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六回 湖絲變通拯救源官 護貢進京鴛鴦同游
康熙年間西洋船來得少,督撫收到洋貢可以即派戈什哈、長隨等心腹馳驛護送京師。康熙末年英吉利在廣州設立商館,到港的洋船陡增,收到貢品即送京師,在操作上難度甚大,廣東巡撫兼海關監督楊文乾奏請雍正帝后,將數個月收到的貢品歸為一次護送。雍正年間還有一個顯著的變化,朝廷嚴禁洋教,廣州官府對洋人的管束趨嚴,西洋大班不可以隨心所欲借獻貢之名進城晉見督撫,代收洋貢交由十三行負責,粵海關趁機把護貢權攬到懷裡。自從祖秉圭出任專職監督,粵海關與內務府的聯繫越來越緊密。護貢邀寵悅聖,同時也是討好京師權貴的絕佳方式。權貴收到粵海關送來的西洋禮品,自然會到皇上面前說好話。
「良絲?不是湖絲?」李侍堯鷹隼眼忽地一閃,打斷潘振承的話問道。
「心裏煩悶,喝了一小罐女兒紅。」
為爭取收貢護貢權,地方與海關明爭暗鬥,最後達成君子協議,十三行負責代收洋貢,護貢由督撫海關輪流擔任,他們往往選擇進京述職護貢,倘若時間合不上,便派自己的心腹進京。由於操辦貢品禮品必須倚賴十三行,十三行行首每隔若干年也能輪到一次。他們無一例外以粵海關協辦的名義出任護貢使。
潘振承急著要回貢船,謝絕蔡氏父子的好意,只在碼頭邊喝了一碗涼茶,上了快蟹。十個身強力壯的槳手吼著號子,快蟹像利箭劈波斬浪朝西前進。蔡逢源帶兒子上了躉船的高台,目送快蟹西去。
潘振承憑窗眺望朦朧的河水山色,隱隱覺得馨葉似乎聽到制憲就來氣。班第、策楞、陳大受都是位重名顯的朝中大臣,他們的死跟兩廣總督有何關係?潘振承記起欽差查處洪瑞御狀案,馨葉曾一個勁兒鼓動潘振承去告李侍堯貪墨,後來她態度突變,出謀劃策協助潘振承和李侍堯一道度難關。「她心底好像壓著一股仇恨,卻從不坦露任何心跡。」潘振承長嘆一口氣,他能體諒馨葉的心情,她從小失去雙親,在官家的追殺中亡命天涯,她能對官員有好感嗎?
潘振承忍俊不禁道:「我們倆的奇事湊一塊了。你沒坐過花轎,我也沒用花轎迎過新娘。我第一次成親,是我十六歲隨茶商販茶去北方。家父要給我留下牽挂,當天相親當天成親。髮妻是鄰近縣的人,不可能先回娘家。和彩珠嘛,更是離奇,她逃婚強逼我帶她私奔。到現在孔義夫還對我恨之入骨,發毒誓要報奪妻之仇。」
「你二姨是個好人。可我覺得,她像你一樣,也是一個謎。」潘振承眼前閃現出十七年前的情景,一群便衣捕快追殺馨葉和二姨。潘振承讓她們坐他的馬車逃命,她二姨對何人追殺她們三緘其口。潘振承在京師為東主陳燾洋的冤案奔波,被人追殺又被人解救。潘振承上富卿客棧與馨葉二人告別,她們卻有意迴避他,不辭而別。
潘振承嘆道:「我是第二回聽你這般說,你心底隱藏了許多秘密。」
潘振承誠懇道:「平心而論,當年浙江的外洋貿易比廣東做得活,既未有違朝綱律例,又深受行商外商歡迎。」
潘振承再伸手去抓馨葉的手,問道:「若是相公和娘子呢?」
尤拔世不等行商走遠,疑惑道:「李制憲,您的意思是放這批湖絲出洋?」
庄有恭朗聲大笑道:「好好好,本官難得飲家鄉的功夫茶。唔,你可不是什麼山野村姑,堂堂的欽命官商潘文岩夫人。潘夫人巧手沏茶,本官定要暢飲。」
潘振承走上前,抱起馨葉,馨葉緊緊摟著潘振承的脖子,淚如泉湧。潘振承抱著馨葉進了卧房,兩人翻滾在紅綢被面的床上。
潘振承得意道:「內人一個人呆家裡寂寞,就吵著要我帶她出來。」
「聽廣東的客商講,文岩兄做總商啦。」庄有恭問道。
倚窗不堪夜寒侵,幾回尋思,何日與人同。
潘振承轉頭看馨葉:「看來我們非得乘他們的喜轎啰。」
奏摺以六百里加急飛遞京師,乾隆收折后,召來戶部尚書蔣溥,拿廣東督撫的奏摺給蔣溥看,蔣溥自責戶部絲禁過於草率。乾隆硃批:「如所議行,該部知道。欽此。」皇上恩准照廣東督撫所議實行,但奏摺留下後患,今年弛禁,明年如何辦?潘振承向李侍堯表示他的擔憂,不再出口絲貨,廣東的外洋貿易額至少會減少三分之一。李侍堯含糊其辭:「邊走邊看吧。」
商旅迤邐過,梅枝婆娑擺;
潘振承決定去見李侍堯。
潘振承從內褂的暗囊取出鴛鴦玉佩的一半,馨葉默默地從梳妝盒取出另一半鴛鴦玉佩,將鴛鴦玉佩合在一起。馨葉抱住潘振承,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道牙印,嚶嚶地哭起來……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幼年時在老家,族長雅仁公教孫兒背誦詩詞,辛棄疾這曲《菩薩蠻》,他的孫兒背不出,倒給我背出了。」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班門弄斧,你那曲詠梅關的五律連南雄知州也給震住了,可惜,你是女兒身。」
「圖爾海圖大人呢?」陳壽山冤死京師,潘振承領教過他的陰險毒辣。潘振承裝著漫不經心的神態,微笑著問道。
贛南是客家聚居區,潘振承也是客家人,祖籍河南固始縣。「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他們是客家人,客家泛指南遷的北方客居人,風俗不僅與當地原住民不同,這支客家與另一支客家也不盡相同。依我看,新郎新娘既然同乘一頂花轎,他們來到碼頭,恐怕還要同乘一條花船。」
果然,一條披紅戴綠的花船在爆竹聲靠岸,新郎挽著新娘的手,沿著跳板上花船。花船上,一副喜聯分外招人眼目: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潘振承對蔡世文說:「世文,你說令尊不准你去追潘啟,怎樣?他老人家早就在等結果。」
庄有恭打量潘振承身後的馨葉。潘振承神情不由尷尬:「這是……末商的內人。」馨葉略帶羞怯,矜持地欠著身子向庄有恭行禮:「民女給庄大人請安。」
