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七回 明察暗訪巧獲證據 同仇敵愾報仇雪恨
「你敢說皇上的寶物不是真品?」圖爾海色厲內荏,反打一耙。
夥計出櫃檯迎了上來打千,笑容可掬道:「客官,小的向您請安。」
圖爾海三角眼骨碌一轉,捧出一隻貢品盒說道:「皇上,這裏面裝有兩桿新式千里鏡,比舊式看得更清更遠。廣州十三行總商潘振承說,這是漢堡貢商本茨特意請軍械工匠製作的,本茨說他在虎門要塞,見大清水師用肉眼觀察,倘若敵軍打到眼鼻子底下才被發現,大清水師必潰不成軍。」
潘振承站住,有些不安地看著乾隆帝。
潘振承呷一口酒,放下酒杯憂鬱道:「圖爾海老謀深算,比狐狸還狡猾。當年我說服劉統勛大人給陳燾官洗刷不白之冤,圖爾海給摘了頂子,去東陵陪伴死人。他不會善罷甘休,如今他坐上內務府總管的寶座,想找十三行的茬太容易了,炮製一個類似的球儀案的事情,或者下派一大把禮單給粵海關,粵海關責成十三行代辦,十三行賠墊非傾家蕩產不可。」
潘振承急匆匆下樓,跪在舒赫面前。舒赫展開金黃色的聖旨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潘文岩正四品道員銜,主理朝貢貿易兼署廣東理藩夷務。潘文岩承辦朝貢貿易盡心盡職,賜御墨摺扇一把。欽此。」
馨葉火上澆油:「如不是巧遇這個模型戰車,廣東的封疆大吏和十三行商,還要繼續被他愚弄。」
六萬銀子不是個小數目,潘振承沉默稍許問道:「能不能先告訴我是何物品?怎麼要六萬銀子?」
舒赫插話道:「潘文岩,你有完沒有?」
馨葉看著潘振承有些倦意的臉色,說道:「你昨日就料到會有今天的結果,可你還要去碰釘子?」潘振承呵呵笑道:「我們不是去測試送禮的本事,而是想試試舒赫的深淺。如果他現在就一副貪婪德性,他的前程恐怕到此為止。」
馨葉坐驢車上換回女兒裝,回到粵商會館,潘振承和伍國瑩剛送過禮回來,坐桌邊喝茶。
潘振承接旨:「奴才謝主浩蕩天恩。」
乾隆問道:「潘文岩,你是否見過這上面的模型戰車?」
潘振承身著六品官服,跪乾隆帝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口頌萬歲。乾隆賜他平身。潘振承趁起身之機,看了一眼萬人景仰的皇上。皇上四方臉,臉形略顯長,目光炯炯有神透著威嚴;頭頂滿花金座,上銜大珍珠;身穿紫貂服,外罩明黃的龍袍,龍袍綉有九龍,列十二章,間以雲彩烘托;披肩和袖口縫有一道黑貂皮,胸口是一串佛珠。
潘振承不卑不亢:「謝萬歲!駑商有一事請求。皇上若要嚴懲圖爾海郎敦克,詔告天下,駑商恭祈聖上不要點明他們犯有何罪。」
潘振承心想舒赫真會拍馬屁,皇上給他弄得忍俊不禁:「起來,起來。朕沒讓潘文岩跪,也沒叫你跪。」
圖爾海察言觀色繼續說:「十三行總商潘振承還說,他要本茨來年送一些長短火槍來,好讓我大清八旗清醒清醒,不要夜郎自大,目中無夷,倘若見識了西洋軍械兵器,八旗將士定會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郎敦克眼睛眨巴著,在心裏琢磨馨葉的話:「請問貴公子是要淘名瓷,還是淘古畫?」
乾隆拿著彩蛋細看,說道:「不必用水試,朕鑒賞繪畫無數,以假亂真的贋品逃不過朕的法眼,況且這條金龍畫得如此拙劣,面色和底色未融合,明顯是添加上去的。」
乾隆對這番鴻論十分欣賞:「正是此理,到底是承辦朝貢的官商,說出的見解就是新鮮。」
舒赫氣宇軒昂地坐在監斬台中央,宣讀欽犯罪行:「經查實,圖爾海、郎敦克二欽犯自乾隆二十二年串通一氣、狼狽為奸。圖爾海描繪宮中寶物,將圖樣交予郎敦克仿製,以贋品冒充宮中寶物秘密出售,牟取暴利,亂我綱紀……」
圖爾海笑容可掬對潘振承道:「廣東的朝貢,多次得到皇上褒獎,內務府也沾光不少。潘啟官,等驗收完畢,本官請你上京師最好的酒樓吃涮羊肉。」
舒赫斥責道:「好一個圖爾海,死到臨頭,還要嫁禍於人。照你之說,廣東十三行轉呈的戰車原本就是贋品?」
潘振承抱拳拱手:「謝謝圖大人忠告,末商會秘密行事。地球儀案直接涉及內務府,到時候,還望圖大人配合。」
圖爾海方寸大亂,撲通跪下:「奴才有罪,奴才該死!奴才當年確實替薩圖勒收驗洋貢,不慎接收下了贋品,奴才眼瞎,當千刀萬剮!」
「大叔,原先的攤主面嬸呢?」
潘振承略為抬頭:「回萬歲,駑商見過其中的一隻。」
巧獲證據
乾隆皺了皺眉頭,沒有吭聲,拿起望遠鏡對著眼瞭望。
