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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九回 翁七欺夷東主責罰 馨葉難產彩珠拜佛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九回 翁七欺夷東主責罰 馨葉難產彩珠拜佛

魏德理怒目而視,惱羞成怒道:「潘啟官,你是在等英夷大班吧?」「夷」是對西洋人歧視性的稱謂,魏德理竟把英吉利人稱作「英夷」,可見雙方怨恨之深。所幸的是,前來聆訓的英吉利貨運大班和洋船大班不懂漢話,否則他們會暴跳如雷。
一群神漢巫婆在邱七根的引領下匆匆進入史家庭院。史德庵木雕似的站在棕櫚樹下,低頭看給狂風吹折的棕櫚葉。邱七根輕輕碰了一下老爺,史德庵鼓起鬥雞眼,定定看著塗描成紅臉關公的神漢,叫道:「本官內人厲鬼纏身,你們給本官捉鬼擒妖!」
「你以為潘振承從此就不再是潘振承?你不想想,潘振承與馨葉,馨葉與史德庵,史德庵與潘振承,馨葉與彩珠,他們間的關係錯綜複雜,磕磕碰碰的事多著呢。」
「想,天天都想。」
麥克道歉道:「對不起……我……這個……不是故意的。」麥克拜殷無恙為師,漢話大有長進。
翁七進教堂時,漢森牧師正在佈道,椅子上的夷人全部站立在胸前畫十字。翁七聽不懂他說什麼,仰頭去看圓頂上的壁畫。便衣衙役沖了進來,不容分說把翁七揪了出來,帶翁七上庶務所。小小的庶務吏能把爺怎樣?十三行數潘啟官最大。翁七很「配合」,跟著衙役就走。翁七初來不久,名氣卻不小,聽說七大爺犯禁,呼啦啦來了一百多人看熱鬧。
翁七甫進英國館,覺得什麼都新鮮,這裏瞧瞧,那裡摸摸。夷館僕役有嚴格的分工,老貴小貴和翁七負責打掃英國館的公共衛生。老貴說:「臟活累活有我和小貴做,你是東家恩公的長隨,就揀輕快的活做。」老貴給翁七一把雞毛撣,翁七拿著雞毛撣,像道士舉著塵拂,這裏撣一下,那裡晃一下,一雙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師太的話音帶著冷颼颼的殺氣:「老身就是要做掉這個孽種,情字所累,血海深仇,必將淡忘。你因仇而生,必為仇而活!」
馨葉駭然失色,淚水奪眶而出,伏在地上磕頭:「師太您饒了孩子吧,都是弟子做的孽,孩子是無辜的。」
潘振承道:「易經通,你什麼都不要說,你留下。只要殷先生僱用你,我就不會嫌棄你。按規矩,殷先生的保人是我,你就是我夷館的僱員。殷先生給你小費,我給你開工錢,按夷館知客的標準給你支薪。」
史德庵在妻子面前是個委瑣男人,處罰違禁的庶民卻絕對是把好手,從未心慈手軟過。別說闖進教堂的教民,就是站教堂外看熱鬧的庶民,逮住了便是一陣好打,打得皮開肉綻,叫得凄凄慘慘,他就有難以名狀的興奮。
「你起來做嗎?當心著涼。」
麥克頎長的身子躬得像螳螂,翹著屁股使勁拖地。翁七優哉悠哉坐沙發上喝茶抽煙,他身子猛然一顫,慌忙放下玻璃茶杯,把雪茄摁熄到煙缸里,急忙起身從麥克手上搶過拖把。麥克假裝沒看到總商等人進來,卑躬屈膝對翁七道:「翁七爺,賤夷麥克罪大餓(惡)極,踩髒了七大爺拖乾淨的地板,賤夷的,為七大爺拖乾淨……完全應該……七大爺您的……歇著。」