「彈唱怕你見笑,你老是說我曲調哀傷,曲詞凄婉。」
潘振承用腳蹬了蹬厚實的木板:「放在廳板下面的底艙。你看廳板比船舷高出兩尺,目的就是增大底艙的空間。廳板用的是棣木,堅硬無比,進底艙要過一個秘密通道,機關暗藏在廚房一個誰也想象不到的地方。即使遇到汪洋大盜,他們找不到入口,硬砸的話,一刻半時也砸不開。」
這艘官船正是從江西過來的貢船。此時,潘振承和馨葉站在人群中,看著庄有恭在眾官的簇擁下走來。庄有恭走到潘振承面前停下,驚訝道:「這不是廣州十三行的潘啟官嗎?」
潘振承和馨葉準備上岸,見一支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朝碼頭走來。司儀高喊落轎,穿紅背心的轎夫穩穩放下花轎,紅色的轎簾掀開,先下來的竟是新郎官。新郎官下轎后,伸手攙扶著蓋頭的新娘下轎。馨葉雙眼充滿好奇:「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新郎新娘同乘一頂花轎?」
馨葉點點頭:「確實是第一回。」
兩人哈哈大笑,下到底層。底層共有三間,尾部是更衣室,更衣又叫如廁,水上人如廁沒什麼講究,也不避人,隨意排泄到水裡。樓船的乘客是體面人,自然得講究斯文。中間為廚房,廚師是伍國瑩,他圍著廚師裙,正在忙乎,笑容可掬問馨夫人喜歡吃什麼菜。馨葉笑道:「你不要問我,承哥喜歡吃的菜,我都喜歡。」潘振承隨即帶馨葉來到船頭的大廳,大廳一室多用,用餐,堆貨,晚上打地鋪睡人。
快蟹在油欄門碼頭靠岸,潘振承和蔡世文乘轎一路小跑來到賣麻街的總督署。牌門外停著一頂八人抬肩輿,二人都認出是尤拔世的轎子。潘振承說尤關憲在更好,只要李制憲願意插手,尤關憲不好當面推卸。
「我在碼頭上站了好一會兒,想聽你彈琴吟唱,樓船無聲無息,我以為你睡了。」
「我不止說這些吧?我還說過,你彈的曲子韻味深長,令人浮想聯翩。」
代進洋貢,乾隆朝與康熙朝的做法截然不同。康熙朝外商自己可雇漢人護貢進京,捎去給中國皇帝的信件。廣東官員認為,夷商直接向天朝皇帝輸誠,不合天朝體制。康熙四十九年,兩廣總督趙弘燦九九藏書、廣東巡撫范時崇聯袂奏請聖上將收貢護貢權收歸官府,康熙帝硃批:「以後凡本處西洋人所進物件,並啟奏的書字,(督撫)即速著妥當家人雇包程騾子,星夜送來,不可誤了時刻。」因為貢品和書信要經督撫之手,等於設了一道關攔,措辭不當的書信均被打回重寫或由督撫親筆篡改,於是,落到康熙帝手中的書信,全是歌頌天朝皇帝美德,表示臣服之心的敬表。
轎夫道:「相公你不懂,我們客家的風俗,迎送過新人的花轎,坐了有喜。若是新婚,必白頭偕老;若是夫妻,必子孫滿堂;若是官家,必飛黃騰達;若是商家,必財運亨通;若是學子,必金榜題名……」
「我與你同乘花轎,有緣還是無緣?」潘振承去捏馨葉的手,馨葉羞澀地掙脫,紅著臉嗔道:「你心術不正。我陪你坐花轎,圖個吉利。方才轎夫說,若是商家,必財運亨通。」
潘振承道:「回關憲大人的話,末商拿不出這批良絲不是湖絲的證據,但末商聽說,自從廣州執行絲禁后,江浙的蠶戶、絲戶怨聲載道。絲斤禁止出洋,絲價暴跌,蠶戶絲戶紛紛破產。前年,監察御史李兆鵬上奏摺,戶部下諮文嚴禁絲斤出洋,江浙督撫齊聲叫好;如今,江浙督撫轉而埋怨李兆鵬的奏摺和戶部諮文。」
馨葉笑道:「若不嫌棄,民女想請庄大人飲山野村姑拙手沏的功夫茶。」
「你喝酒啦?」
兩人走到前院,蔡世文猛然止步:「啟官,晚生怕見家父,晚生背著家父來求你。晚生求你陪晚生去見家父。」潘振承呵呵笑道:「源官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假裝去廟裡燒香拜菩薩,是指望你背著他做出有主見的事情。」
「畫舫之多,為廣州有史之最;酒筵之盛,為廣州商會喜慶之最;賓客之眾,為商會揭幕之最;賓客之貴,為廣州商會慶典之最——總督、巡撫、將軍、關憲、提督、藩司、臬司、學政,還有道府縣的正堂都出席了盛典。」
「你來追我之前,見過嚴濟官沒有?」潘振承問道。
「原籍福建同安縣,寄籍廣東番禺縣。」
署理主事商潘振承向李侍堯訴苦,李侍堯會同巡撫托恩多聯名上折,向皇上稟情,乞求開恩。奏雲:「外洋各國夷船到粵販運出口貨物,均以絲貨為重……其貨均系江浙等省商民販運來粵,賣與各行商,轉售外夷,載運回國,向無禁令……各夷船已將出口貨物漸次收買齊足,或已駁運下船,或貯行館待運。若必令將其買絲退出,在售賣之客販已經得銀回籍,行商資本微薄,無為墊還價本……臣不揣愚昧,恭摺奏明,可否仰邀聖恩,外洋夷船絲禁,以乾隆二十五年始。其本年各夷商已買絲貨,准其載運出口。臣謹會廣東撫臣托恩多會同恭折具奏。伏乞皇上聖鑒,訓示。」
德魁笑著呷了一口茶,連聲誇道:「茶葉好,沏茶的手藝更好。」德魁似乎不願談圖爾海,他轉過話題,「啟官,還是談跟十三行利益攸關的話題吧,絲禁才執行了一年,到今年又有絲斤企圖過關,都說是江西安徽的生絲。下官曾在杭州織造做過書辦,是不是湖絲還會看不出來?」
第二天申時進入大余嶺驛道。大余嶺又叫梅嶺,驛道為唐代粵籍名相張九齡奉詔劈山開道築成,後人在驛道兩旁植有大片梅花,故曰梅嶺。時當初秋,未到梅花開的時候,雷之儉招呼停轎,請啟官及義妹坐梅樹旁的茶棚喝茶,興趣盎然談梅嶺的典故軼事。
「他娶不了彩珠,是命中無緣;彩珠與你,自然是緣分。」
潘振承舉杯同馨葉相碰,一飲而盡。馨葉的雙眼仍然煙籠霧罩,似乎有什麼心思。氣氛有些壓抑,全無剛上船時的歡愉氣氛。
「晚生去求過他,他頭暈的老毛病又犯了。」蔡世文看著潘振承黑黢黢的雙眼,吞吞吐吐道,「啟官,晚生或許不該無端懷疑,濟官是在有意迴避。」
