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八回 朱胎暗結直言不諱 暢遊廣東華尊夷卑
助理嚇得面如土色,結結巴巴:「我……我我……駑鈍是十三行殷先生的助理呀。」
「當然可以,官牒是一種特權。嗯,也就是外商夢寐以求的天朝待遇吧。」
「哼,我會怕鬼佬?笑話!」有仁嗤之以鼻,「我是怕顛,走慢些舒服,還可以一路看風景。」
短辮漢與潘有仁乾瞪眼。
在茶棚外遛達的短辮漢站出來驅趕小孩:「去去去,你們才少根弦!」小孩哄哄地跑開,站遠處繼續唱。
殷無恙躬著身子道:「老師,駑鈍愚笨,一知半解,希望老師能為駑鈍解惑。」
師太帶著微笑認真聆聽,突然收斂笑容:「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還有兩個未除,現在還不是開心顏的時候。」
老闆娘給殷無恙送上蓋碗茶,殷無恙站起來向老闆娘拱手:「謝謝。」
「就這些?」馨葉坐起來,看史德庵的麻木不仁的表情。
「我教不了你,你該畢業了!」潘有仁氣惱地把書卷摔桌上,拂袖而去。
殷無恙叫老闆娘給義士上皮蛋粥,從背囊拿出筆記本和鉛筆,自言自語回憶:「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綠綠,渾身長猴毛……」
史母生氣道:「勞頓,勞頓,不是為了你得貴子,你爸和我,會吃盡千辛萬苦下廣東來嗎?」史母說著,用手肘碰了碰史父,「老爺子,你說話呀,不是講好了你開口嗎?」
潘有仁鄙夷地看著短辮漢,猜想他的身份。
朝貢期結束,夷館區冷冷清清,除了同文夷館,所有的夷館都關門閉戶。夷館區周圍只有寥寥無幾的行丁巡邏,禁止閑散的中國人出入。夷館后的中國街也冷清了許多,零零散散有些洋貨散檔開著,店主懶洋洋地趴在櫃頭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街頭稀稀疏疏的行人。
慶雲寺號稱廣東四大寺廟之一。寺廟坐西朝東,倚山勢構築五層殿宇,共有大小殿堂一百多間。寺廟外是石砌平台,有吉祥缸和塔式香爐,還有各色各樣的小攤。有經營小吃和涼茶的,有賣佛經香燭的,有看相算卦的。殷無恙進了路口的茶棚,連喝了兩碗涼茶,把兩隻背囊交給茶嫂,順著人流拾級而上,進入韋陀殿。韋陀殿後便是全寺的主建築大雄寶殿,殿前有一隻巨大的銅鼎,鼎中香煙繚繞。
「奴才是侍候您的下人。」
史母笑呵呵道:「他們八字還合哩。」
靖靈庵規模不大,山門僅一丈高,中門兩側的石柱刻著一副對聯:門窄恭迎千里香客,庵小笑納萬家心愿。
殷無恙微笑不語,背著兩個包,風風火火打前走。
馨葉碎步娉行進了客廳。公公婆婆的身後立了一位二十歲上下的女子,鼓鼓的胸脯,圓圓的臉盤,粗手大腳,臉色微黑。她瞥了馨葉一眼,急忙垂著頭。史德庵站在客廳一角,冷冷地打量這個女子。
師太冷漠地打量彩珠的淚眼,取來一根枝條,在地上劃了個「忍」字。
有仁怨氣衝天道:「苦不堪言,腳板都打出血泡了。」
「殷先生,看過佛啦?」
殷無恙問有仁原來聽說過利瑪竇嗎?有仁搖搖頭。殷無恙問有仁知道利瑪竇在中國做了些什麼?有仁還是搖頭。
殷無恙向短辮漢拱手作揖:「多謝義士路見不平,拔刀相救。」漢子抱拳回禮:「你是蘇制憲特邀貴客,了不得,了不得!你能夠自由行走,我就猜想你來頭不小。」
潘有仁鄙薄道:「他是向銀子磕頭下跪。哎呀,義士,你頭上好大的鵝頭皰,痛不痛呀?」
這次旅行,我還特意查驗中國的地圖。中國人用寫意的方法來製作地圖,是山就畫一道山,是河就畫一條河,是城就畫一座城。我只能用目測來估算,發現山脈的高低長短隨意性很大,河流的寬窄及城市的位置也是如此。我曾向潘啟官建議,中國可以學習現代西方人的地圖繪製方法,潘啟官只是微笑。在我的追問下,潘啟官告訴我,中國人只承認他們的東西是世界最好的。
「拆開來認。」
短辮漢摸摸頭上的皰:「不痛不痛,小菜一碟。」
史父正欲開口,又把話咽了下去,埋頭喝了一口茶,一句話含在嘴裏憋得一臉通紅:「這……這……」史父一句話沒吐出來,又埋頭喝茶。
廣東的冬季短,一出太陽就暖似小陽春。舉目望去,漫山遍野點綴著各色野花,伴著暖風香氣四處飄逸。殷無恙深深吸一口洋溢著香氣的清新空氣,指著前面兩個穿僧衣的和尚說:「我們跟著他們後面走,准能走到慶雲寺。」
「客官怕鬼佬?」
史德庵瑟瑟道:「你要我怎樣都行,包括……戴綠帽子。」
孔義夫輕蔑道:「狼披羊皮,仍然是狼;鬼說人話,仍然是鬼。」
山口停了許多滑竿,轎夫圍上來,一邊熱情地攬客,一邊好奇地打量殷無恙的鬼佬模樣。「有仁,我們走吧。中國有句成語,走馬觀花,騎在馬背上看風景,效果不會好到哪裡去。」
馨葉打量著蕎花:「馨兒雖然未育,看過不少生育方面的典籍,依蕎花的體格面相,史家定會香火旺盛,子孫滿堂。」蕎花的大臉龐像一塊紅布,勾下腦袋看自己的寬大的布鞋。