馨葉吃力地爬上閣樓,進了昏暗的尼房,妙慧師太目光落在馨葉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沒說什麼,指了指蒲團讓馨葉坐下。換上一炷香插|進小銅爐,然後跏趺坐在蒲團上,雙眼微闔,聽馨葉稟報廣東官員的變動,「二老走後,弟子立即想辦法見他,是他親口同弟子說的。」
與君飲,貪甘烈。醉里尋歡娛,笑靨如花曳。
伍國瑩急匆匆上了畫舫,說庶務所的差役今天全部去了史老爺家,西關王老三棺材鋪給史家送去一口棺材,說是史老爺給他夫人買的。潘振承驚駭不已,眼前驟然漆黑,身子搖搖晃晃,抱住國瑩的肩頭才沒摔倒。
史德庵突然跪地稽拜,哭號乞求:「太上老君,殺死厲鬼,救救……」史德庵一語未盡,昏厥過去。邱七根從屋裡取來一支人蔘,放在老爺嘴裏,史德庵緩過氣來,坐太師椅上,懨懨地看著天空血光般的霞雲。
翁七打了個寒戰:「奴才在。」
「她懷了誰的孩子,你不是不知道,我什麼都同你說過。」
史德庵感激涕零:「卑職謝潘大人賜圭臬之教。二老不在家,卑職內人恨不得插翅飛來十三行看望承哥呢。」史德庵說著臉有戚色,聲音變得低沉,「卑職內人身懷六甲,行動有所不便。卑職有勞潘大人金貴之軀,躬親卑職寒舍看望義妹馨葉。」
晴空萬里,江水碧清。潘振承過海上了岸,史宅院子里那棵棕櫚樹展出新枝。棕櫚樹是馨葉來廣州時和潘振承一道栽種的。江風駘蕩,闊大的棕櫚樹葉迎風招展,潘振承恍然覺得馨葉在召喚他,快步疾行又突然駐足。他聽到了琴聲,琴聲悠揚清越,從潘振承心田緩緩流過。
麥克躬著頎長的身子,微笑著對翁七道:「翁七爺,您的……坐一旁休息的……我的來幫您弄……乾乾淨淨……」
潘有仁站起來,走去拿拖把。翁七站起來傻望,伍國瑩拍拍翁七的肩膀:「翁七,走吧。」
「男孩女孩都喜歡,只要是你生的。」

既往不咎

潘振承面向買辦僕役,提高聲音說道:「你們都聽好了,我大清皇帝一向柔慈為懷,懷柔利於馴夷,更能體現我泱泱天朝博大胸懷。華尊夷卑,雖是至理,然而本總商絕不容許任何人,以此作為怠慢羞辱夷客的理由。現在本總商鄭重宣布,罰同文夷館買辦潘有仁打掃夷館三日;關僕役翁七三天禁閉,解禁即解僱,永世不得做夷館僕役。」
「老身只把佛庵當避難之地,並非為求佛而削髮為尼。」
不經意,身懷春蕊千愁滅。
「弟子不明白。」
老貴說得翁七怦然心動,他說以後夷館的大廳走廊歸他打掃,你和小貴打掃其他地方。翁七心裏藏有小九九,夷館大廳走廊出入的人多,不僅總買辦要經常進出,有時總辦伍國瑩、東主潘啟官都會來。
「承哥!」馨葉大喊一聲,昏了過去。
「行,行,行。」潘振承連聲應道,「就讓翁七進潘園跟老胡做花匠。夫人,我答應你的事,你也得幫我做一件事。」彩珠直起腰,看著潘振承窘迫的表情,抱怨道:「你怎麼用做生意的口氣?把我當什麼人?現在就想到求我,你和她快活時想到我沒有?」
馨葉搪塞道:「弟子雖恨仇人,可也不忍看到恩人受到傷害。」
翁七自恃老主人翁皓有恩于潘振承,整天東遊西逛,還大鬧史德庵的公堂;麥克踩髒了翁七剛拖的地板,翁七責令麥克幫他拖乾淨,潘振承知道后雷霆大怒;馨葉難產,潘振承叫彩珠上史家幫手,彩珠竟然跑到十多裡外的尼姑庵拜佛;史德庵請來神漢巫婆驅鬼,醫師摸不到馨葉的脈象,叫人買來棺材,準備後事;潘振承驚悉,如晴天霹靂!