馨葉認真說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唯一的親人是二姨。我和二姨失散多年,她至今杳無音訊。」馨葉的話半真半假,二姨隱居在廣州河南的靖靈庵,法名妙慧。二姨只向馨葉灌輸仇恨,對馨葉的身世諱莫如深。馨葉帶著師太的重託隨潘振承進京,她不能向潘振承透露任何秘密。自從寧波與潘大哥邂逅,馨葉一直在幸福和痛苦中掙扎。
「把我弄糊塗了,史德庵是縉紳人家,不會不遵循禮儀吧?」
馨葉淺淺笑道:「如是男兒身,我未必就會熱衷功名。人生在世,我只想怡情山水,無怨無悔無恨無憂做一個尋常人。」
「你能明白就好。」蔡逢源樂滋滋地捋著鬍鬚,眉開眼笑道,「世文,你數數看,十三行公行揭幕盛典,創下多少個之最?」
「這不就結了。」李侍堯端起茶碗道:「潘啟官,你身為護貢使,當恪守護貢職責。絲貨出口,歸尤關憲辦,不用你瞎操心。」
潘振承回碼頭已是亥牌時分。月明星稀,江面浮著一層銀白的月暉。碇泊在江邊的大小船隻為了節省燈油,黑蒙蒙地顯露出船隻的輪廓。樓船是江邊的一道靚景,樓船前後各懸著一隻大燈籠,燈籠在夜風中微微顫悠。閣樓的窗欞透出朦朧的燭光,卻不見俏麗熟悉的剪影。
潘振承挑選好鼻煙壺、小圓鏡之類的西洋禮品,穿上官服上醉仙樓赴宴。韶州官員如此抬舉他,是看李侍堯的面子。做生意最忌諱恃強自大,潘振承不會把寶押在一個官員身上,他做任何事情都要留後路。上了碼頭,潘振承在韶關胥役的簇擁下進城,馨葉追了過來:「承哥,我隨你一道去,他們想斗你的酒,我就出幾個無底謎給他們猜。」潘振承睜眼呆看打扮得花容月貌的馨葉,滿心喜悅道:「你真是我的紅——啊,我不說,有你陪伴,酒不醉人人自醉。」
潘振承謙恭道:「十三行前輩承讓,末商只好勉力為之。望中丞多多賜教。」
潘振承和蔡世文出了花廳,蔡世文遲疑道:「啟官,你和李制憲像對答佛禪公案,這和生絲出口有何關係?」
馨葉不敢直視潘振承的目光,她低下頭,努力驅散師太的陰影。良久,馨葉抬起頭,聲音細得像微風中抖栗的樹葉:「承哥,你忘了一件東西。」
潘振承聽出李侍堯的弦外之音,垂首問道:「望制憲大人為蔡氏逢源行指一條路。」
轎夫高叫:「郁孤台到啰!落轎!」
馨葉眼前閃現出師太狠毒的面孔,「你這生這世,只有仇恨!」師太的叫聲在她耳邊尖厲地迴響。馨葉突然推開潘振承,潘振承驚愕地看著喜怒無常的馨葉:「你又怎麼啦?」
「你是我的——」潘振承剎住話頭,笑了笑,「鴛鴦同游,心照不宣。」不是旁邊站著槳手和鏢師,潘振承恨不得把馨葉摟在懷裡。
馨葉止住淚水,兩眼亮亮的,脈脈含情,又帶著幽怨看著潘振承。
碼頭千船雲集,其中一艘樓船格外惹人注目。
莫道琴弦寄歡愉,聲聲驚魂淚無數。
曲終,馨葉淚水潸然:「我是個孤女,從小亡命天涯。我快活不起來,命運總是捉弄我,好些回,我都想……」馨葉凄楚地笑笑,「我不會那樣,不會。因為我不再孤寂,十七年前,我在運河邊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從那時起,我活在這世上總算還有想頭,能夠尋找到一絲慰藉。」
星光獨照孤影人,心若遊魂何處容。
蔡氏父子等潘振承乘坐的快蟹消失在西關江面才離去。夕陽西下,滿江霞光。快蟹過大坦沙,天色已經暗淡。江面舟舸漸漸稀少,江水泛著黑色的粼光。晚風輕輕柔柔掠過江面,隱隱約約聽見悠揚的琴聲。
李侍堯和尤拔世在西花廳飲茶,潘振承和蔡世文跪拜后,蔡世文按照潘振承的安排,痛哭流涕訴說逢源行的困境,家父暈厥,痛不欲生。潘振承不時插話,說蔡源官恪守信譽,擔心履行不了契約,不得已才進了良絲。
「其實,德大人沒說你什麼,犯不著慪悶氣。」潘振承猜不透馨葉究竟為何因發火,記得一年前潘振承談起尤拔世,說尤拔世是內務府世仆出身,馨葉也莫名其妙憤憤難平。難道她跟內務府有什麼過節?或許是她的二姨,或者是她父母?
一隻十槳快蟹追趕貢船。https://read.99csw.com槳手赤|裸著上身,吼著號子奮力划槳,黝黑的皮膚滿是油油的汗水。蔡世文扶著固定的竹椅站著,白凈的四方臉布滿焦灼。粵海關嚴禁湖絲出口,逢源行陷入滅頂之災,蔡世文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潘總商身上。他手搭涼棚朝前眺望,終於看到了貢船上的閣樓,「快,快!」蔡世文急促地催道。
不侍候好京師的大爺,休想坐穩粵海關監督。尤拔世任鳳陽關和九江關監督,商賈像孫子侍候大爺巴結他。尤拔世由此聯想到行商,行商比內地的商賈財大氣粗,對榷關的依賴性更大,比如部票,有卸貨票、裝貨票、離港票,沒有關部出具的部票,行商承保的洋船寸步難行。尤拔世竭力拉攏行首嚴濟舟,嚴濟舟也有意投靠尤關憲。他們都沒想到斜刺里殺出個程咬金,李侍堯扶植潘振承登上總商寶座。
潘振承看著馨葉,覺得身邊這個女人深不可測,他摸不透馨葉的心事,說道:「做尋常人有何難,難就難在做不尋常之人。」馨葉岔開話頭:「我們不說這些,新郎新娘同船遠渡,我們也該下船了。」
蔡逢源喜形於色道:「只要啟官能再回廣州,老夫就知道會有好結果。」
樓船緩緩駛離十三行碼頭。碧水藍天,陽光煦照。潘振承站在樓船頂端的樓台,憑欄瀏覽江景。江面舟舸競流,沿岸船舫麇集,桅杆林立,風帆獵獵。快蟹、扒龍、疍船、漁船、貨船、客船、渡船、畫舫、躉船……無數的船隻在眼帘掠過。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猛顫,一隻六槳快蟹快速插到樓船前面,猛然打橫。
「怎沒看到貢品?」馨葉打量四周問道。