史父道:「不急,不急,你和德庵都還年少。」
潘有仁撫掌大笑:「我終於解脫啦!」
「這給你說准了。我與啟官有緣,否則,我一年到頭關在十三行,像個囚犯。」殷無恙從腰間拔出旱煙桿:「這桿旱煙斗是啟官送我的,抽上一鍋旱煙,我就渾身來勁。」殷無恙從煲茶的火爐引著紙媒,點燃煙絲,滋滋有味地抽。
「最好的時機讓你錯過了,時難再來!」
殷無恙微笑著看著短辮漢,說道:「義士談吐不俗,剛才同那個儒生辯論時說的話,不是一般的見識,殷某由衷佩服。我想,義士只是一時落魄,我也不問義士的尊姓台甫,只問義士一句話,願不願意做我的助理?」
庵院四周是茂密的樹林,彩珠隨妙慧師太來到一棵大榕樹下,師太跏趺坐在盤龍般的虯根上,傾聽彩珠傾訴心中的鬱悶。
短辮漢憤然道:「侮辱人格,惡毒之極。」潘有仁道:「小人之見,不必計較。」
「殷先生知書達理,十分漢化,像文明古國、禮儀之邦熏陶出來的……怎麼說呢,就是英吉利人中的Gentleman(紳士)。」
史母愣了一會,問道:「是嗎?沒患別的病?會不會想吃酸東西?」
第二天中午,史德庵上十三行。潘振承送殷無恙出行館,站行館外恭候的史德庵急忙趨步向前,鞠躬行禮:「潘大人,小史萬分感謝您一路關照不才內人。」
大雄寶殿今天來了個特殊的香客,學籍增城的秀才孔義夫。乾隆七年考取生員,師從區彩珠的父親區寒儒,科場不順,每每名落孫山。區寒儒曾將獨生女兒彩珠許配給孔義夫,不料女兒抗婚,隨潘振承私奔遠走呂宋,業師活活氣死了。不過對執迷科舉的孔義夫來說,最大的打擊莫過於落榜。從乾隆九年的甲子秋闈起,孔義夫進了七次闈場,均與桂榜無緣。孔義夫幾乎要絕望了,聽說德慶縣生員解業源參加過九科秋闈皆不中,第十次來廣州參加鄉試前,特意到鼎湖山慶雲寺燒香拜佛,感動了佛祖,終於桂榜題名,天命年中了舉人。
「取背囊下來,我來背呀。」
「上為刃,下為心。」
殷無恙站住:「我不累,邊走邊看,別有一番情趣。你累的話,你乘轎,我徒步。」
殷無恙雙眼閃爍著藍色的光芒,激動道:「謝謝啟官大人,謝謝總督大人!」
師太牙齒咬得咯咯地響,沒有發作:「投鼠忌器,謹防前功盡棄。read.99csw•com」師太帶馨葉上庵后的樹林,祭奠死去的親人。仇恨重新填滿馨葉的心胸,她面對無字靈牌發誓:「馨女因仇而生,為仇而活。眥睚必報,絕不放過李潘兩個魔頭!」
殷無恙又問:「你們對夷人的看法呢?」
漢子立即露出蒙受恥辱的神色:「我怎麼會接受夷邦的教化呢?我是天朝子民。學習英語,略通即可,僅為生計而已。所謂共同點,那是你一廂情願。」
有仁怨恨道:「我給你害苦了!」
老闆娘端來茶水茶點。短辮漢端起茶碗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光,茶水順著他雜亂的鬍鬚往下滴,滿是灰土的胸襟濕了一片。短辮漢把茶碗一放,沒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碟子里的煎餃,一把塞到嘴裏,狼吞虎咽,看樣子有好些時沒吃過飽飯。
馨葉凄涼地笑道:「向我下跪,你還有沒有一點男子氣?」
「你來歷不明,看你人不人鬼不鬼,不是個好東西!」潘有仁拽著助理的短辮,冷颼颼地道,「你不告訴我可以,沒有本公子老爸點頭,鬼佬僱用你不算數,你休想進十三行!」
短辮漢臉呈懼色,打量形容有些委瑣的孔義夫,辯解道:「夷人遠道而來,我大清乃禮儀之邦,善待夷人,於我天朝何損?」
彩珠徹夜未眠,第二天稀里糊塗上了一架滑竿,說去拜菩薩。潘園和海幢寺相距約一里地。轎夫問是不是去海幢寺,彩珠昨夜給海幢寺的木魚敲得心慌,說除了海幢寺,什麼寺廟庵堂都可以。轎夫心中暗喜,路程越遠,腳錢越多,轎夫說去靖靈庵,庵里的觀音菩薩好靈。滑竿在一望無垠的洲地穿行,彩珠心頭泛出悔意,不該埋怨夫婿花心,十三行商人大都妻妾成群,振承算是最規矩的。彩珠曾無數次自誡要寬容大度,可她一想起馨葉糾纏振承,心裏就有說不出的鬱悶酸楚。
助理喜不自禁試穿新衣,突然嗚嗚地哭起來,跪在殷無恙面前:「殷先生,我不是人,我們交往快一天了,可我還沒把我的身份告訴您。我不是信不過您,我有難言之隱,不敢說,尤其在他面前不能說。」
漢子的喉頭咕嚕一響,終於把嘴裏的麻球嚼碎咽了下去,土灰色的臉膛脹得通紅,好不容易掙出一句話來:「感謝殷大人大恩大德。小的若能做您的助理,肝腦塗地,在所不惜!」短辮漢說著跪下,連磕三個響頭。
離開仙花寺進了肇慶城,匆匆在儀門外瀏覽過前總督府,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下。有仁說:「殷先生,原來你來肇慶不是來瞻仰前總督府,而是來尋找早就變成死鬼的利瑪竇。」
天下之爭
