僭越告狀,保商要負坐連罪。若再追究,海關、督撫都有責任。」
新柱氣咻咻道:「他們明知故犯,並且在我們旁邊的紫洞艇狂歡,公然蔑視朝廷,向朝臣示威!」
馨葉送潘振承過渡,潘振承上了岸,朝疍船上的馨葉招手:「萬謝馨妹妹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竭誠相助。」馨葉笑吟吟道:「別說見外的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妹子願為承哥兩肋插刀。」
她今晚怎麼啦?也許真是替我的命運擔憂。替李侍堯擔下責任,是明智的選擇,還是愚蠢之舉?潘振承尋找不到答案,一旦有了答案,一切都不可更改不可挽回,當然可能是好結果,更有可能成為馨葉所提醒的替罪羊。潘振承獨坐在船頭,眺望十三行凄迷的燈光,心中沉甸甸的,他是十三行的署理商首,他既然敢從嚴濟舟手中接下這副重擔,理應擔起責任力促十三行擺脫危機。李侍堯作為廣東最高地方官,難道他就不會為廣東口岸的災難擔憂?就不會在保全自身的同時,為廣東口岸的前途擔一份責任?
李永標與屬下急忙起身向李侍堯行禮:「我等參見李制台。」
楊應琚臉如土色,跪下戰戰兢兢道:「奴才實不知情,罪該萬死。」
「實話實說吧,保性命,有九成把握;保頂戴,只有一成把握。」
潘振承用手肘碰身旁的嚴濟舟,打斷嚴濟舟的話:「回李督台,是末商之過。嚴濟官親手將洪瑞的討債稟帖交給末商,叮囑末商轉呈督撫大人。末商扣住未向督撫衙門轉呈,所以督台您不知情。」
「能不能等到明年?明年沒有大窟窿要填,為督署加征陋規,負擔不算太重。」
麥克揮動著拳頭說道:「我們的慶賀,是對官府壓榨的抗議,更是對弗雷特道義上的聲援!」
「沒有哇,賬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李七十三乾笑道,拎茶壺給李永標和吳爾韶沖水,啊地叫一聲,茶壺摔在地上,「叔叔,為給你過五十大壽,我收過金條打了兩隻金杯,還收過四匹洋絨,存在北京老宅,結果你沒回北京。」
李侍堯惶惑道:「下官失職,望二位欽差徹查。」
「永哥你前怕狼后怕虎,我哪都不去,我們生生死死長相守。」筱紅伶伏在李永標肩頭,號啕大哭。
潘振承倒了一碗涼茶放嚴濟舟身旁的几案上:「濟官喝口涼茶,適才李大人那番話,末商也嚇得魂不守舍。還好,末商年輕,挺挺也就過去了。」
麥克狂笑道:「保商?哈哈,我們不需要保商!」
馨葉平靜道:「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今夜有個人在等你。」
「那就不要把他帶到廣州。」新柱愣神一想,猛拍大腿:「有了!三水營守備是末將的舊屬,我們把洪瑞暫時交他軟禁。」
這首七律是李永標任蕪湖關正時為太白樓所題,半年後,皇上下旨著他升任大清第一榷關粵海關監督,加戶部侍郎銜,官階陡然由四品升為從二品。李永標在粵海關寶座上坐了七年,躊躇滿志,聖眷正隆。他一時興起,叫李七十三賞番銀十枚,把女伶招來陪酒。女伶藝名筱紅伶,貌不驚人,卻也清秀端莊,神態淑靜略帶羞澀,目光溫柔而不妖冶。李永標不喜歡風情萬種的尤|物,廣州的花船往往食色不分,偶爾上食舫喝花酒,暈暈欲醉被扶進包廂顛鸞倒鳳。過就過去了,李永標絕不留戀。
