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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四回 洪瑞囚禁亞匾斬首 李永標獲罪戍軍台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四回 洪瑞囚禁亞匾斬首 李永標獲罪戍軍台

潘振承微笑著點頭:「正是澳門,並且是澳門的夷人區。」
關署廣場仍然圍著粗大的硬木柵欄,和以往不同的是木柵欄外面站了許多圍觀的民人,犯過的關胥關役戴枷示眾,有的胥役遍體鱗傷,站不穩,只能靠著柵欄站。李永標不敢看,念及自己的處境,不禁悲從心涌,淚水濕透了他的衫襟。
麥克慌了手腳,不等官兵搬來柴火,便說出劉亞匾藏匿的地方——領事館的酒窖。
阮惠生跪拜后,朝銓把銀票叫衙役遞給阮惠生看,阮惠生證實是匯源錢莊的票。
二木頭傻乎乎道:「我說草民二木頭叩拜青天大老爺。」

欽案審結

李侍堯啪地敲打驚堂木,「李永標,自乾隆十六年至今,你在粵海關監督位置上坐了八年整,你一五一十把八年間的貪墨從實招來。」
「民婦未讓筱紅伶進大門。」
馨葉笑吟吟道:「洋人的御狀告糊了,祝賀你如願以償呀。」
「看來你還可以做捕快。」
李侍堯垂頭喪氣道:「該想的辦法都想盡了,全省的官兵衙差都動用了,劉亞匾仍逍遙法外。」
朝銓打量筱紅伶一眼,問道:「筱紅伶,你何時做李永標的妾?」
朝銓優雅地端著蓋碗茶嘬飲,皺著眉頭道:「可是皇上欽點要辦他,不辦不好交差。」
「你真行啊。」馨葉淺淺一笑,端起酒杯略濕一下嘴唇,側過身子去看稍遠處燈火絢爛的紫洞艇。馨葉眼裡含著悔恨的淚光,眼前一片凄蒙,神思恍恍惚惚。師太狠毒的話音在她耳際嗡嗡作響:「你只有仇恨!仇恨!仇恨……」馨葉油然顫了一下,轉過身道:「夜風有些涼,我們上岸吧。」
「傳下一個!」新柱猛拍驚堂木。衙差帶二木頭進來,二木頭獃頭獃腦地張望著。李侍堯猛喝一聲:「欽差在上,還不下跪!」二木頭嚇得打抖,慌忙跪在油炸鬼一旁。
「不錯不錯,我恨不得把雞骨頭都吞下去。」潘振承嬉笑著誇道,指著滿桌的菜,「今天什麼日子,弄得這麼豐盛?」
李永標給筱紅伶的銀票是金裕錢莊的,官兵從她寶匣查獲的卻是匯源錢莊的銀票。
「你怎不對我這身仿西洋仕女裝束評頭論足?」馨葉微笑著說道,招呼蛋妹上菜。蛋妹先端上一缽人蔘煲竹絲雞湯,馨葉給潘振承盛上一碗:「你嘗嘗,是我煲的。」
新柱指著筱紅伶問道:「油炸鬼,七月十九日夜裡,你們抬這位婦人到潘園?」
審過李永標,李侍堯送新柱朝銓回館譯。天色漸暗,新柱朝銓留李侍堯在館驛吃飯,三人各點了一個特色菜。新柱點烤羊肉,朝銓點的是醬汁驢肉。李侍堯雖然也是北方人,卻是地主,他只能點廣東菜。
潘振承謙恭道:「謝謝欽差大人,末商不為銀子,能鼎助欽差大人辦好皇上的差事就是最高的褒獎。」
潘振承放下筷子,疑惑地看著馨葉深不可測的煙籠眼:「你怎麼老說是我說的?我想聽你的想法,你說洪瑞案的結果會怎樣?」
油炸鬼跪地:「草民油炸鬼叩拜欽差大人。」
李侍堯問道:「那個好心人給過你們什麼好處,請喝酒?給銀子?」
新柱拍打驚堂木斥道:「不許交談!潘振承歸列。」
李侍堯一副有意刁難的神情,橫眉冷對道:「潘振承,不要以為你們做的齷齪事沒有知道,洪夷在訴狀中寫得清清楚楚,你們傲慢無禮,欺夷懼官。」
「這……這……」李永標搖頭哭笑不得。
「後來,這對天殺的狗夫妻,叫下人關大門,民女只好一路哭著回家。」筱紅伶說著淚水漣漣,號啕大哭。
朝銓道:「賞銀千兩?確實令人心動,可是,也得有人知其行蹤啊?難道他會蒸發掉?」
新柱、朝銓喜形於色,新柱興奮地拍打桌面,震得茶碗茶壺搖搖晃晃:「對對對,太對了!賞銀,一定得重賞潘啟官。」
二木頭愣頭想了想說道:「海幢渡口的茶鋪,那人說我們進了衙門不按他的話說,去了也見不到他。」
眾行商跪拜後起身,李侍堯舉起驚堂木又放回到公案上,「今日,欽差大臣傳你們來質詢,人多口雜,誰為代言人?」
李侍堯舉起洪瑞訴狀錄副:「潘振承,洪夷狀告你們欺行霸市,強行壟斷。」
潘振承答道:「回李大人話,離光華父子生性孤僻,獨來獨往。十三行各洋行,常常合夥做生意,唯獨離氏滋元行不與其他洋行有往來。若欽差大人不信,可查各洋行的舊賬。」
「你還沒有想好?」
筱紅伶道:「民女筱紅伶見過三位大人。」筱紅伶說著艱難地想往下蹲。朝銓道:「免了,免了。」新柱叫戈什哈搬來一把椅子,讓筱紅伶坐下。
劉亞匾面如土色,皂隸擁上前,架起劉亞匾往外拖,劉亞匾大聲叫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廣東口岸罪魁禍首,乃海關監督李永標!」
正在欽差面面相覷,一籌莫展時,潘振承求見。
新柱拍打驚堂木叫道:「銀票退回筱紅伶。退堂——」
「絕不告狀!說實話,真正唆使我告狀的是麥克,可吃苦頭的只我老洪一人。」
搜捕的官兵沒搜到劉亞匾,卻搜到劉亞匾的衣物。李侍堯逼麥克交出劉亞匾,麥克聲稱劉亞匾今天早晨離開了澳門。李侍堯從麥克閃爍不定的眼神猜測劉亞匾被麥克藏匿起來了,下令官兵搬來柴火,火燒夷樓。