潘振承愣了稍瞬說道:「確實是光潔柔韌尚佳的良絲,是否產於湖州,十三行的行商沒人弄得清楚,就是杭嘉湖各縣織戶上湖州買絲織綢,他們也不知道蠶絲究竟產於何地。湖州盛產蠶絲這不假,但湖州還是江浙最大的生絲集散地,有過半生絲產自江浙各府縣。其實,植桑養蠶不止江浙兩省,安徽、江西、湖北、湖南都有桑蠶戶。他們也能繅出品質優良的生絲,只是名氣遠不如湖州。各地絲商把絲販來廣州,都把優質絲說成湖絲,次品絲統稱為雜絲。」
蔡世文乘坐的快蟹到槎頭才追上樓船。蔡世文爬上貢船,跪潘振承面前磕頭:「救救家父,救救逢源行!」
潘振承道:「想必德大人自有分寸。」
返回廣州
貢船進入北江,江水碧澄清冽,兩岸山巒連綿,鬱鬱蔥蔥。貢船恍若在如詩如畫的長廊漂流,船身拖著一條長長的漣漪,輕輕地把青峰綠嶂揉碎,如夢如幻。閣樓翹檐披下一幅遮陽擋雨的帆布,潘振承與馨葉坐在藤桌旁飲茶。馨葉著一襲西洋印花細布連衣長裙,戴一頂法蘭西女帽,素雅而新潮。纖細瑩白的雙手托著圓潤的腮幫,聽潘振承講述三下呂宋的故事,漆黑的眸子透露出神奇。
「蔡逢源是何地人氏?」李侍堯鷹隼眼悠然一轉,問道。
第二天,德魁陪潘啟官走下一程水路。貢船駛出芙蓉驛灣頭,便進入湞水。湞水發源於贛粵交界的大余嶺,落差頗大,水流湍急,由縴夫拉著樓船上行。縴夫激越粗獷的號子,不時在山谷里回蕩。馨葉侍奉潘振承和德魁喝茶,然後坐一旁聽他們閑聊。
次晨,朝霞滿江,貢船順水而下。過吉州、南昌、吳城,進入煙波浩渺的鄱陽湖,出湖口進入長江。從湖口到北運河口有四大榷關,九江關、蕪湖關、江海關、揚州關。其中江海關是與粵海關、閩海關、浙海關並列的四大通商榷關。貢船未在六朝古都金陵停留,船沿長江南岸行駛,碇泊在鎮江港。
「是好像,沒有明確劃定江浙以外的省份絲貨能不能出洋。諮文本身漏洞百出,該鑽空子就得鑽。粵海關隸屬朝廷,可在廣東的地盤上,也得為行商著想,行商一個個破產,不是海關的福祉。沒有行商的鼎助,海關徵收國帑內帑將一籌莫展。」
尤拔世猶豫道:「可是,戶部的絲禁,好像是禁止所有的絲貨出洋?」
貢船進入木排空檔,小心翼翼地撐靠岸,吸引了眾多人的目光。貢船仍是兩層的樓船,式樣與停泊在南雄碼頭的一樣,都是十三行出資造的船,專門用來運送貢品。從京師返回后,就停在大余縣的章水碼頭,託付給大余驛代管,一年付三十兩紋銀。
「啟官,本官有一個多年未解之謎,能否進船艙證實一下?」
重新上路,約走半個時辰,到了梅嶺之巔的梅關。關隘深約兩丈,寬一丈余,東西橫卧,緊連山崖,關門南北上方分別鑲嵌著石刻匾額,北面書「南粵雄關」,南面書「嶺南第一關」,為明朝萬曆年間南雄知府蔣傑所題。關隘北面有「梅關」碑文,為清代康熙年間南雄知府張鳳翔所書。梅關北為江西轄區,東北約二十余里便是大余縣城。
命若琴弦空悲嘆,強作歡顏如夢中。
孰料世事突變,十三行復立公行,潘振承做了總商。嚴濟舟不再是行首,他與尤拔世的關係立即變得微妙起來。
蔡世文忍不住再次痛哭流涕,潘振承勸道:「蔡老弟莫哭,萬一不能出口,只有忍痛削價,賣給佛山和廣州的織戶。」潘振承話出有因,從雍正八年朝廷第一次禁湖絲出洋起,廣東的植桑養蠶漸漸形成小規模。
蔡世文跟隨潘振承出了督署儀門旁的耳門,看到父親站在台階下,滿臉紅光,不像患重疾的人。蔡世文又驚又喜,見父親跪在潘振承面前叫道:「庸商蔡逢源叩謝總商潘大人。」潘振承急忙去攙扶:「源官你折煞本商。論年紀,我是你的侄輩;論資歷,你是我的前輩。」蔡逢源起身,滿臉羞愧道:「老夫昏憒,慚愧慚愧。」
潘振承窘迫難當,臉紅耳赤。馨葉倒也大方,微笑道:「德大人眼好毒。啟官堂堂大丈夫,小女不陪伴,也有別的心儀女子纏住啟官。」眾官員笑談啟官好艷福,講定晚上在醉仙樓宴請啟官連理,下了樓船。
琴聲再次響起,凄婉的歌聲在夜氣中顫顫流動:
站快蟹船頭的是馨葉。
郁孤台在贛城西北的賀蘭山上,站在台頂,全城盡在眼底,章水貢水如白練從綿綿不絕的山巒間飄來,在贛州城外匯合,浩浩蕩蕩向北流去。日影西斜,照得贛江一片緋紅,江面籠著霧狀的霞光。下郁孤台,潘振承遇到贛州富商老陶,老陶是同文行的客戶,每年都要採購一批洋貨。老陶邀「啟官夫婦」去喝酒,馨葉以不勝酒力推辭,潘振承單獨去應酬。
登高望廟堂,忠君守南雄。
「我知道你們有這樣那樣的破規定,我在十三行碼頭不便上貢船,悄悄尾隨貢船,過了西炮台查口,就截船搭乘。」馨葉說話時,快蟹仍近著樓船平行,馨葉笑了笑,「還沒給船錢。」潘振承不等馨葉掏出船錢,扔出一個十兩的銀錠,大聲叫道:「船錢加茶錢,潘啟謝你們送來馨妹妹。」
蔡世文是老行商蔡逢源的長子,秀才出身,乾隆二十四年參加巳卯秋闈,落榜后毅然中輟學業,跟隨父親經商。逢源行向來以經營生絲綢緞為主,每年出口的絲貨佔十三行總出口的二成半。生絲出口,必然抬高國內的絲價,致使織商織戶怨聲載道。乾隆二十四年新絲上市時,監察御史李兆鵬上了一道摺子,奏請嚴禁江浙生絲出口,乾隆交大學士複議后,戶部參照「米禁」下了一道諮文,「江浙各督撫轉飭濱海地方文武各官嚴行查禁,倘有違例出洋,每絲過一百斤照米過一百石之例,發邊衛充軍;不及百斤者杖一百,流徙三年;不及十斤者枷號一個月,杖一百。」諮文飛遞廣東,經營絲貨的行商如聞喪鐘,急得像熱鍋上的螻蟻。
潘振承送官員上碼頭,回到閣樓客廳,馨葉坐在藤椅上生悶氣:「我討厭德魁,內務府的賤奴,有什麼了不起。」
今年五月,李侍堯改任戶部尚書,由於粵西北土民突發騷亂,皇上著李侍堯署理兩廣總督,剿撫并行,平息土民之亂。謀反的土民迅速殲滅,安撫土民卻不是一年半載所能完成的。李侍堯去留不明,不再插手海關事務。尤拔世開始在關部抓權,不再是初來時懦弱無為的關憲。潘振承猜不透https://read.99csw.com尤拔世究竟是嚴行禁令,還是另有所圖,想敲詐逢源行的銀子。
潘振承上了樓船,樓下的廳堂鼾聲一片。潘振承悄悄上了閣樓,馨葉坐在琴架后發愣。馨葉剛洗過澡,未梳髮髻,烏黑油亮的髮絲用紅綢扎著披在腦後,面如滿月,紅撲撲的,像是喝過酒。潘振承看著馨葉煙籠霧縈的眸子,馨葉也定定看著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