迎風綠樹開塵面,沐雨青山洗熱腸。
朝銓避開新柱怒火燃燒的目光,面向李侍堯:「李大人有何高見?」李侍堯思索片刻,慢條斯理道:「下官愚見,懷柔這篇文章還是要做的,既做給夷人看,更是做給皇上看。」
李侍堯憂心忡忡道:「他不願蹚渾水。我只能揣測皇上看到訴狀,龍顏大怒,御庭震動。可能皇上責備傅恆昆仲薦舉錯了人,他們成了過河的泥菩薩。」
新柱粗中有細,朝銓連連頭點表示贊同:「李侍堯將會如何協助我們,我們姑且先順著他,他有多少貓膩早晚得水落石出。至於這個洪瑞嘛,我擔心他到了廣州同夷商內外串供,生出許多不必要麻煩。」
殷無恙誠懇道:「啟官請直說。」
「皇上這麼重視洪瑞的訴狀,會不會留他下榻京師皇華驛,奉為國賓?」
不遠處有人高聲大喊:「失火啦!西關汛失火啦!」
筱紅伶遲疑道:「我身懷六甲,上哪去?」
朝銓畢恭畢敬道:「李大人羞煞卑職,論品秩,下官只配做你屬下。」
馨葉去了一趟靖靈庵,向師太稟報十三行將要大難臨頭。師太叮囑馨葉:「桃李互齎,眥睚必報。」馨葉的眼前不時晃動著師太陰毒兇狠的眼神,師太的話就是聖旨,馨葉不敢有半點違抗。「高圖鄂李潘……」她不停地在心裏詛咒著五個魔頭,希望看到又一個魔頭赴山西巡撫高瑜琛的後塵,血濺法場,身首異處。
按慣例,這是退朝的前奏,朝臣沉默稍瞬便可宣布退朝。直隸總督方觀承出班奏道:「皇上,臣有奏本急呈。」
「知道洪瑞告狀的內容嗎?」
李世僕從方觀承手中接過奏本,拾級上須彌座,呈給皇上。乾隆端起碧玉碗喝了一口參茶,醒了醒渾沌的腦子,不動聲色打開奏本,略微掃幾眼,急忙拿起英吉利夷目洪瑞的訴狀看。楊應琚和其他大臣一道,微微抬頭觀察皇上的表情,只見皇上的眉頭漸漸蹙起,倦怠的尊容驟然布滿驚愕。
楊應琚原本就有些佝僂的身軀弓得像蝦公,他從李世仆手中接過洪瑞的狀紙,嘴唇哆嗦著念道:「尊敬的至高無上的天朝大皇帝陛下:本商乃英吉利東印度公班衙四品貿易官洪瑞,首先請恩准本商恭祝陛下萬壽無疆……」
李十四會意,大叫道:「是,主子爺,二位欽差大read•99csw.com臣正等著您呢!」
公堂嘩然,眾行商交頭接耳,既疑慮又惶恐。李侍堯猛咳一聲,厲斥道:「誰說洪瑞告御狀啦?本督是作假設,假設你們不知改悔,告御狀的事隨時可能發生。不要以為他們進不了京師,他們能夠越洋漂海來廣州,就有可能闖入津門。倘若真發生這樣的事,你們等著吊銷部帖,罰款抄家,蹲坐大獄,枷號流徙,充軍邊陲,甚至身首異處!」
李侍堯叩首:「臣下接旨叩謝天恩。」李侍堯磨蹭著慢慢起身,滿腹疑竇,他第一反應是洪瑞進京告了御狀,引起皇上高度重視,派新柱朝銓查實指控。洪瑞的訴狀寫了什麼,告了哪些人?新柱朝銓是欽差大臣,我這個協助算什麼角色?難道皇上對我不信任?一連串的疑問冒了出來,李侍堯無法解答,也不便明問二位欽差。