朝銓帶李永標全家解押進京,李永標最後由斬監候改為流徙甘肅壠西戍軍台。軍台就是直隸兵部車駕司的驛站,通常與軍營合在一塊。李永標最初在酒泉嘉峪關軍台服苦役,在楊應琚的關照下,僅呆了半年就借到壠西官學任自帶錢糧的教職。乾隆三十年,李侍堯收到李永標一封信,信中錄有他作的一首詩:
「新大人且慢,問清話再罰不遲。」李侍堯貼新柱耳旁說道,然後坐直身子,怒目而視道,「油炸鬼不準說話,讓二木頭一人說。二木頭,你方才講到的那人要油炸鬼一個人說話,那人叫什麼名字?你們過去認識他否?」李侍堯說著猛拍一下驚堂木,「二木頭,你必須老老實實招來,如有半句假話,和油炸鬼一道打板子。」
「劉亞匾究竟躲哪去了?」
「本欽差沒追究你們的罪過。本欽差問你,筱紅伶怎麼進的潘園?」
馨葉冷笑道:「怎樣?一切都在你和李侍堯的掌控之中。你們兩個缺德,出那麼多餿點子修理洋人。」
麥克出了領事館,兩幢洋樓被中國兵圍得水泄不通,領頭的是總督李侍堯。麥克躬著腰行禮,李侍堯斥喝道:「把劉亞匾交出來!」
李永標自從七月十九日夜同筱紅伶揮淚離別,再也不知筱紅伶音訊。李永標臉色陡然煞白,萬分恐懼:「欽差大人……罪吏……」李侍堯生怕李永標據實作供,丟眼色趕緊說道:「我們查抄到名貴法蘭西香水香脂一套。」
李侍堯又拍打一下驚堂木:「不服氣?木製帆船模型作價一千兩紋銀!」
「你來這世上,只有一件事要做,復讎!」
一頓飯吃到戌亥時分,三人坐到涼亭喝茶,話題由飲食轉到正事。
三位欽差也忍不住想笑,李侍堯低頭喝了口茶,收斂笑容嚴肅道:「洪瑞,假設還有機會你告不告狀?」
朝銓指著坐椅子上的筱紅伶:「是這個女人所存嗎?」
油炸鬼眼珠子骨碌碌悠轉:「筱紅伶拍了三下門環,潘夫人就出來,扶著筱紅伶進去的。草民看她們親熱勁,她們早就約好,筱紅伶趁夜深人靜,來到潘園藏身。」
朝銓嘆氣道:「廣東何其大,查找一個人,如大海撈針。」
李侍堯拍打驚堂木,峻色說道https://read•99csw.com:「欽案元兇劉亞匾,原籍四川省崇寧縣,寄籍廣東省南海縣。乾隆十八年與英夷洪瑞相識,犯有擅自與夷商貿易、慫恿離光華私下為東方公主號擔保、顛覆朝貢貿易秩序、教夷人漢語、唆使洪瑞僭越告狀、為洪瑞撰寫狀文、誣告廣東口岸官員官商、畏罪潛逃等八項罪名,十惡不赦,不殺不足以正朝綱、平民憤,枷號示眾,明日午時斬首。」
欽差大臣召集行商質詢,規定行商必須到齊。
「欽差大老爺,罪夷的銀債呢?」
「大人,抬李永標小妾的轎夫找到了,正在堂外候著。」一個戈什哈匆匆進入二堂。新柱和朝銓交換一下驚喜的眼色,拍打驚堂木:「傳夜抬筱紅伶的轎夫到堂作證。」
詩中充滿寂寥惆悵之情。一年後,乾隆帝赦免李永標,李永標舉家回遷京城,客死旅途,卒年五十七歲。
「這是你說的,洋人告狀有理,但他們太偏激,把廣東口岸說成漆黑一團,事實上許多事情並非如此。」
朝銓微笑道:「阮老闆,你可以回去了。」
顧長庚把酒菜盒放下,退到外面望風。
「民女滿師后,為班主唱了十年,已是自由身,無需繳納贖身銀。」
洪瑞疑惑不已,兩眼鼓得滾圓望著欽差:「怎麼是劉亞匾?劉亞匾勸我三思,我求他罵他,他才勉強答應幫我寫控告信。」
次日,李侍堯率領戈什哈,騎馬馳騁澳門。午後未時三刻,李侍堯一干人馬趕到前山寨副將行轅。副將韓兆生立即調集一千官兵將英吉利領事館和公館包圍。香山縣丞、澳門同知、澳門海關總口委員等也帶差役通事趕到。
潘振承也是來談劉亞匾的行蹤,「這些天,十三行每天都要派人去臬司衙門甄別疑犯,今天末商和蔡源官在臬司衙門泡了一整天,雖然毫無斬獲,卻萌生了一些設想。」
潘振承不驚不慌道:「李大人,這是粵海關設立以來開天闢地之大事,關部對任何洋船到港、承保、離港,均有記錄,大人可到關部查閱。」
公堂只剩下李永標一人,李永標身著紅色的號衣,低垂著腦袋,臉色惴惴不安。李侍堯看了李永標一眼,高高舉起驚堂木,卻未用力拍打,只是輕輕放在案桌上。
「這也是你說過的,廣東口岸有過錯,但主要責任不在廣東。癥結恐怕在朝廷、在朝貢貿易。」
「我們必須推出個替罪羊。」不輕易表態的朝銓說道。
區彩珠跪下:「民婦區彩珠叩拜欽差大人。」
朝銓問:「存銀的主人是些什麼人?」
筱紅伶從容不迫答道:「民女雖未出名,但民女所在的徽船班卻頗有名氣。徽船班常唱大戲,主角會給配角小錢。另外,民女上花舫賣唱,上官家商家唱堂會,可得到不少賞銀。聚少成多,積沙成塔,便積攢了一萬銀兩。」
「你認為你們掌握了幾成勝券?」
「明鏡高懸」的匾額下,是一扇巨大的海水日升圖屏風,暖閣放著一長條公案,李侍堯居中坐,新柱朝銓坐左右兩側。李侍堯的目光在案犯面上徜徉一周,最後落在劉亞匾身上。劉亞匾披頭散髮,臉上手上均有血痂,八字須毫無生氣地往下垂。
二木頭伸手摸腦袋:「草民想想。」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嚴濟舟萬般無奈地回應行商的問候,說他的頑疾仍不見好。嚴濟舟的心事只有他兒子知道,潘振承窩藏欽犯的寵妾,極有可能在質詢時引發,潘振承和李侍堯將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因為沒有從關用上開支,是夷商送的,所以沒有登記在冊。」

