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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五回 李侍堯治亂用重典 潘啟榮任公行總商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五回 李侍堯治亂用重典 潘啟榮任公行總商

馨葉一臉緋紅,嬌憨道:「你自己都有答案了,還要我講。」
潘振承不再抱怨,他洞悉出李侍堯的用意——明禁暗弛。
眾行商交頭接耳,紛紛要求修訂承保權行規。
眾行商驚喜交集,潘振承欣然道:「太好了!夷商、行商、督撫海關,皆大歡喜!」
李侍堯似乎沒聽見,眼睛轉向另一側的醉翁舫,嚴濟舟順著李侍堯的視線望去,潘振承站在醉翁舫的大紅燈籠下。李侍堯大聲叫道:「潘啟官,本督遲到,等急了吧?」潘振承臉上浮現出得勝的微笑,嚴濟舟沒聽清潘振承跟李侍堯說了什麼,李侍堯朗聲大笑,挽著潘振承的手進了筵廳。
嚴知寅道:「先斬后告,老爸先以行首的名義定下新行規,再分別通告各行商。」
乾隆十八年,李永標將金絲行更名為海南行,將福建、潮州的海船正式劃歸海南行承接。規定凡經營沿海貿易的船隻必須投掛海南行,海商運來的貨物只能賣給海南行,需要販運到他處的貨物也得從海南行購買。這種壟斷性經營在外洋貿易中行得通,在沿海貿易中卻阻力重重。海商與牙商都是同根同祖的中國人,約有七成是漳州泉州與粵東潮州人。漳泉及潮州民風歷來強悍,趕海人尤其暴烈蠻狠。牙商接待他們,一面賠著笑臉酒肉款待,一面嚴陣以待暗伏打手提防海商鬧事。海關不直接向海商徵稅,由牙商代繳稅費。海關勒索牙商,牙商將負擔轉嫁海商,海商心懷不滿,「講數」不成便拳腳斧鋮相見。
嚴知寅一激靈,剛坐下又站起來,「老爸認為其中又有詐?」
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協標右營游擊多倫。多倫走到魏中行和馬頭風面前,質問為何事兵戎相見。
在憲諭頒布的當天,李侍堯同潘振承、羅牯、石如順分別簽署了契約。潘振承在承餉條款中保證:「除舊額外,正款可加四十余萬兩銀;海關的平羡銀余,可收百萬。」潘振承之所以敢簽,是他對廣東外洋貿易的前景充滿信心。只要粵海關嚴明自律,督撫認真督察,廣東口岸將會吸引越來越多的洋船。
紫洞艇聚集了廣東過半軍事將領,他們分別是廣東督標李侍堯、廣州將軍福增格、廣東提督存泰、廣東撫標托恩多、左翼鎮標洪占魁、廣州協標阿努赤;分派黃埔駐防巡江的永靖營、協標右營、左翼中營、新塘營的營正;以及海關廣州大關委員伊勒哈、督標特派黃埔專員魏中行等。從昨天傍晚起,他們陸續被李侍堯的親兵請到沙面的仙游紫洞艇,飲酒喝茶,睏了還可進舫姐的廂房睡覺。然而整艘船不見舫媽,也沒有一個舫姐,侍奉他們的全都是督署皂隸。午夜時,該請的人到齊,李侍堯吩咐開船,舵手槳手全都是督標中營的水勇。
第二條:「夷人到粵,令寓居行商館內,並由行商負責管束稽查。」
五月八日,東印度公司孟買號商船駛入黃埔。翌日卯時四刻,尤拔世等一干海關吏胥分乘兩條快蟹,由關丁做槳手流梭似的朝黃埔方向劃去。廣州人把端午節前後的洪水稱作龍舟水,碧清的珠江濁水奔流,淹沒了兩岸的河灘,低洼外的田園屋舍浸泡在泥黃色的水中。天陰晦著,不時有雨點飄落下來,打得快蟹的篾棚嗒嗒地響。尤拔世的臉上烏雲密布,規禮歸公,並且嚴禁增收陋規,然而協標二百兩銀子是不可少的,二十條洋船就得給四千兩,這四千兩銀子找誰出?不可再向夷商伸手,思前慮后,只有拿十三行榨油了。
「你進來時沒看到告示?」潘振承看著馨葉黑瑩瑩的丹鳳眼,說起李侍堯的防夷五事,「我還是給你講個小兵的故事吧。」潘振承把李侍堯說的故事講給馨葉聽,「你幫我想想,這個小兵總是得利,用的是何種辦法?」
「面子是要給的,本督同意復設的公行慶典,天大的事都要撂下。送何禮物嘛,容本督好好琢磨琢磨。」
多倫把矛頭對準尤拔世:「尤關正,你是如何遵行上諭的?皇上飭令駐軍實力防範稽查。你倒好,明知夷船沒有繳槍卸炮,擅自量船,私准夷船開艙卸貨。」
潘振承道:「李大人,末商說話衝撞還望隱忍。防夷五事就像五道緊箍咒。照例執行,沒有夷商願在廣州待下去。外洋貿易的真正主角是夷商,而不是行商。行商多幾家少幾家無關大局,只不過盈利加厚或攤薄而已,而夷商,來得越多,廣東的外洋貿易越是繁榮。這樣苛待夷商,真不知——」潘振承剎住話頭,「末商不該妄議朝政。」
李侍堯手掌轉動著鋼球,鋼球摩擦得吱吱地響,「現在犒勞銀漲到了一千兩,平均一年二十條夷船,就是兩萬兩!其中協標得了六成,另四成由撫標鎮標按駐員的多少分配。東炮台、西炮台、永靖營、左翼中營的駐員加起來有一百八十員,協標連外委把總才十三個寮員,協標得了六成犒勞銀,還要私下勒索銀子。」
嚴濟舟坐在轎上,絞盡腦汁設想如何討李侍堯心歡。細火炆豬頭,火到豬頭爛,可是時間不等人。嚴濟舟冥思苦想仍想不出好點子,責備自己過去鼠目寸光,給洪瑞告御狀嚇得六神無主,生生地把結交總督的機會給糟蹋了。轎子走得飛快,轉瞬就到總督衙門前。因是熟人,不等嚴濟舟遞名剌,李十四便進去通稟,轉身出來帶嚴濟舟進了總督署。
第四條:「外商僱人傳遞信息之積弊,永行禁止。」
章添裘插話:「啟官你說清楚,這五條商船由多少行商承保?」
「本商屬於晚輩,無緣身受霍總商教誨。卻有幸侍奉陳總商、嚴總商二位前輩,二位前輩竭誠提攜本商,本商受益匪淺,深感二位前輩行聯的精妙。」眾行商對行聯耳熟能詳,陳燾洋的行聯是:十三洋行譽滿華夏八千里,粵省口岸名振外洋十萬家。嚴濟舟的行聯是:皇恩似海惠澤萬國夷商,欽命如天肩負朝貢貿易。
潘振承率眾行商拜過已故行首霍鑫耀、陳燾洋,然後歃血誓盟。
嚴氏父子天色黃昏便在怡樂舫恭候,遠遠看到李侍堯露面,嚴濟舟笑逐顏開迎了上去:「李大人,本商恭候您多時啦。」
海南行的前身是金絲行。康熙二十五年,廣東的督撫海關把專營海貨的官授牙商分為洋貨行與金絲行,洋貨行負責外洋貿易,金絲行包攬內地水陸貿易。康熙年間,金絲行一枝獨秀,洋貨行不兼營金絲行就維持不下去。到雍正末年,洋貨行後來居上,穩穩佔據龍頭老大的地位。此盛彼衰,行商把財力精力放在承辦外洋貿易上,有的乾脆關掉金絲行,有的讓金絲行自然萎縮,金絲行逐漸成為獨立的商團。
防夷五事以公牘的形式下發。綠營在十三行增設了翻倍的行丁,十三行還增設了兩座衙門,一座是隸屬於廣東布政使的夷務所,一座是隸屬於廣州知府的庶務所。海關監督尤拔世以落實防夷五事為理由,準備在十三行設立稅務衙門。行商聞之色變,海關在黃埔港和五仙門各有一個挂號口衙門,行商習慣把它們稱為稅館。稅胥是行商的爺,如今爺要進駐十三行,孫子成天在爺的眼皮下做事,豈不惶惶不可終日?