「你們不能去!」殷無恙堵在大門口叫道,「你們聽我一句忠告,中國聖賢有句名言:哀兵勝,驕兵敗。既然弗雷特在控訴信中傾訴我們受凌|辱受歧視,我們就要表現出忍辱負重、忍氣吞聲,以博得欽差大臣的同情,我們的狀況就可能得到改善。」
嚴濟舟有氣無力道:「年輕是個寶,老夫的老毛病恐怕一時半載好不了。老夫想告假,由你暫署十三行事務。」
朝銓為滿洲正紅旗人,父親瑞倫生性耿直,做到老還是個七品筆帖式。朝銓無父蔭關照,從小發憤苦讀,戊辰年掄才大典金榜題名,二甲賜進士出身進戶部任七品主事。他傳承了父親耿直的性格,做事又不像父親那麼死板。乾隆二十二年,戶部與都察院聯合調查通州倉大米虧空案,朝銓行事的作風頗得都察院都堂的賞識,在皇上面前薦舉朝銓,調朝銓任都察院戶科五品給事中。給事中官小權大,可以直接面聖參劾百官,向來為皇上所倚重。

出爾反爾

「洪瑞案還涉及閩浙兩省,奴才和新柱怕顧不過來。」
「晚上為欽差大臣接風,新柱心直口快,透露了一二。要點略知,詳情未知。」
新柱道:「得把夷人多晾幾天,他們越想見欽差告刁狀,越要冷落他們。只給他們酒肉,他們想自由貿易,沒門!」
這時,李十四突然拍自己腦袋:「主子爺,提到李永標,奴才記起一件大事,主子的手諭奴才已叫人送海關啦。」
「叔叔,你怎麼不當面戳穿他,還讓他把自己勒索陋規的證據燒了?」
「脫得了身嗎?」
「我想……大概不會吧?你方才還說,欽差突現廣州,事事難料,李侍堯一定會急得徹夜難眠。」
「新將軍,下官以為您正在廣州查案,攪得廣東口岸天翻地覆呢。」
楊應琚接欽命卸任閩浙總督,回北京老家只住了七天,計劃早朝後啟程趕赴蘭州任陝甘總督。往事不堪回首,他後悔在兩廣跟儒生過於親密,害得他落下巨大的虧空。在閩浙總督任上,楊應琚對儒生敬而遠之,與武官打得火熱。他閱讀了大量的兵書,為他日後馳騁沙場、運籌帷幄奠定了基礎。
「兼有海關稽查之責的李侍堯,皇上委任他做調查欽案的協辦,是否委以欽差身份,聖意卻很含糊。下官妄自揣測,一切得看事態變化,李侍堯或為欽差大臣,或為欽案罪臣。」
凌大斗帶兩個汛兵進來,跪在欽差大臣面前,凌大斗道:「末弁失職,未能守住關閘。方才汛營失火,紅毛趁亂闖關,還打傷了兩個汛兵。」兩個汛兵衣服被撕破,鼻青臉腫,臉上身上還沾有血漬。
李永標喝了一口茶水,聲音顫抖道:「告什麼?海關首當其衝。過去,夷商罵海關的言論,我們聽到的還少嗎?唉,本來夷商的稟帖到朝廷首先要過三關,行商一關,海關一關,督撫一關。誰知,他竟僭越進京告狀,皇上居然受理,派欽差下來查處。」
「誰?在哪?」
李侍堯在心裏偷著樂,叫聞世平退下,李侍堯舉杯又放下:「二位欽差,說說該怎樣治這幫刁夷?」
李永標哆嗦著捏住李七十三的手:「你好好想想,有啥把柄落下沒有?」
乾隆注意到身材瘦長的楊應琚,猛喝一聲:「楊應琚!」
「沒問題。」麥克微笑著答道。
李侍堯謙恭道:「愧承二位欽差抬舉,二位不妨先去館驛稍歇,晚上臣下在珠江潮州海鮮舫,為二位欽差洗塵接風。」
「裏面的飯鋪價格太貴,品種太少,口味太糟,服務太差。難道到你們中國,選擇吃飯的權力也要剝奪嗎?」麥克悻悻恨恨用英語叫道。