潘振承回到會館,敘說他覲見皇上的情形,客房裡洋溢著歡快的笑聲。
「彼此,彼此。」圖爾海嘴裏應付著,心裏恨得牙痒痒,尋思著如何報復潘振承。眼下最便當的招術,就是雞蛋裡挑骨頭,抓住某件洋貢吹毛求疵,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馨葉眼前浮現出師太狠毒的面容,師太厲聲叫道:「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你要刻骨銘記,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馨葉面對父親的冤魂,流下愧疚的眼淚,她不再抱怨二姨,二姨不讓她像尋常人那樣活著,用心良苦。馨葉伏身磕頭,淚眼閃爍著仇恨的凜光,她咬牙切齒念道:「馨葉因仇而生,必為仇而死!家仇不忘,眥睚必報!」
「駑商擔心此事傳到夷國,夷國小王不願再來天朝貢物。」
「箱底貨。」
潘振承沒料到圖爾海竟用上如此惡毒陰損的手法,又恨又氣又覺好笑。潘振承不等皇上作出反應,立即反擊:「圖大人,你做假的手法未免太拙劣。前兩天你帶廣儲司庫掌、書辦等一干人收驗貢品,不曾對彩蛋吹毛求疵,可見收驗時西夷國王並沒有穿龍袍。這件龍袍大概是你加上去的吧。」潘振承轉向乾隆,跪下奏道:「皇上聖明燭照,洞察千里。駑商懇求皇上恩准駑商把彩蛋置於水中,西洋畫用的是油彩,中土畫用的是水彩。水彩遇水即化,便可辨別出真偽來。」
「奴才謝主隆恩。」
「見著舒赫了?」馨葉接過伍國瑩沏的茶問道。
「這是乾隆二十三年的貢品,嚴濟舟和我九-九-藏-書代收的,粵督李侍堯押解進京。」潘振承拈量戰車,觸摸戰車黃澄澄的外表,「洋貢進京,去有進貢清單,回有驗收清單,絕不可能在押送途中出差錯。那麼八成是在京城出現紕漏。誰最有條件做手腳?太監?不太可能,太監要做手腳,必須在貢品獻給皇上之後,誰有這麼大的膽?」
舒赫奴顏卑膝道:「是,是,奴才愚笨,只會陳詞濫調,濫調陳詞;盡說些陳穀子爛芝麻,爛芝麻陳穀子。」乾隆忍不住笑,轉眼看潘振承。
馨葉冷冷道:「國瑩是海量,帶他在身旁你怕什麼?後天就要動身離京。我想該給史德庵買一套文房四寶。」
伍國瑩道:「我和東主在舒府候了老半天,終於等到舒赫的官轎。東主報了家門,舒赫不冷不熱說:公事請進,私事免入。東主說是公事。舒赫說公事公辦,述職請去戶部,驗貢請去大內,報官請去順天府。若是行賄,請立馬滾蛋。」
圖爾海打開一隻精緻的盒子,裏面放有四隻玻璃小瓶:「皇上,這是紅毛貢商敬獻的香水。」乾隆喜滋滋道:「這洋玩意兒香氣奇特,朕的嬪妃格格們,還向朕討呢。」
郎敦克愣怔道:「箱底貨?蔽店沒有,一是無能搜集;二是不敢盤下。」
「你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吧?」馨葉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到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
潘振承設想,這件事不管是不是圖爾海做的,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上刑部報官,刑部一定會派捕快調查,但有可能節外生枝,像圖爾海這種老滑頭,很可能把疏漏堵得嚴嚴實實。潘振承還有擔心,商告官,以後官員見到潘某,會怯之三分,避退三舍。
潘振承送走舒赫,欣喜若狂回到客房。馨葉為潘振承披上綉有雲雁的新官袍,滿心歡喜地打量。潘振承喜形於色:「我送舒赫大禮,他也回報厚禮。沒有他,皇上知道我老幾。」
「暫時沒有。末商準備聘請退休的老捕快徹查此案,若有眉目,就去通政使司擊鼓鳴冤,把狀紙和證詞遞交上去,徹查此案,嚴懲幕後真兇!」潘振承目光似劍,凜凜地盯圖爾海一眼,圖爾海油然打了個寒噤,打了個噴嚏掩飾他的不安:「潘啟官請三思,刑部那幫爺不是好惹的。」
潘振承嬉笑道:「算我的內人。在鎮江遇到庄有恭,你不是很會變通嗎,自稱潘吳氏。」
乾隆二十三年,李侍堯以護貢的名義進京,奏請朝廷嚴令阻止西洋商船蜂擁寧波。為促成朝廷關閉浙江口岸,李侍堯和潘振承決定在朝貢上大做文章。十三行不遺餘力操辦貢品,潘振承向馨葉介紹貢品時,專門談到過荷蘭模型戰車。