「怪不得他聽到殷先生要雇他做助理,感激涕零,差點磕破腦袋。爹爹,這種人決不能讓他再進十三行。」
十三行還有一個好玩的地方,法國教堂。這是廣州最早也是唯一的哥特式建築,高高的尖頂上站著一隻鐵公雞,寬大的窗戶嵌著五顏六色的菱形玻璃。教堂雖是法國人所建,但牧師卻由澳門的主教委派,教徒也不限於法國人。英國人對傳教一向不如法國人熱心,法國人在十三行修建教堂,比法國東印度公司在廣州設立商館還早。傳教士發展中國信徒的最有效辦法是治病,廣州流行瘧疾,洋教士有神葯,一吃就好。洋教士說什麼是上帝顯靈,便把受過恩典的中國人收為教徒。到康熙末年,廣州的本地教民有兩三千人,做禮拜時十三行就像趕廟會。雍正初年,粵督孔毓珣奉上諭禁洋教,把華籍教民中的骨幹分子抓起來杖責枷號,流放瓊崖,才禁止住廣州教民上法國教堂。
麥克嘰哩咕嚕跟凱爾說話,凱爾露出會意的表情,興沖沖走開。
潘振承趕到公行,荷蘭貢使亞格和通事聞世平站在照壁旁恭候。聽殷無恙講,荷蘭是個很特別的國家,一個只有一百五十萬人口的國家,曾經擁有全世界六成的海船。十七世紀上半葉,英國跟荷蘭發生過三次海戰,海上霸主的地位才讓位於英國。荷蘭沒有國王,由威廉親王出任總督,總督的權利有限,各省相對獨立實行自治。荷蘭人對政治不感興趣,甘願做其他國家的屬國,對商業利益卻斤斤計較。潘振承深有體會,荷蘭商人為討好保商或者為爭取好價錢,動不動就學中國人的樣兒磕頭下跪。不像英國人,既要商業利益,又要維護尊嚴,動不動就揮舞拳頭提抗議。
「承哥……」馨葉聲音細微得如輕風掠過,雙眼重新闔上。
「麥大班拖地是怎回事?」
英法戰爭,法國船來不了廣州,滯留廣州的法商只能搭乘荷蘭船回歐洲。魏德理堅持不走,他回澳門住冬后今年最早來廣州。潘振承很同情法商的處境,特意請魏德理上江麵食舫小酌。魏德理破口大罵英國人,大罵英國東印度公司,喝了一個小時的酒,他就罵了一個小時。
不知深淺的翁七撞到銃口上。https://read.99csw.com
翁七和小貴轉頭看,老貴一張老臉都氣歪了,眼冒怒火。小貴戰戰兢兢站起來,脫去褲子,老貴拿雞毛撣狠狠地揍,邊揍邊罵:「你是個下人,下人要守下人的規矩!」小貴的屁股被打得鮮血直流,滿臉委屈的淚水。翁七是個聰明人,知道老貴殺雞給猴看,指葫蘆罵冬瓜。翁七拿起掃帚溜出會客廳,到走廊掃地。
潘振承出任總商當然也擔心出事。幸好公行成立時,藩司衙門設立一個專門監管十三行庶民的庶務所,庶務吏就是史德庵。廣州是督、撫、司、道、府、縣衙門麇集地,正堂官下屬的廳官也大都有衙門。是衙門都很張揚,但史德庵的庶務所衙門卻很萎縮,擠在鱗次櫛比的店鋪中,外面既無鎮邪的石獅子,也無怪獸張爪的照壁。官員有朝廷核定的俸祿,史德庵八品,年俸四十兩銀,祿米二十石,另有養廉銀一千兩。幕僚胥役的薪酬必須由堂官個人支付,史德庵自己就是幕僚出身,他只請了一個連生員都沒考取的老童生做文案。
師太冷笑道:「義妹難產,干姐不去看望,卻跑到十裡外的尼庵來?」