「就算潘夫人肯接你,你怎麼過得了潘振承那一關?」
聞世平躬了躬身子:「草民聽懂了,所以不敢說,斗膽勸三位大人不要聽。」
潘振承開心地笑:「洪瑞告了行商,我們總不能束手待斃。」潘振承笑罷,臉色掠過憂鬱,「欽差來廣州查案,行商少不了有人要囚禁、抄家、流放。我現在尚不知洪瑞告了哪幾個行商,我和濟官兩位正副首商,首當其衝。」
「他燒掉的是要海關加征陋規的諮文。」
西關汛凌千總帶領十多個汛兵守關閘,命令汛兵關上閘口柵欄。汛兵手執長矛,嚴陣以待。凌大斗站在柵門前:「你們回夷館去!」
七八桿長矛對著皮爾,皮爾解開上衣紐扣,袒露毛茸茸的胸膛,拍打著胸膛,用英語吼道:「來吧,中國豬,有膽量就朝這裏刺!」
聞世平沉默稍瞬道:「新將軍,麥克的話草民還沒譯完,麥克對量船的粵海關官員說:我們是蠻夷,你們是什麼?豬尾巴拖在屁股後頭,你們中國人的尾巴拖在腦後,比豬還不開化。」
「是明查還是暗查,你我同為專案欽差,你不來,我一介武夫掄起大棒橫掃,出了差池咋辦?我料想你也快來了,就北上韶州等你。」新柱碩實的身子坐在竹椅上,身子隨著手勢一道扭動,壓得竹椅吱吱地響。
皮爾氣勢洶洶把潘振承推到一邊,率領隊伍上了中國街,直奔西關閘。
李侍堯朝潘振承投來感激讚許的目光:「潘啟官敢作敢當,雖有過失,其勇可嘉。」李侍堯說罷,冷眼掃嚴濟舟一眼,「嚴濟官,你可是首商啊?」
李七十三包下徽船班,菜自然是李永標喜歡吃的徽州菜,伶人全部來自徽州。安徽是李永標的第二故鄉,他兩度外放任蕪湖榷關監督。一曲徽音令李永標心曠神怡,一個體態豐腴、面如滿月的女伶合著弦樂吟唱:代罷藩廚促曉裝,輿人南指去堂堂。
新柱七月初三日到達廣州,奉旨調查廣東口岸放縱夷商赴浙貿易。英國商船遠征號赴浙,粵督李侍堯事前向閩浙督撫及浙江提督總兵打過招呼,新柱在復命折上奏請皇上嘉獎李侍堯。英國快船成功號前往閩浙,是粵海關澳門行台辦的船牌,事後向李永標稟報過。然而,成功號前往浙江的理由,卻是前去阻止「未得到中國朝廷禁止浙江貿易的諭令,冒冒失失直航浙江的英國商船」。這般說來,李永標似乎夠不上縱夷,而是失察。新柱照實回稟皇上,由皇上聖裁。新柱離開廣州欲回福州時,收到京師來的密旨,上諭著新柱、朝銓查辦李永標貪墨及粵海關違法亂紀。
皮爾揚起拳頭大聲用漢語叫:「抗議!抗議!」
「現在還沒有到歡呼勝利的時候,他們這樣做會使自己處於不利的局面。違反晚上不可集體出行的中國法律,會引起欽差大臣的反感。」
李永標唉聲嘆氣:「還能怎麼辦?做替罪羊,不拉李侍堯下水。」
朝銓頗感為難,嘆氣道:「真正要治他們,一時還無從下手。皇上斥責李永標缺乏柔夷之心,苛刻待夷。」新柱怔了一怔,不悅道:「照你這般說,我們奉旨辦差,是來懷柔遠夷的?可這幫蠻夷刁夷值得懷柔嗎?」
李十四急惴惴從門外闖進來:「主子爺,欽差微服去了黃埔,騎馬去的。」
吳爾韶沮喪道:「看李侍堯那副德行,希望很渺茫。他今天做的齷齪事,就是丟車保帥,讓自己脫身,不顧別人的死活。」