「我越聽越迷糊。」
第二天同德魁告別。樓船仍停在南雄碼頭,等潘振承護貢回程乘坐。南雄知州雷之儉執意要送啟官過梅關。南雄至江西大余是京廣水路唯一的旱路,約有二百里路途,驛道寬一丈有餘,路面鋪著長條石或鵝卵石。這是廣東通往中原的唯一關口,商旅熙熙攘攘,車馬川流不息。九大箱貢品由驛站騾子馱著,打前走的是知州衙門的差役,差役鳴鑼開道,舉著「官貨」、「迴避」的牌子,詐詐唬唬斥喝不給讓道的商旅。儀仗後面是三頂肩輿,知州和潘振承乘四人抬青帷官轎,馨葉堅持坐涼轎,也是四人抬。馨葉身後是馱貢品的騾子,騾子後面是鏢師和驛夫。
「奧妙就在這裏。自古官貴商賤、學尊商卑,有哪個商會慶典能請到總督巡撫?只有潘振承出任總商的十三行。他是個官場商場都玩得轉的人。他做散商時,爹爹就看出他不是等閑之輩、非池中之魚。所以,爹爹與嚴濟官交往雖密,卻從未害過潘啟官。」
庄有恭臉有戚色:「唉,如何說起?浙江通商口岸敗在本官手裡。除了慚愧痛心,本官豈敢妄議廣東的外洋貿易。」
潘振承驚奇道:「第一回?」
回到閣樓客廳,潘振承和庄有恭繼續朝貢貿易的話題,馨葉沏第二壺功夫茶,出神地聆聽庄有恭說話。
驛道逶逶迤迤,兩旁皆是青山溪澗,平緩處有許多客棧和貨棧。潘振承敞開轎簾朝外觀看,往事恍若夢中。乾隆九年,他騎騾子帶玻璃綵球去追趕少東主,星夜通過粵贛交界的驛道。
樓船過了大坦沙,潘振承和馨葉坐在頂層的客廳用膳。四菜一湯:清蒸鱸魚、椰盅海皇、荔枝蝦球、鼎湖上素、人蔘燉絲竹雞。酒是浙商送的花雕,潘振承開壇倒上兩杯酒,舉杯笑道:「我們就像兩口子,史德庵放心你出來?」
德魁是上三旗正白旗人,出身比下三旗尤拔世高貴。他沒有旗人常有的傲慢,口口聲聲說他是皇上的賤奴。德魁說了許多外省人不知的內務府閑聞軼事,在外人看來,內務府上三旗比下三旗更容易高陞,其實不然,皇上喜歡用賤人,越下賤的人一旦得到皇上恩澤,會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這一回坐花轎的感覺如何?」潘振承嬉笑著問道。
李侍堯不停地旋轉掌心的鋼球,暗自琢磨潘振承的話。記得前年戶部頒布絲禁諮文,李侍堯曾叫來潘振承一塊研究。事情是由江寧、蘇州、杭州織造引發的,他們為宮廷染織綢緞,生絲原料則來自民間。其實,絲價略為上漲,無關宏旨。同樣一匹綢緞,民間織戶的成本約需一百兩銀子,而織造向內務府上報的成本通常得一兩千兩銀子,大量的銀子被貪墨。李兆鵬的身後牽著大批江浙官員,朝廷禁止江浙與西洋通商,他們想利用絲禁,為難獨享一口通商之利的廣東。李侍堯決定鑽絲禁的空隙,從去年起,廣東只禁江浙絲貨,對皖、贛、鄂、湘等省的絲貨明禁暗弛。
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首次擔任護貢使。十七年前,潘振承在陳燾洋手下做跟班夥計,少東主陳壽山護貢進京,誤送地球儀被打入天牢,冤死京師。因此,這一次潘振承格外小心,貢品上了船,潘振承還打開來查驗一遍,確定無誤后才下令開船。
月暉如水亦如霧,浪拍樓船,野洲起夜露;
梅嶺吟唱
「我不知道,你去問轎夫。」馨葉把頭微微靠潘振承肩頭,潘振承順勢把馨葉摟得更緊,馨葉沉浸在幸福中,眼帘一陣潮濕,淚水簌簌滴落。
潘振承怔怔地看著馨葉凄迷的雙眼,馨葉淺淺一笑,「別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有意藏著掖著,做過什麼對不起潘大哥的事情。」潘振承爽朗地大笑:「你是我的紅顏知己,我是你的貼心大哥。打個不恰當的比方,你害遍天下的人,也不會害你的承哥。只是——」潘振承把話咽了進去,自嘲道,「我自作多情,問你也白問。」
潘振承拽一下蔡世文,蔡世文滿腹疑竇跟著潘振承出了花廳。
潘振承非常爽快地答應,帶庄有恭下到樓船底層。兩人站在前艙廳,伍國瑩在廚房按動機關,艙廳地板緩緩開啟一個豁口。庄有恭站在豁口邊數貢品箱,共有九隻。庄有恭嘆道:「我終於明白,為何浙江、江蘇、福建三省口岸爭不過廣東?奧妙之一,便在此處。」
「濟官有難處,他是署理總商,沒有理由迴避;然而,他出面說項,又沒有把握,他擔心萬一碰了壁,顏面掃地。」潘振承眉頭擰成一團,深邃的雙眼透出迷茫。
船至韶州,樓船泊在芙蓉驛前的北江碼頭。戶部在廣東設有兩大榷關:廣州粵海關、韶州太平關。韶州是廣東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戶部在此設置榷關徵收過往船隻、貨物的關稅。韶關監督也不歸戶部外派,而是捏在內務府手裡。貢品免課稅,沿途驛站和椎關還兼有協助護貢的義務。下程是湞水,潘振承只和驛丞胡成漢打過招呼。不料驚動了韶州官員,南韶連鎮總兵劉天揚、韶連道道台阿祥、韶州知府裴東亮、韶關監督德魁、曲江知縣王恩銘等一併來到樓船拜訪潘啟官。
暮靄茫茫渺無跡,翠鳥低旋無歸宿。
潘振承窘迫不已,馨葉是為他爭面子,才信口吟詩冒充是他所作。誰知雷之儉比啟官還窘迫,尷尬地笑道:「好詩,好詩,趣味寓意無窮。梅關乃粵贛的分水嶺,嶺南的溪水入湞水流入北江再匯合珠江;嶺北的山泉流章水至贛州與貢水相匯成為贛江,闕台即為郁孤台,意為贛州也。梅嶺驛道乃大清最繁忙的驛道,人貨如流,尤其萬國朝貢,洋貨洋貢進中原貢京師,非走梅關不可,『我護貢品來』,此句氣勢磅礴。不才捐班出身,儒學根底淺薄,自嘆弗如,再不敢在二位面前弔書袋了。」
贛州是章水貢水交匯處,亦是贛江的起點。贛州是贛南最大的集市,碼頭約有五里長,千帆雲集。內河的船隻普遍比珠江的要小,碼頭最大的特色是水面聚集著連綿的木排竹排。有的就在當地交易,啟排堆積在碼頭上;有的僅在贛州作短暫停留,備上糧油蔬菜,便放排而下,下南昌,或者進入長江輾轉蘇皖魯直。