第二天,馨葉來到靖靈庵,向師太稟報圖爾海的死訊。「作孽多端,果遭報應!」師太滿臉笑容,讓馨葉和她並坐在蒲團,泡了一壺大葉子綠茶。馨葉頭一回受到師太厚愛,感動得淚水瀅瀅。
「我想大概是有了,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
殷無恙身邊圍了許多香客,他們好奇地看他的尖鼻藍眼,輕聲議論鬼佬的鬼模樣。
彩珠拜過佛出山門,一個中年尼姑衝著彩珠喃喃自語:「施主眼圈浮腫,必是憂鬱所致;印堂灰暗,必有心結未解。」師太一語切中彩珠的內心,彩珠恭敬道:「師太法眼明鑒,俗女正有難解心結。」
孔義夫恭恭敬敬將三隻碟子供奉在蓮花座沿口,虔誠地焚了一炷香,跪在蒲團上,向著金光燦燦的釋迦牟尼坐像頂禮莫拜,默默祈禱:「俗子孔義夫,增城縣學子,勤勉好學,懸樑刺股,秉燭夜讀,然卻命途多舛,屢屢名落孫山。俗子供奉進香,乞求佛祖保佑俗子鄉試中舉、桂榜題名,俗子如若願成,定為佛祖鍍金身……」
潘有仁道:「殷先生,你不看低西洋文化,你會如此瘋狂地學習天朝文化?」
短辮漢愣了一下,急忙拱手道:「幸會幸會。」短辮漢轉而朝殷無恙拱手:「遇到先生更是三生有幸。駑鈍見識的洋人不知凡幾,還沒見識過能說這麼地道漢話的。請問尊姓大名?」
彩珠恍然大悟:「俗女謝師太妙語指點,俗女的心結一下子就解開了。俗女夫君十多年前就認識馨女,夫君從未有過娶妾的念頭。俗女小叔潘振聯,妻妾成群,勾心鬥角,他元配煩不勝煩,苦不堪言,常來俗女屋舍痛哭流淚……」
中秋夜,潘園和往昔一樣張燈結綵,主人不在家,潘園失去了往日的歡樂。夜深人靜,彩珠靜靜地坐在庭院,遙望潔如玉盤的月亮,倍感孤獨寂寞。夫婿和馨葉同船共渡,在這個萬家團圓的日子,他們在做什麼?飲酒賞月,聽馨葉彈琴吟唱,然後同床共枕度春宵……想到這彩珠心如刀絞,滿眼月光一片迷濛,淚水汪汪撲簌簌滴淌。彩珠回到寢房,獨枕孤眠,海幢寺的木魚聲恍若重槌,聲聲敲打著彩珠的心房,彩珠越發感到凄惶。
殷無恙道:「駑夷不需要乘轎。遊歷山水,考察民情,徒步是最好的方式。」
遠不知孔孟,近不知康乾。
殷無恙綿里藏針:「不才確實三生有幸,上帝派您做我的老師。」
有仁露出開心的笑容:「同你一路說話,就這句話叫人心服口服。」
「潘先生,西方文化和宗教,並不像你前些時教我學的那些文集所描繪的那樣是邪說。我不和你講大道理,就說第一位進入中國的西方傳教士利瑪竇吧,他在肇慶繪製了中國第一幅融合地理新學的《山海輿地全圖》;他在中國儒生的幫助下翻譯了《幾何原本》,這本書凝聚了西方算術的新成果;他帶到北京的自鳴鐘、聖經、《萬國圖志》、洋琴等西洋貢品,無一不折射出西方文明的光芒——」
彩珠朝功德箱投了一枚大洋,取了一束香,點燃插在香爐上。觀音菩薩坐在鎏金的蓮花座上,慈眉善目,含著神秘而慈藹的微笑。彩珠似有千言萬語向觀世音訴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該向觀世音許什麼願。彩珠跪在蒲團上,磕過頭后,雙眼直直地望著觀音菩薩發獃。
殷無恙出了大雄寶殿,又去參觀中正堂、毗盧殿、藏經樓、七佛樓、睡佛樓、佛母樓、塔殿。那個偷供品的短辮漢一直悄悄地尾隨殷無恙,他鬧不清,這個鬼佬怎麼對中國寺廟這麼感興趣?他是來自澳門,還是來自廣州十三行?
「令尊可不是這種態度。」
雄獅沉睡,偉大而古老的東方帝國已經顯露出衰落徵象?這是任何一個對東方文化感興趣的人,不能不思考的問題……
「有一事我要先與你通氣。老父老母在你走後不久來信,說他們已經請好了神醫,神醫對不育症有奇方,能確保史家沿續香火。」
一家人在驚喜擔憂的氣氛中吃完晚飯。史德庵和馨葉安頓好二老睡覺,回到廂房同床而睡。
中國人鄙視並排斥外來文化、歧視外國人,卻能包容印度佛教。事實上,現代歐洲的文明,比古代印度的文明更有進步意義。
父親沒開口,潘有仁不敢辭去教職。潘有仁察覺到殷無恙對老師僅僅是禮節上的恭敬,骨子裡卻有一股傲氣。潘有仁特意找來徐昌治的《破邪集》、鍾始聲的《辟邪集》、楊光先的《不得已》,這些文集無一不浸透著天朝儒生的傲慢與偏見:洋人不僅愚昧不化,還非常邪惡。潘有仁有意改進教學方法,逐字逐句把貶低醜化夷人的文言文解釋給殷無恙聽。殷無恙洗耳恭聽,沒有表現出情緒化的反感https://read.99csw.com——他正需要了解中國士大夫的世界觀。
「不才內人有身孕啦,請過三個郎中號脈,全都是喜脈。」
史德庵責備道:「爸,媽,怎麼一見面就談這些?這一路水陸兼程,定是十分勞頓。」
有仁跟殷無恙後面,吃力地行走,距離越拉越大。有仁憤怒地抓一把汗水,猛地一摔,一屁股坐地上喘氣。轎夫見狀抬著空轎過來,停在有仁面前。有仁站起身,朝前望了望,殷無恙早就無影無蹤。有仁自言自語詛咒道:「天收的鬼佬,你說了要我乘轎,不乘白不乘。」有仁賭氣似的坐上滑竿,轎夫抬著有仁,如履平地,走得飛快。