通緝欽犯

「不能搜!你們無權搜!」麥克展開手臂叫道,「這是領事館,我是英吉利駐華領事,領事和領事館享有外交豁免權,未經領事的准許,任何人都不得進入。」
「劉亞匾不在領事館,也不在公館。」麥克說著急忙改口,微笑道:「我們不認識劉亞匾,尊敬的李總督,您找錯了地方。」
李侍堯把酒菜拿出:「我們邊喝邊聊。」李侍堯倒了兩杯酒,李永標含淚飲酒,眼巴巴看著李侍堯。
萬戶荒碪秋色暮,一聲孤雁夕陽天;
「粵海關監督李永標,身為朝廷命官,未能有效約束家人關胥,致使廣東口岸弊端叢生,夷商怨聲載道。據刑部戶部轉來的諮文,部吏奉命查抄李永標家人李七十三在京城的老宅,查獲金杯兩隻、洋絨四匹,折價一百二十兩銀。金杯洋絨均為李七十三孝敬李永標的壽日賀禮,李永標雖然拒受,仍難辭其咎。念李永標替朝廷徵收稅費頗盡職責,故革去粵海關監督職,杖百枷百,因系漢軍正白旗人,照例折枷六十日鞭一百,解刑部發落。」
「正好空一個座,你坐下說。」李侍堯招呼道。「謝李大人抬舉。」潘振承坐下,亮著黑黢黢的梭子眼問道,「末商斗膽問三位欽差大臣,派出的官兵官差都盤查過什麼地方?」
朝銓冷靜地看著潘振承,心裏暗暗發笑。若不是昨晚收到那封密信,知悉李侍堯和潘振承聯手窩藏李永標外室,還得蒙在鼓裡被李侍堯牽著鼻子走。與朝銓抱有同樣心態的還有嚴濟舟,嚴濟舟在心底驚嘆,李潘二人心機口才過人,把質詢這齣戲演得如此有聲有色。嚴濟舟留心觀察新柱朝銓的神色,心裏直犯嘀咕,難道他們昨晚沒收到他寫的密信?
「肅靜!」李侍堯拍打著驚堂木,繼續宣讀裁決。
「還有欺行霸市。」李侍堯猛拍驚堂木。
潘振承駁得李侍堯啞口無言。李侍堯端起茶碗,吹茶麵的浮葉,慢慢嘬了一小口茶水。新柱插話道:「潘啟官說到點子上了,是蠻夷無禮。」
清廷沿襲明制,對澳門實行嚴厲的管制,葡萄牙人僅僅獲得租地居留的權利。乾隆時期,彈丸之地澳門,由從二品副將負責全澳防務,副將行轅設在前山寨,副將手下有左右營都司二員、守備二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營兵一千名,官兵總數兩千名。另有水師官兵四百餘人,備有戰船守護海口。澳門的一般民事司法案件,由香山縣衙處理。鑒於香山縣城距澳門較遠,清代雍正九年,廣東督撫將香山縣丞衙門遷到澳門前山寨,專職分防澳門,管理澳門事務。乾隆八年,朝廷據廣東按察使潘思渠的奏請,增置廣州府海防軍民同知,專司澳門事務。另又將肇慶府同知遷到澳門前山寨,原香山縣丞衙門移到澳門望廈村。
昨天晚上,一個中年漢乘坐油炸鬼二木頭的滑竿,問起前些時你們夜裡是否抬過一個孕婦進潘園。轎夫實話實說大肚婆到海幢寺南便下了轎,不知是哪戶人家的娘子。中年漢恐嚇他們,說官府要找你們麻煩,你們抬的是欽犯李永標的妾,你們必須咬定孕婦進了潘園,便沒你們的事。油炸鬼見過一些世面,說抬欽犯的妾關我們卵事,我們又不知道大肚婆是哪家的娘子。中年漢恐嚇不成,拉轎夫上酒鋪,點了四菜一湯,一人一碗老白乾。中年漢直接跟油炸鬼做交易,說倘若官差找到你們,必須按他教的話說,事成後有重賞。第二天,果然有官差找到他們,略微問過幾句,便把他們帶過海,帶到總督衙門。
「民婦說過,民婦不知筱紅伶是李永標的小妾。民婦只知道她是徽船班的戲子。民婦是官商潘啟官夫人,向來看不起戲子,也知道戲子是非多。半夜三更,民婦哪還敢留她?」
眾行商在督署前院恭候了三刻時,然後被引入督署二堂;又等了三刻時,梆子聲篤篤敲響,新柱、九*九*藏*書李侍堯、朝銓依次從帷幕後走出,坐到公案前。李侍堯坐公案中間,看來今天的質詢由李侍堯唱主角。
「廣東菜分廣州菜、潮州菜、東江菜三個系列,既相互滲透,又各具特色。廣州菜配料多,善於變化,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土裡鑽的皆可入菜;潮州菜以海鮮為主打,做工精細,尤其講究刀功靈巧;東江菜主料突出,樸實大方不求花哨,富有濃郁的鄉土風味。」李侍堯每個菜系各點了兩個菜,廣州菜有五彩炒蛇絲、香芋扣肉;潮州菜是龍身鳳尾蝦、麒麟鱸魚;東江菜是東江釀豆腐、東江鹽焗雞。
「七月十九日,轎夫三更半夜把筱紅伶抬到潘園,你收下筱紅伶,還想抵賴?」
廣州到處貼有通緝欽犯劉亞匾的布告,懸賞從最初的五十兩漲到一百兩。劉亞匾是四川人,乾隆九年販土布來廣州再也沒回去。為防劉亞匾逃往四川,三位欽差聯名寫了一份諮文給四川督撫,請求他們緝拿朝廷欽犯劉亞匾。李侍堯和巡撫托恩多還分別下了督撫令,飭令全省州縣衙門緝拿劉亞匾,尤其要嚴格盤查省際官道的出省行人,對照畫像擒拿疑犯。
潘振承的一顆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埋怨彩珠,更怨恨自己。彩珠是婦道人家,憑性情用事,可自己明知收留筱紅伶是個禍患,卻沒有狠心把筱紅伶趕走。一萬兩銀票,倘若真是李永標給的,李永標這顆腦袋保不住,還會連累李制憲。至於潘振承一家,還不止窩藏罪這一項,還有脅從欽犯藏匿贓銀罪,兩罪並罰,一家人就得流放三千裡外,到雲貴煙瘴地與披甲人為奴。潘振承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正要側目看彩珠,聽到一聲重重的響木聲,新柱峻厲道:「潘區氏,你明知筱紅伶是朝廷欽犯李永標小妾,為何要窩藏?」