潘振承冷峻地看著假惺惺的圖爾海,從容說道:「東主雖然赦免死罪,仍背著欺君辱國的罪名。陳燾官曾寫過一份訴狀,陳述整個冤案過程,乞望還他清白,懲辦幕後真兇。東主彌留之際,把訴狀交給了末商,囑託末商將來有機會進京,為他鳴冤昭雪。」
「駑商沒有自己的事。」
「她不可能在法源寺呆一整天。」潘振承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他懷疑馨葉根本就不是去法源寺燒香拜佛。馨葉行蹤詭異,城府很深,數年的密切交往,他眼裡的馨葉仍是個謎。馨葉常常不經意地流露出仇恨和迷茫,她究竟隱藏著什麼深仇大恨?潘振承不便詢問,怕刺痛她脆弱的心。
這時,舒赫帶戈什哈來到粵商會館,一個戈什哈在樓下大叫:「聖旨到,廣州十三行總商潘文岩接旨!」潘振承慌慌張張更衣,馨葉侍奉他披上六品官員的鸕鶿補袍。
乾隆把目光投向潘振承:「潘文岩,朕要頒旨表彰你協助舒赫替朕鏟奸。」
乾隆打斷圖爾海的話:「不管本茨送千里鏡用心如何,這兩桿千里鏡朕正需要。朕的小阿哥見大阿哥都有千里鏡,也吵著要弄一桿玩玩。」
這些年來,潘振承始終有個疑團藏在心底。乾隆九年,圖爾海借地球儀欲將陳燾洋滅門,劉統勛仗義執言,推翻刑部的定論,皇上赦免陳燾洋死罪,罰圖爾海在東陵呆了七年。圖爾海能不記恨在心?圖爾海回內務府後一直在廣儲司任職,協助內務府總管大臣收驗貢品,雞蛋裡挑骨頭易如反掌,結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越是沒事,潘振承越是擔憂,潘振承萬萬沒料到出這樣的事。他忽地站起來,激動地叫道:「我們十三行年年賠墊採辦洋貢,還不知有多少沒有獻給皇上?每年廣東督撫海關悉心督辦洋貢,悅聖的拳拳之心付之東流!」
「你家掌柜呢?」馨葉用眼睛的餘光瞟夥計一眼。
乾隆雷霆大怒:「帶下去,打入死牢!連同郎敦克一道處斬!」
馨葉開心地笑道:「這一來,他半夜可要噩魘不斷了。」馨葉舉杯和潘振承碰一下,一飲而盡。
「皇上聖明燭照。第二種鑒別方法:真品戰車內有機關,駑商取鑰匙一試。」潘振承旋轉一個按鈕,取出鑰匙,對準微孔緊發條。戰車在桌面嘟嘟地自動旋轉行走,戰車上的將士隨即舞刀弄劍。乾隆龍顏大悅,連聲贊道:「妙,妙!」
圖爾海驚駭不已,捧著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潑了出來:「訴狀遞交了沒有?」
馨葉詭譎地笑了笑:「你不是擔心圖爾海會找茬陷害你嗎?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
「我看你的神情,不像食客。都半年了,還不斷有人問面嬸的下落。」
潘振承點點頭:「是的,我雖然沒表明為什麼求見他,但他猜測得出,商人套近乎,無非是拿銀子開路。他不會因小失大,所以將我拒之門外。因此,我們既然要送,就一定得送大禮。禮物要大到對他仕途有益,他想不收也難。」馨葉抑制住心頭的喜悅,不動聲色道:「現在正有一份這樣的禮物,不過你得花費六萬銀子。」
「你想把舒赫視為恩公?」
李世仆抱來紅夷戰車,擺乾隆面前的檯子上。舒赫從容不迫地解開紅布,揭開盒蓋,取出另一架外形一模一樣的戰車。乾隆瞪眼看兩架模型戰車,疑惑道:「這不是一樣的嗎?朕還以為你真有啥寶物。」圖爾海急忙插話:「皇上,老奴以為,是舒赫看過皇上的藏品,然後偷偷描read.99csw.com了圖樣,叫外面的工匠仿製了一隻。」
馨葉亮著明澈的丹鳳眼,柳眉一挑:「他會不會嫌你的禮物太輕?」
「不敢,姓錢而已。姓錢若有錢,那麼明朝江南首富沈萬三,該叫錢萬三。」
乾隆甚是不解:「你不說自己的事?」
潘振承平平淡淡道:「人是見著了,禮卻沒送出。國瑩,你來說。」
馨葉冷眼一挑:「你想用贗品糊弄本公子?」
馨葉道:「你們收到貢品就藏進了密室,我雖然沒有見過這隻戰車,但聽你詳細介紹過。」
馨葉冷冷說道:「我不去,跟在你背後,不倫不類,算個什麼?」
「勝朕的一籌。」乾隆說著,目光在舒赫、圖爾海身上悠轉,沉下臉來,「這是咋回事?舒赫,真品緣何落你手裡?」
乾隆擺擺手:「讓他說吧。」
乾隆指著舒赫:「朕赦你無罪。唔,你起來。」
驗貢很順利,潘振承和伍國瑩一身輕鬆回到粵商會館。馨葉去法源寺還沒回來。潘振承的少東主陳壽山轉呈貢品丟了性命,馨葉擔心潘振承遭遇什麼不測,一大早就雇車上法源寺,為潘振承燒香拜佛。
乾隆龍顏大怒:「廣儲司郎中勾結宮外奸商,盜賣獻朕的貢品,真是膽大妄為,無法無天!」