花船在嗩吶爆竹聲中緩緩離岸。馨葉收回視線,對潘振承道:「船泊贛州,我們去游郁孤台吧。」
潘振承進京代呈貢品,少不得與內務府總管大臣打交道,問起內務府總管的品行嗜好,德魁對已故的蘇都滿讚不絕口,他又說起現任的專職總管薩圖勒,「他喜好鼻煙,你只要給他帶一兩件精巧的鼻煙壺,還有口味上佳的西洋煙絲,他保准不會對貢品吹毛求疵。」
北國霜天冷,南粵春意濃。
「晚上我是不會去吃德魁做東的宴席,要去你一個人去。」馨葉說完這句話,回到卧房,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也許我不該莫名其妙發火,二姨說過她們的仇人是高圖鄂李潘,德魁當時是內務府的賤奴,不可能參与那宗冤案。
萬國競朝貢,我護貢品來。
馨葉羞容滿面,浮現出兩團紅暈,微笑著低下頭。
「潘總商,小女想借您的光,搭乘大人您的樓船。」馨葉笑著大聲道。
「我和二姨走散了,被史伯接到史家。二姨曾告訴我過,我的未來夫婿叫史德庵,史家對我家有大恩大德。那年定好吉日嫁娶,按照習俗,迎親必去娘家,如沒有娘家,迎親日也必須住在外面。我問史伯,我娘家在哪裡,父母是誰?他們不肯告訴我,我死活不肯搬出去暫住,迎親也就不用花轎了。」馨葉漫不經心說道,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維司、韋納的商船來到廣州,要蔡逢源履行契約賣給他們湖絲https://read.99csw.com。蔡逢源拉嚴濟舟去求尤拔世,嚴濟舟說他不是總商,說話恐怕不管用。果然,嚴濟舟和蔡逢源恭候了一整天才見到關憲大人。尤拔世打著哼哈,說要請示制憲,要他們明天來聽訊息。
潘振承神氣地一抬手:「請。」庄有恭踩著跳板,指著貢船:「好氣派的貢船,秦淮河裡的畫舫,不過如此。潘啟官真會享受人生,攜妻同船共渡,護貢進京,怡情山水,公私兩不誤。」
逢源行收購湖絲,潘振承略知一些內情,當時潘振承曾勸說蔡逢源,等維司、韋納的洋船來了廣州再收購不遲。那時蔡逢源和嚴濟舟打得火熱,蔡逢源過於相信嚴濟舟的能耐,沒聽潘振承的勸告。潘振承護貢北上,嚴濟舟署理總商,逢源行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他應該挺身而出,為蔡逢源說項。
潘振承停止說話,出神地看著馨葉。
蔡逢源是個聰明人,也是遵法守信的商人。他壓了六萬余斤湖絲沒有出手,緣由前年荷蘭商人維司、威尼斯商人韋納同他立契訂購。外商都知道從一七六零年起禁止湖絲出口,於是不打算出口湖絲的洋商也買絲或賒絲。到朝貢期快結束時,手上還有存貨的江浙絲商急於將生絲脫手,絲價出奇的便宜。蔡逢源猶豫不決,找主事商嚴濟舟商量。嚴濟舟說:「朝廷的政令一年一變,廣東的官員一貫擅長變通。缺了絲貨這一塊,海關如何完成上繳的國帑內帑?」嚴濟舟向蔡逢源透了口風,說尤關憲在竭力拉攏他,將來能不能出口,以何種方式出口,只要行商和海關守口如瓶,即使皇上派欽差來查,欽差不懂洋文,好比向死人要口供,死無對證。
肝腸寸斷誰傾訴,對影自吟,欲解心愈苦;
潘振承好一陣驚喜,跑下底層。數個鏢師手中拿著劍,不準快蟹接近。潘振承咬鏢頭的耳朵,鏢頭帶鏢師後退。馨葉叫快蟹靠近樓船,潘振承站船舷邊,什麼也沒問,伸出手拉馨葉上來。快蟹槳手抬起一隻西洋皮箱,給伍國瑩接去。馨葉臉頰兩圈紅暈,用調皮的神態看著有些痴迷的潘振承。潘振承故意咳地一聲,板起面孔肅然道:「按照朝廷的規定,任何外人都不得搭乘貢船,即使是榷關稽查也不能上貢船。」
潘振承滿面紅光,興緻勃勃地嘮叨豐盛美味的客家酒菜,「知州敬酒,左一聲總商大人,右一聲護貢大使,叫得我都不好意思。」潘振承從馨葉手中接過茶,悠悠喝一口,黑黢黢的梭子眼滿是醉態。潘振承洋洋得意道:「馨妹妹,你知道他們為何這般奉承你承哥?他們是看李制憲的面子。」
馨葉笑道:「啟官出身貧寒,不曾就讀儒學,拾人牙慧,仿宋之問的《題大庾嶺北驛》,昨晚作了一首五律。雖不合平仄韻律,卻別有一番趣味——」
「家父昏迷一瞬又醒了。他拒絕求醫,說他是心病,還是燒香拜菩薩靈驗。」蔡世文說著泣不成聲,愧疚自責:「晚生不孝不順,沒有陪伴家父,自作主張乘快蟹追趕啟官。」
馨葉冷冷打量潘振承,用譏諷的口氣道:「我看你的面子也不小。公行慶典搞得那麼排場,李侍堯來捧場,巡撫、將軍、提督、關憲、藩司、臬司不敢不來。你得侍奉好你的李制憲,讓他活一百歲。不過也別忘了,兩廣總督的結局好不到哪去。班第在伊犁與叛軍作戰,戰局不利畏罪自殺;策楞討伐准葛爾部,結果被准葛爾兵殺戮;陳大受是個短命鬼,兩廣總督的位子還沒坐熱就死在任上。照此看來,李侍堯兔子尾巴也長不了。」馨葉沒頭沒腦砸下一串話,冷笑著甩手進了卧房。
庄有恭爽朗笑道:「二位是遠客,本官請你們飲下午茶。」
潘振承道:「你們抬的是花轎,我們不便坐。」
蔡逢源在兒子的挽扶下跌跌撞撞出了關部。蔡逢源跺腳捶胸,仰天呼叫:「老天爺,蔡家三代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你救救老夫吧!」蔡逢源頓覺天旋地轉,昏倒在地。
蔡世文道:「原來老爸心裏希望我去求啟官,早就預料到啟官出馬,會有好結果。」
蔡世文驚喜道:「照這般說,只需把報關帖重新改一下,寫成粵絲便可出口了?」
