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三回 褫職查辦李潘合謀 欽差被蒙洋商遭戲
傅恆出班,略為抬首答話:「回萬歲,臣下以為,一口通商才實行一年多,貿然封閉,是否過於倉促草率?」
乾隆感嘆道:「朕確有封海閉關之意,然而,開放廣州一口,恩賜西夷朝貢,並非百害而無一利。利弊相權,孰輕孰重,關鍵在於口岸官員官商如何掌握。新柱朝銓等正在廣東查辦洪瑞訴狀案,結果如何?尚不得知。廣州一口是否封閉,待欽差特使復命后再定奪。」
朝銓尷尬道:「拘押洪瑞是皇上的安排,下官確有難言之隱。」
一架滑竿在一望無際的綠野迤邐而行,滑竿上坐著一個半老徐娘,頭戴青帽,身著青袍,面色臘黃,眼睛卻靈靈閃閃漆黑放亮。河南的腹地人煙稀少,到處是茂密的茭白、蘆葦、甘蔗林。上一次馨葉走路從靖靈庵返回,遇到了兩個歹徒,他們一前一後阻截馨葉。幸虧馨葉少年時亡命天涯,練就了疾跑如飛的好腳力,把歹徒遠遠拋到身後。
褫職抄家
新柱道:「末將和朝銓不熟廣東的情況,以後有勞欽齋兄——」新柱笑了笑,「有勞李欽差多操心思啰。」
潘振承道:「我們天天坐轎,還是安步代轎舒服。」
朝銓皺皺眉頭:「太破的東西就算了吧。」
狹窄的田徑容不下八人抬大轎,李侍堯只好請欽差下來步行。朝銓好奇地欣賞旖旎的熱帶風光,「湖光山色,景色迷人,不過離粵海關畢竟遠了點,來去多有不便。」
「稍候多久?」
新柱道:「去關部查吧。」
陳壽年道:「風水輪流轉。」
公堂再次嘩然。公堂外的民眾越聚越多,潘振承早就離開督署衙門,留伍國瑩下來暗察。各洋行都來了人,但沒有一個洋行東主,全是東主的心腹夥計。另外,散商也來了不少,同洪瑞做洋棉生意的散商劉亞匾、羅彩章、陳祖觀聚一塊竊竊私語,臉上浮現出喜悅之色。伍國瑩還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她是馨葉,馨葉女扮男裝,像一個面目清秀的少年公子。伍國瑩鬧不清馨葉怎對洋人告狀如此感興趣,伍國瑩總覺得這個女人神秘莫測,心底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伍國瑩不敢把他的感覺告訴東主,啟官和馨葉如膠似漆,伍國瑩擔心說出來東主會不高興。
嚴知寅手心沁出一陣寒意,驚慌問道:「老爸,離兆奎會不會咬出我們?」
麥克把太陽帽抱在手中,拍拍光潔的腦門,「對對對,中國通菲利浦跟我說過一句中國俚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眾洋商嘰哩咕嚕傳遞洪瑞被關押的消息,洋商或義憤填膺,或驚詫焦慮,或面面相覷。他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這些天他們沉浸在狂喜極樂中,分享洪瑞受到中國皇帝盛情款待的愉悅。十字架是教徒的護身符,十字架落到欽差大臣手中,證明洪瑞的處境非常不妙。
洋商裏面不見殷無恙的身影,潘振承猜想殷無恙消極對抗麥克等人的魯莽行為。荷蘭館通譯亞當充當翻譯,原原本本譯出麥克的原話。潘振承不氣不惱道:「麥大班,你們急不可耐上會館求見,有事請直講,能辦的事,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去辦。」
「我的姑奶奶,你收容筱紅伶怎不和我商量?」潘振承滿腹怨氣道,眼睛看著彩珠身旁的茶几,茶几上有一杯殘茶,冒著絲絲熱氣;果盤裡放著幾串新鮮桂圓,還有一小碟糕點。
乾隆掃一眼眾大臣:「你們怎不說話?都賚,你來說。」
橫在街道當中,背朝靖海門方向的圍觀人,都是同文行和廣義行的夥計,他們做好挨打的準備,對後面傳來的鳴鑼開道聲置若罔聞。李侍堯的長隨李十四走在儀仗的前面,詐詐唬唬大聲吆喝,跳起腳朝人群中望,然後反轉身大聲稟報:「大人,是夷人在玩轎龍,故意擋道。等奴才帶親兵驅散他們,違命者鞭撻。」
李侍堯道:「夷人得意忘形,猖狂不馴,本督以為,先晾他們個把時辰,讓他們晒晒毒日頭。」
「辱我大清朝廷命官、欽命辦案大臣,該當何罪!」新柱勃然大怒,抓過驚堂木一拍,「若無真憑實據,就是捏造事實,血口噴人!」
師太拍拍著蒲團:「我不聽這個,我問你筱紅伶在哪?」
麥克趾高氣揚坐在滑竿上,春風滿面問道:「啟官燾官,你們怎不坐轎?」
新柱道:「我看暫不關押,李督台的意見呢?」
嚴濟舟挾起一塊油炸竹蛇肉,懸在嘴邊道:「離兆奎寫信要挾我們,但他也在信中講明,要我阻止廣東的官差去福建追討銀債。我做到了,事隔五年,廣東的官差去了沒有?眼下去離氏原籍追債、抄家、逮人的官差,是福建衙門派遣的。」
眾洋商順著潘振承的手勢,轉眼看儀門東梢間的那面大鼓,鼓架上還支著一隻鼓槌。「為什麼不能敲鼓?」麥克聳聳肩,瞪著碧藍的眼睛問道。
馨葉定了定神,鼓起勇氣道:「弟子不是怕死,弟子是害怕暴露自己,完不成報仇雪恨的最終目標,讓五個魔頭死於非命。」
既然新柱也這麼認為,朝銓無話可說。也許自己疑心病太重,夷目麥克那天在督署公堂那股狂傲勁,怎麼看都是發自內心的。朝銓歉意地笑笑:「下官初出茅廬,頭一回見夷商,不像新大人李大人,對夷人的秉性了如指掌。下官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錯怪李大人了。」
「幸虧朕未聽你們的建議,沒把洪姓蠻夷接入皇華驛。」乾隆怒目瞪著工部尚書歸宣光、大學士兼戶部尚書蔣溥。歸宣光和蔣溥伏地磕頭:「奴才該死,奴才有罪。」
朝銓感慨道:「廣東拿出六十萬巨銀資助鄰省興學,這也是大清聞所未聞之事。其中海關代征或捐輸的興學銀高達十八萬兩。雖然違例,但比個人貪墨不知要好多少倍。」
新柱輕輕敲了敲茶蓋,「讓他們說,本欽差行得正,立得穩,何懼夷人告狀?」
麥克不卑不亢道:「我們不是來受審的,請原諒我們行本國禮節。」麥克等按西洋禮節行鞠躬禮,然後又挺直腰板站著。
轎夫得令后,上下晃動顛轎,洋商坐轎上樂不可支,哈哈大笑。
此時,三頂欽差大臣的肩輿正拐上賣麻街,前面是鳴鑼開道,高舉輿牌的儀仗,輿牌分別寫著「迴避」、「肅靜」以及欽差大臣的職銜。欽差大臣的跟班舉著不同的旗幟,李侍堯的綠呢八抬大轎打頭引路,跟班舉著鑲黃旗,表示李侍堯漢軍鑲黃旗出身;新柱乘的也是八人抬,跟班舉著鑲白旗;朝銓為五品官,他恪守規矩堅持乘坐四人抬青帷轎,他的跟班舉著正紅旗。若是以住,官轎聯袂出行,行人會紛紛避讓,根據官轎的規格和儀仗猜測官員的大小。今天不同,行人的目光全被轎龍吸引了,賣麻街人潮湧動,喝彩聲此起彼落。