「這麼說,他們和神醫已經在路上?」
馨葉眼眶慢慢流出怨恨的淚水,她背過身子,無聲地啜泣。
殷無恙起身走到茶棚外面,雙手抱拳作揖:「兩位先生請息怒,能否聽我說幾句話?」
有個尼姑注意到彩珠。她就是馨葉的二姨妙慧師太。她認出跪蒲團上的婦人,師太曾有幾次扮成乞丐在史宅和潘園一帶轉悠。
殷無恙謙恭道:「不敢當,不敢當,承蒙潘大人蘇大人厚愛。嗯,此事一言難盡。」殷無恙熱情地拉著義士的衣袖:「走,我們飲茶去。」
「開船!」潘有仁大聲叫道。
有仁牢騷滿腹道:「是我而不是別人陪你出遊,就是有緣。否則,就是無緣。」
殷無恙搖搖腦袋:「我看我們無緣,你並不願意陪我出遊,可令尊的話,你不得不聽。」
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
殷無恙非常流利,一字不漏地把《小雅·北山》背誦下來。潘有仁拈起一塊廚師剛做好的西式點心放嘴裏嚼,舒舒服服打了個飽嗝,慢吞吞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知道這四句詩的意思嗎?」
有仁猶豫道:「主子幫我背包?這……不太好吧?」
史德庵心痛地打量著容光煥發的妻子,露出笑容:「沒瘦也沒晒黑,神色比以往好看多了。這一路北上祭父,多虧了潘大人關照你。」馨葉倦怠地瞟了史德庵一眼:「我累了,想早點休息。」
全詩不長,殷無恙不到半個小時就背得滾瓜爛熟。潘有仁做童生時,先生唯一的教學方法就是督促學生死背硬記,「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然而,當潘有仁把這種教學方式付之實踐時,立即受到殷無恙的責難,殷無恙要求老師逐字逐句解釋。潘振承有時來觀摩兒子授業,也提出要兒子明明白白把文言翻成白話講給殷先生聽。
「時機總歸是有的,弟子在耐心等待。」
史德庵仰面朝天問道:「你真的有身孕了?」
殷無恙尷尬地笑了笑:「看來賤夷真是一廂情願,有眼不識泰山。你們二位,倒是英雄所見略同,潘少爺也十分鄙薄西洋文化。」
潘有仁惱羞成怒:「你還教訓起我來了?告訴你,爾等夷族接受天朝子民的馴化,是爾等一生的榮幸。」
「師太所言極是,只是俗女於心不忍。」
第二天,殷無恙帶助理送潘有仁上碼頭。
馨葉靜默無語,淚水緩緩湧出,順著臉頰流淌。
元宵甫過,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同文夷館旁的木棉樹花團錦簇,紅瑩瑩的如火一般燃燒。李侍堯改任戶部尚書,兩廣總督由湖廣總督蘇昌接任。蘇昌沒刁難潘振承,第二天就把路引給了潘振承。潘振承拿到路引趕到十三行,看到殷無恙和義子有仁站在木棉樹下恭候。殷無恙一身灰青色的土布長袍,身背一隻行腳僧用的行囊,手上執著一桿竹鞭旱煙斗。醬紅色的圓頂帽后,拖著一根灰黃色的辮子。
潘有仁把助理拉到一旁,揪住助理的衣領厲聲問道:「你告訴我,你是何人?」
史母瞅老爺子一眼,似乎責怪他說錯了話,乾澀地笑笑:「你公公口裡說不急,其實心裏很急。」史父道:「你還說我急,孫子的尿布幾年前就準備了一大疊。」
妙慧師太雙手合什:「阿彌陀佛。」
「一知半解,證明你完全不解。這四句是說,普天下,也就是你們西夷所說的全球、全世界的任何一寸土地都是我天朝皇帝的領地;沿著王土你遇到任何海濱海域之人,哪怕他是番夷的國王,都是我天朝皇帝的臣民。」殷無恙碧藍的眼睛鼓得大大的,顯然不贊同潘有仁的說法,但他不能拂老師的面子,說道:「老師,駑鈍愚笨,還是一知半解。」
潘有仁不耐煩道:「那好,我洗耳恭聽你的高見。」
馨葉冷眉冷語道:「他們來了,你準備如何繼續維護你那可貴又可憐的尊嚴?」
孔義夫念叨著,忽見碟子里的麵餅不翼而飛,臉氣成豬肝色,霍地站起來,出大雄寶殿尋那個賊。
史母雙手拍著大腿:「你要氣死我們二老不成!」史父氣得鬍子打顫:「馨兒都同意了,你這個孽畜……」史父舉起拐棍,揚起來要打兒子。馨葉上前奪史父的拐棍,扶公公坐下:「公公息怒,有事好商量,德庵會同意的。」馨葉輕輕捶著史父的雙肩,突然彎下腰,對著痰盂想嘔吐,但什麼都沒有吐出來。馨葉歉意地對公公婆婆笑道:「不知怎麼回事,這多天,老是想嘔吐。」
孔義夫在蓮花座前把供品從褡褳中取出,分三隻小瓷碟裝著,一碟盛一條小魚,一碟裝一隻麵餅,一碟放一隻雞頭。
彩珠咀嚼這副對聯的含義,深有同感。潘家雖然是廣州屈指可數的大戶,日子過得不算奢侈,但非常舒心。振承數次陷入絕境,蒙受牢獄之災,彩珠幻想振承放棄洋行生意,勸說振承不要跟嚴濟舟爭強逞能,老老實實在廣州開一間茶葉行,平平安安過日子。然而,自從馨葉來到廣州,振承一夜間變得野心勃勃。在馨葉的慫恿下,不惜撕破臉皮與嚴濟舟爭名奪利,最後打敗嚴濟舟坐上總商的位子。振承圖的是什麼?他想證明自己的才華,博得這個艷麗女人的歡心?