「民女不為銀子嫁他,沒要他一文銀子,他也沒給民女銀子。」
公堂內外又是一片笑聲,李侍堯臉上浮現出一絲黠笑,臉色猛地一沉,斥喝:「二木頭,你從實招來,你們受何人的唆使誣告潘區氏?」
「你緣何嫁他?」
李侍堯被激怒了,把驚堂木拍得震天響,怒斥道:「你還狡辯!洪夷還告了你們官商勾結,同流合污。」
油炸鬼被拖出去打板子,啪啪的板子聲好像打在嚴濟舟身上,嚴濟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他想起昨天傍晚扔在嚴府外的匿名信,是誰利用他與潘振承有過節,誘惑他出手整治潘振承和他的靠山李侍堯?嚴濟舟想不出是何人,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直接去見欽差,用左手寫密信密遞到館驛。嚴濟舟仍覺得這裏面迷霧重重,兩個轎夫確實抬過筱紅伶,好像有人走漏消息,叫筱紅伶趕在官差上潘園搜索前溜之大吉。
蔡逢源答道:「回李大人話,嚴濟官抱病前來接受質詢,商首由潘啟官署理。」
筱紅伶蒼白的臉驟紅,咬牙切齒道:「民女恨透了潘區氏。她男人潘振承做洋行生意,不知得我永哥多少關照。那天夜裡,我看到潘振承站在大門裡,一聲不吭。」
「永哥是二品朝廷命官,夫貴妻榮。」
李永標會意,呯呯大跳的心稍稍平靜,他故作驚慌跪下:「罪吏有罪,不該包養小妾。罪吏賤內未生男孩,罪吏納伶人為妾,並非為了淫慾。」
新柱追問道:「想什麼?你那天沒看見?」
潘振承嚇得打顫,愣了稍許,鼓起勇氣道:「欺行霸市,那是夷商所言,夷商對我大清朝貢貿易制度恨之入骨,幻想平等貿易、自由貿易。」
「李永標娶你,給了你多少銀子?」
一個多月來,廣東與閩浙諮文來返頻繁。浙江重點查辦李元祚、郭益隆、信廷芬等海商行商。福建查辦的重點是離光華父子。離光華病故,離兆奎病羈晉江老家,離兆奎對欠銀供認不諱,但竭力否認有意誆騙,聲稱五萬番銀茶葉款被山匪洗劫。福建臬司派捕快調查,得出的結論是「待查」,恐怕永遠是一宗懸案。福建臬司判離兆奎杖五十,枷號三十日,流煙瘴地,離兆奎被打得皮開肉綻,當晚弔死在牢獄中。
「是這個大肚婆。」油炸鬼說罷磕頭,「欽差大老爺,草民不知道筱紅伶是欽犯李永標的妾,要是知道,草民長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抬欽犯的妾。」
二木頭被衙差帶走,鼠嘴獐耳的油炸鬼留下。
突然,新柱朝銓眼睛放亮,新柱抓起驚堂木一拍:「帶進來。」
馨葉出爾反爾,暗中幫助李侍堯和潘振承度過難關;為洪瑞寫御狀的劉亞匾逃之夭夭,廣東官兵官差見到蓄有八字須的男人就逮;馨葉試探潘振承的底牌,潘振承已經猜出劉亞匾的藏身處;欽差提高懸賞,仍無人知道劉亞匾的蹤影,劉亞匾彷彿蒸發了;李侍堯得到潘振承的訊息,帶親兵上澳門英國留守處要人,揚言不交出劉亞匾,他就要火燒夷樓!
朝銓發出綠簽傳人,對新柱道:「新大人,你來審區彩珠窩藏庇凶、知情不報罪。」
新柱打著響呃,噴出濃烈的酒氣說道:「審他沒意思,越審他罪責越輕。」
「不是問你這個,你說法蘭西香水香脂從何而來?」
李侍堯拍打一下驚堂木:「作價一百兩!」再拍打一下,提高聲音:「不,二百兩紋銀!」
是夜,李侍堯乘一架民轎進入內城,臬司顧長庚在定海門旁的高華里恭候,引領李侍堯進臬司大獄。李永標單獨關一間號子,李永標見李侍堯來探監,跪地叩謝李制憲大恩大德。
大堂內外哄然大笑,新柱也忍俊不禁,倏然收斂笑容,冷冰冰問道:「二木頭,那天夜裡,你看到筱紅伶怎麼進的潘園?」二木頭轉過臉獃獃地看油炸鬼,油炸鬼賊賊地看欽差一眼,正要低頭悄聲細語,新柱拍打驚堂木:「油炸鬼不許說話,二木頭自己說。」
「在什麼地方給?」
浙江官府盛情款待夷商,鼓勵商人與夷商貿易,結果受罰的只是商人。福建一向苛待夷商,但閩海關官員包庇離兆奎卻是不爭的事實,洪瑞曾三次到廈門外洋港交涉,要求閩海關協助他追討貨款,均遭到閩海關官員的拒絕。李侍堯和潘振承最初的思路與閩浙如出一轍,轉移查辦重點,嚴懲與洪瑞交易的商人。新柱朝銓在與閩浙諮文往來中,漸漸看清楊廷璋的手法:「懲商保官。」然而,廣東的情況不同於閩浙,上諭點明查辦的重點是李永標。
洪瑞感到有些意外:「夠了,足夠了,我心滿意足了!」他急忙跪下磕頭,「謝欽差大人恩典!」洪瑞隨即抬起頭,愣了一瞬,又埋頭磕一下,「感謝中國大清皇帝,天朝大帝陛下洪恩浩蕩,光照遠夷!長壽不老,壽比南山,萬壽無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進了督署衙門渾身冒虛汗,這多天寢食不安,人瘦了一圈,精神大不如往昔。過堂在督署三堂,三堂是正堂辦差議事的地方,倘若是涉及機密的案件也在三堂審理。百姓不得站三堂外看判官斷案。從陽光下走進三堂,眼前黑蒙一片,李永標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李侍堯、新柱、朝銓坐在公案上,他們身後屏風上的麒麟張牙舞爪,像要跳出來咬人。李永標正要下跪叩拜,一個戈什哈指著他身後的椅子叫他坐下,李永標感激涕零連聲道謝,欠著半邊屁股小心翼翼坐下,半垂著腦袋,眼睛略往上抬,怯懦地看著欽差大臣。