麥克繼續舉著鼓槌猛擊,幾個洋商也擠到鼓前,用拳頭捶鼓。
咚咚咚咚……鼓聲振聾發聵,在總督衙門激蕩。
「老爸見過李永標新納的妾?」
李侍堯站住,目視朝銓,隱隱不悅地說:「我還以為洪瑞下榻京師的皇華驛,美酒佳肴款待,樂不思蜀呢。」
朝銓受寵若驚站起來:「李大人,這種事有下人做,勞您大駕,下官實不敢當。」
朝銓沉鬱道:「夷人之所以無法無天,是他們自以為洪夷告准了御狀,皇上會袒護他們。」
劉統勛低頭道:「回皇上的話,微臣辦事不力,未能到通商口岸察訪,憑空判斷,故有謬誤,望皇上處罰。」
馨葉停住,看了看師太陰毒的眼神,師太催道:「說下去。」
李侍堯心中暗喜,他沒來過李永標家,眼下的情景連他都感到吃驚。李侍堯跟著新柱朝銓從廂房轉到後院下人房,再轉回到客廳。李永標和家人呆一塊默然地站著,李侍堯朝李永標意味深長地丟眼色,招呼新柱朝銓坐案桌喝茶。
潘振承竭力勸阻:「你們不能坐轎,廣東督撫和戶部有禁令,禁止夷人騎馬乘轎。」
嚴濟舟接過信,撕開封口抽出來看,信很短:「七月十九日,李永標妾筱紅伶半夜乘轎至潘園,轎夫是油炸鬼和二木頭。」
李永標家住河南寶崗,從海關碼頭乘船過海,還要走四里鄉間小道。寶崗村不大,約三十來戶人家,農舍稀疏坐落在稻田菜地間,村前一泓碧清的湖水,村后的稻田連著幾座小山坡,坡上種滿了荔枝樹。時下過了採摘荔枝的季節,山坡只剩下濃密的綠色。
麥克同喀喇生嘀咕數語,直著頎長的身子說道:「我們要告兩廣總督兼海關稽查李侍堯。」麥克朝前走了幾步,放肆地指著李侍堯,「李侍堯身為海關稽查,對戶部腐敗不聞不問,還夥同李永標狼狽為奸,壓榨外商。」
李侍堯插嘴道:「新大人且慢,讓他們把話說個夠。」
「大人,紅夷班主麥克等求見。」
麥克愣了一愣,大聲答道:「我肯定。」
麥克張牙舞爪叫道:「什麼破規定?歧視洋人的法律統統要打破!」
「沒有,李永標秘而不宣,做行商的怎好去打探關憲大人的機密?知寅你想,筱紅伶是伶人出身,李永標不近女色卻被她迷住了。可以想象,她是個風情萬種的女人,她有的是辦法掏李永標的銀子。」
「此話怎講?」
李侍堯舉起洪瑞的訴狀錄副問道:「你肯定是二十四瓶?」
朝銓揚了揚洪瑞的漢文稟帖:「洪瑞萬言書並未指控黃埔官兵,不論九九藏書旗營綠營,不在本欽差調查之列。」
麥克從容不迫道:「我們有事實,戶部駐廣東海關的監督李永標;還有李永標的侄子,黃埔稅館主事李七十三;量船官鄺兆祥、檢查口關員鄔古樂等親口對我們說過。」
朝銓點頭道:「李督台所言極是,稟聖的奏章咋寫?我倆聽你的高見。」
街邊排著一長溜小吃攤,洋商早已涌到小吃攤前,津津有味品嘗風味小吃。
潘振承解釋道:「這是中國皇帝要各個衙門安放的登聞鼓,老百姓叫它鳴冤鼓,又叫告狀鼓。來擊鼓的人,不是冤屈,就是告狀,衙門裡的官員聽到鼓聲必須升堂過問。當然啰,如果是誣告,罪加一等,打板子挨皮鞭,弄不好還要蹲大獄。所以,你們絕不能隨便敲那面鼓。」
朝銓無可奈何道:「還是走後門吧。」
麥克直起身子,舉起拳頭:「我可以對上帝發誓,我說的話句句屬實。」
「和你商量?和你商量你會答應嗎?」彩珠繼續做針線,縫綴嬰兒的短褂。
潘振承斟詞酌句道:「廣東口岸是否裁撤,關鍵是看廣東口岸的官員官商能否得到朝廷的信任。我們得想方設法為李永標減罪,把罪責推給離光華父子以及與洪瑞私下交易的散商。」
新柱怒髮衝冠,猛拍驚堂木:「把蠻夷趕出去!趕出督署衙門!」
「倘若欽差連我們家也不放過呢?」
三人匆匆打過尖,正冠肅衣,傳麥克過堂。麥克不像剛才那麼狂傲,他和亞當深深地向欽差大臣鞠躬,垂手恭立。麥克碧藍的眼仁帶著迷惘,還沒有從聞訊洪瑞被關押的驚慌中醒過神來。
馨葉的丹鳳眼忽地一閃,撲哧笑出聲來:「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我聽說李永標元配生的儘是女兒,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李永標娶妾名正言順。」
「老爸,去跟新大人朝大人挑破他們的陰謀。」
養心殿西暖閣「勤政親賢」的匾額為雍正帝御筆,中室北向為皇上的寶座。寶座空著,龍案上放著欽命專案特使新柱朝銓的六百里奏本。乾隆心事重重看著南窗外的木圍牆,軍機處及部院大臣們垂手躬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你沒看見轎夫汗流浹背,得歇口氣喝口涼水。」潘振承解釋道。
「好你個李侍堯,帶我們去李永標元配家查抄破爛!」新柱忍不住罵道。
轎龍表演完畢,一字排在總督衙門前,洋商紛紛下轎,餘興未盡,嘰嘰咕咕交換乘轎的體會。督署儀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戈什哈和皂隸,李十四叉著腰子站在台階上方,白晃晃的陽光刺得李十四的三角眼眯成一條縫,眼前黑壓壓的儘是人頭,身材高大的麥克撥開圍觀的中國人,帶著通譯亞當朝台階走來。
朝銓輕聲道:「算了吧,如果有,他們早有準備。」
麥克見李總督微笑著點點頭,似乎在讚許他的回答。李總督低頭看一眼弗雷特的控訴信,抬起頭用溫和的語氣說:「麥大班,洪瑞在控告信中說,西曆一七五四年,李永標操辦『端貢』,打算送金錶給皇帝,由十三行的嚴濟官向法商路里購買,只給了一千兩銀子,卻強行勒索一隻價值一萬兩銀子的金錶。這多年不見路里來華,你能否證實此事?」
「我們等不及了!」麥克怒不可遏沖向右梢間,拿起鼓槌奮力擊鼓。潘振承去扳麥克的手臂,麥克用力掙脫,潘振承踉蹌後退,故意跌坐在地上:「麥大班,敲不得!欽差叫你們稍候,並沒有拒不接見!」
麥克望眼欲穿,也沒見李十四齣來回話,肚裏憋著滿腔的火,他竄到潘振承面前揮動手臂大聲說話,通譯亞當叫道:「麥大班說,我們來中國貿易,難道連坐的權利都沒有?必須接受懲罰站著?」
新柱朝銓穿著細綢短衫,坐館驛後院竹椅上飲茶,時已立秋,晚風帶著絲絲涼意。粵海關共有七個總口,照此看來,潮州菴埠、雷州海安和瓊州海口等三處路途遙遠的總口只需派筆帖式前去查辦即可,料想抓不到什麼大魚。
潘振承賠笑道:「麥大班有所誤會,這不叫罰站,叫恭候。別說是你們夷商,就是巡撫這樣的大官,想見總督也得恭候。」