圖爾海乾笑道:「皇上喜歡紅夷貢品,奴才欣慰之至,榮幸萬分。」
乾隆的目光停留在模型戰車上,然後再轉向舒赫:「舒愛卿,你為朕除了身邊的禍害,朕要獎賞你。」
乾隆板著臉道:「薩圖勒昨天病故,死無對證。」
馨葉裊裊步入,看著潘振承迷濛的雙眼,淡淡一笑:「承哥,想什麼呢?」
圖爾海本想借敬獻洋貢激怒皇上,遷怒於潘振承,置他于死地,不料皇上不吃這一套。好在圖爾海做了多手準備,這兩天他把貢品察看過無數遍,雞蛋里果真挑出了骨頭。貢品就是雞蛋,不過是火雞蛋。其中一隻彩蛋畫的好像是他們的國王,國王穿一件明黃色的長袍。明黃色是天朝皇帝的專用色,夷國小王豈能穿明黃色的長袍?為了使彩蛋更邪乎,圖爾海秘密叫畫師在明黃的長袍上畫龍,有意讓夷國小王冒犯天朝皇帝。圖爾海準備拿出殺手鐧時,太監李世仆進來:「啟稟皇上,舒赫說他有件蓋世寶物敬獻,在外面候著。」
馨葉像幽靈般地喑喑離去,紙錢灰燼漫天飛舞,天空灰濛濛一片。
潘振承不卑不亢:「恭喜圖大人榮升總管大臣。」
「蓋世寶物,牛皮吹大了吧?天下寶物盡在紫禁城。」乾隆不悅道,「叫他拿進來,朕正要見識見識。」
「這倒不必,他能成我的事,也能壞我的事。對舒赫,我該不親不疏,若即若離。哎,明日宴酬粵籍京官商賈,你可要多替我抵擋幾盅。」
黃昏時,馨葉站在槐樹斜街的麵攤旁,看著「樊氏雜醬面」的幌子發愣。十七年前,馨葉跟著二姨,化妝成乞丐來槐樹斜街的食棚認仇人潘氏。看到潘振承在麵攤吃雜醬面,旁邊的食攤坐著兩個神情詭秘、殺手模樣的人。潘振承逃過了追殺,不然的話,十二年後他們就不可能在寧波邂逅,也不會有同船共渡,刻骨剜心的歡情。
養心殿東暖閣臨時加了幾張條桌,桌上擺放著內務府收驗的洋貢,洋貢琳琅滿目,爭奇鬥豔。乾隆坐在寶座上,淡淡地掃視一周貢品,捧起貢品冊翻閱。白髮白眉的圖爾海躬著腰,恭恭敬敬獻上貢品給皇上御覽:「皇上,這是英吉利貢商呈獻的貢船模型,玲瓏剔透,用上等的玻璃精製。」
「我是說無氏,我從小就是無名氏。世上本不存在的人,當然也就不是什麼人的內人。」
潘振承不冷不熱道:「圖大人的好意末商心領了。今日末商另有安排,望圖大人體諒末商不敬。」
乾隆撫摸著冷滑的玻璃,說道:「過去那只是三桅,現在他們送上五桅模型。」圖爾海阿諛奉承道:「聽粵海關胥吏說,外洋風急浪高,西夷貢商便把貢船造大,造成五桅,確保洋貢能夠安全運來天朝。」
馨葉抱著一線希望在京城的古董店暗訪,跑了多家,一無所獲。馨葉進了一家估衣店,換了一身公子行頭,出崇文門來到郎記古董店。黑漆櫃檯有四尺半高,貨架上擺著若干件平常的古董,四壁掛著古代名人字畫。店面冷冷清清,不過冷清和熱鬧都不能說明古董店的生意,不像茶館面鋪,人氣旺生意肯定興隆。古董店是做豪客的生意,一單成功的買賣,關起門來夠吃一年。馨葉度著方步進了店面,看也不看櫃檯,徑直坐到鋪面小廳的雕花椅上,手把摺扇玩弄著。
馨葉沒隨潘振承去給舒赫送禮,當然不是因為沒有名分。她來京師是有目的的,倘若一項任務都沒完成,她無顏面對師太。
舒赫出身內務府包衣,漢軍正白旗人,在慶豐司跟牛羊打了二十年交道。舒赫朝思暮想出人頭地,可他的職位,連瞻仰皇上龍顏的機會都沒有。舒赫苦心孤詣,拜民間雜耍藝人為師,訓練出一隻會下跪磕頭的羊。內務府總管英廉拍皇上馬屁,立即稟報皇上,說慶豐司牧場有一隻靈羊託夢給他想晉見皇上,他到牧場見這隻靈羊,靈羊跪他面前不起來,淚流滿面。乾隆半喜半疑,叫英廉把羊牽來。英廉本想單獨抱羊晉見皇上,然而靈羊根本不聽英廉使喚。英廉只好讓舒赫牽靈羊晉見皇上,靈羊見到黃袍,立即行三跪九叩大禮,嘴裏咩咩叫。舒赫解釋靈羊的話:「賤羊願為皇上龍體安康,獻上心肝孝敬皇上。」皇上捨不得殺掉這隻靈羊,放生西苑,由舒赫專門照料。皇上閑暇時常去西苑看望靈羊,體味牲靈朝拜的樂趣。舒赫使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常常逗得皇上開懷大笑。靈羊死後,皇上欽點舒赫任崇文門榷關監督,官階從四品。
舒赫的神情像個受寵若驚的大孩子:「奴才天生好跪,跪著舒坦。」
乾隆道:「十三行商人操守,朕信得過。但朕有個疑問,為何你們護送進京的真品,落到了舒赫手裡。唔,你站起來回話。」