孔義夫鼻孔哼了一聲,自討無趣走了。
潘有仁不假思索道:「殷先生,你是醫師,醫師會把自己的祖傳秘方傳給外人嗎?」
潘有仁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以後夷人皆爭先恐後來我天朝習漢語,漢語會傳遍全世界。」
史母又驚又喜:「該不會有了?當年婆婆懷德庵,也是這樣。」史父衝著史德庵責備道:「你這渾小子,媳婦懷上孩子你都不知關心。你這個夫婿怎麼當的?」
潘有仁嘆氣道:「豎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
「如果你堅持要認我為主子,甘為下人,你本當多禮;可我是下賤的夷人,你是高貴的華人,該我多禮。貴賤互抵,我們平等相處,豈不更好?」
殷無恙、短辮漢進了茶棚,殷無恙叫老闆娘上涼茶三碗、茶點三碟。潘有仁仍站在外面,一副不屑為伍的神態。殷無恙叫道:「潘少爺,進來坐呀。」出去把潘有仁拽進茶棚,殷無恙介紹道:「這位是廣州十三行總商潘啟官的長公子,鄙人的中國老師。」
潘有仁擠了過來,指著孔義夫斥道:「你算什麼玩意?一個窮酸書生!此位洋大人,乃總督蘇昌大人特邀來粵的貴客,皇上恩准他在廣東自由遊歷。」
香客中,有個爛衣破衫,後腦垂著半尺短辮的漢子。他骨瘦如柴,面容枯槁,顴骨像拳頭凸出,襯得臉頰呈鍋狀下凹。深陷在眼窩裡的鯰魚眼骨碌碌轉,賊賊地盯著孔義夫的一舉一動。短辮漢一副饞相,口水禁不住從嘴角溢出。
「看過還拜過,可有幾個問題不太明白。為什麼中國人如此信仰源於
read•99csw•com印度的宗教,而土生土長的道教反而不如佛教昌盛?為什麼佛教在印度衰微,而在中國繁榮昌盛?」
馨葉溫順地說道:「公公婆婆,這個口,本來就應該由不爭氣的媳婦來開。這多年來,無論是公公婆婆,還是恩婿德庵,為馨兒求遍名醫,吃盡偏方,仍無療效。若是孝順的媳婦,早就該說服恩婿娶妾。二老身後這位女子,想必是家書里提到的神醫。」
史德庵想想:「還有嘛,如釋重負。」
潘振承關照義子:「好好照顧殷先生,虛心學習殷先生的不恥下問、勤勉好學的風範。殷先生是英吉利大學究,天文地理、算術醫術無所不通,你天天陪殷先生,好好向殷先生學習西學。」
有仁沒吱聲,跟在殷無恙後面走。殷無恙興緻勃勃觀賞兩旁的景色。嶙峋怪石,參天古樹,奇花異草,都能吸引他的目光。有仁鬧不清這個鬼佬怎麼對中國的一切這麼感興趣,莫非西洋只有窮山惡水?怪不得他們斬了頭似的往中土跑,呆在廣州做夢都想去京師。
史父長長地噓了口氣,如釋重負道:「賢媳通情達理,我們也就不隱瞞了,她叫蕎花。」
殷無恙由衷嘆道:「我熱愛祖國的文化,同時也非常敬仰中國文化。」
短辮漢反駁道:「夷人來我中土朝貢,乃當今皇上恩準的。懷柔遠夷,教化馴服,匹夫有責。」
史德庵萬般無奈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父命難違,我無能為力。」
潘振承本有預感,聽到這消息,仍感到驚喜萬分,雙眼熠熠發亮,笑容可掬。潘振承猛覺得自己失態,雙手抱拳叫道:「恭喜!恭喜!恭喜史賢弟!」史德庵受寵若驚,抱拳回禮:「同喜,同喜,小史沾潘大人的光,感謝潘大人,恭喜潘大人!」
短辮漢嘴巴鼓鼓脹脹,給一隻油炸麻球撐得說話不出,只能發出奇怪的聲音:「嗚……嗚……嗚嗚……」漢子的鯰魚眼直往上扛,像弔死鬼的模樣。有仁笑得前仰後合。殷無恙好意勸道:「義士緩些吃,吃光了桌上的再叫三碟來。」
廣州到肇慶約三百里,殷無恙估計第三天上午可達肇慶。早晨起來,霧鎖西江,天地彷彿罩在白紗帳里。有仁呆在船艙里看《封神演義》。殷無恙站在艙外,扶著棚梁看稠得像牛奶似的霧氣。船夫一邊搖著櫓,一邊吆喝著號子。霧水打濕殷無恙的衣衫髮辮,眉毛掛著豆粒大的露珠。俄頃,一束陽光從厚厚的霧層射到江面,濃霧漸漸散去,眼前隱隱約約顯現出兩岸的田園山脈。
「正是。這些天我急得坐卧不安,生怕父母和神醫來了,你還在回廣東的途中。謝天謝地,你終於趕在他們前面回來了。」
孔義夫走了過來,指著短辮漢斥責道:「你助桀為虐,該當何罪?」
殷無恙遊歷的第一站是肇慶。肇慶是粵西的軍事政治中心,亦是西江最大的商埠。西江貫通桂粵兩省,在廣東三水縣境內與北江匯合,注入珠江。而珠江並不單指流經廣州的那條省河,珠江分成八條支流注入大海。潘有仁雖然從小生活在廣東,對廣東的水系卻不熟悉。殷無恙同船老大交上好朋友,畢恭畢敬問這問那。夜深江靜,殷無恙盤腿坐在艙板上,伴著有仁輕輕的鼾聲,在油燈下寫遊記:中國雖然有漫長的海岸線,卻不是像歐洲那樣的海洋國家,而是個傳統的內陸國家。中國對內河非常重視,據說廣東的每一座縣級城鎮都建築在河邊,旅行及運輸物資大都依賴河流。這是不是與中國人內斂的性格有關呢?我還得進一步考察。
「學生沒有高見,任何真知灼見對你來說,全都荒誕不經。我真誠地希望老師有機會出洋看看世界,這樣你對世界才會有正確的認識。」
馨葉小心翼翼道:「所以,弟子總是有所顧忌,傷此必損彼,報仇不能報恩,報恩不可報仇。」
「還有呢?」
「那你與我父親有緣?」
「惟有這下下策。我夜夜跪床板都行,只要你……」
潘有仁對教殷無恙古文,厭煩透頂。夷館的雜事最多,一天到晚沒有片刻空閑。落黑后,夷館的白班夥計都可以立即回家,他卻要留下來教殷無恙枯燥乏味的古文。父親還會隔三岔五檢查教學效果,父親極少罵洋行的夥計,罵有仁卻毫不留情。有仁想起這事,心裏就堵得慌,沒好氣地說道:「怪不得你們夷人削尖腦袋來中土學漢語,居心叵測。」
「有什麼不好?你別忘了,我是夷人。」