伍國瑩沒見過易經通。他進十三行做潘振承散貨檔夥計時,易經通在瓊崖服苦役。夷館外的榕樹背後,萎萎縮縮站著一個七寸短辮的漢子,身上還背著一隻布囊。伍國瑩聽說過夷語案,易經通險些害得東主流放。伍國瑩臉無表情道:「易經通,我家東主叫你上同文行辦房。」
潘振承走到琴台邊,馨葉緊緊抱住潘振承的腰,一顫一顫啜泣。潘振承撫著馨葉柔軟的髮絲,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
黃二婆冷笑道:「姑婆好怕你喲!姑婆見識的巨室貴人不知凡幾,還沒一個敢用這種口氣跟姑婆說話。好,我算怕你,我惹不起還躲得起。」黃二婆進去取了包袱出來,阿娣拉著黃二婆哭泣。史德庵急了,口氣轉軟:「黃二婆請留步,下官向你賠不是,向你磕頭下跪。」
「他也太性急了。」彩珠抱怨道。
天色黑下。馨葉拿紙媒在香爐引燃,點上青燈,燈光照著馨葉淚痕斑駁的臉。
「救人要緊。」黃二婆焦急地催道。
「小時候,我跟我娘去靖靈庵拜過佛,海幢渡口朝南要走個把時辰。」
「東主,如何辦?」
這一天,翁七正在夷館大堂用濕拖把拖地。上了幾道光漆的柚木地板,給翁七拖得像鏡子一樣油光發亮。這時,東印度公司秘書凱爾在樓下用英語喊話,叫麥克米倫出席公行總商召開的大班會議。麥克匆匆下樓來,穿過大堂時給翁七攔住,「你給我站住!」翁七指著麥克身後的鞋印道:「我累得滿頭大汗,剛拖乾淨的地板給你踩髒了!」
彩珠仍沉沉入睡。潘振承悄悄起床,躡手躡腳走到櫃前,從裏面拿出一隻小盒子,取出鴛鴦玉佩。潘振承眼前晃悠著一張天真而淘氣的臉,小馨葉舉著鴛鴦玉佩說要送給潘恩公。歲月如駒,小馨葉成了他的紅顏知己。商場險惡,潘振承常常感到心身憔悴,他只有和馨葉呆在一塊,才能感覺到安寧,彷彿一艘歷經了驚濤駭浪的船駛進寧靜的港灣。
庭院當中燃起一堆篝火,神漢指揮著巫婆戴上厲鬼面具,圍著篝火手舞足蹈。邱七根給老爺端來一杯茶,史德庵坐在太師椅上,捧著茶杯一邊喝著,一邊聚精會神地看。
翁七撇撇嘴:「鬼佬是賤人,不——」翁七咧開嘴笑,「不,人都算不上,是碧眼獠牙的賤鬼,給閻羅王看到,閻羅王都會嚇得尿褲子。」小貴兩眼瞪得像兩隻魚丸。翁七問:「小貴你坐過沒有?」小貴搖搖頭,翁七一把拽小貴落到沙發上,「你不許動,我坐著你若起來了,我饒不了你!」小貴老老實實,半欠著身子別彆扭扭坐著。
嚴濟舟沉默稍瞬,責備道:「損人不利己的事,莫要去做;既不損人又不利己的事,千萬做不得。」
乾隆十三年前,廣州的通事是易氏家族的天下。易銘鑒分別在十三行和黃埔設有通事館,他的兒子易經通是廣州英語水平最高的通事。易家與行首陳燾洋有過節,潘振承從呂宋回到廣州,陳燾洋積極支持潘振承申辦通事帖。易氏父子大為恐慌,炮製出通夷案,潘振承身陷囹圄。潘振承在英國大班麥克的幫助下逃過劫難,易氏通事分別受到杖責枷號、罰款抄家、流徙瓊崖的處罰。有仁當時住在叔叔潘振聯家,在南海學宮念書,他沒見過易經通,也沒聽父母和洋行夥計談起這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潘振承帶領行商外商從大門進來。