馨葉上法源寺是個借口,她壓根兒就沒在法源寺停留,坐驢車直接出了永定門,南行來到西窪地附近的雜樹林。深秋季節,天空澄澈,纖九*九*藏*書雲全無,馨葉眼前卻一片灰濛。樹木蕭索,野草枯黃。馨葉身著黑色風衣,跪在一座無名氏墓前化紙錢。土堆里葬著她的父親,她的哥哥冤死在武夷山的密林中,母親被殺手拋屍黃河。天殺的魔頭連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不放過,殺人滅跡,連屍首都沒留下。
十七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正是這個潘振承使奸計唆使劉統勛出面,使我丟了總管大臣的烏紗帽,貶到東陵跟死人做伴。圖爾海皮笑肉不笑道:「恭喜潘啟官榮任總商啦。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伍國瑩把蠟燭台放在客房中央的圓桌上,桌面擺著一隻黃銅火鍋,鍋底是灼紅的炭火,鍋面的湯汁滋滋地冒著白色的水汽。潘振承坐在桌邊,掏出懷錶看時間,一臉焦慮。
「既然沒有,本公子告辭了。」馨葉站起身,頭也不回往外走,郎敦克追到門邊叫道:「錢公子請留步。」
「一個商人會這樣說話?」乾隆滿腹疑竇,放下望遠鏡盯著圖爾海的老驢臉。圖爾海雙腿直打哆嗦,他輕咳一聲,穩了穩情緒斗膽說:「潘振承交驗洋貢時,確實這般與奴才說。也許……也許是紅夷本茨教他說的,紅夷來我大清名為朝貢,其實心懷鬼胎,沒安好心。」
圖爾海的三角眼透露出詭譎的陰氣,潘振承敏感到圖爾海正在思量毒計,也在心中緊張地尋思如何先聲奪人,迫使他不敢輕舉妄動。圖爾海低頭飲茶,抬起頭時,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驟然迸射出凜光:「圖大人,您是六部九院的老臣,末商有件事情想請教您。乾隆九年,在下的少東主陳壽山冤死在京師,刑部斬首令急遞廣東,東主陳燾官被押赴法場,險些人頭落地。東主雖然保住性命,卻蒙受覆盆之冤,卧病不起,幾年後含冤去世。然而,陳燾官死不瞑目,他不知究竟是何人慾置他死地。」
「謝皇上,駑商不知舒大人如何得到這架真品戰車。駑商只知道十三行收下的是真品,總督李侍堯護送進京的是同一件真品。」
舒赫激動道:「真品戰車完璧歸趙,就是對奴才的最高獎賞。」
舒赫盯著圖爾海的老驢臉問道:「圖大人,你是說卑職那只是贋品?」
潘振承一行到達京師已是深秋。下榻粵商會館,潘振承向會館知事打聽內務府總管,知事說有三個總管,一個是軍機大臣、領侍衛大臣、武備院兼管大臣阿里袞,阿里袞曾任兩廣總督,他的主要職守是大內防衛,很少管錢財事務。一個是內務府正黃旗護軍統領,曾任江寧藩司兼織造的英廉。此時英廉在圓明園同工部尚書一塊監工,內務府事務由鑲黃旗老都統薩圖勒具體負責。知事說薩圖勒事無巨細,任勞任怨,他唯一的嗜好是鼻煙,鼻煙壺一天到晚不離手,一刻不吸就沒精神。潘振承放下心來,鼻煙和鼻煙壺早做了精心準備,薩圖勒肯定會笑得合不攏嘴。
圖爾海如坐針氈。他待潘振承說完,沉默稍刻,斟詞酌句道:「陳燾官一案,下官不清楚內幕。當年是刑部一手辦的欽案,下官無能為力。貴東主的不幸,下官深表悲痛。」圖爾海說罷掩面抽泣,用袖子拭眼淚。
舒赫道:「皇上,奴才到崇文外大街的古董店為皇上淘寶,發現這架與皇上您的一模一樣的紅夷戰車。奴才不明就裡,恰巧遇到廣東十三行護送洋貢進京,就請十三行總商潘文岩來奴才敝舍詢問情況。那個暗售宮中寶物的古董商郎敦克,奴才已派人暗中監視,郎敦克倒賣的宮中寶物,恐怕還不止紅夷戰車這一件。」
馨葉道:「我看是內務府的人乾的,要麼他們篡改了十三行的貢品清單,根本就沒有把模型戰車呈獻皇上;要麼他們把真品倒賣給古董商,另外仿製了一個贋品獻給皇上。」
圖爾海坐上公案,懶洋洋道:「起來吧。」
潘振承和馨葉同船共渡,親密得勝過新婚夫妻。馨葉的變化太快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潘振承沉默稍瞬,從袖中掏出一份禮單:「我想修改禮單,你幫出出主意總可以吧。禮單大體是遵照李侍堯的旨意確定的。不可不依,也不可全依。我的意思是,送禮孰輕孰重,不能只看與李侍堯關係的親疏,也不能光看品秩。像史貽直,雖是一品大學士,老得快要死,送他也享用不了幾天。」
午時鐘聲響。監斬官叫道:「時辰到。」監斬大臣舒赫把令牌擲地:「斬!」
圖爾海的案子速斷速決,次日午時三刻問斬。
潘振承瞪大眼睛,狐疑道:「荷蘭戰車?好像是十三行經辦的貢品?」