潘園三幢青磚大屋呈品字排列,潘振承和彩珠住正屋;兒女住西屋;東屋一直空著,留給在福建老家的元配黃淑敬和兒子潘有勛。經過彩珠兩年的拾綴,雜草叢生的園子煥然一新,假山傍水,曲徑通幽。夜幕下樹影婆娑,百花吐芳。潘振承沒有進屋,在園子里散步。形勢朝著有利於廣東口岸的方向發展,只要不出意外,廣東口岸不但不會裁撤,還會鞏固。潘振承舒坦地吸了一口沁人肺腑帶著夜露氣息的花香,黑黢黢的梭子眼猛然一顫。
兩人悶悶地喝著茶。舟楫勞頓,新柱不禁哈欠連天。「仁明(朝銓號),早點睡吧,明天同李侍堯一道商量,他也是欽差,哪能縮到一邊做看客。」新柱朝銓站起身來。新柱的戈什哈從前院跑了過來:「大人,大人,有一封密信。」
「怕什麼?我們不欠任何人的恩情,在這世上,惟有仇恨!」
朝銓道:「明天我們仍然聽從李侍堯的安排質詢行商,切忌打草驚蛇。」
彩珠神秘兮兮道:「確實有事,我只同妹妹一人講,千萬別傳出去。」彩珠把她收容筱紅伶的經過敘述一遍,愁眉緊鎖,眼角的魚尾紋顯得更深。她輕輕地嘆息一聲,抑鬱不安地說道:「昨晚振承在園子里散步看到筱紅伶,他要我趕筱紅伶走,我左右為難。」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夫人,你這樣做不但害了我們一家,還害了李永標。萬一被人告發,筱紅伶被查抄出什麼,李永標還要罪加一等,必死無疑。」
朝銓道:「讓他們說。」
麥克理直氣壯道:「我們上北京到皇帝面前告狀。」
眾人嘩然,連麥克也驚愕不已。李十四跑進署院稟報;潘振承溜得不見人影。麥克把皮爾拽到一旁,責備他做事莽撞。這時,李十四氣喘吁吁跑了出來,宣布欽差大臣在大堂接見。
馨葉正準備上靖靈庵見師太,稟報十三行這些天發生的事情,看見一頂涼轎停在宅門口。馨葉迎了出去,笑容可掬:「彩姐姐,哪陣風把你給吹來啦?坐坐。」馨葉帶彩珠坐在瓜棚下,給彩珠倒茶。彩珠有些拘謹,端起茶碗,欲言又止。
突然,皮爾從群夷中竄了出來,高舉著拳頭領著眾夷振臂呼喊:「抗議,強烈抗議!」
朝銓神色肅穆宣旨:「皇上口諭,著專案欽差將粵海關監督李永標革職查辦。」
參贊大臣三泰出班:「封海閉關,乃凈化天朝之上上策。」
新柱余怒未消,「紅夷來了正好,本將軍正要訓斥他們。」
新柱臉色驟青,厲聲斥道:「你給我住嘴!」
朝銓臉生慍色道:「每天賞賚他們酒肉,反倒被視為軟弱。夷人愈發有恃無恐,認為關部、官府、保商不敢管他們。」
洋人乘轎,素來出手大方。如今有潘振承擔下責任,胡老三何樂不為?潘振承和陳壽年帶洋商出東關閘,閘外早就擠滿了滑竿。轎夫高聲攬客,洋商自恃有中國皇帝為他們撐腰,紛紛上了轎子。
朝銓再把轎夫的信細讀一遍,猶豫再三道:「新大人,下官去掉一個疑團又添了一個疑慮,這信好像不是轎夫寫的。」
「十三行給過本官一份西曆皇曆對照表,西曆一七五四年是皇曆乾隆十九年。據查實,乾隆十九年李永標根本沒孝敬皇上金錶。倒是乾隆二十三年自掏腰包,請行商潘振承從紅毛商人哈里思手中買過一台銅鐘,洪瑞的訴狀本無金錶一說,而麥克竟說得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確有其事。二位欽差,我們再傳其他夷商質詢。」
「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們現在就必須見欽差大臣。如果你們還要阻攔我們——」麥克指著怒目而視的眾洋商,大聲叫道:「我們會像上次那樣沖關閘!」
戈什哈道:「奴才正在練劍,一塊夾信的木片扔到奴才腳下,奴才拾起信,趕忙跑到院門外看,外面連行人都沒一個。」
「弟子聽說他偏房叫筱紅伶,曾是個徽船班的伶人。李永標髮妻沒有生兒子,李永標給筱紅伶贖身——」
「他們千方百計保李永標,抄家只抄了他的正房。欽差迄今尚不知他還有偏房。他偏房筱紅伶——」
麥克沉默稍刻:「我們準備告欽差大臣新柱與朝銓。」
李侍堯長吁短嘆:「下官曾想過使用此招,現在我們正在辦洪瑞御狀案,不便動武,惟有克制。否則洪瑞在京師聽說我們苛待夷商,又跑到皇上面前告狀,告的竟是欽差大臣。」
半個月後,一封密信飛到李侍堯的案頭。李侍堯看了信,約潘振承上賣麻街茶鋪,拿出義父傅昶的密信給潘振承看。
「不用。紅夷的話,信不得。」新柱氣咻咻道。
此時,麥克站在儀門外焦躁不安地朝督署裏面看。洋商有的站到院牆邊的樹陰下;有的撫摸台階下的石獅子,用手去旋轉獅嘴裏的石球;還有的坐在石階上,或聊天說笑,或呼呼地搖扇子,或啃甘蔗嗑瓜子。潘振承慌慌張張撥開人群走出來,指著坐石階上的洋商大驚小怪叫道:「你們起來,要站著恭候,這是天朝官府的規矩。」
「老爸你注意到沒有,這些時潘振承與李侍堯打得火熱,越來越密切。」
李侍堯嚼著蝦餃謙恭地問道:「二位欽https://read.99csw.com差,還要不要再傳夷人過堂?」
麥克回過頭來,問道:「欽差大臣叫我們進去?」
乾隆來回走了兩步,坐回到寶座,用鎮紙敲著案頭的奏本道:「你們只知道報喜不報憂,什麼萬國朝貢,四海臣服呀。你們看看,夷人竟當著欽差大臣的面,夜闖珠江,酗酒鬧事,還當面譏諷辱罵朝廷命官是支那豬!劉統勛,你該做何解釋?」
衙差大聲喝斥:「住手!住手!」但沒有一個人真正前去阻止。
馨葉滿腹心事坐在滑竿上,倦怠地看著眼前單調的綠色。轎夫光著黝黑的膀子,汗珠從頭頂流到腳板。馨葉沒話找話,同轎夫拉起家常。油嘴滑舌的轎夫名叫油炸鬼,獃頭獃腦的轎夫名叫二木頭,他們說廣州的轎行都劃了地段,他們只能在河南接客,若是過海去廣州,轎子都會被砸爛。馨葉猛想起筱紅伶投靠區彩珠,問油炸鬼前些日子,夜裡是否送過一個孕婦上潘園。
李侍堯下了轎子,一臉惱怒道:「你沒看到潘啟官過來了嗎?等問過再驅散不遲。」潘振承滿頭大汗從人群中擠出跑過來:「李大人,末商失職,未能管住夷商。夷商硬闖關閘,強行乘轎,聲稱欽差大臣召見他們,他們直驅城門,還塞銀子給轎夫領班叫他們玩轎龍。」
麥克並不清楚這件事,但他知道東方公主號受到李永標和關胥苛刻對待,弗雷特和拉夫脫提起李永標就鼻孔冒煙。麥克照此推定,弗雷特絕不會在訴狀中撒謊。「有,有這麼回事。」麥克回答道。
李侍堯引領新柱朝銓進西花廳,李十四火燒眉毛闖了進來。
庄有恭絞監候,減罪改判發往荒漠戍軍台。這表明,皇上雖防夷,亦柔夷。故而處事宜中庸,忌走極端。
李侍堯攤開洪瑞的訴狀錄副,手指其中的一段道:「洪瑞寫的是四瓶紅酒,麥克浮夸成二十四瓶,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李侍堯道:「行商家大業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得把與洪夷串通勾結的散商緝拿歸案。」