這邊廂,查實洪瑞訴狀控詞也在緊鑼密鼓進行著。軟禁在河南正室的李永標第一次出了家門,在督署衙差水火棍的挾持下過海,在海關碼頭上岸。以往上岸,岸邊早停著一頂八人抬大轎,九九藏書雖然到關署不到三百步,儀仗卻不可少的,這是二品朝廷命官的譜。碼頭一側是總巡口,巡口主事不再是劉貴瑛,換了一張不熟悉的生面孔,關丁也多半不認識。他們默然地站著,看著他們的前關憲步履蹣跚地從他們眼前走過。
潘振承答道:「十三行確有壟斷,但不是擅自強行,此乃朝廷賦予官准行商的權力,聖諭與部牘規定,夷商只能與行商貿易,不得私下與散商貿易。」
「這是為何?你竟然敢把關憲大人的寵妾拒之門外?」
李侍堯斥道:「口說無憑,拿憑證來。」
潘振承突然跪下,顫抖道:「李大人,冤枉啊。十三行商既然是官商,就必須服從督撫與海關的規管。我們協助關部徵收稅費,這筆錢的大頭上繳朝廷,小頭進入地方藩庫,而督撫又把錢用於廣東的民生民利,還資助鄰省廣西興學。所誣同流合污,實為同心同德,廣東口岸的官員與官商,齊心協力執行聖主恩準的朝貢貿易。」
「高圖鄂李潘,共五個魔頭!」
踏遍風塵履已穿,登高蹤跡想當年;
二木頭語無倫次:「是大肚婆……不,是潘區氏……不,不……不是潘園……是海幢寺,大肚婆在海幢寺下的……不不,草民笨嘴笨舌,那人不讓草民說話,讓油炸鬼說。」二木頭扯著油炸鬼的髒兮兮的破衫,「油炸鬼你怎麼不說話,那人說了要你一個人說。」
二木頭眼睛翻白,自言自語:「她挺著大肚子,翻不過牆呀?」
「李永標為你贖身,花了多少銀子?」
朝銓與李侍堯、新柱低聲商量。
案犯計有六十八人,站班的皂隸不得不站到楹柱後面。劉亞匾戴枷跪前列中間,他兩側分別跪著戴鐐銬的陳祖觀與羅彩章。他們後面跪了八排案犯,分別是粵海關署、廣州大關、澳門總口、潮州菴埠總口、惠州烏坎總口、高州梅錄總口、雷州海安總口、瓊州海口總口的犯案胥役,不少胥役遍體鱗傷,想必受了酷刑。最後一排案犯是李永標和洪瑞,他們一左一右相距丈余站著,未戴任何刑具,也未見用刑的痕迹。
「你包養小妾,筱紅伶買的東西,就是你受賄!我問你,用了多少銀子?」
油炸鬼二木頭均一臉茫然,油炸鬼鎮定道:「回大人的話,草民沒見過。」
油炸鬼輕聲道:「你說草民二木頭叩拜青天大老爺。」
阮惠生獲准起身,轉到筱紅伶面前:「回大人的話,草民沒見過她。至於是否她所存,草民不敢肯定亦不敢否定。原因有二:一是收銀人有草民,也有賬房,這十年本商換了三個賬房;二是存銀者,有時不是自己出面,並且有人用假名,因為私房錢不願為人所知。」
新柱朝銓背著李侍堯查抄李永標的外室,事發突然,潘振承和李侍堯一樣方寸大亂。一波三折,最後化險為夷。退堂后,潘振承回到同文行,獨自坐在茶室,回想整個案情的經過,仍然心有餘悸。朝銓在公堂上拿出一封密信詢問轎夫,轎夫對此茫然不知。是誰存心置李永標于死地?或許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目標是對準李侍堯或潘振承。潘振承眼前閃現出嚴濟舟陰冷的笑臉,憑他與嚴濟舟交往多年的直感,嚴濟舟會下這個毒手,然而,他怎麼知道筱紅伶隱藏在潘園?
油炸鬼怕二木頭說岔了嘴,搶白道:「賤奴沒受人唆使,賤奴親眼看到大肚婆拍打三下門環,潘區氏把大肚婆接進潘園。」油炸鬼邊說邊用手肘碰二木頭,二木頭結結巴巴學舌,「賤奴親眼看到大肚婆拍打三下門環,大肚婆就把潘區氏接進了潘園。」
新柱的戈什哈押著區彩珠和筱紅伶進來。李侍堯正在聆聽潘振承的陳述,驚愕不已,他認識潘夫人,立即猜測腆著孕腹的婦人是李永標偏房。新柱朝銓背著他拘捕筱紅伶,令李侍堯措手不及,心慌意亂。他低下頭喝茶,掩飾慌亂的神色。
「劉亞匾親戚家,全廣東碼頭、路口、客棧,當然還有廣州的旮旮旯旯,撒網似的翻了個遍,連老鼠洞也要掏出來看個究竟。」新柱攤開雙手,苦笑著做了個一無所獲的姿勢。
李侍堯道:「明天本督就帶騎勇趕赴澳門,我大清的地盤,本督想上哪幢房屋搜查,就上哪幢房屋搜查。」
新柱抓起驚堂木猛拍:「你給我住口!」李侍堯指著衙差班頭:「快帶他下去!」皂隸戳著庭杖,嘴裏高吼「威武」。
潘振承道:「那樣過於盲目,目標太大,恐怕會打草驚蛇,又給劉亞匾溜了。末商尋思,洪夷是英吉利人心目中的英雄,劉亞匾是洪夷的助手。他要躲就要選擇一個最安全的地方,那只有英吉利領事館或者東印度公班的公館。」
朝銓離座躬著身子同新柱輕聲說話,潘振承迅速同李侍堯交換了一下眼神。李侍堯側轉身,同新柱朝銓竊竊細語。
潘振承思索片刻,慢吞吞道:「大概有八成吧,還欠兩成,沒有抓到劉亞匾。」
昨晚,馨葉把筱紅伶窩藏的機密透露給嚴濟舟,可以料定嚴濟舟收到密信如獲至寶。欽差查獲一萬兩贓銀,李永標必死無疑,李侍堯、潘振承等官員官商都會坐連。復讎雪恨即將實現,馨葉卻高興不起來。十四年前,馨葉和二姨被仇家追殺,若不是遇到潘大哥,她們二人早就成了冤魂。馨葉回家后,拿出無字靈牌,焚香磕頭,流下懺悔的眼淚。她恨自己優柔寡斷,做不到冷酷無情。