殷無恙燃著旱煙,悠悠地抽一口說道:「從前,有一頭雄獅遇到一隻虎仔,認為是一隻小貓,於是就高枕無憂地睡。突然一天,雄獅被咬醒了,發現身旁有一隻猛虎。雄獅很奇怪,這是哪來的猛獸呀?雄獅還沒想明白,猛虎撲了過來,雄獅發現已經打不過猛虎了。」殷無恙在板凳上磕了磕煙斗里的煙屎,問道,「寓言,寓言,必有寓意在其中。你們說寓意安在?」
七八個小孩站兩丈開外唱打油詩:
第二天,殷無恙和潘有仁遊覽鼎湖山。
馨葉暗結朱胎,史德庵如釋重負,跑去向潘振承報喜;潘有仁教殷無恙古文,殷無恙不敢苟同潘有仁的說法,勸潘有仁有機會看看外面的世界;孔義夫屢試不中,跑到肇慶的慶雲寺拜佛;潘有仁陪殷無恙去肇慶旅行,瞻仰過前輩傳教士利瑪竇的舊址,然後上慶雲寺看大佛;一群孩子圍著殷無恙唱: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綠綠,渾身長猴毛……
所有的夷館都關門閉戶,不再會有官員出入十三行,潘有仁仍謹慎小心,拉上殷無恙客房的窗帘,點著蠟燭教殷無恙古文。
潘振承看著史德庵瘦削的背影,站行館前呆愣了許久。不管怎麼說,馨葉畢竟是他名分上的妻子,史德庵的大度,讓人不可理喻。
潘振承猛見到史德庵,不免有些做賊心虛的感覺,聽史德庵這般說話,瞠目結舌,一雙梭子眼像牛眼似的傻看著史德庵:「應該的,嘿嘿……嘿嘿……」一向機敏過人的潘振承不知該說什麼,一個勁地傻笑。
孔義夫咄咄逼人:「驅逐夷韃,民可安,國可泰!」
「師太,俗女還有一個心結解不開。俗女擔憂馨女把俗女夫君的魂魄勾去,俗女的夫君今後只愛戀馨女一人。」彩珠說罷,淚水不停地往下掉。
「眼下,你惟有忍得心痛。有道是,人生易老,紅顏易逝。女施主說過,以前夫君愛你愛得痴迷,那時你年輕美貌;現在夫君移情于馨女,是因為馨女比你年輕美貌;再過若干年,馨女紅顏不在,人老珠黃,你就買一個絕色丫環進宅院,夫君必會移情別枝,另尋新歡,叫馨女也嘗嘗鬱鬱寡歡的滋味。」
一群小孩圍著鬼佬嘻嘻哈哈笑。殷無恙拜過佛祖,去看柱子上的楹聯:祖師西來萬里迢迢渡苦海,燈錄東傳百世煌煌救迷情。
「女施主,可認得這個字?」
潘有仁伸頭去看小孩,臉上隱隱現出幸災樂禍的神色。殷無恙放下煙桿,搖頭苦笑。
短辮漢慌忙離座,站殷無恙面前下跪,把頭磕得咚咚響:「駑鈍萬謝殷大人!萬謝殷大人!」
「我正準備與你商量哩。」
殷無恙斷定,北岸最高的一座是崇禧塔,與崇禧塔並列的是元魁塔。南岸的兩座分別是巽峰塔和文明塔。殷無恙拜讀過有關利瑪竇的所有著作,崇禧塔在西方傳教士眼裡有特殊的意義,中國的第一座天主教堂就建在崇禧塔邊上,這座天主教堂有個非常地道的中國名字「仙花寺」。殷無恙上岸后,一路狂奔,來到仙花寺前。
「肇慶!」殷無恙興奮如狂地叫九_九_藏_書起來,前面的江岸,分別聳立著四座寶塔。殷無恙叫道,「有仁你快出來,我看到了肇慶的寶塔,四塔依江屹立,多麼奇特的風景!」有仁在船艙里懶洋洋道:「知道了,船還沒到碼頭。」
史德庵頓感頭皮發麻,娶妾可不是鬧著玩的,將來蕎花肯定也不會懷孕。到那時,事情的真相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父母傷心絕望,他連做男人的最後一點自尊也將蕩然無存。史德庵叫起來:「不,我決不娶妾!」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當年不是二老冒著生命危險幫助二姨帶襁褓中的馨葉逃跑,馨葉和二姨都不會活到今天。馨葉瞧不起史德庵,同史德庵空有夫妻的名分,但她對二老一直心懷感激,馨葉不忍心說出真相,怕二老傷心經受不住打擊。
師太久久不語,長嘆一口氣:「難啦!如今他們是拴在一起的蚱蜢。」
「免尊姓殷,賤名無恙。原籍英吉利諾丁漢,現籍中國廣州十三行,濫竽充數做聯合東印度公司通譯。義士您對十三行非常熟悉吧?」短辮漢支支吾吾:「熟悉?唔唔……有些熟悉……聽別人說起過。」
中國人很聰明,也很勤勞,如果他們吸收現代歐洲文明,就會像中國神話中的巨龍,令全世界仰望。可他們保守固執,漠視排斥歐洲文明。
「弟子不敢忘卻師太的教誨,無時無刻都在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殷無恙叫助理去泡澡,自己上了一趟街,回來時,助理已經洗過澡,腰裡系著客棧的布圍裙坐床邊,裸著前胸,骨瘦嶙峋,肋骨像搓衣板。殷無恙道:「我上估衣店給你買了兩套衣服,一套長袍,一套短衫。你現在就穿,隨便穿哪套。」
殷無恙頻頻點頭:「我懂了,原來你們的皇帝害怕外國人學會漢語后,中國先進的文化會流傳國外,中國就難以保持天朝上國的優勢。」
「官紳富賈,多三妻四妾。潘翁乃正人君子,若論錢財,他娶十個小妾都供養得起。馨女與他僅僅是忘年之交,紅顏知己而已。同船共渡,各有各的事情。縱使沒有馨女陪伴,沿途商埠碼頭,青樓花船絕不會少。貢船還要途經揚州,揚州是男人醉生夢死的地方,有馨女陪伴,是福是禍,施主心中自有一桿秤。」
眼睛碧綠綠,渾身長猴毛。
「忍得心痛。」
短辮漢鯰魚眼忽輪一轉,冒出個想法來:「主子爺,以後不才做你助理,少不了要教你習漢字、學古文,辛苦自不必多言,這……這……」短辮漢的目光充滿期盼。殷無恙爽快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會另外付你報酬。」