仍舊跪地的歸宣光和蔣溥同時出聲:「奴才附議。」
臬司捕快上前搜李永標的身,另一個捕快叫李永標脫掉布鞋,李永標穿著破襪子,腳趾頭露了出來。新柱氣惱道:「另一隻鞋就不要脫了。」
陳壽年冷笑道:「是酒不醉人,還是肉不夠吃呀?麥大班,十三行奉欽差大臣的旨意,每天賞賜你們一頭殺好的牛、一壇美酒,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
誰主沉浮
李侍堯大步走到李永標跟前,板著面孔厲聲道:「李永標,把你關部辦房所有箱櫃抽屜的鑰匙交出來。」李侍堯朝李永標眨眨眼睛,接過鑰匙,轉身交給新柱,「二位欽差,請示下。」
李侍堯謙恭道:「卑職替二位欽差辦差,當然聽二位欽差的。」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願說?你抬頭看師太!」師太厲聲斥喝道。馨葉驚恐地抬起頭,目光躲躲閃閃,飄浮不定。師太道:「你不必說了,你的眼神已經說出你不想說的機密。」
麥克低聲和喀喇生嘀咕,然後抬起頭恨恨地說道:「我們還要告十三行商人。告他們欺行霸市,強行壟斷,辦事拖拉,待人傲慢,官商勾結!」麥克說著說著,手舞足蹈,情緒異常激動。
李侍堯臉色倏然一沉,厲聲道:「帶麥克出去。」
「彩姐姐有事?」馨葉笑吟吟問道,看著彩珠微胖的面龐和熟悉的慈眉善目,稍有變化的是眼角顯出細細的魚尾紋。彩珠喝了口茶,訥訥道:「沒什麼大事……」她說著緊張地環視四周,庭院空無一人。
「我們要見欽差大臣。」
「不是為這個。」彩珠壓低嗓音道,「皇上派欽差大臣查辦李永標,查他的貪墨。聽振承說,欽差抄他元配的家只抄到一些破爛。李永標叫筱紅伶出來躲災,給了一萬兩銀票給筱紅伶。倘若欽差發現李永標的妾躲在潘園,來潘園東屋抄家抄到她攜帶的寶匣,李永標算死定了,聽振承說,還會連累我們潘家和李總督。」
李侍堯在心中偷著樂,二位欽差對夷商沒有好感。眼下要緊的是否認洪瑞的訴狀,否認一條,廣東口岸的罪責就會輕一分;否認得越多,形勢對廣東口岸就越有利。李侍堯叫戈什哈上蓮子粥蝦餃打尖,自己也要了一份。
軍機大臣來保出班奏道:「啟稟萬歲,老臣以為,夷人有恃無恐,亂我天朝,當封閉廣東口岸,讓夷人永世不得來我天朝。」
馨葉吞吞吐吐道:「弟子不知道,李永標把他的妾藏了起來,怕欽差順藤摸瓜,查找他貪墨的證據。」
轎龍擋道
李侍堯擺出窮追不捨的架勢:「搜身!搜他的身!」
潘振承哭笑不得,「麥大班,你們出得了關閘,也進不了城門。這樣好不好,你們回商館稍候,我們一面派人去官府替你們辦進城的路引,一面派人為你們打聽欽差行蹤,及時向你們通報。」
李侍堯謙讓一番坐中間的公案,定了定神,抓起驚堂木猛地一拍:「帶夷商!」
新柱正端著碗唏哩呼嚕喝著煲成羹狀的蓮子粥,咂咂嘴巴說道:「不必了,狗嘴裡還能吐出象牙?夷鬼的話信不得。」朝銓用調羹斯斯文文喝著蓮子粥,用毛巾優雅地擦著嘴唇:「李大人兼理夷務有經驗,還是請李大人決斷吧。」
李侍堯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水,思忖一瞬說道:「駑鈍只是二位的協辦,只敢提一點陋見,二位欽差如實奏報,並稟稱二位使臣奉欽命繼續徹查李永標案。」
李侍堯衝過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二位欽差面前,微笑道:「駑鈍是給二位欽差跑腿的。唔,適才見書辦出關部,他們說已經查過了賬。」
眾洋商被官兵攆到督署衙門外,他們重新聚合,高聲抗議,強烈要求立即釋放洪瑞。抗議聲傳進督署公堂,朝銓把頂戴取下,抹著額頭的汗水道:「下官今日方知,原來夷人如此野蠻,如此囂張。」新柱由衷嘆道:「還是皇上聖明,洪瑞告御狀,皇上定他僭越罪,沒給他好果子吃。」
新柱站宅前石板路上用力跺靴子上的泥濘,一臉惱怒地叫道:「李永標出來聽旨!」
「不滿意!」麥克揮動著手臂叫道,「欽差大臣奉中國皇帝的命令,來廣東調查口岸腐敗,為我們外商伸張正義。可是,你們竭力阻撓我們去見欽差大臣。」
朝銓道:「下官的意見是軟禁家中,派官兵官差一併看守。」
一個戈什哈走上前,一把揪下李夫人的頭頂銀釵發套。李夫人披頭散髮,掩面傷心地哭泣,跪倒在地上磕頭。李永標的二女兒三女兒跟著跪下,泣聲哀求道:「大人,你們放了我娘吧,銀釵是我外婆傳給我娘唯一的家寶。」
潘振承和陳壽年在會館商量事情,聽到外面的叫罵聲,潘振承叫陳壽年配合他扮黑臉。潘振承和陳壽年剛坐上公案,麥克等洋商氣勢洶洶闖了進來。陳壽年抓起響木猛地一拍,站起身來戳著麥克的鼻子斥責:「麥克,誰讓你們進來的?這裡是公堂,沒有潘商首的恩准,你們滾到外面恭候!」
新柱插話道:「李永標墨吏官聲,看來確有冤枉。萬歲爺用了海關多征的銀子,唉,還把李永標列為當朝首貪。」
「新大人,我們坐下。」新柱、朝銓重新坐竹椅喝茶。朝銓道:「新大人,下官這多天來有個疑團憋在肚裏不敢說。我懷疑從七月十九日你我到廣州那天起,李侍堯就在暗中操縱我們辦案。有些事情也太巧了,夷商慶賀的花船就在潮州食舫的旁邊,這不是有意向我們示威?夷商在督署前街耍轎龍,正好在我們去總督署的當口上。」
李永標帶欽差進了宅院,院子里放有風車犁耙等農具,竹篙上晾曬著樸素無華的衣裳,有的還打了補丁。李永標全家和僕人被趕到前廳站著,李夫人是個四十多歲,衣著普通,相貌平庸的婦人。一個兩歲的小女孩躺李夫人懷裡哇哇大哭,李夫人身旁還站有兩個十多歲的女孩,她們的穿著都很樸素。李永標共有四個女兒,大女兒已出嫁,嫁給光祿寺的從七品署丞。
法商與英商的關係向來緊張,麥克與路里幾乎沒有來往,麥克遲疑稍瞬,按照他的想象答道:「洪瑞是一位誠實的商人,我相信他指控的事實。像這類事情經常發生。十三行商人常常強逼我們賤售洋貨,討好總督巡撫和戶部大人。而你們,又拿去拍皇帝的馬屁,一年進貢四次,害得我們叫苦連天。」
麥克白皙的臉膛驟起怒容,他咬牙切齒控訴:「我們要告黃埔官兵,尤其是八旗兵,他們帶兵器上洋船敲詐勒索,比海盜還可惡!還可恨!還無法無天!雖然是前幾年的事情,我們現在回憶起來,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本官以為,皇上既然那麼重視洪瑞訴狀,我們還得一一查實。我們擬折稟聖,夷商的證詞必不可少。」李侍堯環顧左右繼續說道,「夷商秉性張狂,多不通漢話,人多難以控制局面。本官建議只傳夷目麥克一人,當然,還包括那個紅毛通譯。」