朝銓拿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慢條斯理道:「然而,退朝後,皇上單獨召見下官,口氣似乎變了。官員中,重點查處海關監督李永標,若情況屬實,不必解押進京,可就地斬首,以平夷怒。出人意外的事情有兩樁:一是洪瑞告御狀,聖上對他十分反感,下官南下,拿他當欽犯解送。」朝銓說著忍俊不禁,輕聲道:「洪瑞現在還不知他是欽犯,我佯稱要他陪欽差大臣一道去廣東查辦李永標,一路上他乖得像孫子。」

丟車保帥

毫無疑問,洪瑞上京師告了御狀,皇上派欽差大臣來廣東查案。聽李侍堯的口氣,廣東官府和十三行阻撓洪瑞討債將要受到追責問罪,李侍堯為了脫身把責任推給十三行。嚴濟舟欽佩潘振承為李侍堯擔下責任的勇氣,倘若李侍堯一味丟卒保帥,潘振承這場豪賭很可能輸得精光,被流放到煙瘴地終身服役。嚴濟舟不敢設想十三行將會有多少行商受罰,他是商首,是夷商眼裡協助海關勒索虐待外商的最大幫凶。「逃避,眼下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逃避。」嚴濟舟在心中拿定了主意,身子悠悠晃晃,急忙坐在椅子上,「啟官,我這是怎啦?頭暈目眩,渾身冒冷汗,恐怕老毛病又犯了。」嚴濟舟掏出手帕,手顫抖著擦額頭的汗水。
「這麼大的欽案,滴血未濺,連欽差也無法交差。」
「受之無愧!晚上引夷商上紫洞艇胡鬧,激起欽差反感,真是妙不可言。」
馨葉似乎蓄意把矛頭往李侍堯身上引:「李侍堯為取信欽差,會狠下毒手,把所有可能牽扯到他的人滅得乾乾淨淨。」
潘振承熟知李侍堯雷厲風行的辦事風格,單刀直入道:「本商三更半夜來,是想聽大人的真實想法。」
李侍堯上了轎子,前呼後擁朝東關閘走去。麥克等交換著興奮的眼色,匆匆走開。
新柱、朝銓代皇上作答:「聖躬安。」
李侍堯站直身子,面帶微笑道:「二位欽差舟楫勞頓,是先去館驛沖涼稍歇,還是立即辦差?臣下聽二位欽差的差遣。」
「給他送厚禮,他領情深悟,便會封住嘴巴。」
李永標把師爺吳爾韶叫來,拿李侍堯的親筆諮文給他看。吳爾韶臉色乍變,驚叫道:「要我們向離港的洋船加征五百兩賑災銀,暹羅船加征一百兩,廣東紅頭船和福建綠眉船加征五十兩。巧取豪奪也得有個名目,現在哪裡遭了災?獅子大開口,也太黑了!」
「我犯的是欽案,弄不好要滿門抄斬。」李永標定定看著牆上那幅金童玉女年畫,凄然落淚,跪了下來,「為李家後繼有人,我給read•99csw.com你磕頭下跪。」
「潮州菜無海鮮不成宴,潮州菜無細工不上桌。」李侍堯興緻勃勃指著一道菜介紹道:「這盤乍看像鮑魚的大菜,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玉環戲靈菇。所謂的玉環,就是用黃瓜去皮后切成段,挖空中間的瓜瓤,塞上鮮蝦打的蝦肉泥,前後要經過十五道工序,最後一道是蒸煮。聽廚師說火候要恰到好處,這樣蝦肉味美鮮嫩,黃瓜不至於太軟。」
「我是官商,不能背叛官府,出賣官員。」
潘振承疑惑不解道:「你今晚變化太大太快,方才要我背叛他,現在又要我與他合謀?」馨葉靠著潘振承抽泣,哽咽道:「我是替你擔心,才出餿主意慫恿向欽差告發李侍堯。眼下最有可能協助他共度難關的,就是啟官你了。你保住了他,也就保住了自己,廣東口岸和十三行才有可能免遭裁撤。」