向誰借刀呢?圖爾海借皇上對地球儀的憤怒,欲將陳燾洋一家斬盡殺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潘振承朗聲笑道:「不是為送什麼禮給舒赫發愁嗎,這份禮送舒赫正合適。」
伍國瑩提醒道:「東主,我們已經碰了釘子。」
馨葉露出泄恨的微笑,倏地淚水洇眶,忍不住嚶嚶地啜泣。
潘振承起身,圖爾海端起茶碗又放下,眯著三角眼打量潘振承:「潘文岩?你就是那個潘振承吧?你是來交驗洋貢的?」圖爾海打量著潘振承身後的貢品箱,話音營營嗡嗡,像嘴裏含了顆梅子。圖爾海剛剛接到接任內務府總管的欽命,沒人向他稟報廣東洋貢到達的消息,內務府人事變動,司員和太監最關心的是自己的位置。
圖爾海振振有詞:「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普天之下,無商不奸,商人什麼齷齪事都做得出來。」圖爾海猜想出是潘振承搗的鬼,否則,舒赫再有心機,也不會想到紅夷戰車被調包。圖爾海轉目瞪潘振承一眼,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冒著怒火,逼視圖爾海。圖爾海打了個寒噤,抽自己的耳光:「奴才該死,奴才糊塗,中了廣東奸商的奸計……」
潘振承伏地跪拜,然後倒行退出中室。乾隆突然想起什麼,叫道:「慢,慢,朕有話問你。」
圖爾海跪著行走,捧起一隻貢品盒,揭開盒蓋道:「皇上,您看十三行總商潘文岩轉呈的彩蛋,蠻夷國王身穿明黃龍袍,龍袍還綉了五爪金龍。潘文岩不僅奸詐之極,還惡毒之至,勾結蠻夷欺君辱國,煽動蠻夷小王企圖與我天朝平起平坐,妄自稱帝。」
「是哪只
九*九*藏*書?」圖爾海倚老賣老,厲聲斥道:「舒赫你放肆!」
舒赫冷笑道:「是真品,抑或贋品,馬上就能見分曉。」
「好多年沒到京城,什麼都覺新鮮。拜過佛后,到外面走走,不知不覺天就黑了。」馨葉拿起酒杯,看著潘振承炯炯有神的雙眼,「看你的神情,一切順利。」
馨葉的目光落在模型戰車上。
馨葉流露出失望,不失禮節地說:「謝謝樊老闆,有勞樊老闆下碗雜醬面。」漢子興高采烈:「好呢!不瞞客人說,老樊的雜醬面,不比面嬸的差。老樊是面嬸的徒弟,面嬸離京前,把做雜醬面的訣竅全傳給我老樊了。」漢子邊說邊給馨葉倒茶。然後樂顛顛地去下麵條。
馨葉同郎敦克談定價錢,聲稱回去取銀子,告辭了出來。
舒赫道:「潘文岩,皇上褒獎你呢,還不叩首謝恩。」潘振承正欲下跪,乾隆阻止道:「免了,免了。舒赫,你就會瞎摻和,好好琢磨潘文岩的話吧。我下次可不願聽你的陳穀子爛芝麻。」
「大叔怎麼知道?」
潘振承鼓起勇氣道:「皇上,駑商還有一事請求。」
「你倒會替別人著想。」乾隆沉默稍許道,「殷無恙進京一事,容朕與臣工商議后再做答覆。你跪安吧。」
馨葉接過禮單看,抬頭問道:「有沒有品秩雖小,前途無量的京官?」潘振承傍晚時在茶鋪泡了半個時辰,說:「有一個,崇文門榷關監督舒赫。」
伍國瑩拘謹地坐下,敘述白天發生的事。潘振承補充道:「不是冤家不碰頭,冤家碰頭興許是件好事。當年正是圖爾海設計陷害陳燾官父子,我心有餘悸,不得不防。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怯懦,我臨時編了個故事,佯稱陳燾官寫了一份詳述冤屈的訴狀,捏在我手中,老捕快正在暗中調查。」
「東主,要不要去法源寺尋找?」
潘振承道:「稟皇上,羈留廣州十三行的英吉利醫師殷無恙,遵我大清法度,行我天朝禮儀,著我中土服飾,歸順之心蒼天可鑒,醫術高明路人皆知。殷無恙乃我大清可用之才,駑商懇求皇上恩准他進京效力。」
「前些時,十個王公大臣聯名上了一道摺子,奏請裁撤廣東通商口岸。朕交付廷議,贊成者反對者皆有,交鋒雖然激烈,卻都是陳詞濫調。朕首次召見行商,想聽聽行商有什麼新鮮見解。」乾隆端起碧玉碗悠悠喝了口茶,「陳詞濫調,以舒赫為最。舒赫贊同朝貢貿易,理由卻是什麼進貢寶物呀、珍品呀,從自鳴鐘到象牙犀牛角,他如數家珍,能數出三百九十多種。舒赫,是不是這樣?」
潘振承直腰挺胸道:「回圖大人話,在下正是十三公行總商潘振承、潘啟官。」
乾隆吩咐李世仆去取紅夷戰車。圖爾海做賊心虛,他敏感到將會發生什麼,大聲說道:「皇上,廣東轉呈的貢品還未御鑒完畢,奴才恭請聖上御覽這套黃旗國彩蛋。」乾隆擺擺手,說:「還是先看舒赫的寶物。」