李侍堯拍打驚堂木:「欽差大臣在上,還不跪拜!」
李侍堯與新柱朝銓輕聲商議。
潘振承心平氣和解釋道:「不是我們阻撓你們,是守關閘的官兵沒得到欽差的命令,不敢放你們出去……」
潘振承同李侍堯密謀好下一步九_九_藏_書棋,告辭回河南的潘園。
李侍堯故意錯愕道:「洪夷怎樣啦?新將軍的話下官怎聽不明白?」
聚在公堂外的民眾四散,守候在督署的督標左營衝進公堂。
「不。欽差大臣有要事,叫你們稍候。」
李侍堯與二位欽差交換眼神,新柱朝銓均流露出失望和疑惑。李侍堯的目光盯著李夫人髮髻上的銀釵,李夫人似乎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一臉惶恐。李侍堯鐵面無私地對官兵官差道:「你們看看她頭頂是什麼?還說查抄不到值錢的東西?」
傅恆一直低頭不語,乾隆目光落傅恆身上,「約有七成大臣主張封海閉關。傅恆,你是首輔,既未提議,也未附議,看來你是想維持現狀?」
麥克臉色乍變,急急地叫道:「我不信,絕對不信!」
師太微闔著眼,雙手捻著佛珠,良久,師太定定地看著馨葉:「只要用心去想辦法,就能夠不留任何蛛絲馬跡,把這個機密傳出去。李永標一旦徹底絕望,就會像瘋狗似的亂咬。」
公堂兩側皂隸手執水火棍敲擊地磚,嘴裏高吼「威武」。洋商蜂擁而入,有的昂首挺胸,有的東張西望,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嘰哩咕嚕大聲說話。麥克和喀喇生等英國高級職員站在前列,直著眼睛看著坐李侍堯旁邊的兩位欽差大臣。
嚴知寅喜形於色:「老爸,倘若李永標的小妾真的窩藏在潘園,一石二鳥,把潘振承李侍堯一塊扳倒。」
喀喇生拉了麥克一下,麥克剎住話頭,亞當也同時停止了同聲傳譯。麥克的眼睛閃爍著碧藍的光,毫不示弱地看著新柱,新柱亦橫眉怒目,手背青筋蠕動,手指關節咯咯地響。「麥克,麥大班。」朝銓把麥克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朝銓用和軟的口氣道,「皇上派欽差來廣東查案,廣開言路,當然也希望聽取夷商的意見。你們擊鼓鳴冤,欽差未敢怠慢,立即升堂聽訟。你們有什麼冤屈,儘管心平氣和地稟訴。情緒激憤,無益於解決問題。」
戈什哈和捕快挖地穿牆,仍一無所獲。
李侍堯道:「洪夷打成欽犯的消息已經公開,我們要防備涉案人潛逃。」
李侍堯不動聲色瞟一眼麥克彎曲挺拔的鼻子:「洪瑞的控告信中,說海關監督李永標帶二十余個關胥關丁上東方公主號量船,擅自開貨艙里的紅酒喝,共喝了二十四瓶。而被李永標等人喝掉的紅酒,仍然要收洪瑞的入口關稅。本督問你,有無此事?」
這話在新柱聽來,似乎隱含著對協辦身份的不滿。李侍堯竭誠儘力協助欽差辦案,何況在廣東辦事,離不開地方首官,新柱快人快語:「欽齋兄,你也算一個,我們三位皆欽命專辦使臣。」
麥克道:「海關加征,我們提出抗議,並聲明要向海關稽查投訴,戶部的海關官員說:你們去告,我們不怕你們告,正是稽查大人李侍堯要我們加征的。」
「信沒有署名,是何人送來的信?」嚴濟舟問道。巢大根說阿海沒注意,好像有個四五十歲的老婦人走過,還有幾個乞丐上門要飯,給阿海轟走了,另外還有幾頂轎子路過,不知坐的是何人。
李侍堯要海關加徵稅費,早已向新柱朝銓說明,前粵督楊應琚鼎助廣西興學落下一筆無法索回的銀債,李侍堯通過藩司、十三行及粵海關等數條渠道籌銀填補,雖然不合朝綱部規,然而,不論是李侍堯還是李永標等,都沒有肥私。況且,李侍堯最後把自己的過失向皇上奏明,皇上硃批「下不為例」,沒有追究李侍堯的責任。新柱和朝銓側身對了一下眼神,均沒有吱聲,端起茶碗喝茶,似乎在喻示他們不予理睬的態度。
李永標早有準備,他穿一身打了補丁的竹布褂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捧著頂戴官袍的家人。李永標禿著腦袋跪在欽差大臣前面,一夜添了許多白髮,聲音嘶啞道:「罪吏李永標恭聽聖旨。」
馨葉送走彩珠,動身去靖靈庵。
「可是,夷商張狂我在閩海關就領教過。乾隆二十一年,有條紅毛船來廈門港,我命令紅毛卸炮他們硬是頂著不幹。」新柱說到這,不由愣住,他最後也沒叫紅毛卸炮,即使紅毛同意卸炮,他也沒辦法把幾千斤重的大炮弄上岸。新柱大咧咧喝了一口茶,忿忿說道:「也許李侍堯勾結行商使了絆子,但紅夷生性野蠻假不了。」
李侍堯輕輕拍了一下驚堂木:「麥克,你不要扯遠了,本督只問路里被索貢一事,洪瑞的控訴有無捏造?」
麥克奶白色的面孔煥發出紅光,他興奮地拍掌:「好,很好,這個規矩太好了,我們——」
朝銓鄙夷道:「你們真以為我們沒有迴避制度?西洋小夷的政治法度皆是從我中土傳過去的。我們二位欽差大臣之所以第一天就與李總督會面,查處的就是洪瑞誣告。」
「蕞爾藩屬英吉利,配稱大英帝國?」李侍堯勃然大怒拍打案頭,「辱我天朝,該當何罪!」
「告的是何人?」
朝銓插話道:「爾等擊鼓緣何急迫?」
沉默不語、不動聲色的李侍堯突然問話,將話題引向深入:「麥克,你們除了告狀本督,你們還要告何人?」
落日黃昏,馨葉乘渡船過海在西關碼頭上岸。
「喂喂,我們要見欽差大臣。」麥克昂起頭傲慢地說道。就是巡撫也不敢用這種口氣跟總督大人的長隨說話,李十四同站人群中的潘啟官對了一下眼,點頭哈腰對麥克道:「麥大班請在外面稍候,小的這就進去通報。」
「說不定的。或許一個時辰,或許兩個時辰,下午等不到就等明天。」
封信寫了一個偌大的「密」字,朝銓撕開封口抽信出來湊著燈籠看,急問道:「送信的人呢?」
新柱接過信,遞給朝銓:「我眼睛不好使,還是仁明賢弟看吧。」
公案上的三位大人聚在一塊輕聲商量,眾夷商肆無忌憚用夷語嗡嗡地交談。
「轎夫不識字,請人代寫的。」
李永標府不好叫府,普普通通的農家小院,一幢三楹兩進的瓦房,宅門沒有任何標識。官兵官差半個時辰前趕到李永標府,團團圍住宅院,禁止家人外出。李府外圍了好些農人,漠然地看著三個步行而來,靴子沾滿泥濘的官爺。
李永標低頭答話:「罪吏值錢的東西全在屋裡。」
乾隆臉色陰沉,眉頭緊蹙。眾大臣垂首偷看皇上,捉摸不透皇上內心是贊同還是反對。
數十個洋商在麥克的帶領下來到十三行會館。行役攔住不讓進,說要進去稟報。皮爾帶幾個高大粗壯的水手衝上前,把行役推到一旁,眾洋商高吼叫罵著蜂擁而入。