李侍堯不由一怔,語氣輕緩了許多:「潘啟官,你緣何扣壓?」
「我不怨你,你知道告狀的內容嗎?」
楊應琚身子一震,慌忙跪在中軸的空道上,俯首叩頭:「臣失察,臣有罪,臣該死,臣當誅!」
李侍堯立即叫轎班調頭,去十三行。
「還有一樁事呢?」新柱急遑遑地催道。
「不清楚,在澳門沒寫控訴信,但我知道他們告狀的目的。洪瑞主要是想討回他經手的東方貿易公司的貨款;麥克等人的目的,是想利用洪瑞揭露廣東口岸的黑暗,促使中國皇帝放棄一口通商,開放所有的口岸,推行自由貿易、平等貿易。」
關閘只剩下四個汛兵把守。趁著混亂,洋人衝出關閘,毆打企圖制止他們的汛兵。
吳爾韶宣布散會。李永標滿頭大汗,臉色煞白,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黃埔口主事李七十三沒走,叫關役端來涼水,打濕毛巾給關憲擦汗,李七十三疑惑不解地問道:「叔叔,李侍堯方才說的話叫人好生疑慮,究竟是怎回事?」
黑渾渾的夜天,一炷火光衝天而起。只有凌大斗和潘振承知道是怎回事,那是西關汛的士兵在校場燒稻草。潘振承朝凌大斗使眼色,凌大斗大手一揮:「快,救火去!」
「說得好,就是蠻夷。」急性子的新柱插話道,他做了十多年閩海關監督,腦子裡始終保留一個理念,西洋商人皆蠻夷,閩海關向來善待暹羅、蘇祿、呂宋、琉球等會中國話、遵守中國禮俗的番商,對西夷向來刻薄。
李永標諾諾道:「大人的憲諭,定會商議后酌情照辦,下官不敢耽擱。」
「保他,他也許會記這份情。」
朝銓說:「下官一路南下,把有關對外通商的諭旨、部文、律條、規條等通讀了幾遍,按規定他們夜間不能離開十三行,更不能集體行動。」
乾隆用調羹舀著蓮子粥喝著,目光卻一直看著朝銓:「你明日啟程。」乾隆說道,放下調羹,讓李世仆把蓮子粥端走。
洪瑞進京告御狀,皇上居然受理。欽差大臣來到廣州,事事瞞著粵海關,明擺著是要把粵海關作為查辦的重點。李永標獨自呆在北園,將他八年來做過的事前後過濾一遍,不寒而慄。他顫抖著站起來,開了北園的後門,看了看黑洞洞空無一人的巷子,匆匆穿過小巷,進了一個小院,紙糊的窗戶透出溫馨的燈光,燈光映顯出他熟悉的身影。
馨葉坐在疍船上,繞著潮州食舫和花中花舫來回悠轉。
麥克朝皮爾走去:「皮爾你怎麼啦?我們需要你打頭陣。」
殷無恙愧疚萬分:「我……我不能說,不便說……我很慚愧,愧對你們,愧對洪瑞,愧對良知……」
卻說李永標收到總督署的諮文,像吞了死老鼠,心裡頭堵得慌。楊應琚任粵督期間,挖空廣東藩庫幫助廣西興學,落下四十七萬二千五百六十五兩藩銀的大窟窿。李侍堯要李永標代征十二萬兩興學銀填窟窿,這幾年廣東的西洋貿易蕭條,李永標不惜背敲骨吸髓的罵名強征,弄得行商夷商怨聲載道。幸虧有南洋貿易和沿海貿易支撐,到今年六月,海關總算征齊那十二萬兩閻王債。剛剛鬆一口氣,李侍堯又向海關伸手,彷彿海關坐擁金山銀山,他絲毫不顧忌海關監督有多為難,一年光皇上就得進貢四次,新年呈進年貢,元宵呈進燈貢,端午呈進端貢,皇帝誕辰呈進萬壽貢。