嚴濟舟乘暖轎出了東關閘,轎班沿著碼頭街疾疾行走。約一刻時,轎子進入粵海關前廣場,嚴濟舟不等護轎喊落轎,叫轎子直接進靖海門。他不想見尤拔世,尤拔世肩膀骨軟,事事還得聽命李侍堯。對求見李侍堯,嚴濟舟也不敢抱太大希望。潘振承和總督的關係遠比他密切。
當差的巡役沒一個認識,馨葉沒跟巡役糾纏,叫船夫調轉船頭泊靠太平門碼頭。東關閘比往日增加一倍行丁,老行丁都知道史夫人是來見潘啟官的,擺了擺手讓馨葉進去。
嚴濟舟悻悻恨恨道:「未雨綢繆,我現在就得為承保事來個決斷。」
黎海水府在西關黃沙,高牆深院,極其奢華。潘振承趕回廣州的當晚,黎海水正和三個寵妾在美輪美奐的逍遙堂飲酒。官兵包圍了黎府,黎海水手下的打手企圖反抗,立即被官兵制服。李侍堯帶領戈什哈闖進逍遙堂,斥令將僭冒暹羅番商黎海水拿下。官兵隨即抄了黎海水的家,黎海水及手下的師爺、打手等一干人關進臬司大獄,其餘近百名家人軟禁在黎府。
嚴濟舟患的是心病,他拒絕看醫,捧起一冊《金剛經》細讀,紊亂的心緒漸漸趨於平靜。識時務者為俊傑,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飯,只好默認這個事實。潘振承的後台是李侍堯,他不信李侍堯能在粵督的寶座上坐一輩子。短短十年間,先後有碩色、陳大受、阿里袞、班第、策楞、楊應琚、鶴年、陳宏謀出任粵督,平均一任還不到一年半。李侍堯也不可能坐太久,一旦李侍堯調離廣東,他就有可能翻盤。
三聲衝天炮凌空炸響。潘振承身著簇新的官服,精神抖擻進入公行公堂。嚴濟舟帶領八名行商站公堂恭迎,齊聲誦唱:「恭賀潘啟官榮任總商。」
馬頭風不直接同夷人打交道,把難題壓給海關。尤拔世叫關役招呼馬外委喝涼茶,關役把水葫蘆遞給馬外委,被馬頭風推開。尤拔世賠著笑臉道:「馬外委,您是內行人,不會不知道一尊大炮有多重,怎麼把它卸上岸?這筆銀子該誰來出?卸炮損壞了又該由何人負責?繳槍雖是好辦,但read.99csw.com是萬一有海盜水蠡偷襲怎麼辦?」
眾商靜下來。嚴濟舟苦笑道:「唉,這是怎麼啦,老夫成為眾矢之的。好吧,既然眾商對現狀不滿,老夫同意修改例會議題。大家各抒己見,一個個講,看看有沒有必要修訂承保行例。」嚴濟舟說罷目視潘振承:「啟官,由你開始怎樣?」
協兵清繳槍炮是假,敲詐銀兩是真。海關給協標捏住了軟肋,上諭明確規定不繳槍卸炮不得開艙卸貨。尤拔世軟了下來,請多倫和馬頭風上樓船喝茶,悄悄拿出二百兩銀票消災。
洪瑞案審結后,李侍堯專門針對夷務出台防夷五事。他一件一件梳理整飭,因遇到夷商住冬,黃埔防務只有留到來年初夏進行。

復立公行

兩廣總督是粵桂兩省最高軍事長官。總督節制粵桂撫標和提標,以及廣東九個鎮標;並且直接擁有督標左、右、中、前、后五個營,約有五千官兵,均駐紮在廣州。《大清會典》規定,參將、游擊、都司、守備統轄的官兵為營。開春后,李侍堯指定五品候補守備魏中行為特派黃埔專員,行使督察約束協標寮兵、防範稽查夷人的專權。
「住手!」
潘振承感激道:「末商萬謝李大人。大人故意不更衣,是想叫眾人看看,潘振承能與一品封疆大吏交朋友。」
李十四道:「李大人有話,送上厚禮,他和軍標、提標、撫標等列位大人,來吃慶典酒才心安理得。」
「你帶我去十三行會館看看吧,聽說跟官府衙門一樣,行首的寶座,比衙門正堂坐的還要寬大精緻。」
「他準備三十萬銀票,請我打宣和牌,本督辭了他。」李侍堯有意篤大嚴濟舟承諾的賭資,接過潘振承遞來的熱毛巾擦臉,「啟官,本督可是第一次沒更衣就來吃商人的宴席。」
「看到嚴濟舟沒有?」
洪瑞案審結,李侍堯出台防夷五事,第五條即是加強黃埔防務。他在奏摺中稱原有的「廣州協標外委把總職分卑微,不足以資彈壓,應請嗣後夷船進口之日為始,于臣標候補守備內酌撥一員專駐該處,督同守寮弁兵,實力防範稽查」;鑒於增城鎮標中營戰船巡邏會出現空檔,李侍堯在奏章中提出在「附近之新塘營酌撥槳船一隻,與該處原有左翼鎮標中營槳船會同梭織巡遊,俟洋船出口后,即行撤回。」
「協標做事越來越鬼了,他們怕激起夷怒,只向海關施加壓力,海關惟有選擇破財消災。」潘振承說起雍正年間的海關監督楊文乾,他把種種名目的雜稅陋規簡化為統一的「規禮」,每條夷船繳納一千九百五十兩,全部入賬海關。其中一千零八十九兩作為關稅收入上繳朝廷,五百一十六兩分派給駐守黃埔及東西炮台的綠營,另外,二百四十六兩為糧驛道船牌費、通譯的報酬和其他關務費用。
洋洋四千余字的奏章,要點有五條:
「這是藍旗國哥德堡,這條船是哥德堡號。哥德堡號首次來廣州貿易,經過一年海上顛簸,回到哥德堡海港。」潘振承說著臉有戚色,「可惜哥德堡號沉沒了。當然,到過廣州的西洋船沉沒的不止這一條,我曾跟你說過荷蘭商人洛連,他帶夫人女兒來廣州,正好碰到禁夷婦令,是彩珠去求班中堂才獲准在廣州居住三天。洛連一家太不幸了,在回國的途中,一家人乘坐的荷蘭商船在南洋海面沉沒。」
「像李大人這樣的貴客,本商定不會使您失望。」嚴濟舟意味深長說道。
章添裘撇了撇刀片嘴說道:「好是好,就是華夷不欺,似與朝綱不合。」黎南生立即唱和:「華夷不欺,這不是要我們倡導華夷平等嗎?」
卻說軍機大臣奏議通過李侍堯奏報的防夷五事,乾隆下諭「標本兼治,照例實行」。李侍堯傳人叫潘振承來督署,潘振承仍堅持他的明禁暗弛的觀點。
「李大人好閑情啊。」嚴濟舟笑容可掬向李侍堯行禮。
乾隆二十五年正月二十八日,總督李侍堯頒布憲諭:「督署接潘啟等九家洋貨行呈請,與戶部諮議,決定設立戶部公行,專辦西洋貢船貨稅。此後洋貨行更名外洋行,潘啟為公行總商;羅牯等五家洋貨行另設本港行,專辦暹羅等南洋貢使船隻貿易事宜;改設海南行為福潮行,由石如順為行首,輸報本省潮州及閩省等沿海海商船隻貨稅。」
陳壽年鼓掌喝彩:「好,很好!」