咚咚的鼓聲突然嘶啞,鼓面赫然破裂,現出一個黑洞洞的大窟窿。皮爾用力過猛,連磚頭帶手都伸到窟窿里。
「他們怎麼說?」朝銓問道。
麥克得意地叫道:「陳燾官,唔,陳壽年,壽年小弟,那天你說過,洋人不準坐轎。現在怎樣啦?洋人坐轎,華人步行。這叫什麼來著?」
近日朝野封海閉關言論甚囂塵上,一口通商裁撤與否,雖取決於聖心,欽差之意亦至關重要。
李侍堯輕輕拍打驚堂木,公堂慢慢靜下來。李侍堯輕蔑地掃視幾眼洋商,目光落麥克身上:「麥克,你們不是要告欽差大臣嗎?欽差大臣直接歸朝廷管,廣東的官府無權受理你們的訴狀。」
新柱朝銓剛從澳門回來。這次去澳門總口查賬,同在惠州烏坎總口一樣收穫甚微。按照粵海關《則例》羅列的六十八項徵收名目,澳門總口賬目清楚,徵收的稅銀,除按法定的比例抽取關用外,全部上繳粵海關總關庫,沒有一兩流入李永標個人腰包。《則例》之外勒索的陋規,當事的關胥關役全部押解廣州候審。
轎隊進入連綴賣麻街的鱔魚巷。快出巷口時,轎頭胡老三抑揚頓挫吼叫:「列轎首尾相連,咿喲嗬……蛟龍出水!」打前走的轎夫伸出雙臂,搭在滑竿的后竹竿上,逶迤出了小巷,衝上賣麻街。轎隊像舞龍一樣,在衙前大街旋轉、穿插。好多年沒見夷人進城,更沒見夷人乘轎,這麼多夷人,這麼多涼轎搭成長龍,人們奔走相告,擠在街道兩側圍觀。
新柱拿過李侍堯面前的驚堂木猛地一拍,「危言聳聽,一派胡言!」
「麥大班。」站在台階上李十四大叫一聲。
嚴濟舟道:「知寅,老爸擔心的還是廣東這邊。」
是夜,李侍堯來館驛看過新柱朝銓,放下一包龍井茶,便告辭去西關澡堂晤見潘振承。
「行,我們先回商館,商量會見欽差該說什麼。」麥克帶洋商鬧哄哄地出了會館公堂。潘振承隨即寫了兩封簡訊,一封叫伍國瑩火速交給李總督,說西洋時十時左右洋商將上督署衙門。另一封由陳壽年交給轎行把頭胡老三,潘振承在信中聲稱:「為彰顯吾皇懷柔遠夷之天恩,夷人進城暫可乘轎,倘若官府究責,由潘啟一人擔待。」
陳壽年道:「今天是洋人的天下,我和潘哥委屈點。」
「那就叫筱紅伶把寶匣交給你。」
嚴濟舟道:「李永標做關憲,得罪的人太多了,行商、散商、通事,連黃埔的苦力、扎箬棚的蔑匠都恨他,黃埔的稅胥連這些人的血汗錢都要抽份子。」
「李永標多征夷商稅費,難怪夷商恨之入骨,慫恿洪瑞去告御狀。」李侍堯這話,無疑是在為李永標開脫。
李永標肩頭顫了兩下,嘴裏像含著一泡濃痰,嗡嗡應道:「罪吏李永標九-九-藏-書謝主隆恩。」李永標用手撐著身子,吃力地爬起來,眼神暗淡無光,木然從僕人手中接過頂戴官袍,交給欽差新柱。新柱以閩海關監督的身份與李永標多次晤面,新柱的出身和品秩高於李永標,但李永標是大清第一榷關監督,舉手投足總帶有難以言喻的優越感。想想李永標行將成為階下囚,新柱竟莫名其妙生出幾分傷感,方才靴子踩到水田裡的惱怒悄然消逝,新柱用平緩的語氣道:「李永標,請配合欽差抄家。」
麥克累得喘粗氣,停手疑惑道:「他們聽到鼓聲怎麼還不接見我們?」喀喇生從麥克手裡接過鼓槌敲。皮爾在一旁打氣:「敲響些,使勁敲!不,不,還不夠響,給我,給我!」皮爾去奪鼓槌,喀喇生不肯給他。
朝銓指著賬冊道:「海關收支與支出相符。各關口收到稅費,上繳京師的國帑內帑均清清楚楚。當然,年貢、燈貢、端貢、萬壽貢略為奢糜,海關替內務府采貢還要賠墊,各類花銷並無不正之處。」
「她身懷六甲,你要她躲哪去?」
「臣叩謝隆恩!」李侍堯跪拜後起身再拱手:「駑鈍謝二位大人信任。」
戈什哈去搜男僕的身。幾個捕快站李永標夫人女兒面前不敢動手。李侍堯罵道:「你們蠢到死!到外面叫幾個婦人來搜,搜到了賞銀子。」
「抗議欽差大臣!」
場面鬧得不可收拾,新柱朝銓流露出不忍的表情。李侍堯叱道:「你們怎麼辦事的?我叫你們動手,是動手記錄在冊,不是奪人所愛。」新柱斥令他手下的戈什哈:「小駒子,還不快奉還李夫人的銀釵。」叫小駒子的戈什哈躬著身子,雙手托著銀釵,李永標二女兒接過銀釵,流著淚幫母親梳理頭髮。
新柱叫道:「派重兵鎮守十三行,若蠻夷再敢胡作非為,打他們板子,把他們屁股打得稀爛!」
皇上在尚未展開調查前就將李永標定性為巨貪,然而,根據掌握到的證據,李永標似乎是一個廉吏。會不會有重大疏漏?要不要再查關部的總賬?新柱朝銓都很猶豫。「李永標會不會是第二個哈瑞阿,清廉得像苦行僧,可他吉林老家的地窖,藏了四十萬銀子。」朝銓提出一個疑問。
嚴知寅輕鬆地噓一口氣,拿調羹舀五味蛇羹美滋滋地喝著:「離兆奎那邊不足為慮?唔,老爸,今晚的蛇羹煲到了家,你——」嚴知寅看著父親愣神深思,眼仁聚滿了焦慮。
麥克感到震驚,舉著手搖晃道:「這不可能,不可能!皇帝派欽差大臣下來,證明他受理了洪瑞的控訴,要查處廣東口岸的貪官奸商。」
新柱叫道:「必須把洪夷的下場告訴他們,省得他們還在做美夢,連欽差大臣都不放眼裡。」
朝銓道:「你們還想告誰,今日統統說出來。」
嚴濟舟痛苦地搖頭,「不成。李侍堯潘振承這樣做,對廣東口岸有利。要不然,廣東口岸會有好些官員官商倒霉,弄不好廣東口岸都會像閩江浙一樣被裁撤。」嚴濟舟叫僕人撤掉酒菜,他沒心思沏功夫茶,叫僕人直接用茶壺泡烏龍茶。這時,巢大根匆匆走來:「老爺,阿海在大門口拾到一封信,寫給你的。」
「抗議中國皇帝!」
新柱道:「不管有詐沒詐,明天凌晨派親兵鎖拿抄家,真相自然會大白。」
新柱恨得牙關咯咯地響:「無禮蠻夷,本將軍要整死你們!」
朝銓立即表示讚許:「此招甚妙,待消弭他們的囂張氣焰,再召見不遲。」
潘振承目光從密信轉向李侍堯,李侍堯的神情亦喜亦憂。「老潘,皇上只看到新柱朝銓第一份復命摺子,此後的摺子由我們三人聯名,皇上看后,斷不會憐憫夷商。然而,京師封海閉關的聲勢如此浩大,出乎我的意料。」
新柱道:「北京李永標老宅歸戶部刑部的差官查抄,料想抄不到啥玩意。」
新柱朝銓交換了一下眼神:「我們沒有。」
李侍堯板著臉問道:「李永標,你把值錢的東西藏哪去了?」
潘振承耐心勸道:「你們先回去,本商首要召集行商商量。」
新柱用手肘碰了碰朝銓,朝銓肅然站立,宣皇上口諭:「著李侍堯會同新柱朝銓悉心替朕查辦洪瑞案。欽此。」
「得另想辦法,比如李永標,讓李永標咬他。」
新柱道:「皇上欽定洪瑞為要犯。朝大人至津門將他鎖拿后,押至廣東,如今關押在三水營。」
嚴濟舟府的大牌門懸挂著大紅燈籠,門前的荷塘沐浴在暗紅色暮靄中。馨葉從牌門前走過,瑩紅的燈光照著她彷徨的臉色。她用眼睛的餘光瞟了一眼庭院,她看到了嚴濟舟父子坐在玲瓏剔透的西洋燈下飲酒。馨葉沒有停留,穿過牌門前的石板路,消失在灰濛的夜色中。