京師那幫七舅八爺夏季得有冰敬,冬季得有炭敬,侍候稍有不周,難保他們不會到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他奶奶的,洪瑞的狀紙釘是釘,鉚是鉚,夾槍帶棒,末將鎮守閩海關十多年,看得都冒冷汗。皇上平時收到的儘是歌舞昇平的摺子,能不雷霆震怒,大動肝火?」
站廂房門旁邊的李十四稟報:「西關汛凌千總求見。」
新柱夾一塊放嘴裏嚼兩口吞下去,贊道:「好吃,都說吃在廣州,果然名不虛傳。」
「你是說我還抱有幻想?」
李永標聞之駭然:「萬萬不可,潘振承家住河南,再說你與潘區氏不熟。」
「不成!」李侍堯態度堅決地否定,他非常不滿地斜睨禹明一眼,「洪瑞既然要告狀,肯定是告他所恨的人,離氏父子,李永標,還有阻撓他討債的十三行商人。皇上派欽差來廣東辦案,查處的重點就是他們。」
李侍堯拿竹筷拍打在桌上:「有什麼不敢說,我看你是沒聽懂!」
新柱是滿洲鑲白旗人,乾隆八年接替策楞出任福州將軍兼海關監督,迄今坐了十六年。朝銓在戶部任職時與閩海關監督新柱有過接觸,對新柱向來恭敬有加。
馨葉水瀅瀅的眸子閃爍著凜光,冷颼颼道:「所以,你連李侍堯的過錯也攬到自己身上?」潘振承驚詫地看著馨葉異樣的目光:「你怎麼突然扯到李侍堯?」
李永標叫關役給李制台搬椅子捧茶,不安地看著李侍堯深不可測的鷹隼眼,說道:「下官正欲與屬下商討大人憲諭,還沒來得及宣讀。」
「國瑩,差事辦得怎樣?」潘振承同伍國瑩進了會館。
「總督府邸,李侍堯?」潘振承猶豫道,「我是說過要去見他。唉,這麼晚了,沒準他已經睡下。」
乾隆怒目而視,聲音如洪鐘在龍廷震蕩:「朕的天下怎會發生這種事情?無法無天!無法無天!」乾隆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他憤怒地用鎮紙敲打著龍案。眾臣紛紛低垂著腦袋,惶恐不安,不知皇上為何事龍顏大怒。
這時,李十四匆匆而入,貼著主子耳朵輕語,李侍堯微微點頭,夷商在外面偷聽,正中下懷。李侍堯突然提高嗓音叫道:「列位行商聽著!本督今次來,是要鞭策你們,今後要適當善待夷商。否則,就會出第二個洪瑞,進京告御狀!」
「本督今日的訓詞,不得向夷商透露半點口風!否則,他們還真以為洪瑞進京告了御狀。倘若你們膽敢泄露,本督嚴懲不貸!嚴懲不貸!」
李侍堯推心置腹道:「你知道我為何信任你嗎?在十三行,我把扣壓洪瑞稟帖的責任推給你們,你明知我捨車保帥,卻一口擔待。」
廣州沒有正規的戲園,除民間草頭班外,影響最大的數省河裡的船班。本省的船班主要有粵劇、潮劇、瓊劇、漢劇;外省的船班有徽劇、吳劇、湘劇、贛劇、豫劇、桂劇等。戲迷一邊聽戲,一邊飲酒喝茶,同紫洞艇沒什麼兩樣。伶人身份卑賤,客人只要出得起錢,可以任意點女伶陪酒侍茶,甚至可以點女伶進包廂度春宵。
筱紅伶六歲被賣給戲班,老家在哪,父母是什麼樣兒,她一概不知。她只有永哥一個親人,永哥愛她疼她,使她體味到人世的溫暖,感覺到做人的尊嚴。筱紅伶不想回徽船班,伶人賤如妓,賣唱生涯恍若噩夢。筱紅伶想起一件往事:「我上潘啟官家,求潘夫人收留我。」