嚴濟舟啞巴吃黃連,有苦道不出。他苦心積慮將承保權收為公有,目的是阻止佔有私洽承保優勢的潘振承成為承保大戶。當時潘振承非常爽快地贊同將承保權歸公,嚴濟舟在接到復立公行的憲諭時才恍然大悟,潘振承贊同將承保權歸公是要歸到他的手中。
黎南生嗤笑道:「老章你做了這多年貿易,連這麼簡單的數都算不清楚?正副主事商的一等行共承保了五條,其他二等三等行爭吃另五條剩菜殘羹。」
李侍堯支起身招呼嚴濟舟坐,輕鬆愉悅道:「洪瑞案平安化解,兩廣又未出大事,本督方有山野鄉紳般的閑暇。」李侍堯端起茶盅又放回去,「嚴濟官,來見本督有何事?」
嚴濟舟的豆莢眼凶光畢露,敲擊著桌子罵道:「你們兩個給我閉嘴!」嚴濟舟氣惱地指著章黎二人,「老夫知道你們兩個早就對我心存不滿。你們今年沒做上保商怪誰?能怪老夫做事不公?夷船來得少,你們不是不知道。」
「我是你的知己,當然得為你的前程著想。你不是早就有做行首的宏願嗎?現在正是時候。」馨葉莞爾一笑,臉上綻出一對迷人的小酒窩。
蔡逢源也對潘振承的舉動錯愕不已,同夷商私下洽談承保,潘振承占極大的優勢。麥克曾多次放言,以後要把同文行列為重要客戶。潘振承做貿易很有一套,別人不敢接的洋貨他敢接下,積極聯繫下家銷售,很少積壓洋貨。潘振承賣給夷商的土貨價格公道,質量上乘,交貨也非常及時,外商都樂意同潘振承做貿易。這種兩便的原則,行商人人都懂,但很少有人做圓滿,首先他們銷售洋貨的能力就比不上潘振承。蔡逢源想:嚴濟舟將承保權收為公有,最終會像陳燾洋那樣化公為私,隨心所欲支配承保權。倘若如此,嚴濟舟將會有效地遏止潘振承的承保優勢,潘振承以後惟有仰首商的鼻息。潘振承是個聰明人,他應該想到這點,可他明知是個圈套偏往圈套里鑽。
嚴濟舟用期待的目光看一眼身旁的潘振承。潘振承站起身,向眾行商鞠了躬,有條不紊道:「本商受嚴主事囑託,向諸位同仁彙報一年的貿易。本商準備分成三部分通報:一是商船數及承保情況,二是貿易總額及配額分配,三是盈利狀況及行用捐輸。本年度共到西洋商船十條,只及正常年度的一半。這十條船,泰禾行嚴濟官承保了三條,均為東印度公班的商船,總載重三萬九千石,為各行之首;其次為同文行的潘振承,也就是在下,承保了一條藍旗國船、一條港腳船,總載重為一萬八千石。剩下的五條總載重為三萬八千石,保商分別是逢源行蔡源官,大呂宋商船一條,載重為——」
黃埔駐軍違法亂紀是多年遺留下的痼疾。因為涉及繳械卸炮等高端機密,廣東軍政大員和海關監督都未把黃埔駐軍的問題奏報朝廷,總是內部協調解決。即使攪得天翻地覆的洪瑞案,也未傷及黃埔駐軍一根毫毛。
眾行商靜神聆聽,過去四口通商,都承辦朝貢貿易,惟有廣東在朝貢上做足文章。浙江忽略了這點,一意孤行想把外洋貿易做強做大,竭力討好西洋商人,引發朝廷的不安,最終導致裁撤通商口岸。蔡逢源回想往事,發現潘振承正是從那時起漸漸成為十三行的影子行首。蔡逢源悄悄斜睨嚴濟舟,驚奇地發現嚴濟舟居然若無其事聆聽潘振承說話。
「看到,他臉都掛不住了。」
廣東口岸與南洋諸國的貿易,暹羅貿易約佔七至八成,像柬埔寨、港口、舊港、安南、柔佛、六昆、緬甸、南掌、蘇祿、琉球的商船,有時數年不見蹤影。呂宋和爪窪雖然地處南洋,卻淪為西洋的屬地,往返的商船大都為西洋船。因此,暹羅貿易成了南洋貿易的代名詞。
魏中行愣了一下,也大聲叫道:「大清防夷律條規定,駐軍不得單獨上夷船,必須督撫關正請求配合才可以上船稽查,並且要行商或通事陪同。」
「還是改天吧。」潘振承猶豫道,「打從嚴濟舟回來主事,他們父子倆整天都呆在那。」
嚴濟舟亦舉手道:「本商附議。去年本商採納眾商的意見,將承保權收為公有,一直為如何真正實現公平而犯愁。潘總商訂立的新行規,承保權假公濟私的死結將迎刃而解。」
「你說的是李侍堯?」
蔡逢源緩緩舉起手:「我……我附議。」
潘振承看過硃批奏摺,心裏很不是滋味,奏章所言之事,好像夷人不軌皆與商民引誘直接關聯。防夷必須防商防民,總督大人毫不痛惜地把行商也給一鍋煮了。潘振承萌生出一股被羞辱的感覺。他不敢表露出來,不動聲色伸手去端蓋碗茶,低頭吹了吹浮茶,輕呷一口,微笑道:「好茶,味淳清爽……」
潘振承解釋道:「守關巡關兵勇分到的銀子微乎其微,大部分九-九-藏-書進了將校的腰包。為爭取黃埔的駐守權,從雍正年間起,各標將校就暗中較勁。阿努赤駐守黃埔時就嘗過甜頭,後來又做過廣州大關委員,如今是廣州城守副將,就數他的手伸得最長了。」
第一條:「夷商在省住冬,應請永行禁止。」
蔡逢源皺了皺眉頭說道:「五條整船,不好叫剩菜殘羹吧?」蔡逢源的洋行始終處在中游,跟嚴濟舟的關係向來還可以。他這話叫人摸不著頭腦,不知是針對章黎二人,還是對嚴潘二人獲利太多表示不滿。

整飭駐軍

牙商內部亦紛爭不斷。前任行首是漳州海商林舵頭,他只顧及閩籍牙商的利益,逼得潮籍牙商相繼破產,殘存的只能吃閩籍牙商的剩菜殘羹。乾隆九年林舵頭病逝,潮籍牙商在潮籍海商的支持下,另立行首。潮籍牙商以牙還牙,處處處封殺閩籍牙商。雙方發生多次械鬥。兩敗俱傷,行會如同虛設,閩籍潮籍牙商各自為政,接待本籍的海商。
蔡逢源敲打著案桌:「靜靜,靜靜。」
潘振承春風滿面,謙恭地向同仁回禮:「列位前輩謙讓,駑鈍出任總商。」
李侍堯同潘振承簽訂了承餉契約后,進西花廳飲茶。潘振承說他不打算這麼快掛牌,西洋商人是外洋貿易的主角,他打算等朝貢期開始舉行公行慶典。
初冬的寒風掠過嶺南大地,黃埔港最後一艘洋船載著絲茶瓷器進入了獅子洋,乘著北季風消失在茫茫的伶仃洋。收市例會在十三行會館公堂舉行,每張茶几上堆著瓜子花生、冬令鮮果。行商喝茶聊天,嚴濟舟照例坐在首席,他的左右坐著潘振承和蔡逢源。
「我瞎蒙的,李督台可不是小兵出身,他祖父父親都是朝廷的大官。」