後院破爛不堪,幾堆柴垛,東邊的牆邊堆著空瓦壇,瓦壇里積著發綠的臭水,蒼蠅蚊子在頭頂營營嗡嗡亂飛。西邊有兩個衙役在涮馬桶,一股臭氣撲面而來。中間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支著竹篙,上面晾曬著下人的衣裳。李侍堯不得不撩開衣裳,讓欽差低頭躬腰從竹篙下面鑽過。李侍堯再三歉意:「讓二位欽差委屈了。」
一支八十余架滑竿組成的浩大隊伍在城外街道迤邐而行,潘振承與陳壽年一前一後護送。麥克高高在上,俯身叫道:「喂,老潘、小陳,你們今天成了護轎跟班啦。」
「李永標是個酸儒,厭惡江北的喧囂浮華,效仿陶公尋覓什麼田園風光。」李侍堯當然知道李永標緣何把家安在偏遠的河南鄉下,李永標時常借口關務繁忙不回家,仍然住在他原先居住的關署北園,北園的後巷隱居著他的小妾筱紅伶。
兵部尚書都賚出班,低躬著身子說道:「吾皇聖明燭照,早就識破夷人秉性。洪瑞欲赴京告御狀,萬歲未讓他進京,還定僭越罪將其解押廣東。此乃千秋之舉,萬代流芳。」
新柱朝銓也都下了轎,李侍堯叫李十四帶空轎和儀仗返回,引領新柱朝銓進了小巷。小巷髒兮兮的,簡直無法下腳。一個小孩撅著屁股拉屎。一個老婦出門朝巷口潑髒水。一隻老母豬在漬泥坑裡打滾,尾巴亂甩,將泥漿甩到欽差身上。李侍堯一個勁兒向新柱朝銓道歉,領著他們進了窄窄的後院門。
李侍堯叫道:「搜他的內人、女兒,還有下人!」
李十四引領欽差大臣的肩輿進了一條小巷。小巷七彎八拐,越來越狹窄。李侍堯的八人抬大轎打前,轎身能過,而並排抬轎的轎夫通不過,卡在了兩堵牆中間,動彈不得。李侍堯氣得破口大罵李十四,下了轎子,叫轎夫反抬著轎子退出窄巷。
李侍堯不依不饒叫道:「掘地三尺!粵海關坐擁金山銀海,李永標橫徵暴斂,貪得無厭,我就不信他沒撈銀子!」
麥克沉默稍瞬,「我們暫時無人可告,但我們還有話要說。我們鄭重敦促二位欽差向貴國皇帝進言:廣東的弊端,是貴國外貿制度造成的,消除弊端的唯一選擇,就是開放所有的口岸,推行自由貿易,平等對待外商。關閉其他通商口岸,呆在廣州坐等所謂朝貢,貴國將不可避免地走向衰退。」
「找到錢櫃啦!」新柱的戈什哈抱著一隻一尺見長的木匣子,興沖沖從李夫人廂房跑出來。李侍堯心中暗驚,斜睨一眼若無其事的李永標。戈什哈把錢櫃放到飯桌上,錢櫃沒上鎖,新柱掀開匣蓋,錢櫃里僅有兩錠十兩的紋銀,五粒一兩重的錁子,三吊銅錢,約一百余散銅錢。新柱朝銓對了一下眼,感到莫名的失望。
「弟子心裏害怕。」
「不會的。」嚴濟舟用竹籤剔著牙齒里的蛇肉絲說道,「查辦洪瑞案,兩位欽差在廣東忙得四腳朝天,沒有精力再去福建浙江。我估計,福建的離兆奎,還有浙江與洪瑞接觸的行商散商,都歸本省的衙門查辦。」
一刻鐘后,洋商或坐上滑竿,或站在滑竿邊。轎夫喝過水,卻圍成一圈賭骰子。麥克大聲催促,轎夫好像沒聽見,吆三喝五押銅錢。麥克氣急敗壞揚言要走到總督衙門去。潘振承心中暗暗焦急,終於看到伍國瑩在巷口露面,他把辮子從身後搭到胸前。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李總督已經帶欽差大臣出了五羊館驛。
公堂嘩然,公堂外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嘰嘰喳喳議論。李侍堯舉起驚堂木猛拍:「肅靜,肅靜!」皂隸手執水火棍高吼「威武」,喧嚷的公堂漸漸平靜下來。李侍堯心中暗喜,怒不可遏道:「你們大胆,竟敢告欽差大臣,你們活膩了!」
刑部尚書秦蕙田出班:「奴才附議,當驅逐蠻夷。」
李侍堯側目暗示朝銓,朝銓冷笑道:「你們以為我們的皇帝會聽蠻夷胡說八道?跟你們透個底,洪瑞告黑狀,已被我大清皇帝打成欽犯,就關押在廣東。」
「西曆一七五四年是哪年?」新柱問道。
李侍堯正言厲色道:「大清律規定,鳴冤擊鼓,最多不得超過十八下。可你們擊打百餘下,直至擊破!目無我大清法度,藐視我大清公堂,來人呀,把帶頭肇事的夷首麥克……」朝銓以為李侍堯要打夷目的板子,急得伸手拽了一下李侍堯的補服。李侍堯改口道:「把帶頭肇事的夷首麥克記錄在案,日後發落!」
轎隊順利地進了太平門,拐進了與賣麻街平行的街巷。胡老三叫一聲:「落轎。」轎夫紛紛把滑竿放下,有的坐地上拿水葫蘆喝涼茶,有的跑到井台打涼水喝。「為什麼要停下?」麥read.99csw.com克大聲質問道。
「李永標是欽案查處的罪魁,行商吃錯了葯才敢窩藏欽犯的小妾。欽差再怎麼也不會懷疑到行商身上。」
馨葉身子晃了一下,瑟瑟地答道:「弟子百般勸說,他不肯揭發他貪墨巨銀。」
新柱斥責道:「告御狀?你們找死?洪瑞已經——」
第二天,彩珠去史宅看望馨葉。
李永標目送三位大人離開,憂愁的臉色略有欣喜,他從李侍堯的眼神中得到暗示,李侍堯將會想辦法保他。
「不信,你看這是什麼?不會不認識吧?洪瑞身上的護身符。」朝銓從袖袋裡掏出一個鍍金十字架,指著反面鐫刻的文字,「這上面還有夷文,大概是洪瑞的名字吧?」
李侍堯不動聲色道:「我的話問完了。二位欽差,還有什麼話要問?」
侍堯見字如晤:欽差新柱朝銓奏夷人肆意滋事,羞辱朝廷命官,皇上召見部院大臣,斥責劉統勛等袒夷,實為喜訊。可見聖心防夷,一如既往。洪瑞訴廣東口岸黑暗,無論是否屬實,你的責任都可減輕。
新柱和朝銓交換一下驚詫的眼神,李永標家人和家居的樸素令他們感到意外,可李永標已被皇上列為大清國天字型大小巨貪。接下來的事更使他們感到意外,客廳廂房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衣櫃里全是舊衣破衫。朝銓在京城生活多年,他認識其中的一些布料花紋和衣服式樣,都是京城特有的,想必還是李夫人來廣州投靠官人帶過來的。
油炸鬼和二木頭正是抬筱紅伶上潘園的轎夫。
李侍堯叫道:「來人啦,把李永標——」李侍堯剎住話頭,轉向新柱朝銓,輕聲道,「二位欽差,李永標交何處關押?請示下。」
李侍堯陪欽差趕到粵海關,先將各房的賬本底冊封存,然後查抄李永標辦房,一無所獲。第二天,李侍堯從各衙門調來十多個錢糧書辦協助欽差查賬。李侍堯借口督署公務繁忙,讓新柱朝銓帶領書辦查賬。三天後,李侍堯來到海關,新柱朝銓坐在會客廳的沙發椅上,對著一本賬冊商量事情。李侍堯打過招呼,拿茶壺給二位欽差沖水。
麥克鞠躬道:「尊敬的欽差大人,我們要告狀。」