酒過三巡,馨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你的詭計夠毒夠損的,欽差不懂夷語,你連易經通那套小人伎倆都用上了。」
朝臣中,楊應琚的反應最敏感,兩年前他還在廣東任職,和粵海關監督李永標交往過密,多次插手十三行事務。在閩浙總督任上,他一味護著廣東口岸,生怕李侍堯告發他掏空廣東藩庫。要命的是他的侄子楊小七還在黃埔做稅胥,成為李侍堯隨時參他的一張牌。楊應琚越想越害怕,渾身劇烈地顫慄起來。
三人默默地碰了一下杯。花中花舫又爆出一陣歡聲狂笑。
在養心殿,乾隆余怒未消,指著方觀承的奏摺道:「洪瑞目無我大清法典,擅闖津門,僭越告狀,此乃奸商行徑,不可寬縱。朕在十多天前已派福州將軍新柱赴廣州調查夷船赴浙,想必新柱對廣東口岸的情況有所了解。」
「是否找海關和十三行的人來商量對策?」
朝銓直言不諱道:「海關只管徵稅等事務,而行商夷商眾多事務卻由督撫衙門管理,督撫同時兼有稽查之責,在海關各口安插了自己的委員,夷務商務與地方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奴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擔心李侍堯會庇護李永標,阻撓查辦。」
李侍堯拍案叫絕:「他正房窮得丁當響,就這麼著,明日抄他元配的家。」
「你們不能出賣我,說是我幫訂的酒席。」聞世平說完,一臉驚惶地走開。
李七十三氣得大叫:「李侍堯是個老狐狸!」
三人循聲望去,窗外三丈遠的水面泊著一艘紫洞艇,筵廳四敞,滿是洋人。他們沒坐著飲酒,而是圍著一張橢圓形的大桌,桌子上有各種菜肴糕點和水果。他們高舉酒杯,大聲用夷語說話:「為弗雷特告狀成功,乾杯!」「為自由貿易,乾杯!」「為大不列顛,乾杯!」「為國王陛下,乾杯!」……
李永標不怕抄家,就怕抄老底。他的日子過得簡樸,但他卻做不到問心無愧。為保住海關監督的寶座,八年下來過手的贓銀有二十多萬兩,自己長十個腦袋都不夠殺。當然,海關歷來有兩本賬,一本明賬,一本密賬,密賬到時候全部銷毀。許多見不得人的事都是通過李七十三的手,師爺吳爾韶極少參与,不少事情就是李永標也只知道個大概。
李永標悄悄推門進去。
麥克朗聲大笑:「靠他們恩賜?你想錯了,自由從來都是爭取來的,要像弗雷特那樣抗爭。」
朝銓口頭宣旨:「皇上口諭:著李侍堯協助欽命特使新柱、朝銓查辦洪瑞訴狀案。欽此。」
「那是過去,他有求於我。」
大廳里聚滿了歐洲商人,掌聲歡呼聲此起彼伏,麥克喜形於色:「我們揚眉吐氣的一天到了!我以十三行外商會所主席的身份鄭重宣布,今晚上沙面慶祝告狀成功!」
新柱大咧咧道:「欽齋兄,我和朝銓初來乍到,還是聽從你的安排。」
到處家鄉誰是客,游來宦況淡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