「紅夷戰車。」郎敦克兩眼澄澄放光,「此乃蓋世珍寶,名貴珍奇之處有三:一是純金精製,二是宮廷珍品,三是行走自如。」郎敦克按了暗開關,取出一枚鑰匙,擰動發條,戰馬拉著戰車轆轆行走,戰車上的將士揮刀舞劍。
舒赫跪下:「奴才謝主天恩!萬歲啟智開蒙,奴才茅塞頓開,吾皇乃萬國之君,威懾天下,四海臣服。」
舒赫大聲斥道:「圖爾海,你栽贓陷害,好狠毒啊!」
馨葉跟著囚車,從刑部大獄一直跟到菜市口。圖爾海、郎敦克五花大綁,跪在刑台上。圖爾海面如土色,滿頭散發如銀絲在秋風中顫抖。
潘振承自通道:「那是我們送的禮太小,他當然拒之門外;這是一份大禮,能助他在皇上面前立大功,舒赫準會笑納。」
潘振承收斂笑容,不解地看著馨葉:「你哭了?」
矮矮胖胖的舒赫拎著一隻紅布包裹進來,伏地叩拜:「奴才恭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乾隆急不可待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快拿寶物出來,與圖爾海轉呈的夷國奇器珍寶比試比試。」
乾隆微笑道:「你倒會替朕,替國家社稷著想。朕恩准。」
到底是公行,公行總商與以前的會館行首相比,待遇大不相同。潘振承一干人跟著藍公公繞到皇城西面。紫禁城的西門叫西華門,驗過官牒,上下搜身,只准許潘振承和伍國瑩進入。侍衛把鏢師擋在外面,由內務府僕役抬貢品箱,潘振承見人給一枚小洋毫。
「免貴姓錢,小名無數。」
馨葉破涕為笑:「我是替你高興才哭。你不知我這兩天有多擔心,圖爾海奸詐惡毒之極,在彩蛋上繪製龍袍欲置你死地,若不是先抓他倒賣紅夷戰車的罪證,你的結局不會比陳壽山好到哪去。」
交驗貢品
「難得他們一片孝心。」乾隆綻開一絲微笑。
「讓國瑩說。唔,國瑩你坐下,我做陳燾官的跟班,可沒這多規矩。」
「小的不敢,小的這就去請掌柜。」夥計掀帘子進了後門。須臾,掌柜郎敦克出來,雙手抱拳作揖:「客官請海涵。」說著叱喝夥計,「還不快給客官看茶。」郎敦克賠著笑臉,打量著馨葉,眼睛碌碌轉動,「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乾隆道:「但說無妨。」
「謝萬歲。」舒赫爬起身,躬著身子道,「奴才斗膽先向皇上借一樣寶物,紅夷戰車。」
潘振承悻悻恨恨道:「一定要把此事弄個水落石出,否則,十三行代辦朝貢還有什麼意義?」
到內務府衙門外又是一番盤查,內務府的職官僕役或行色匆匆,或聚一塊竊竊私語。藍公公悄悄告訴潘振承,薩總管昨晚大吐血,皇上派了太醫去救治,薩總管恐怕來不了。貢品箱抬進二堂,藍公公叫潘振承在二堂恭候,他去稟報阿里袞大人,說罷匆匆離開。二堂時常有僕役進進出出,沒人招呼他們。潘振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約莫恭候了一個多時辰,數個職官簇擁著一個官員從側門進來。
報仇雪恨
北京的秋日天黑得快,剛才還晚霞滿天,倏忽間天地一片昏暗。
潘振承朗聲大笑:「痛快,痛快!萬歲爺替我東主出了這口怨氣,也替廣東口岸的官員官商除去一read.99csw.com大禍害。」
馨葉在京師搜集仇家的證據,她意外地發現十三行收到的貢品流失在外;潘振承和馨葉心照不宣,同仇敵愾,決定借舒赫之手懲治圖爾海;圖爾海將廣東轉呈的洋貢獻給乾隆御覽,他在貢品上做文章,欲置潘振承于死地;舒赫帶來潘振承轉送給他的荷蘭戰車,圖爾海矢口否認他的罪過,乾隆真假難辨,宣潘振承覲見……
「禮未送出,卻不算失敗,至少我在他心底留下印象。要想籠住他,除了送禮,沒有別的途徑。可他見禮色變,畏之如虎。」
「大內的事務,以後你要多操心事。」
「當然,當然。下官義不容辭,就怕心有餘而力不足。」圖爾海尷尬地微笑著,招呼僕役奉茶。這時,藍公公進了二堂,愣在一旁。圖爾海責罵藍太監怠慢了廣東的護貢使,叫藍公公安排驗貢。
「半年前她大病一場,身體大不如以前,支撐不了麵攤,就盤給我了。面嬸隨她的一個侄兒回了娘家,啥地方我說不上來。面嬸在京城沒一個親戚,對自己的身世閉口不談,沒一個人知道她姓啥名啥。客人,老樊我竹筒倒豆兒,全說給你聽啦。」
鑒別真偽
「奴才想和萬歲您的寶物比試。」
潘振承取出六萬兌換好的京師票號的銀票,半個時辰后,伍國瑩抱著一隻紅布包裹的紙盒進來。馨葉打開紙盒,現出一輛金燦燦的模型戰車。
一個中年漢拿抹布擦桌子,打量著馨葉問道:「客人是來打聽人?」