茱萸分醉人惆悵,牢落西風策馬還。
李侍堯情知新柱朝銓對李永標沒太多的惡感。「我們不可完全仿效閩浙,亦不可被洪瑞的訴狀牽著鼻子走。」李侍堯拍打著蚊子,張開滿是血漬的巴掌憤然道:「洪瑞恨誰,我們就辦誰,恰好落入夷人精心設置的圈套。夷人最恨的是粵海關橫徵暴斂,然而,粵海關違規徵收的銀子派何用場,二位恐怕不能不掂量。其一,李永標個人未肥私;其二,關銀的大頭上繳戶部和內務府;其三,粵海關協助地方填補藩庫窟窿,窟窿是前粵督楊應琚落下的,捐銀用於廣西興學,這事楊應琚曾奏報皇上。當年本官伸手向李永標要銀子,拍胸擔保出了事由本官擔待。現在李永標淪為俎上魚肉,本官卻無能為力。」
區彩珠平靜地答道:「民婦適才方知筱紅伶是李永標的妾,民婦沒有窩藏筱紅伶。」
李永標哆嗦著,從舊衫袖袋中拿出一張事前寫的自供狀,聲音顫抖著念道:「罪吏貪得無厭,敲詐勒索,手下關胥替卑職代收夷人賄賂計有空洋酒瓶一支,用於做插花的花瓶;另有玻璃酒杯二隻、洋燭一打、小圓鏡一面、點眼水一支。」
「後來呢?」新柱問道。
新柱愣住,手舉驚堂木,拍也不是,放也不是。朝銓咳一聲問道:「筱紅伶,潘區氏的話是否確實?」
李侍堯斥責道:「李永標,你避重就輕,這都是查抄你家登記在冊的贓物!新大人、朝大人二位欽差接報后,查抄了你外室筱紅伶的家!」
李侍堯盯著潘振承深邃炯亮的眼睛,捏住潘振承的手:「啟官你先別說,容我想想。」李侍堯愣神思忖,恍然大悟道,「澳門……是不是澳門?」
偌大的公堂只剩下洪瑞和李永標,李侍堯輕輕拍打驚堂木:「洪瑞……」
十三行行商、通事、買辦被准許進督署大堂,站大門兩側的牆角。其他觀審民人站大門外,他們大部分是十三行散商和案犯的親屬。洪瑞御狀案在廣州鬧得沸沸揚揚,前來觀審的民人特別多,督署庭院人頭攢動,喧聲鼎沸。
朝銓https://read•99csw.com厲聲斥喝:「刁婦賤女,你還狡辯!來人啦,給她夾指頭!」
潘振承答道:「回大人話,除離氏父子,十三行商對洪夷惟恐避之不及。乾隆十九年,東方公主號首次來粵貿易,行首嚴濟官與眾商做出決定,不做洪夷保商。故而東方公主號三個月都無人承保。若是其他洋船,行商人人爭著承保,這證明行首及眾商早已看穿洪瑞是個奸夷。」
第二天,潘振承過渡去十三行,海幢渡口站了幾十個官兵,盤查來往船客。一個下渡船的漢子被官兵逮了個正著。漢子大叫:「我犯了何罪?」官兵道:「你的八字鬍須有罪。」潘振承擔保他不是劉亞匾,說劉亞匾早就逃離了廣州。
二木頭縮在油炸鬼身後走,油炸鬼兩眼四處張望,發現公堂站了好些個人,坐著的那位正是他們半夜裡抬的大肚婆。接著,他又看到兩張熟悉的面孔,一個是潘區氏,河南出了名的善心婆,轎夫上她家討涼水喝,她給的是涼茶;還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是潘區氏的男人潘啟官,十三行做洋貨生意的大商家。油炸鬼看潘啟官,潘啟官也看油炸鬼,他叫不出油炸鬼二木頭的名字,只是有些面熟。潘振承懷疑這兩個轎夫受人指使,黑黢黢的梭子眼凜厲地睇油炸鬼一眼,油炸鬼神色似乎有些虛恍,慌忙挪開目光。
「你就不同情十三行商人?倘若洋人真的告倒了廣東口岸的官員官商,廣東有一批官員要倒霉;十三行沒有血光之災,也有破財之災。」潘振承憂心忡忡,默默地喝著酒,炯炯的目光黯然失色,「我很清楚自己的作為,卑鄙無恥,不惜用上君子不齒的小人伎倆,可是廣東口岸輸不起啊。你恐怕還不知,京師有大批朝廷重臣主張閉關拒商,倘若查實的結果如洪瑞御狀所說,全是貪官奸商,廣東口岸還留得住嗎?」
「搜!」李侍堯叫道。
馨葉的腦海里浮現出師太惡毒的眼神,師太的話音像針尖扎著耳膜。馨葉的眼裡閃爍著凜冽的寒光,她再次想到那封密信,心中涌動著不可言喻的快|感。奔波了一整天,馨葉很快墜入夢鄉,湮沒在深不見底的腥血之中……馨葉赫然醒來,回憶夢中的情景,淚水潸然而下,打了個寒噤。
馨葉替彩珠出主意,換另一家錢莊的銀票。
「他當然會躲在他認為安全的地方——唔,我是瞎猜。」潘振承挾起一隻竹節蝦,利索地剝去殼,放嘴裏嚼,「我發現今晚的竹節蝦特別好吃,肉嫩味鮮,餘味無窮,馨葉,你怎麼不吃?」
李永標啼笑皆非:「這……這怎麼算罪吏頭上?」
二木頭驚愕道:「大人你都看到啦?油炸鬼說那人是個小器鬼,只給一碗酒喝,油炸鬼要他一百兩銀子,他只給十兩。油炸鬼說不幹,他才答應給二十兩,說另十兩要等事成后才給。」
六十三名粵海關署及七大總口犯有貪墨、勒索、瀆職等罪名的胥役,分別判流徙、囚禁、杖責、枷號等刑罰。最嚴厲的杖一百折四十板、枷號三十日、流徙雲貴流煙瘴地。
夜深人稀,萬籟俱寂,馨葉趕到潘園。潘振承還沒回來,彩珠以為振承和馨葉在一起。馨葉說到筱紅伶,又說到她的丈夫史德庵。史德庵在同知衙門做書吏,欽差大臣向廣州各衙門下了一道密令,明日各衙門官差挨家挨戶搜查欽犯李永標的偏房,同知衙門的官差負責搜查河南。彩珠慌了神,筱紅伶身懷六甲,舉目無親,東躲西藏不是個辦法,惟有回到關署後巷的老屋。那一萬兩銀票遲早是個禍根,彩珠左右為難,銀票讓她帶走,倘若查出,欽差根據銀票標明的錢莊,最後會追到李永標頭上;倘若銀票由彩珠替她保存,彩珠擔心落下趁火打劫的嫌疑。