潘振承仍不動聲色喝著茶,靜神聆聽行商的意見。陳燾洋對潘振承有救命之恩,潘振承亦竭誠報答陳燾洋的大恩大德。然而,對老東主陳燾洋的為人,潘振承心底是有看法的,陳燾洋過於霸道,獨斷專行,比如承保權名義上歸十三行集體所有,實際控制權捏在總商陳燾洋一人手中。如果要評價是否公正,這是最大的不公。潘振承猜想嚴濟舟暗中唆使章黎二人挑起爭議,激起眾怒,要求修改承保行例。嚴濟舟的目的不外乎有兩點:一是鞏固自己的首行地位;二是消弭潘振承的承保優勢。
李十四匆匆而入,抱拳拱拜道:「潘總商,督台李大人特派奴才向你送來厚禮,祝賀公行成立。」
天黑時,特派黃埔監察專員魏中行滿頭大汗進了總督衙門,神態沮喪地陳述白天發生的事。李侍堯眉頭緊鎖問潘振承:「啟官,你如何看?」
「治亂用重典,本督饒不了協標!」李侍堯雙眼暴突,厲聲叫道。
「回李大人,末商是督撫海關的官准行商,當然站在官府一邊。末商以為,閩籍潮籍牙商都不適宜做海南行的行首。沿海貿易,閩籍潮籍海商的勢力太大,閩籍潮籍牙商與他們勾結,官府無法控制他們。」
明禁暗弛的道理,口岸官員人人都懂。但是,暗弛不當,又會出現新的漏洞。比如黃埔港明禁暗弛花艇疍船,結果成了駐軍搵錢的空子。聰明的辦法是讓他們無空子可鑽,乾隆二十二年,署任總督李侍堯上摺子聲稱在黃埔外洋港辦事的洋行商人和海關胥役,上岸飲茶吃飯甚為不便,恭請皇上恩准食艇茶船進黃埔外洋港。李侍堯閉著眼睛說瞎話,為行商胥吏服務的各種船隻從未禁止過。皇上不明實情,下諭恩准。於是,在黃埔暗中活動的花艇疍船,紛紛以食艇茶船的名義到番禺縣衙辦理水引。有上諭做尚方寶劍,她們大白天都敢公開在外洋港活動,拒絕孝敬協兵「茶錢」。馬頭風拿她們沒辦法,斷了一半財路,惟有死死揪住夷船不放。
「貿易季節都快結束了,弄得戒備森嚴,這是哪門子事啊?」
第五條:「外船收泊處所,酌撥營員彈壓稽查。」
潘振承冷靜地喝著茶,他內心很清楚,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嚴濟舟這出雙簧戲的矛頭,最後是要對準他。

榮任總商

嚴濟舟接到督署差役送來的憲諭,臉色乍變。這麼大的事,潘振承竟撇開會館主事,秘密與總督達成協議再公之於眾,潘振承眼裡還有沒有他這個主事商?嚴濟舟心中好一陣絞痛,臉色蒼白,在知寅的攙扶下出了會館,回府療養。
李侍堯淡淡道:「列位散了吧。」
李侍堯不陌生迎珠街,他每次都是著便服上紫洞艇,惟這次不同。他身穿內襯西洋絨的官袍,外罩一件綉有仙鶴的補服,頂戴上的珊瑚綴球在燈光中閃閃發光,腳下穿瓊州山羊皮長筒官靴,氣宇軒昂地踏上木棧道上。
潘振承打量李十四,尋思片刻道:「十四爺空手而來,這份厚禮一定是喜訊。」
「老潘,」急性子的李侍堯打斷潘振承的話,「我不是叫你來品茶的,防夷,十三行首當其衝,我想聽你的真實想法。」
「新會籍的石如順可以考慮。石如順曾是黃埔買辦,申辦了官授牙帖,因繳不起報效銀,未能換成行帖,開了一家海南行。石如順為人厚道,處事又不乏精明,在閩籍潮籍牙商的夾縫中求生存,竟然與這些蠻橫無理的牙商相安無事。倘若指定石如順做行首,石如順不會依傍兩大船幫中的任何一方,他只有投靠官府,才能夠維持行首的權威。」
李侍堯等一干督標、撫標、提標、鎮標、協標及駐軍營正在大榕樹下等,汛兵把協兵推到大榕樹下,王鵬飛把搜查到的四百兩官銀交給李督標。轉瞬功夫,尤拔世等海關吏胥趕到。李侍堯聽過尤拔世陳述后,正言厲色問道:「馬頭風,是誰指使你乾的?」
章添裘叫道:「嚴首商,說句你不要動怒的話,和老總商燾官比,你的私心實在太重。」
「……與其懲創於事后,似不若防範于未萌。臣檢查舊案舊任兼關督撫諸臣所定稽查管束夷人條例非不周密,第因系在外通行方檄,並非定例,愚民畏法之心,不勝其謀利之心,行商人等亦各視為故套,漫不遵守。地方官惟圖息事寧人,每多置之漠外,以致飭行未久,旋即廢弛,非奏請永定章程,並嚴查參條例,終難禁遏。茲臣擇其簡便易行者數條,酌參管見,敬為皇上陳之。」
李侍堯立即顯出饒有興趣的神態:「聽說十三行商邀請貴客打宣和牌,常常輸牌,好讓貴客贏一筆錢。」
李侍堯夾起剝了殼的龍蝦蘸醋,看了看潘振承炯炯有神,充滿期盼的梭子眼:「復立公行,本督准了。」李侍堯把龍蝦放嘴裏津津有味地咀嚼,意味深長道:「至於何人出任公行總商,本督還需要斟酌。」
李侍堯舉杯相碰,一飲而盡道:「明天你隨本督巡視東炮台、西炮台,福潮和暹羅貿易也得好好整飭。」
擒賊先擒王,李侍堯決定從名聲最大的暹羅海商黎海水入手,派潘振承秘密去了一趟潮州。在海陽縣衙,潘振承查到了黎海水的戶籍、船籍的原始材料;黎海水手下的船老大和水手都是現籍海陽縣的船民。
李侍堯從署理兩廣總督起,便插手粵海關事務。他的關注點一直在西洋貿易,防範的重點僅僅限於西洋人。洪瑞御狀案后,李侍堯專門針對西夷出台防夷五事。聽了尤拔世和潘振承介紹情況,李侍堯認為對南番放任自流,影響更惡劣。暹羅、安南、蘇祿等國是天朝藩屬,暹羅海商及水手來我天朝,豈能高於天朝子民,為非作歹而不受天朝法例制約?何況其中混雜了不少冒牌的暹羅海商。
多倫站了出來,李侍堯問道:「五月初三,海關吏胥上紅毛船驗證量船,你上紅毛船幹什麼?」
潘振承舉起酒杯敬酒,李侍堯按住潘振承的手:「啟官,你說出由頭,緣何請本督上迎珠畫舫?」
軍標福增格驚駭不已,他沒想到駐軍如此胡作非為,敲詐勒索近乎明火執仗。福增格重重咳一聲,憤然道:「違法作亂的官兵,非嚴懲不可。」
「你的意思是復立十三行公行?讓行會成為一個衙門式機構,威懾外商服我天朝法度。」李侍堯啃過一隻雞腿,雙手油膩。潘振承遞上一條毛巾給李侍堯擦手。
暮秋的午後,馨葉乘坐的扒龍被阻止在十三行碼頭外。
樓船體大笨重,走一趟黃埔,兩頭都得摸黑。樓船泊在黃埔村醬園碼頭,樓船廚師早就備好茶點恭候關正大人。約辰時六刻,快蟹駛入醬園碼頭。天已放晴,雨後的陽光格外耀眼,照在濕漉漉的樓船上騰起白色的水霧。尤拔世坐在樓船頂端的花廳喝浮梁春茶,四壁的雕花窗框已經卸掉,八面臨風,視野開闊,港灣的蘆葦叢中泊著一艘紫洞艇。