「卑職粗略統計過,古人吟誦梅嶺的詩詞有一千余首。像大文豪蘇軾、韓愈、劉禹錫、宋之問等都在梅嶺望關興嘆,留下不朽詩章。蘇軾被貶嶺南,過大余嶺下榻館驛,煮青梅酒獨飲,信口吟唱:『梅花開盡雜花開,過盡行人君不來;不趁青梅嘗煮酒,要看紅雨熟黃梅。』傳聞蘇軾走時栽下青松一株。他在惠州、海州先後呆了六年,內遷廉州,再過大余嶺時遇一老翁,信筆寫下『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的詩句。卑職陋見,全詩妙在『曾見南遷幾個回』。南宋之前,廣東是官員左遷流徙的南蠻之地。過大余關猶如過鬼門關,宋之問過大余關愴然涕下,含淚婉唱:『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全詩一言以蔽之:悲愴。如今不同,廣東為大清屈指可數的富省,官員以到廣東任職為榮……」
「那我真彈了。」馨葉手觸琴弦,又凝滯不動,恍恍然道,「我從郁孤台回來,一個人站在閣樓眺望落霞暮靄,百感交集……」馨葉雙眼跳動著水霧狀的波光,似泣似訴,彈唱起來:殘陽夕照暮氣濃,江水幽咽,宿鳥棲秋風。
「原籍新會縣,寄籍南海縣。」潘振承替蔡世文答道。
雷之儉時而搖頭晃腦吟詩誦詞,時而滔滔不絕講述詩人的軼聞。潘振承的心事放在商事上,只對蘇軾、宋之問的某些名篇耳熟如詳,全然不知他們的有關梅關的詩篇,平心而論,唐詩宋詞中的名篇沒有一首寫到梅關。潘振承緘默不語,不時地點頭表示洗耳恭聽。雷之儉談興正濃,叫茶姑再沏一壺新茶,吟誦起他自己作的梅關詩:
庄有恭沉鬱道:「可是浙江到底是輸了。聖燭光照,庄某巡撫江蘇,江蘇本來也可對外通商,唉,連同浙江、福建的口岸一道關閉。唉,不談了,廣東口岸興旺發達,啟官又榮任總商,該祝賀你。」庄有恭端起小盅飲茶,臉上洋溢著愉悅的神情,用粵語說道,「好,好,好!茶葉好,潘夫人手藝好!」
今天辰時送走貢船,蔡逢源父子按照約定上關部仰詢,尤關憲正式答覆:「湖絲一斤都不得出口,倘若違禁出口,吊銷部帖,查抄家產,流徙瓊州。」蔡逢源如五雷轟頂,蔡世文焦急問道:「尤關憲,李制憲可否知情?」尤拔世不耐煩道:「此乃上諭。」端起茶碗,毫不客氣叫送客。
當的一響,馨葉手中的茶壺掉地上摔得粉碎……
潘振承聽過蔡世文詳述,關切地問道:「乃父的身體不要緊吧?看過醫沒有?」
馨葉隱隱流露出憂傷:「哪有什麼秘密,只是我的心愿而已。」馨葉腦海里響起師太凶神惡煞的聲音,「你為仇而生,就得為仇而活!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一個也不能放過!」
庄有恭說起他在京師轉呈貢品的往事,內務府郎中圖爾海有意刁難他,「圖爾海明裡指責浙江的洋貢太少,實則是抱怨浙江沒私下給他好處。圖爾海是個貪得無厭,吃人不吐渣的傢伙。你們若遇到他,千萬得小心。」
潘振承瞠目結舌,酒醒了一半。「她在奉勸我不要跟總督過於密切?」潘振承反省自己的行為,他忌諱跟任何一位督撫關憲交往過密,可他跟李侍堯的關係確實非同尋常。「以後悠著點吧。」
庄有恭感慨萬千:「可惜江浙閩不再有二次機會,否則,本官就不會重蹈舊轍了。」其實,庄有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廣東朝貢的真正奧秘,就是廣東的督撫都不太清楚。但有一點廣東的官員都非常明白,外洋貿易首先是朝貢貿易。
馨葉嗔怪道:「這一回?好像我坐過好多回。」
「我的潘大哥,我何時成外人了?」馨葉淘氣道。
李侍堯放下鋼球,臉帶慍色:「怎麼還是湖絲?你沒用心去聽?潘振承說了一簍子話,逢源行進的不是湖絲。」
馨葉臉色羞紅,用粵語對答:「謬承庄大人金獎,民女自愧難當。」馨葉說著退了出來,對著江水輕鬆地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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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碼頭,碼頭停了好幾頂轎子,花轎也在其中。轎夫擁上來拉客。穿紅背心的轎夫也擠了過來,大聲叫道:「相公娘子,坐我們的轎。」
湞水入北江,章貢匯闕台。
潘振承向庄有恭行禮:「庄中丞還記得駑鈍,駑鈍不勝榮幸。」
樓船碇泊在槎頭小島南側,船頭各懸挂著一隻大紅燈籠,在晚風中搖曳顫悠。頂層的閣樓亮著熠熠的燭光。琴聲驟停,槎頭小島荒無人煙,蘆葦黑蒙蒙一片,偶爾傳出幾聲尖厲的漁鷹叫聲。潘振承叫槳手把快蟹停在岸邊,出神地朝樓船眺望,窗欞映出馨葉窈窕的剪影。潘振承油然想起在寧波邂逅馨葉的情景,她好像總在掩藏什麼?她的好些行為總讓人琢磨不透。
護貢的大隊人馬下榻梅關驛,館驛在梅關旁邊,典型的客家圍屋。驛丞接到通知,早就預留了客房接待雷知州一干人。館驛的柱子、嵌壁、碑石刻有古今名人的詩句題字。馨葉發現十多任廣東南雄及江西大餘地方官的真跡,馨葉問怎沒見雷大人您的。雷之儉說卑職不曾建功立業,靠題字名留千古,會被後人唾罵。
潘振承與馨葉上了花轎,正好可以容納兩人坐。轎夫昂揚喊一聲起轎,轎夫抬著花轎忽悠悠地走。馨葉有些局促地緊貼著潘振承,紅色的轎幔映得馨葉臉龐艷若霞雲。
同船北上
潘振承稍作安排,二話沒說上了快蟹。快蟹調轉船頭,風馳電掣朝南劃去。
「你呢?」
「我知道你最大的疑慮是什麼。我怎麼會嫁給史德庵,一個其貌不揚,窩窩囊囊的男人。我和他貌合神離都談不上!我解釋給你聽,我家上輩子欠史家大恩,無以報答,於是我命中注定要嫁給史家的後代。」