寺廟規模不大,建築風格基本是中國式的。當年利瑪竇來到肇慶,當地官員誤以為他是天竺來的僧人,同意他建造仿中國佛寺的天主教堂,唯一不同處是廟堂掛有聖母瑪麗婭的畫像。時間過去近兩個世紀,山門和院牆僅剩斷垣殘壁,不過主殿大門橫樑上那塊刻有「仙花寺」的嵌石仍在。殿里傳來木魚聲,一個老和尚趴在功德箱上打瞌睡,一個小和尚有氣無力地敲打木魚。殷無恙朝箱嘴投了一枚六便士洋毫,跪倒在釋迦牟尼塑像前,在心裏默禱:「偉大的先行者瑪提歐·利奇(利瑪竇),耶穌會教士切斯特·菲利浦(殷無恙)追隨您的足跡,來到您開創中國傳教事業的起點。」
「是個忍字。」
臨近午時,陽光暄暖,有仁沒走一會便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有仁脫去長袍,穿單薄的內衣還覺得熱。山路越來越陡,喝過涼茶鼻孔里還在冒煙。山路旁停有滑竿,轎夫高聲叫嚷著攬客。「殷先生。」有仁喊住殷無恙,「你走累了可以乘涼轎。潘啟官,也就是我老爹說過,有路引就可以享受特權。」
殷無恙驚喜道:「你做過通事?我聘你做助理沒選錯人。你懂英語,潛移默化接受了英國文化的教化。看來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馨葉為二老續上茶水,用眼角的餘光瞟那女子一眼。馨葉猜想得出這個女子將充當何種角色。二老對馨葉已經徹底絕望,把繁衍史家香火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馨葉坐到下方歉疚道:「馨兒慚愧,未能為史家沿續香火。」
助理先睡,殷無恙坐燈下寫日記:
孔義夫從寺外走來,手中抓著一把糖,悄悄朝擠在人群中的小孩招手。小孩跟著孔義夫走,走到寺院外的樹林里。孔義夫先給小孩每人一粒糖,說:「我教你們念順口溜,我教一句,你們跟著念一句,念會了順口溜,我還賞你們糖果吃。」
「馨葉是潘大人義妹,馨妹妹有喜,潘大哥自然高興,小史也就自然要恭喜您了。」
馨葉胡謅道:「昨日買的一簍酸梅,不到一天全吃光了,你們不來,我還準備帶阿娣過海去逛夜市,看看有沒有什麼酸菜酸蘿蔔買。」
殷無恙抹了抹臉上的汗水:「怎麼是我害你?我說過,你乘轎,我徒步。」
孔義夫理直氣壯:「番鬼來我大清,壞我民風,亂我綱紀,豈可以禮相待?」
潘振承用責備的目光看義子一眼:「我在你這個年紀做茶葉走販,每天要翻山越嶺行走百多里路。」
短辮漢仍然疑惑不解:「橫說豎說,他都是罵你們洋人。駑鈍不明白,記這些有何用呀?」
「鄙人打算寫一部《天朝實錄》,忠實地記錄所見所聞所感。二位對這首打油詩如何看?」
孔義夫沒尋到賊,倒是一個夷人引起他注目。一群叫花子圍住殷無恙,殷無恙朝每個叫花子手心放了一文銅錢。殷無恙踏進大雄寶殿,肅然起敬地瞻仰釋迦牟尼塑像。殷無恙朝功德箱投了一枚便士銀毫,從和尚桌前的香筒取了一束香,點燃后插|進香爐,然後跪在蒲團上,嘴裏喃喃有詞許願:「偉大的東方教主釋迦牟尼,我來自遙遠的英吉利,景仰燦爛的中國文化,熱愛這個國家。我願意進首都北京為朝廷效力,用我的有限知識和綿薄之力服務終生。可是,我的這個願望至今仍得不到滿足。仁慈的東方教主啊,請給我力量,讓我在廣州耐心地等待。」
「那你就忍得心痛吧。」妙慧師太起身,舉著佛塵,飄然而去。彩珠呆立著,仍一仍茫然。
卻說潘有仁在石牌坊前下了轎,拾級進慶雲寺,寺前石坪第一個茶棚,掛著殷無恙寄存的兩隻背囊。有仁進了茶棚,要了一碗涼茶,邊喝邊呼呼地用摺扇扇風,負氣罵道:「什麼怡情山水,我看是活受罪!」
「我有什麼可說的?兩個字:高興。」
潘振承不好意思地乾笑,一臉通紅。史德庵討好道:「小史的老爹老媽來廣州了,潘大人不便來敝舍看望義妹。馨葉在家要侍奉公婆,也不便出來陪大人您夜遊珠江。小史想,二老在廣州呆不長,廣州天氣一轉熱,二老肯定吃不消,就會想到回老家。小史有事,先行一步。」
馨葉微笑道:「二老莫責怪德庵了,德庵按照二老寄來的偏方天天給我煎藥服。媳婦以前沒懷過孕,就沒敢告訴他。我現在即喜又憂,害怕不是懷孕的徵象。」史父忽地站起身:「老夫這就去請郎中號脈。」史母拄著拐棍也站起來:「我也去,要請就請老郎中。」馨葉扶二老坐下,笑吟吟道:「爸,媽,天色已晚,還是等明天吧。」
傍晚時分,三人住進西江邊的客棧,潘有仁單獨住一間,殷無恙和新助理合住一間。
短辮漢唏里呼嚕喝下一碗粥,痛痛快快打了個飽嗝,端起第二碗粥用調羹舀著慢慢地喝。短辮漢狐疑地看著殷無恙:「主子爺,你記這個幹嗎?這鬼佬歌,九九藏書是那個窮酸書生胡編亂造罵你們洋人的。」
殷無恙笑道:「今天好開心,你們願不願聽我講一個寓言故事?」
鬼佬哇鬼佬,天生少根弦;
「你還想要我繼續背黑鍋,喝那本不該喝的苦藥?」
住持和尚給小和尚推醒,看到一個碧眼金髮,穿中土服飾的香客,驚愕地「哦哦」兩聲,雙手合什:「南無阿彌陀佛……」殷無恙也跟樣合什,拿出路引給住持看。
殷無恙向有仁深鞠躬:「駑鈍愚笨,只能拾人牙慧,引用中國聖賢的話:『教學相長』。令尊對『教學相長』也十分贊成,他要我們共同研討問題,說這樣對雙方都大有裨益。」
潘有仁驚喜道:「太好了,我最怕長途跋涉。」
「我在廣——」短辮漢大概想說「在廣州」,急忙改口,「我在廣東澳門,也接觸過許多的夷商,他們中有的人懂漢語,比我們做通事的懂夷語還多。」
彩珠在山門外下滑竿,凝視這副對聯,笑納是何意思?是能夠滿足香客的心愿,還是嘲笑抱有俗念的香客?彩珠抱著疑團進了山門,看到庵堂立柱還有一副對聯:居家不知貪榮求貴成累贅,入庵始覺安貧樂道是覺悟。
殷無恙出了寺廟,一眼就看到潘有仁悠閑地坐在敞開的茶棚里飲茶。
「這是何意?」