潘振承興奮地舉杯:「謝李大人!有您這句話,末商心滿意足了。」
幕僚散盡,李侍堯獨坐在書房默默地飲茶。眾幕僚一致認為處罰李永標,並不能使京師的君臣放心。奏請增派巡關御史不行,整飭口岸官員關員許可權也不妥,這無疑作繭自縛。李侍堯決定另闢蹊徑,以強化防夷入手,只要管制住夷人的行為,廣東口岸何患肇事不斷?李侍堯叫李十四研墨,撰寫奏稿,把洪瑞僭越告狀、追討欠銀的總根源推到防夷條例的疏漏上。
「你和李侍堯狼狽為奸,避免了十三行https://read.99csw.com的大災大難,就憑這點,李侍堯早該叫嚴濟舟滾蛋,讓你來做行首。」
李侍堯手中旋轉著鋼球,臉色陰鬱道:「上奏防夷五事本督曾經猶豫再三。太鬆了,皇上和大臣不放心。朝野主張封閉所有口岸的言論,始終不見平息。防夷五事訂立得嚴,他們的聲音就會弱一些。」
潘振承笑道:「本商萬謝嚴前輩褒獎。」
黎海濤自乾隆元年起,漸漸脫離十三行會所,專門承接暹羅海船,為暹羅貿易的潮籍首商。十三行像黎海濤這樣專事南洋貿易的共有三家,另外還有兩家在西洋和南洋貿易間遊走。專事南洋貿易的行商在東關或西關建有行館,成為有名無實的十三行會館成員。潘振承建議將南洋貿易從外洋貿易中劃出,以後的外洋貿易專指西洋貿易。
多倫直著身子答道:「奉上諭巡察麾下清繳夷船火器。」
嚴濟舟憂心忡忡道:「他老奸巨猾,或許他反手接過我設的圈套,讓我來鑽?」
華夷不欺一直是潘振承的理想。寫入行聯,暗中表達了對以往欺辱外商的歉疚。潘振承放下筆,環顧四周道:「按照慣例,列位前輩同仁儘管品頭論足,若無異議,便可作為新行聯懸于正堂兩側。」
法場設在外洋港高灘,僅有的三艘洋船,水手全都湧上甲板觀看。多倫和馬頭風身首異處,血濺草灘;十二名寮兵全被剁去左腳,哀號聲震天慟地。洋船水手平時對守關寮兵恨之入骨,在甲板上歡呼雀躍。
章黎二人愣住,轉眼去看嚴濟舟。嚴濟舟優哉悠哉喝茶,根本不給章黎二人任何暗示。其他行商悄聲議論,嚴濟舟突然大聲道:「本商贊同潘總商的行聯。總商的行聯蘊義深遠,氣勢宏偉,其水準遠在老夫的行聯之上。」
三位前輩行聯,霍鑫耀和嚴濟舟強調的朝貢與皇恩,陳燾洋強調的是信譽與名聲。為這副行聯,潘振承和馨葉試撰過十多副,總覺得不滿意。潘振承到走馬上任這一天,還沒確定行聯。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透著茫然,他故作謙虛:「本商才疏智鈍,既為總商,只能殫精竭智,勉力為之。」潘振承慢慢提起筆,在心中琢磨用哪副行聯,心頭靈光忽閃,落筆寫道:客流似潮華夷不欺生意興,貨積如山土洋互市財源茂。
「不完全是威懾外商,十三行除行商外,還有通事、散商等涉外商人。有個半官方的機構,也好協助督撫海關規管。」潘振承剝好一隻龍蝦,放到李侍堯面前的碟子里,「李大人,末商有一個建議,倘若您准許復立公行,最好把承辦西洋船和南洋船貿易的行商一分為二。至於海南行,照例承辦福建、潮州海商貿易。」
嚴濟舟一個個點名,其他的行商全部附議。
「老爸準備怎樣?」
魏中行只帶了兩個親兵,他們正要接近馬頭風,立即被寮兵氣勢洶洶推到一邊。雙方抽劍拔刀,怒目對峙。
嚴濟舟看了一眼愣神沉思的蔡逢源,碰碰他的手肘道:「源官,啟官贊同把承保權收為十三行公有,你意下如何?」
潘振承心平氣和道:「請二位同仁明示,與哪道諭旨、哪條律令、哪則規條不符?」
「面子。慶典那天,望李大人能出席慶典宴。」

防夷五事

多倫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神情,頭昂昂地說:「收了多少銀子標下記不清了,沒人與標下分銀子,銀子全變成酒肉吃進標下肚子里去了。」
陳壽年霍地站起來,高舉雙手:「我同意!」
五月二日,荷蘭商船巴特勛爵號駛入黃埔,宣告了乾隆二十五年朝貢貿易開市。
李侍堯沒說要做什麼,上哪去。他拿出防夷五事的硃批奏摺錄副,和數十年積累下來的涉及黃埔駐防的公牘,請列位將校武官閱讀。凌晨時,紫洞艇駛進外洋港外圍的蘆葦叢。外面下著瓢潑大雨,阿努赤和多倫在一間廂房睡覺,廂房裡還氤氳著舫姐留下的脂粉香,然而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他們早就猜出李侍堯此行的目的,他們沒辦法向寮兵通氣,只好聽天由命。
「本督今晚正要去迎珠碼頭的畫舫,不過不是怡樂舫,是另有所約。」
暹羅的進口貨物九成為大米,廣東福建缺糧,運送大米的暹羅海商成為廣東督撫和粵海關的寵兒,牛酒面足量供應,暹羅海商和水手可以享受國內海商及水手的待遇,他們不僅可以隨意租住,還可以在廣州購置房產,蓄奴納妾,當然也時常鬥毆滋事。南海番禺縣衙迫於上峰的壓力,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個清麗嬌艷的侍女跪著為客人斟酒。
潘振承舉杯和李侍堯輕碰一下,繼續說道:「然而,名不正言不順。十三行的行會叫會所也好,叫會館也罷,總是扮演一個極為尷尬的角色。散商、外商為一己之利不約而同指責十三行壟斷,強烈要求督撫海關裁撤十三行行會。末商還要重複那句老話,乞丐都有丐幫,行商為何不可有行會?如今,海關嚴格規限稅銀,口岸繁榮指日可待,洋船洋商來得多,管束難度增大。督促外商遵守防夷五事,必須有一個強有力的行會組織,現在的會館不足以震懾外商。」
李侍堯出台防夷五事,潘振承認為對外商管束太嚴不利於外洋貿易,李侍堯自有他的一套理論;嚴濟舟竭力討好李侍堯,邀請李侍堯上花船飲花酒,李侍堯卻上了潘振承定好的花船;李侍堯整飭沿海貿易和南洋貿易,擒賊先擒王,李侍堯帶戈什哈把為非作歹的鄭氏兄弟打入大獄;潘振承準備舉行公行成立慶典,李侍堯送的大禮匪夷所思!