尤拔世來到廣州上任,方知李永標在任時不像內務府傳說的那麼威風,他事事受地方督撫鉗制,否則他不會無節制地橫徵暴斂,激怒夷商最後栽在夷商手中。李侍堯只署理了半個月粵海關監督,尤拔世接手時,關部的吏胥大都是李侍堯的人。尤拔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他惟有學李永標做孫子。尤拔世在李侍堯的授意下編製了《粵海關徵收各項歸公銀兩更定則例》,把原來六十八種規禮大幅削減至二十六種,銀兩一律入關庫。尤拔世深知這樣做的利弊,利的一面,只要嚴厲執行,無虞栽倒在貪墨上;弊的一面,上三旗和內務府那些大爺今後拿什麼孝敬?李永標之所以能連任,地方得了好處不參劾他,收了李永標禮品的京師大爺到皇上面前美言李永標。
潘振承受寵若驚,招呼貴客入座。馨葉不等德魁自報家門便認出他,德魁曾是內務府總管圖爾海的筆帖式,右鼻翼長了一顆豌豆大的黑痣。伍國瑩和馨葉給貴客上茶,馨葉光彩照人,裝束儀態像大家少婦。知府裴東亮問啟官這位靚妹是何人,潘振承說是末商的胞妹。德魁嬉笑著戳穿啟官的謊言,說他下廣州看望尤拔世,兩人在迎珠碼頭的食舫,看到潘啟官和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乘坐疍船從食舫旁劃過,兩人卿卿我我,如膠似漆。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的所有秘密都掏了底,可你對我始終是個謎。你姓什麼,祖籍何地,父親是做什麼的……還有一串疑問。」馨葉清澄透徹的丹鳳眼籠上一層水霧,她沉默一瞬,憂鬱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你的疑問也是我的疑問。」
潘振承平淡地說道:「哪有什麼奧妙?廣東的督撫海關及十三行,只是代收轉呈而已。」
潘振承興緻勃勃帶馨葉參觀樓船。樓船分上下兩層,外形像閣樓,頂層是客廳帶卧房。時值夏秋,廣東的天氣仍然十分炎熱,客廳的窗欞全部取下,三面臨風。閣樓前後均有露台,鋪著上等的柚木板,露台上方支著遮陽擋雨的帆布苫。潘振承指著卧房道:「現在你來了,我的卧房讓給你住,我在客廳打地鋪。」馨葉搖了搖屏風:「與狼同室,我睡得著嗎?」潘振承道:「我教你一個方子,枕頭下放把剪刀,服了蒙汗藥都不怕採花大盜破門入室。」
朝廷禁止湖絲出口,囤積了湖絲的蔡逢源捶胸頓足,昏死過去;蔡世文乘快蟹追趕潘振承,潘振承趕回廣州晉見制憲和關憲;潘振承和馨葉同船共渡勝似度蜜月,馨葉喜怒無常的性格,讓潘振承捉摸不透;潘振承和馨葉同坐接新娘的花轎,在一個月光似水的夜晚,馨葉做了潘振承的女人;在鎮江碼頭,潘振承和馨葉遇到江蘇巡撫庄有恭……
山重水幾復,梅嶺兩分開;
尤拔世出身內務府世仆,先後任過內務府司員、安徽宿州知州、安徽鳳陽知府兼鳳陽榷關監督。乾隆二十一年夏,九江關監督兼景德鎮督陶官唐英病逝,唐英騰出的位置由尤拔世接任。一般說來,內務府的外放官做上鹽政、織造、榷關監督也就到頂了。他不敢奢望粵海關監督的位置,李永標在內務府名氣很大,聖眷正隆。尤拔世想不到李永標沒栽在地方督撫手中,倒被夷商給撂倒了。皇上著尤拔世接任粵海關監督,加戶部侍郎銜,一躍成為從二品外官。
朔風八千里,梅關斬寒龍。
馨葉眉毛忽閃,調皮地問道:「為何這般看我,不認識啦?」
潘振承點頭道:「李制憲確實有變通之意,不過,出口生絲仍需經過海關吏胥。你跟乃父好好合計一下,該孝敬時不要吝嗇銀子。李制憲說不準哪天進京赴任,那時的尤關台恐怕就得在口岸一手遮天了。」
「外地人住滿三年,便要算作當地的寄籍人氏。乃父從新會遷來南海,三年後就要報南海的戶籍,歸南海縣管,你念書可以進南海儒學,算是南海的寄籍童生或生員。你那批湖絲是前年進的,頭尾也有三年,就可以把它算成粵絲。」
第三天傍晚,樓船泊在南雄湞水碼頭,知州雷之儉在碼頭恭候。明代太平關設在南雄,清代康熙八年遷至韶州。雷之儉為德關正和潘啟官接風,馨葉跟去作陪。散席后,德魁留在知州府過夜,潘振承和馨葉回樓船。
德魁說的話題,不僅跟十三行密切相關,也跟廣東口岸直接相關。馨葉給德魁換一碗新沏的茶:「德大人,您換一種茶葉喝,微州婺源春茶。」德魁輕嘬一口婺源春茶,笑呵呵道:「好茶好手藝,就憑啟官義妹這碗茶,下官也不會自作主張沒收闖關的絲斤,只要李制憲、尤關憲不下嚴禁的諮文,下官就讓贛絲皖絲通關。」
江海關的外洋港在松江府的黃浦江畔,鴉片戰爭后,上海以獨特的地理優勢迅速膨脹為中國最大的商埠。然而,江海關署不在松江府,在鎮江城外的雲台山。鎮江扼守南運河出口,面對長江,內河船貨關稅向來是江海關的大頭。乾隆二十四年,浙江巡撫庄有恭幻想重開浙江的西洋貿易,朝廷清算他的舊賬,以私允捐銀贖罪的罪名判絞監候。秋審,乾隆諒他收捐銀未肥私,改判流西北戍軍台。之後獲赦,戴罪署湖北巡撫。庄有恭做過皇上的侍講學士,乾隆念其舊情,著他任江蘇巡撫。庄有恭對河海貿易情有獨鍾,上任不久便來江海關署巡視,然後率關吏視察鎮江碼頭。
昔日貶流恥,今朝為官榮。
三人登上閣樓的客廳,潘振承請庄有恭坐藤椅,馨葉靈巧地沏茶。
李侍堯斥道:「潘振承,你這是何意?拿外省的生絲到廣東來傾銷,你想逼廣東的植桑養蠶戶破產?」
潘振承的用意很明顯,他要為逢源行出口湖絲開脫。尤拔世問道:「潘啟官,你能確保這六萬余斤生絲,沒有一兩湖絲?」
鴛鴦同游
馨葉抿嘴笑道:「你現在才問起這個問題?是史德庵叫我搭乘你的船的。我說好些年沒給家父掃墓,史德庵說啟官護貢進京,你搭乘他的船,好叫他一路關照。」潘振承瞠目結舌,怔怔看著馨葉的煙籠霧蒙的雙眼。馨葉不能向潘振承傾吐實情,昨天是馨葉的忌日,她和師太在靖靈庵外面的密林祭奠冤死的親人。馨葉跪在師太面前,咬牙切齒詛咒「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馨葉油然打了個寒噤,凄迷地笑笑,舉起酒杯:「喝酒呀,傻模呆樣,不認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