朝銓又問:「你們託人給欽差寫過信沒有?告發李永標的妾躲進了潘園?」
李侍堯道:「潘振承出列。」潘振承朝前跨一步。李侍堯肅色道:「本督問你,洪瑞控告十三行會館慫恿、包庇、勾結離光華父子,誆騙洪瑞與合伙人的六萬本利番銀,可有此事?」
「這麼看來,這兩個轎夫果然受人指使?」朝銓愣神尋思,「有人有意跟李侍堯或潘振承過不去,無中生有陷害李潘二人。」朝銓從袖袋掏出昨晚收到的密信,問道,「油炸鬼二木頭,你們見過這封信沒有?」
潘振承忍不住呵呵大笑,愜意地抿了一大口酒:「你的主意不損人?你做彩珠的師爺,遙控筱紅伶案,把欽差逗得溜溜轉。」
「回欽差大人的話,多是妓|女、戲子,當然,還有大戶人家的妻妾。她們零存到一個整數,再用收據換整數的銀票。像這些銀票,為一人所有,從乾隆十五年到二十四年,聚少成多,一年積攢一千銀兩。」
「聽筱紅伶講,十兩。」
李侍堯正言厲色道:「你還不服氣?我問你,你在關部辦房的西洋帆船模型,算不算受賄?」李永標從容答道:「西洋帆船模型,乃用於研究洋船結構,以杜絕夷商暗藏私運貨品。模型一直放在關部辦房,罪吏並未竊為私有。」
「半夜三更,筱紅伶怎麼進得了潘園?」
潘振承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道:「廣東還有一個地方,官兵官差遺漏了。」
洪瑞以為叫自己,趕忙朝前跨一步,應了一聲:「末商在。嗯,不是末商,是末夷,末夷洪夷洪瑞。」
「當把劉亞匾列為頭號替罪羊。」新柱興奮地說道,轉而臉呈焦灼之色,用粗口罵道:「他奶奶的,躲哪屌旮旯去了?眼下落網的僅是羅彩章、陳祖觀兩個蝦米。」

險象環生

李侍堯小題大做道:「十兩紋銀,這還了得!十兩紋銀可買四石白米!四石白米夠小戶人家吃半年!區書辦,記錄在案,李永標貪墨紋銀十兩。」

提審欽犯

站在門外的印度僕役被推到一邊,副將韓兆生帶官兵蜂擁而入,翻箱倒櫃將每間房搜了個底朝天,不見劉亞匾的蹤影。另一幢樓是公館,裏面住著夷婦夷仔夷仆,她們嚇得尖聲大叫,麥克和秘書凱爾大聲抗議。澳門主教帶一群神父教徒趕來,主教向李侍堯交涉,請求不要驚嚇婦女孩子。
「筱紅伶來潘園時,民婦正在睡覺,被傭人叫醒了,說有一個叫筱紅伶的婦人叫門,低聲哭泣,問民婦見還是不見。民婦確實在潘園門口見了筱紅伶,不曾見有什麼轎子轎夫。」
「你夫人向我透露機密,求我幫拿主意,我能不幫嗎?平心而論,我好同情筱紅伶。」
洪瑞揣著一肚子的疑團,隨班頭離開公堂。
李侍堯苦惱焦慮道:「這兩天審李永標,本官強詞奪理,穿鑿附會,也沒榨出李永標幾滴油。」
通事林自民同麥克溝通了幾個來回,才把外交豁免權解釋清楚,意思是領事館是夷國在天朝的特別領地,可以不受天朝節制。
「你別岔開話題。」馨葉打量潘振承閃爍不定的目光道,「你不是瞎猜吧?你知道劉亞匾躲在哪裡。李侍堯他們為找不到劉亞匾的下落心急如焚,你為何不向欽差露口風?」潘振承把剝好的蝦仁扔進口中,詭譎地笑了笑,「讓他們白費精力,晚些時報官,他們就知道我的分量。」
「李侍堯怎麼看的?」
李永標下跪:「罪吏李永標謝主隆恩,謝欽差大臣明鑒公斷。」
三位欽差重新坐定,新柱指著轎夫:「你們兩個,一個留下,一個帶去後院獃著。」
「是筱紅伶自己買的,不是罪吏受賄。」
質詢繼續進行,李侍堯就行商禁止夷商乘轎、拖延辦進城路引、協助官差驅逐夷婦等訴狀內容質問潘振承,潘振承read.99csw.com或驚恐萬狀,或胸有成竹,或結結巴巴,或口若懸河。嚴濟舟注意到,新柱朝銓其實沒聽,他們雙眼直視,目光朝公堂外看,含著期盼和焦灼。
李侍堯道:「退堂后我為你說項,新柱朝銓同意你贖罪,可免除六十日枷號。現在你家一貧如洗,當然拿不出贖銀,贖銀由筱紅伶代出,她有一萬兩私房銀。唔,是潘夫人跟她換的銀票吧?你解到京師后,筱紅伶說她去求人為你活動。我會寫一封信由筱紅伶帶上,去見我的義父傅王爺。倘若判你流罪,大概不會判你去雲貴煙瘴地或黑龍江寧古塔,要爭取去西北戍軍台。楊應琚是陝甘總督,你們是鐵杆老友,有他照顧,不會吃大多苦頭。」
「你就收容下筱紅伶,將她窩藏?」
李侍堯憤怒地猛拍驚堂木:「潘振承,你還狡辯?把與離氏勾結串通的罪孽推得一乾二淨!既然你推諉與離氏勾結,那麼你們是否與洪夷勾結?」
「此話當真?筱紅伶手裡真的拿了鑰匙?潘府大門外加了鎖?」
李侍堯輕聲道:「本官還是迴避,由二位大人來審。」
李永標委屈道:「那是一隻木製模型啊。」
油炸鬼眨巴著眼睛,沉默一瞬答道:「草民沒託人寫信告發李永標的妾躲進了潘園,草民只是看筱紅伶躲進了潘園。」
「洋人是否占理,李制憲心知肚明,但他說了一句十分經典的話:為捍衛廣東的利益,在我的地盤上,就沒有夷人講理的地方。」
「陳祖觀、羅彩章犯有私下與夷商貿易、顛覆朝貢貿易秩序罪,杖一百折四十板,枷號二十日,抄家入官,流徙崖州終身為奴。」
筱紅伶身著寬大的青色竹布對襟衫,天足,足背浮腫,穿著一雙男人的布鞋。細眉秀眼,未施脂粉,臉色略顯蒼白,相貌衣著像普通人家的民婦,一點也不像高官的小妾。嚴濟舟有些失望,筱紅伶不是那種妖艷的女子,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徑庭。朝銓新柱也都感到吃驚,低頭交換意見。朝銓的筆帖式趨步上前,把一疊銀票給朝銓,說是從筱紅伶的寶匣中搜出的。