嚴濟舟拉潘振承去見李制憲。李侍堯也覺得尤拔世的手伸得太長,海關直接罩在行商頭上,以後行商聽海關的還是聽督撫的?李侍堯一句話,就把尤拔世的決議否定了。海關設在十三行碼頭的總查口仍保留,尤拔世增撥了一倍巡船和巡役,嚴格稽查進出十三行的船隻,嚴禁閑雜民船靠近。
李侍堯在奏章中沒有粉飾太平,他大談廣東口岸的表層問題。李侍堯在奏章中做出高姿態,朝廷君臣可能擔心的問題,他早就在替皇上分憂,並且提出切實可行的預案。乾隆見到李侍堯奏章,硃批:「著軍機大臣奏議。」李侍堯收到硃批奏摺,一顆心七上八下,皇上不獨裁,而交軍機處奏議,這證明皇上對奏本有看法。李侍堯把潘振承叫來,拿硃批奏摺給潘振承看。
長條桌上擺著九隻藍邊大碗,行役抱著酒罈倒酒到碗里。伍國瑩一刀斬去大公雞雞頭,倒提將雞血滴酒碗里。公堂煙火繚繞,竹梆鼓聲齊響,潘振承神態肅穆端起酒碗,其他行商按資歷大小先後一一端起,跟隨潘振承高聲吼叫:「皇恩浩蕩,欽命如天;承辦朝貢,盡心盡責;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同仁同心,捍我行利!」
「你還會詭辯?」李侍堯怒不可遏叫道,「協標從乾隆十九年起在黃埔增設寮崗,額外勒索的卸炮費不下萬兩,你哪一次僱用苦力卸過炮?」
潘振承陪著李侍堯穿過筵廳,進入包廂,李侍堯笑道:「啟官你的面子大如天啊,一張請柬,本督不敢不到。」潘振承侍候李侍堯坐下,恭敬道:「督台大人屈尊蒞臨,本商不勝榮幸。」
遠遠看到李侍堯斜坐在躺椅上,身穿黑洋呢做的夾襖,外面套了一件豹皮馬甲,躺椅兩側各放一隻茶几,分別放著茶壺茶盅和點心水果。躺椅底座為弧形,李侍堯把一隻果仁扔嘴裏,躺在上面優哉優哉地翹動。嚴濟舟手心捏出一把冷汗,到現在還沒想到妥帖的辦法。「還是燒猛火吧,制憲大人吃不吃這一套,聽天由命。」嚴濟舟打定主意,提前把笑容堆在臉上。
尤拔世率關胥登上孟買號,量船尚未開始,馬頭風就帶十個協標寮兵上了船。馬頭風裝腔作勢,義正詞嚴宣讀繳槍卸炮的上諭,尤關正乖乖地叫屬下拿出一包銀子,四錠成色上乘的官元寶。好事接踵而至,一艘大呂宋船正駛入黃埔港。尤拔世決定上大呂宋船驗牌量船,他不等馬頭風宣讀繳槍卸炮的上諭,無可奈何道:「早也是要給,晚也是要給。」又拿出二百兩官銀給馬頭風,臉上的表情像死了老爹老媽似的。
李侍堯聽說沙面的妓|女多,迎珠的賭客多,迎珠碼頭的畫舫小艇,大多都兼營賭博。李侍堯佯裝不知情,慢條斯理問道:「嚴濟官,你打算安排些何種消遣呀?」
在英商看來,欽差大臣雖然處罰了海關監督李永標,但他們的訴求一樣都沒有滿足,自由貿易、平等貿易成為越來越遙遠的夢想。英國大班麥克下令拒絕開艙貿易,以示強烈的抗議。嚴濟舟、潘振承竭力說服麥克,最後徵得海關同意,簽發了一份減免雜稅的保證書交到麥克手中,東印度公司才同意恢復貿易。英商的狂傲給李侍堯留下深刻印象。但李侍堯並不怎麼擔心英商,以中斷貿易要挾不止發生一次,只要海關作出小小讓步,他們就會恢復貿易。畢竟絲茶瓷等中國貨西洋稀缺,以前海關對夷商敲骨吸髓,他們都忍受下來了。
「末商擔心會引發夷商的激烈反應。比如第二條的細則,夷館前後得有行丁把守,天黑必須上鎖。廣州天熱,晚上夷商喜歡到夷館外散步乘涼,倘若真的上鎖,等於把他們當囚犯對待,如何體現https://read.99csw•com吾皇懷柔遠夷?」
馬頭風跪地上,悄悄抬頭看多倫,多倫側過臉,眼看別處。站多倫身旁的阿努赤瞪了馬頭風一眼。馬頭風顫慄一下,鼓起勇氣道:「回稟督標大人,駑罪執行繳槍卸炮的上諭,代收銀兩,是準備充作卸炮的費用。」
「李大人喜歡直來直去,可這次末商不得不繞彎子。在開海貿易的最初二十余年,來廣東的外商可以隨意下榻夷館或者到外面的客棧居住,可以隨意同行商散商貿易,偷漏稅屢禁不止,外商外出酗酒嫖妓如家常便飯。康熙五十九年十一月,行商領袖霍鑫耀在海關監督和廣東提督的支持下成立十三行公行,制定出十三條行規,以便總攬朝貢貿易,負起監督管束外商的責任。第二年,英吉利公班船來到黃埔,接到公行通告后,大班格蘭特大發雷霆。他們在散商的慫恿下去肇慶向兩廣總督楊琳投訴,以拒絕開艙卸貨要挾。楊琳息事寧人,趕來廣州召集霍鑫耀、陳燾洋等行商大戶協商,要十三行做出讓步。十三行恢復與外商間的貿易,公行在無形中解散了。丐有丐幫,商有商會,十三行公行解散,十三行的行會仍在。歷任督撫關正都默認十三行自立的行會,出了事,督撫關正拿行首是問;捐輸報效,督撫關正交行首統一收繳,而不會一個一個派捐。」
黃埔防務多頭管理,乾隆十年由撫標中營鄣振駱手下的千總率汛兵駐防,其營汛離黃埔約有三里路。乾隆十八年,廣州協副將阿努赤在班第、策楞、錫特庫等封疆大吏的支持下,派遣一名外委把總率十二名協兵進駐黃埔港,在港灣旁搭寮居住,朝貢期結束撤走。同年,撫標中營裁撤,官兵編入撫標左右營。騰出的營盤劃撥給駐紮在番禺的永靖營,營汛官兵九十名,汛千總名叫王鵬飛。按照軍機大臣班第的部署,永靖營黃埔汛與廣州副將手下的協兵聯防;水面則由左翼鎮標中營戰船巡邏。阿努赤倚仗自己是班第的親戚、策楞的心腹,有恃無恐,由廣州將軍錫特庫出面,把永靖營和鎮標中營擠到黃埔港外圍。永靖營不得在黃埔港搭寮設哨,鎮標中營戰船不得靠近洋船,這兩支水陸官兵僅僅作為協兵的後援。
馨葉的話連鉤帶刺,潘振承怔怔地看著馨葉詭譎莫測的眼神,「你這話什麼意思?」
嚴濟舟否決了兒子的建議,籌劃叫章添裘、黎南生聯手演雙簧戲。
李侍堯真正擔心的是朝廷。處罰李永標等大小關員,廣東口岸和粵海關的根基未受到絲毫觸動。京師那幫閉關派將會怎樣看?皇上是否對廣東的官員和關員放心?李侍堯召集幕僚商議,刑名師爺蔣德華建議主公向皇上奏請仿效巡鹽、巡漕御史,欽點巡關御史專門監察廣東口岸的關務夷務,御史乃鐵面言官,皇上自然放心。蔣德華的建議立即遭到其他幕僚的反對,主公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負有監察粵海關職權,又弄一個專職監督榷關的御史,把主公置於何地?