潘振承有些愕然,圖爾海身穿二品錦雞補袍,十七年沒見,面相蒼老多了,不過那張令人生厭的老驢臉卻沒走樣。潘振承從他的補袍猜測圖爾海升任內務府總管,急忙碰伍國瑩一下,兩人跪下,潘振承叫道:「粵海關協辦、護貢使潘文岩拜見總管大人,恭請總管大人祺祥。」
侍衛把圖爾海拖走。
乾隆一愣:「何出此言?」
按照事先的密謀,潘振承早就在皇城東安門外恭候。「宣廣州十三行總商潘文岩覲見」的聲音一聲聲向外傳。一個太監引領潘振承在迷宮似的皇宮行走,身後跟著四個大內侍衛。進了養心殿正殿,越過南牆的門,往西走便是西暖閣。西暖閣分南北前後兩室,前室西為「三希堂」,額為乾隆帝御筆。東牆有小門通中室,匾額書寫著「勤政親賢」,為雍正帝御筆。
馨葉沉吟道:「這麼說來他前程遠大,你有意籠絡住他?」
圖爾海呆若木雞,臉色發青,越來越難看。舒赫瞥一眼惶恐不安的圖爾海,然後目視乾隆:「皇上,奴才的寶物如何?」
「錢無數?好名字,看來錢公子名如其人,人如其名。」
伍國瑩斟上酒,退到一邊站著。
十三行行首交驗洋貢一向在紫禁城外的南池子。只有總督、巡撫、關正轉呈洋貢方可進紫禁城裡的內務府衙門,更多的時候他們直接將洋貢轉呈皇上。潘振承按照舊例來到東安門,通稟后,皇城出來一個姓藍的太監,說轉呈洋貢上內務府。
馨葉百感交集,昔時被殺手追殺的情景歷歷在目,整天戰戰兢兢,惶恐萬分,聽到圖爾海的名字都會渾身顫抖。高圖鄂李潘,血案的炮製者圖爾海即將落到身首異處的下場。五個魔頭行將去掉三個,馨葉忍不住熱淚盈眶。
舒赫用眼側視圖爾海:「那要問內務府總管大人。」
舒赫顧慮重重道:「皇上,奴才想……奴才不敢說。」
潘振承滿腹疑慮:「你怎麼突然想起他?」
舒赫道:「皇上口諭,朕恩准英吉利人殷無恙長居廣州,殷無恙可在粵省督撫的安排下,在省內遊山玩水,看我大清大好河山,廣東官民須善待殷無恙。」
圖爾海磕頭哀叫:「皇上,奴才一時鬼迷心竅,受奸商郎敦克唆使。」
乾隆用手掂兩隻戰車,指著潘振承挑出的真品戰車道:「不錯,這隻明顯重許多。」
馨葉也猜想是圖爾海乾的,對圖爾海這種老奸巨猾的人,明告不如密告,最穩妥的辦法是借刀殺人。
「這是啥玩意?」馨葉試探道。
「等你呢。」潘振承起身幫馨葉脫去黑色的風衣,招呼馨葉坐下,「涮羊肉,國瑩上菜市口買的新鮮羊肉,切成薄片帶回來。」
「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送禮。王公大臣們得了十三行的好處,到時候,總有人出來幫十三行說話。馨葉,你明天隨我一道去送禮。有些官員避嫌,受禮之事交夫人代勞。女人同女人打交道,效果到底不一樣。」
「雖然死無對證,卻有證據落下。乾隆二十三年九月十日,兩廣總督李侍堯護送洋貢進京,收驗洋貢者正是內務府郎中圖爾海,當時薩圖勒患重病,皇上您傳太醫為其救治。」舒赫說著從袖中漏出一卷小冊子:「皇上,這是當年太醫院出診的記載。」
馨葉正言正色道:「他還是我的丈夫。」
裁撤廣東口岸的言論,潘振承從李侍堯口中曾多次聽說,兩人也多次議論。潘振承胸有成竹,侃侃而談:「普天之下,除我天朝,尚有西洋、東洋、南洋、北洋。我大清皇帝,不僅是中土皇帝,更是萬國之君。既然天下共主,哪有封海閉關,堵塞藩屬朝貢的道理?倘若一口都不保留,豈不宣稱我大清國不是天朝,皇上您不再是萬國之君?」
「您見掌柜貴幹?貨全在架上呢,您看左上角那隻青花瓶,宋代寶慶年間景德鎮御窯出品;那軸畫卷,明代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的真跡。」
郎敦克引領馨葉穿過黑糊糊的暗道,進入一間密室。微微的燈光下,顯出一隻大木箱。郎敦克開鎖搬出幾件古董:琺琅彩西洋瓶,嬪妃的鳳冠,自鳴鐘,模型戰車。
劊子手刀落,圖爾海頭顱落地,頸口鮮血噴涌,身子朝前栽倒。
圖爾海急道:「當家的總管是薩圖勒,奴才只是他手下的末吏。」
潘振承不暇思索道:「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憑他害死少東主陳壽山,十萬銀子我都捨得。」
潘振承從容不迫道:「是哪只,光憑肉眼一時難辨真贋。但要鑒別卻非常容易。方法有兩種,取一即可。一,真品的車廂乃純金打造,贋品是銅質鍍金,金重銅輕,用手掂重量,即可分辨。」潘振承掂了兩隻戰車,指著其中一隻說:「這隻重,想必是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