怎麼回事,筱紅伶沒住在潘振承的園子?嚴濟舟疑竇叢生,側目去看潘振承,潘振承也一頭的霧水。
朝銓揚了揚一疊銀票:「這一萬兩銀票是從你寶匣查抄到的。不是李永標,你一個三流戲子,哪來這筆巨銀?」
嚴濟舟越想心裏越是迷沌,聽到堂外一聲叫喊:「匯源錢莊老闆阮惠生帶到。」
「我是說過這樣的話。可你只認洋人有理,難道廣東的官員官商就無理?」
新柱道:「重賞之下,必出勇夫,我們將賞銀增加十倍。」
「看見了。」
潘振承坐在矮桌的另一邊,怔怔看著馨葉:「聽伍國瑩說,這些天你女扮男裝,常去總督衙門聽欽差大臣斷案?」
潘振承抿一口酒,抓起一隻雞腿啃:「洋人不知哀兵必勝的道理,與固持華尊夷卑的欽差大臣打交道,先在禮儀上就輸了。」
領事館和公館處為兩座並列的夷樓,英吉利領事館是個象徵性的機構,中國官方一直不承認,領事館僅僅為途經澳門的英國人提供食宿,簽發相關證明,一年也難得有幾次公幹。由於聯合東印度公司享有英廷授予的好望角以東的政治經濟權力,英吉利駐華領事均由東印度公司派出,並且由公司的廣州特選委員會的成員兼任。英吉利領事正是廣州大班麥克,他這天恰好在澳門。洪瑞被欽差大臣拘押在廣東的一個秘密地點,而欽差又不支持他們的訴求,麥克懷疑是御狀內容出了問題,專程趕到澳門見劉亞匾,要劉亞匾詳述他為弗雷特寫的御狀。中國官兵突然包圍領事館和公館,劉亞匾驚慌失措,麥克安慰劉亞匾說這是領事館,未經許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內。
官兵官差把廣東旮旮旯旯翻個遍,各地凡查獲蓄有八字鬍須的外來男丁,若無當地縉紳擔保,一律作為疑犯押送廣州臬司衙門。為防劉亞匾剃鬚偽裝,總督衙門又下了一道憲諭,剃鬚的外來男丁格拿勿論。臬司衙門先後拘禁過二千八百多疑犯,由認識劉亞匾的十三行商人甄別。放出一批,又押來一批,有的獲釋后丟失了路引,又被官差逮住抓進臬司。民怨沸騰事小,問題是把廣東攪得天翻地覆,連劉亞匾的影子都沒撈著。
二木頭拍拍腦門,恍然大悟:「想起了,大肚婆拿鑰匙開鎖,就進去了。」
二木頭嚇得一臉煞白,聲音顫抖著:「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好像四十來歲,長得臉是臉,嘴是嘴的。」二木頭抬頭看了一眼李侍堯凶神惡煞的鷹隼眼,嚇得直打哆嗦,「草民說不清楚,見了面認得出他。油炸鬼問過他名字,他說叫好心人。」
「外交豁免權?不受天朝節制?夷國的國王都歸天朝節制!」李侍堯冷笑道,一揮手:「給我進去搜!」
筱紅伶哭泣道:「民女哀求大人,傳匯源錢莊掌柜阮惠生來問話,再夾不遲。」
筱紅伶答道:「迄今整一年。」
李侍堯緊接著話茬問道:「是大肚婆接潘區氏進了潘園?」
劉亞匾被押回廣州的第四天,欽案審結。
公堂外的圍觀人眾笑得人仰馬翻。
李侍堯道:「本欽差飭令各方,已將離氏在廣東福建的所有財產查抄查封,拍賣套現用於償還欠你的五萬本銀,不足部分由廣東布政司補償。至於訴訟要求的利銀,本欽差不予支持。」
李侍堯告訴李永標,筱紅伶生下一個男嬰,眼下寄住在潘啟官家,由潘夫人照顧。李永標激動得痛哭流涕。良久,李永標止住抽泣,問自己的案情。
潘振承打了個寒戰,驚惶失措答道:「李大人,夷商不守我天朝禮儀,反要十三行商人行夷國之禮,我們斷然拒從,恪守天朝禮儀,這算傲慢無禮嗎?」
李侍堯重重咳一聲:「洪瑞聽好。英吉利公班衙通譯洪瑞,受奸民劉亞匾等挑唆,私下貿易,擅闖津門,僭越告狀,罪不可赦。諒其不遠萬里來華朝貢,不諳天朝律法,故而從寬判其囚禁三年,交香山縣丞囚于澳門,刑滿后驅逐出境,永世不得來華。」
潘振承感激涕零道:「謝新大人明斷。夷商蠻橫無禮,負有馴夷職責的行商斥責夷商,夷商不服,反誣行商欺夷。」
兩個轎夫鬼頭鬼腦跟在戈什哈身後進來。
朝銓急忙制止道:「洪瑞,不要胡言亂語,我們查實是劉亞匾唆使。」
天色轉黑,潘振承來到十三行碼頭過渡,一隻疍船泊靠在挑板旁,坐在船頭的是馨葉。馨葉穿一襲精白的細綢長裙,袖口滾了一圈波浪形的綠色花邊;領口略顯三角,綉著菱形的褶邊,每道褶邊綴著一顆玻璃紐扣,在夜幕中熠熠發光。馨葉的頭頂戴著西洋仕女的發套,一邊插了一朵綢質的玫瑰花,發套下面自然是那雙水波瑩瑩,籠罩著迷霧的丹鳳眼。
公堂內外響起一片笑聲,站兩邊的皂隸扶著水火棍低頭竊笑。洪瑞旋轉著腦袋,看四周的人哄然大笑,一臉茫然。
「多承大人誇獎。」
「你還要誣陷!」新柱勃然大怒,猛喝道,「來人,杖責油炸鬼五十。」
連朝適有黃花興,此日漸無白雪篇。
「夷商饋贈,就是行賄,收了就是受賄。區書辦請筆錄,西洋帆船模型作價五十兩紋銀,即李永標受賄五十兩紋銀。」
「緣何關部公物冊上沒有帆船模型?」
二木頭支支吾吾:「沒有,沒有鎖,有兩隻銅環——好像,好像——她扛來一架梯子,翻牆過去的。」
潘振承意識到事情不妙,草草結束陳述,略微側轉身,與彩珠劈面相遇。潘振承驚顫道:「彩珠,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