嚴濟舟想到這,心境豁然開朗,拈筆寫下一行字:「韜光養晦」。
嚴知寅興高采烈從更衣室蹦出來,興奮地叫道:「老爸技高一籌,潘振承僅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嚴濟舟臉上浮現出疑雲,搖搖頭道:「我覺得贏得太輕鬆了,他不等我真正出手,就主動繳械。」
嚴濟舟深諳李侍堯討厭拐彎抹角的交談方式,畢恭畢敬道:「末商想請李大人落黑後到迎珠畫舫消遣。」
洪瑞御狀案審結,李侍堯一顆心仍浮懸不定。
李侍堯宣布黃埔布防,黃埔要塞陸地仍由協標右營和永靖營聯防,水面由左翼中營和新塘營穿梭合巡。李侍堯斬釘截鐵:「聯防各部互相監督,倘若有一方違法亂紀,協標寮兵便是前車之鑒,隱瞞不報者同罪共罰!」
「公行成立慶典,你想要本督送何禮物?」李侍堯轉動著鋼球問道。
「本商在怡樂舫恭候李大人。」
魏中行根本無法督察約束協標寮兵。
「馨葉,知道這是哪兒吧?」潘振承站馨葉身後問道。馨葉轉過臉,眼睛矇著一層迷離凄愴的薄霧。「我不知道。」馨葉訥訥道。
潘振承帶領眾行商上碼頭恭迎李侍堯等將軍……
經歷了洪瑞御狀案,尤拔世不敢怠慢洋人,第二天便率領一班關胥前往黃埔驗證量船,督標候補守備魏中行接訊后也乘快蟹趕到黃埔。海關樓船接近巴特勛爵號時,洋船大班李約瑟按例放禮炮歡迎。三塊跳板並排架在洋船甲板上,尤拔世在眾關胥關役的簇擁下上了洋船甲板,李約瑟單腿行跪禮。尤拔世代表天朝皇帝賜西洋貢船一頭殺好的牛、兩壇酒、兩筐面。李約瑟獻上一打火雞彩蛋和一套琥珀飾品。
「本標乃正五品督標中營守備,特派黃埔防務監察專員。」五品武官豈能容忍九品外委把總用如此惡毒的言語羞辱,魏中行大喝一聲:「來人,把犯上作亂的惡弁拿下!」
嚴濟舟進退不是,一臉失意。
下面該著手理順海南行。
在潘振承辦房,馨葉喝著香檳酒說道。
李侍堯開心地笑道:「嚴濟官用心良苦,這樣的賭局夠誘人了。」
李侍堯說著,目光似劍在人群梭視,大喝一聲:「多倫出列!」
潘嚴兩個老冤家一唱一和。章黎二人瞠目結舌,其他行商亦疑惑不解。
馬頭風板著臉道:「我不管,本外委只管防夷。你不勒令夷船繳槍卸炮,你量了船也不算數,本外委禁止夷船卸貨!」
潘振承滿腹牢騷,李侍堯愣了一愣,隱隱不悅道:「老潘,你怎麼摳死理?我跟你講一個故事:漢軍屯結,軍糧一時沒運到,於是規定每日兩餐,每餐每人一碗。有一小兵,用的是特製大海碗,一碗抵別人三碗。當值弁官發現后,規定一律用統一大小的碗吃飯,每人限定一碗飯。可這個小兵,碗是小了,可別人一碗他卻兩碗,弁官拿他沒辦法。你是個聰明人,不會猜不出這個小兵用的是何辦法。你心裡有數就行了,如何寬嚴相濟,視情況靈活掌控。」
潘振承飲了一口茶,繼續說道:「駑鈍不才,愧領總商頭銜,在其位必謀其政,該如何掌控收歸公有的承保權,本商確實很為難。幸好李制憲有憲諭,恢復保商制度,嚴格限定保商方可承保。李制憲和尤關正把甄別保商的權力交給本商,本商斟酌再三,設想按照三年平均貿易額及行商操守,確立六戶保商。不搞終生制,以後每兩年甄別一次。若今後行數增加,保商亦相應增加。總之,這樣做的目的,一是體現公平,二是激勵競爭。列位前輩可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粵海關在關署前、十三行前、黃埔設立徵稅稽查衙門,還在城東大沙頭和城西黃沙設立挂號口,挂號口衙門就在炮台旁邊,俗稱東炮台、西炮台。這兩個挂號口,對往來內地及通商口岸的進出口貨物稽查並徵稅。康熙二十五年,廣東督撫吳興祚、李士禎與粵海關監督宜爾格圖達成協議,內陸貿易稅歸地方徵收,稱為「住稅」;海洋貿易稅歸海關徵收,簡稱「行稅」。內陸貿易包括內河貿易這一塊,廣州是廣東最大的內河商埠,住稅與行稅有時很容易混淆,地方稅館與東西炮台稅館常常發生矛盾,甚至大打出手。
「他的私心難道不重?」嚴濟舟委屈道。
連老冤家嚴濟舟都表態贊成,其他行商紛紛附議。
馨葉轉臉去看壁上一幅西洋畫,畫面是西洋海港,一艘五桅帆船返航,岸上站滿歡迎的人群,手裡拿著鮮花歡呼雀躍。岸上是一座海港城市,沿海排著兩層的洋樓。洋樓的窗戶全是敞開的,窗檯站著婦女孩子。馨葉其實沒看畫,眼前浮現出師太狠毒的眼神,「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你心裏只有仇恨!仇恨!」
李侍堯把福增格、托恩多、存泰召到一側,輕聲商議。爾後,李侍堯站到人群中間,肅然道:「經軍標、督標、提標、撫標合議,協標右營營正多倫慫恿寮兵勒索銀兩,並多次親自上夷船勒索,斬立決!協標外委把總馬頭風駐守黃埔,疏於防夷,違法作亂,敲詐勒索,斬立決並梟首協標右營轅桿!協標守關寮兵一律砍去一隻腳,以儆守關官兵!廣州城守協標阿努赤,失察瀆職,杖四十軍棍,流雲南戍邊!」
嚴濟舟宣布散會,行商三三兩兩出了會館。
潘振承道:「雍正朝吏治遠遠嚴於乾隆朝,世宗皇帝懲治墨吏毫不心慈手軟。楊文乾在廣東任上查處貪墨雷厲風行,令人望風喪膽。可就是楊文乾另給駐軍五百多兩犒勞費,那些年每年要接納十條以上的番船,駐軍一年入賬達五千多兩。想必楊文乾這樣做,跟世宗皇帝通了氣,楊文乾摳門和暴戾出了名,他都奈何不得駐軍,後任粵海關監督,沒有哪位不敢不犒勞駐軍。」
嚴濟舟最後舉手:「老夫也附議。有關承保權收回會館公有,十三行全體同仁一致通過。」
馬頭風打量魏中行,冷笑道:「喲,你是哪個茅坑裡爬出來的蛆呀?」
迎珠街在新城永靖門外,附近有著名的天字碼頭。迎珠街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水面鋪設木板棧道,兩旁排列著爭奇鬥豔的畫舫寮寨。日落月升,華燈齊放,燈光如珍珠瑪瑙一般熠熠煌煌,故曰迎珠街。迎珠街的娼寮妓舫雖不及沙面招眼,也是新城外一道耀九*九*藏*書眼的景觀。初來廣州的西洋人,倘若天黑船經迎珠街,耳聞絲竹,鼻嗅酒香,眼看美色,恍若進了童話世界。
多倫大手猛地一揮,叫道:「魏守備,你口口聲聲替夷人說話,是何意思?皇上下過數道諭令,夷船槍械火炮一律起卸上岸,交駐軍保管,回棹返還。馬外委正是奉旨行事!」
這次行動,李侍堯只向尤拔世透露了一絲口風,他要尤拔世迎合馬頭風的敲詐。尤拔世用過早膳,吩咐開船。樓船緩緩撐離醬園碼頭,朝外洋港的豁口駛去。孟買號鳴放禮炮,炮聲震得海鷗凄厲地鳴叫著亂飛。尤拔世看到寮棚里的協兵全部站在草灘高處,水邊拴著一條扒龍。洋船為防中國兵,極少放下軟梯,協兵要上洋船,只有趁海關驗船的最佳時機。
暹羅海商違法亂紀,也是歷任海關監督頭痛的一大痼疾。
「叫幾個舫妹侍奉飲酒,然後一道打宣和牌。」
「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站在東炮台,李侍堯拍打著生鐵炮筒問道。
暹羅的海商大多為閩籍潮籍人氏,他們大體分為兩類,一類是現籍漳泉和潮州的海商,一類是落地暹羅的閩籍潮籍海商。他們的海船分為兩種:福建的綠眉船,粵東的紅頭船。由於朝廷禁止打造兩桅以上的船隻,盛產柚木的暹羅遂成為亞洲的造船中心,大批的閩粵工匠湧向暹羅打造海船。懸挂綉有大象的暹羅旗海船,比綠眉船和紅頭船要大許多。暹羅海船鶴立雞群,成為省河獨特的景觀。