妙慧師太深居簡出,長久沒見陽光,滿臉皺褶像一張皺巴巴的白紙。她盤腿坐在蒲團上,眼睛像錐子似的盯著馨葉看。馨葉跪著敘述十三行近日發生的事情,她不敢看師太的眼睛,目光恍惚,隱隱浮現彩珠的慈眉善目。
「十三行夷人的事我不聽,我問你,你這些天做了什麼?」師太打斷馨葉的話問道。
「我們告戶部李永標等大貪官。李永標等關員向我們徵收稅費,名目多,數額大,有近百種之多,而你們中央財政部,也就是戶部規定的稅費不超過十種。我們被弄得不堪重負,血本無歸,傾家蕩產。」亞當用不甚連貫的漢話傳譯,個別詞語也不夠準確。朝銓連聽帶猜,大致聽懂了麥克的意思。朝銓用平和的語氣道:「洪瑞的萬言書已有記載,你們還要告誰?」
潘振承朝胡老三丟一個眼色,胡老三扯著大嗓門叫道:「洋大人坐好,顛轎啦。」
「抗議!」皮爾不知從哪竄出來,滿臉的獅毛鬍鬚汗涔涔的。潘振承沒理睬皮爾,一臉慍色跟麥克繼續說話:「麥克,你是夷商班頭,我是行商首領。我陪你們來覲見欽差大臣,是要對你們負責的。我鄭重其事向你們宣布中國官府的規矩,恭候時,必須垂手肅立,不許東遊西逛,不準高聲喧嘩,更不能隨便去敲那面大鼓。」
嚴濟舟呷了一口酒,抑鬱說道:「行商只看到了表面。這宗驚天大案,與其說是新柱朝銓兩位欽差在查辦,不如說是李侍堯和潘振承左右著欽案。他們絞盡腦汁為李永標洗罪,李永標沒罪,李侍堯也就能全身過關。潘振承以後有李侍堯做靠山,就可在廣東口岸呼風喚雨了。」
李侍堯冷笑道:「玩得好,本督正愁抓不到把柄治他們。先讓他們玩個夠,待會兒升堂治他們罪。」
乾隆帝把李永標視為大清第一貪,不料,查抄李永標家,卻抄到一屋子破爛;夷商闖城見欽差大臣,竟然當街玩起轎龍,欽差大臣的官轎被堵,新柱氣得嗷嗷大叫;朝銓新柱懷疑李侍堯有貓膩,欽案查辦一直被李侍堯牽著鼻子走;潘振承的紅顏知己下狠心戳穿李侍堯和潘振承的陰謀,寫了一封潘振承窩藏欽犯李永標小妾的匿名信,一場風波驟然而至!
新柱道:「李永標軟禁在家中,該去十三行抓人。」
李侍堯謙虛一番道:「據洪瑞所告,查實李永標欺壓、凌|辱、虐待夷商。」
朦朧的夜光下,一個腆著大肚子的婦人從荷池對面的石路緩緩走過,走進了一直空著的東屋。
李侍堯舉起驚堂木,懸在半空,放回到公案上:「麥克,你必須對你的證詞負責,不得欺詐說謊。」
彩珠坐在正屋的客廳做針線,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彩珠放下針線,略帶驚訝地問道:「怎麼回來的這早?」
新柱氣得臉膛發紫:「這幫夷人,越來越猖狂!」
縱夷犯上
「李永標是李永標,筱紅伶是筱紅伶。」
麥克忿憤然道:「二位欽差大臣奉皇帝的命令來廣東查辦涉案官員,第一天就同查辦對象李侍堯花天酒地。在我們大英帝國,有法官迴避制度,中國號稱文明古國,連這個制度也沒制訂嗎?」
麥克用肯定的口氣道:「絕沒有捏造,我可用人格擔保。」
朝銓的筆帖式拿賬簿登記浮財贓物,一頁紙沒寫滿,停筆問道:「大人,破衣爛衫也要登記嗎?」
馨葉給彩珠加水,微笑道:「彩姐姐,依妹妹看,不必趕筱紅伶走。越是最危險的地方,越是安全。」
「不錯,李侍堯有意帶欽差去抄李永標正房,抄到一屋子破爛。他們有意瞞住李永標有偏房,是為了掩蓋李永標貪墨的證據。」
朝銓用商量的口氣問道:「李大人,下一步如何安排?」
新柱與朝銓也下了轎,叫長隨前去打探發生了何事。李侍堯朝他們走來,歉意地拱拱手:「下官無能,城守官兵膽小,夷人打著中國皇帝支持他們的招牌,城守官兵不敢阻攔,讓夷人進了城。新大人,朝大人,我們是等夷人玩完轎龍,欽差的官轎再跟著夷人屁股後面走,還是改走便道進督署後門?」
麥克和喀喇生緊急磋商后,帶領眾洋商退出公堂。
「她男人是皇上欽點重辦的要犯。」
禮部尚書嵇璜出班奏道:「啟稟聖上,奴才以為,開埠通商,准其貢物,乃吾皇對夷國之恩賜,然西夷貢商並未感恩戴德,愈發放肆狂妄。事至如今,西夷朝貢已百害而無一利也。」
同洪瑞做洋棉生意的散商,陳祖觀、羅彩章被抓,劉亞匾在逃。東方公主號的保商是離光華,實際操辦人是離光華的兒子離兆奎,洋棉的份額離氏滋元行一家就佔了九成。散商只是洋棉案的蝦米,離兆奎才是大魚,嚴知寅擔心李侍堯會派官差上福建抓離兆奎。
三聲炮響,衙頭昂揚喊道:「升堂!」新柱、李侍堯、朝銓依次走上暖閣。暖閣加了兩張公案,兩把雕花官椅。李侍堯指著公案道:「二位欽差居中坐,下官侍候一旁。」新柱看著三張公案,詫異道:「三張公案,哪有兩人居中坐?」朝銓附和道:「新將軍所言極是,卑職和新將軍是過山虎,李督台是鎮山虎,紅夷畏懼的是你。」
「公堂?哈哈哈!」麥克放肆地張開雙臂大笑,「行商壟斷制度要打破啦,還有什麼公堂?我們擁有自由進出十三行會館的權利!」
「下官妄加揣測,轎行有行規,不會出賣乘轎人。還有,轎夫抬一個婦人並不違法,轎夫沒打算向我們討賞,扔下信就走。不是受他人指使,就是他人以轎夫的名義寫告密信。」
「不,李永標的偏房還得查。我們不是犯愁查不到李永標貪墨的證據嗎,證據八成在那個戲子手中。」
兩個戈什哈應聲走到麥克和亞當跟前,麥克朝前猛躥一步,大聲叫道:「不,我還要問你們的話,你們憑什麼關押洪瑞?他犯了什麼罪?」戈什哈扭住麥克和亞當的胳膊,連拽帶拖把他們轟了出去。麥克憤怒地大吼:「抗議,我要到你們皇帝面前控告你們!」
麥克冷笑道:「我們保留控告的權力,如果二位欽差不認真執行你們皇帝的命令,替外商伸張正義、懲治邪惡,我們隨時控告你們!」
麥克氣憤道:「我們都等五天了,欽差大臣遲遲不露面,我們必須見到欽差大臣。洪瑞告准了御狀,下一步工作得由我們做——配合欽差大臣查辦貪官奸商。」
朝銓做了個手勢,戈什哈退下,朝銓念信給新柱聽:「欽差大人,草民乃河南轎夫油炸鬼二木頭,七月十九日三更,草民抬一貴婦上潘園。事後草民才知,這個艷婦是海關監督李永標的妾,名叫筱紅伶,原是徽船班的戲子。據說筱紅伶是聽從總督李侍堯大人的安排,從關部後院小巷的民宅搬進十三行潘啟官家。草民實在不知李永標犯了欽案,否則,草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抬欽犯的寵妾。望欽差大人原諒草民的過失,草民當吸取教訓,不再犯過。」
伍國瑩圍上前看熱鬧,悄悄把一塊磚頭扔到皮爾身後。皮爾迴轉身尋找敲鼓的東西,發現地上的磚頭,皮爾拾起磚頭,擠到喀喇生身旁,舉起磚頭猛砸。潘振承大聲勸阻:「敲不得!敲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