「我不知道,你去問和尚。」潘有仁愛理不理道,心裏犯嘀咕,這個夷人怎麼這多的問題?教他古文他打破沙鍋問到底,出外旅行,還是一張嘴巴閑不住,見什麼問什麼,在船上連船家一年收入多少,飯夠不夠吃都要問。
馨葉拾裙下跪:「公公婆婆,媳婦馨兒向二老請安啦。」史母扶起馨葉,撫著馨葉的肩胛:「馨兒還像與德庵圓房時一樣年輕俊俏。」史父撫著鬍鬚道:「吾媳知書達禮,是吾兒的福分。」
潘有仁推助理一把,助理跌倒在地。潘有仁沿著跳板上了船。殷無恙扶助理起來,站岸邊叫道:「潘少爺,能不能呆一會走,我們三人好好談一談。」
鬼佬哇鬼佬,迄今不開化;
暗結朱胎
馨葉冷冷說道:「全世界都難找你這麼孝順的兒子。」
殷無恙沉默稍許,用遺憾的口氣道:「可是你們的皇帝,禁止中國人教外國人漢語。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潘少爺,您到底來啦,一路辛苦。」
「謝主子爺。」
「忍字是心頭的一把刀。」
殷無恙喝了幾口茶水,認真地說道:「我剛才問過坐功德箱旁的和尚,他說:萬物因緣而生,因緣而滅;因緣而盛,因緣而衰。這個緣字,太深奧了。希望你能解釋。」
心結難解
師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夫君潘翁遇到鍾情女子,未必不是幸事。」
「家父經常向你請教是抬舉你,你不要聽他叫你先生就不知自己斤兩。」
短辮漢饞涎欲滴,咽了一下口水,迅速拿出髒兮兮的抹布,給佛祖蓮花座抹灰,順手把麵餅溜進袖中。
助理還沒跪下,給殷無恙拉住:「以後我們形影不離,不必拘泥繁禮縟節。」
潘有仁進寺廟尋找殷無恙。殷無恙和住持坐在殿後的禪房,這裏曾是利瑪竇的寢房,除了懸在屋樑下的那盞義大利吊燈,再也找不到任何利瑪竇生活過的痕迹。住持談雍正初年禁夷教,教士被驅逐到澳門。虔誠的教徒被官府杖責枷號后,全家流放到瓊崖。殷無恙問住持對禁洋教的看法,住持平淡地說:「這是官府的事,阿彌陀佛。」住持的態度令殷無恙很感興趣,他在澳門聽前輩的神甫說,中國的佛教最寬容,僧侶幾乎沒有異教的概念,同一座山上佛寺和道廟居然可以和睦相處。在中國,排斥天主教的力量來自朝廷和士大夫,而不是像亞洲有的國家那樣來自宗教。
三人大笑起來,連其他茶客和老闆娘也都笑得前仰後合。
「拿什麼?」
短辮漢嘆道:「夷人若能都像殷先生這樣就好。」
殷無恙拿出督署路引,展開給孔義夫看。
「我按照夫人的一貫意思,回信叫他們不要來。家父來信罵我是個不孝逆子。」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潘有仁把《詩經》中的這首詩念了一遍,然後叫殷無恙反覆朗誦。潘有仁捧著一卷公案小說,嗑著瓜子,品著香茗,津津有味地閱讀。
有仁猛地看殷無恙的背影:「慢點,慢點。別讓那個鬼佬看見。」
殷無恙笑道:「我從來沒把自己當主子,你也不必自認助理。我說潘少爺呀,你年紀輕輕還真難侍候。既然你不願乘轎,那就走吧。」殷無恙說罷把手一伸:「拿來。」
「老爹,能不能乘轎?」有仁問道。
男人不扎辮,女人不裹腳。
殷無恙坦然地笑笑:「他不是胡編亂造,他道出了你們天朝臣民特有的心理。」
冬日西沉墜落江底,濺起一片血水般的晚霞。白色的風帆給晚霞染得猩紅,江北的花舫漸次亮起五顏六色的燈光。馨葉在江邊下了轎,挽著裝有尼袍的包袱進了院門,阿娣在井口打水,悄悄告訴馨葉,說公公婆婆來了。
「殷先生你不累?跟你跑了一天,你不累我可累了。」潘有仁打斷殷無恙的話,打著哈欠,伸了伸懶腰,鑽進蚊帳睡覺。
潘振承把綠封面的帖子鄭重其事地遞給殷無恙:「殷先生,這是總督蘇昌大人親筆簽發的路引。憑這個,殷先生可在廣東自由旅行,可以選擇任何客棧下榻。」
短辮漢道:「我們洗耳恭聽。」
「你怎麼回信的?」
華夷之辨
乾隆二十四年,川籍秀才劉亞匾教英吉利人洪瑞學漢語而被斬首,朝廷雖未正式頒布禁止教洋人漢語的律條,然而這個判例卻像一道緊箍咒,在十三行造成極大的恐慌。教洋人漢語的中國老師紛紛辭職,這些中國老師多半是十三行的通事和買辦。潘有仁是唯一沒有辭去教職的中國買辦。
殷無恙是唯一沒有去澳門過冬的洋人。總督李侍堯特許他不必回澳門住冬,他可以靜下心來向中國老師學習古文。潘有仁在同文行夷館做買辦,兼職教殷無恙古文。
有仁氣惱道:「你不要消遣我,家父說這次出遊,你是主子,我是助理。」
潘有仁在海南學宮做了九年童生。古代童生的準確含義不是指童年學生,而是指未通過院試獲得秀才身份的學生,因此,學宮中不乏白髮蒼蒼的老童生。有仁從小喪父,被潘振承收為義子,潘振承和彩珠視其為己出,只要有仁願意,就會一直供他念書。有仁對科舉缺乏信心,中輟學業跟隨父親學習經商。
助理說的他,指的是潘有仁。殷無恙想象不出,這與潘有仁有什麼關係?殷無恙微笑道:「每個人心中都有秘密,這沒什麼。我對別人的隱秘不感興趣,雖然我不了解你,但我敢相信,你做我的助理,教我習文練字,一定會比其他人更敬業。」
殷無恙微笑道:「放心,我不同令尊說,誰還有權利指責你?你大可不必有什麼顧慮,夷人再高貴也是下人,替您背包天經地義。」
「萬事皆有緣,俗女當認命。」
潘振承愣住,驚詫不已看著史德庵:「怎麼恭喜我來?」
「打心眼裡感謝潘大人。」
有仁拍拍汗津津的腦門:「對了,你是夷人,我怎麼把這都忘了?」有仁趕忙解下背囊,遞給殷無恙:「是你自己要幫我背的。」
殷無恙驚愕地站起來:「折煞我也,折煞我也!義士乃尊貴的天朝子民,豈能向賤夷磕頭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