「我的答案不知對不對,想叫你幫我拿主意。」潘振承的目光從玻璃杯中的香檳氣泡,移到馨葉白裡透紅,似笑非笑的臉上。「我是這樣想的,小兵的故事,不外乎要想說明兩點:一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可變通,軍官規定每人一碗,別人用小碗那個小兵用大碗;後來兵營規定用統一大小的碗吃飯,小兵仍然比別人多吃。因為營中斷糧,後來供的飯是粥,這便成了小兵吃兩碗的理由,弁官說的是每人限吃一碗飯,小兵的詭辯是我沒有吃飯,我喝的是粥。第二點,光會變通還不行,還得背後有人,這個小兵一定拜了旗人都統做乾爹,弁官就拿他沒辦法。這個小兵鬼精,後來做了封疆大吏。」
因循舊例,大凡行首就任,首件事情就是寫一副行聯。暖閣正壁「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兩側的行聯,乃十三行開山老祖霍鑫耀耄耋之年留下的墨寶:四海連天萬國恭順覲朝貢,九州動地皇恩浩蕩賜貿易。
章添裘大聲嚷嚷道:「老黎說得不錯,就是剩菜殘羹!二位正副主事商承保的五條船,總載重達五萬七千石;而剩餘的十三個小商,承保的五條商船,總載重才三萬八千石。」黎南生滿腹牢騷道:「老章你又算糊了,不是十三個小商承保了五條洋船,事實上只有五個做了保商,另八個小商,根本就無船可保,連剩菜殘羹都吃不上。」
行聯給伍國瑩拿去裝裱,潘振承坐到寬大的雕花高靠背紅木椅子上,嚴濟舟坐他左邊,右邊坐著蔡逢源。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看眾行商一眼,胸有成竹道:「既然行聯沒有了異議,我們進行第二項:重訂行規。本商以為,公行行規基本照舊例不動,需要修改的有三處,前兩處分別是行用來源與行用開支。最難的是修訂保商與承保行規。承保可多佔配額,這可能是眾商最為關心的。承保權歸公是否人人受益?在前輩陳總商手中,承保權全憑他一人決斷,眾商有意見。嚴濟官要求承保權下放,實行后眾商還是有意見。去年朝貢期結束時,全體同仁要求修改承保行規,一致通過將承保權收為公有。」
洪瑞案查辦,嚴濟舟做縮頭烏龜,稱病在家調養,讓潘振承主事。原想呆一旁看潘振承的笑話,沒料到他鼎助李侍堯擺脫了危機,毫髮未損,還與總督大人結為至交。在洪瑞御狀案未發生前,潘振承放棄了兩艘萬石級的洋船,交給嚴濟舟承保。泰禾行在生意上贏了同文行,可明年呢?嚴濟舟看過尤拔世草擬的徵稅細則,到明年粵海關將會全面減免陋規雜費,口岸繁榮已成定局,東印度公班將會派出大型船隊來廣州。潘振承今年輸了生意,明年絕不會善罷甘休。
尤關正驗過船牌,船房書胥等量船官和李約瑟等一干洋商,在保商蔡逢源、通事聞世章的陪同下量船。這時,前甲板呼拉拉上來八個協標寮兵,為頭的是外委把總馬頭風。廣州城守協標屬於綠營體系,但廣州協的兵源並非全部來自漢人,馬頭風及手下協兵全部是漢八旗出身。馬頭風大咧咧地向尤拔世打了個拱,以命令的口氣要求尤關憲停止量船,發布關憲令勒令夷船繳槍卸炮。
第三條:「內地商人借領外商資本及外商雇請漢人役使,并行禁止。」
潘振承道:「除去嚴濟官和本商,便是在座的十三位行商。」
協兵每做完一票,能分得一百文銅錢,外加一席酒肉大餐。今天這一票幹得尤其漂亮,不費吹灰之力便收到四百兩銀子,馬把總慷慨大方叫老闆儘管上好酒好菜。酒過一巡,永靖營汛千總王鵬飛帶汛兵闖進來,王鵬飛斥喝:「把違法亂紀、敲詐勒索的墨弁統統拿下!」雙方對打起來,汛兵人多,很快把協兵制服,押出酒鋪。
老賬新賬一起算,殺人者償命,違法者處罰。一個船舵和三個船艄砍了腦袋,其餘船舵船艄責杖后枷號示眾,流放雲貴、瓊崖等地為奴。黎海水責杖一百折四十板,著其在粵海關及各口碼頭枷號六十日,爾後隨全家近百口流徙雲南。黎海水的胞弟黎海濤是十三行商人,臬司判其庇凶罪、協從僭冒罪、偷漏稅罪判杖責一百折四十板,著其在粵海關和十三行枷號五十日,爾後全家六十余口流徙貴州。
黎南生道:「老燾官至少在承保安排上,比你做事公道。他不允許行商私下與夷商洽談承保,承保權收歸會所,由十三行全體行商共同擁有。」
「馬頭風!你講不講理?」說話的是督標候補守備魏中行。李侍堯向魏中行私下交過底:黃埔防夷外緊內松,夷人沒有滋事作亂,就不要去為難他們。
嚴濟舟臉帶微笑道:「諸位同仁,洪瑞案圓滿審結,老夫甚感欣慰。然而,今年是多事之年,洪瑞案鬧得天翻天覆地尚不表,單說生意,那是格外的清淡。現在,請副主事潘啟官,總結一年的貿易。」
魏中行道:「以往夷船到港,都沒有繳槍卸炮。駐防官兵的職守是約束住夷艄不使用槍炮。槍炮留在夷船上,對海盜水蠡能起威懾作用。」
十三行會館公堂的天井口,一隻喜鵲落在瓦楞上嘰嘰喳喳歡叫。喜鵲並沒給嚴氏父子帶來喜悅,父子倆面面相覷,沉浸在焦慮不安中。
嚴濟舟心裏咯噔一響,喝了口茶掩飾自己的驚慌,微笑道:「不管怎樣,大人飲過酒後,一定上怡樂舫玩一把宣和牌。」
「我得趕緊去斷他的路。」
李十四複述黃埔發生的事,勒索洋船的協標游擊多倫、外委把總馬頭風被李制軍砍了腦袋,十二個協標寮兵被砍左腳,協標副將阿努赤杖責后流放雲南充軍。
章添裘一副不服氣的神情:「嚴首商,難道你做事公道?」黎南生立即唱和:「嚴濟官,我看你是以權牟私。難怪你過去爭總商之位,與陳燾洋斗得你死我活,原來是為一己之利。」
李侍堯轉向尤拔世:「尤關正,這事就這麼定下,指定石如順做海南行總商,海關和地方衙門都要做他的後盾,不管何地的海商牙商鬧事,只要石如順請求,海關和南海番禺縣衙門的差役,隨時協助石如順辦差,他們若敢兵戈相見,彈壓不貸!」
「潘啟官,你是福建人,你站在哪一方?」李侍堯同尤拔世、潘振承巡視東炮台挂號口,聽兩人介紹海南行的情況后,緊皺眉頭問道。
「你帶了多少賭資呀?」
李侍堯參考潘振承的建議,與尤拔世達成口頭協議,出入東炮台的貨船徵稅一律歸海關;出入西炮台的貨船徵稅,如不是直接出入十三行碼頭,一律歸地方徵稅。李侍堯明顯偏袒地方利益,故而不跟尤拔世簽署正式協議。尤拔世不敢拂總督的面子,否則,來自地方的攻訐,叫他在關正寶座上坐不長。
潘振承指著霍鑫耀的墨寶道:「朝貢貿易是一篇大文章,雖是欽命,以往四口的做法卻各有千秋。箇中奧妙,列位前輩比本商更有體會。」
李侍堯冷笑數聲:「你還滿嘴的理?朝廷有令,駐軍上夷船稽查必須獲得督撫關正的批准,必須有行商通事陪同。」李侍堯要尤拔世複述初三日發生的事,有督標撐腰,尤拔世如實說出多倫勒索海關二百兩卸炮銀。李侍堯道:「卸炮是假,勒索是真。沒有你的指使,馬頭風吃豹子膽也不敢上夷船勒索。本督問你,這多年你收了多少贓銀?還有誰坐地分贓?」
「不多,十萬銀票。若輸得不夠,末商叫犬子隨時去取,只要李大人能盡興。」
潘振承不假思索:「本商完全贊同章添官、黎南官的意見,將承保權收回十三行公有,取消夷商自由選擇保商的權利。」嚴濟舟內心錯愕不已,沒想到潘振承這個堡壘不費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嚴濟舟露出讚許的笑容:「說得好,正合本商之意。我等都是大清官商,豈能容忍夷商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