「師太沒有做過母親,不知做母親的感受。師太,佛家以慈悲為懷,你就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嗎?」馨葉泣不成聲,苦苦哀求。
彩珠自通道:「就說十三行總商潘啟夫人有請。出診接生,在廣州的地界,還沒有我請不動的。」
雷聲隆隆,閃電像銀蛇在漆黑的夜空狂舞,照得大地慘白一片。邱七根護著一頂轎子飛跑,轎子里坐著接生的黃二婆。
魏德理高舉拳頭:「我抗議,抗議十三行特別優待英商!」
行商全部穿戴官服官帽,一來顯示天朝官商的身份,二來張揚官商必具的威嚴。潘振承坐在高大的紅木雕花椅上,兩旁分別坐著嚴濟舟和蔡逢源。陳壽年、章添裘、黎南生等八名行商按資歷的深淺坐在公堂兩側。公行成立,李侍堯廢除申辦行帖必須通過聯名甘結的舊例,只需一名具有保商資格的行商擔保即可,但捐納的門檻大幅度提高了,在李侍堯手中需捐納三萬兩,輪到蘇昌做總督立即漲到四萬兩。辦妥了官帖,還得到海關轉部帖,海關也不是吃素的,以往收三萬押金,今年猛增到四萬。行商都贊成督撫海關提高申辦門檻,這樣有利於遏止行商數量激增。
黃二婆把阿娣拉到一旁,問道:「承哥是何人?」
潘振承和伍國瑩在公所里說話,嚴氏父子在公所外的照壁旁悄聲細語。
「潘大人。」殷無恙風塵僕僕走進同文行辦房。
阿娣抽泣道:「是大夫說的,大夫掐不到脈象。」
「不管她懷誰的孩子,孩子姓史不姓潘。」
廂房裡,馨葉仍昏迷不醒,臉色像一張白紙沒有一絲血色。黃二婆用手指掐馨葉的仁中,馨葉微微睜開眼睛,眼前霧蒙蒙一片……樓船在鄱陽湖行駛,霧鎖湖面,馨葉偎在承哥懷裡,看陽光衝破濃霧灑滿湖面……
潘有仁低下頭,畏懼道:「孩兒知錯,今後一定嚴加管束夷館奴僕。」
亞格站起來,半信半疑嘰哩咕嚕同聞世平爭辯。蔡逢源聽不懂他們在爭論什麼,正言厲色說道:「萬國朝貢,本是好事,然而,有的夷國貢使居心叵測,他們知道天朝向來厚來薄往,故而熱衷面聖朝貢,好獲得比來貢遠遠多的回贈。泱泱天朝,地廣物博,別說貢一賞二,就是貢一賞百,對我天朝來說就如九牛一毛。然而,我等天朝夷務官員,決不允許刁夷借朝貢玩弄芝麻換西瓜伎倆!」
邱七根道:「我等若是請不動呢?」
共有五十六名商館大班、貨運大班、洋船大班、西洋散商站在公堂中間。他們或交頭接耳,或四處張望。來得早的已站了半個多小時,表情極不耐煩。法國東印度公司大班魏德理氣勢洶洶質問:「你們要我們等多久,難道是來讓我們罰站?」
師太拿出一包墮胎粉末,兌水調和。
「你是幹什麼的?」
「麥克是何許人?英吉利爵士。若在他老家,奴僕成群侍候著他。你仗勢欺人,凌|辱夷客!」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怒火燃燒,怒喝道:「還不給我跪下!」
潘振承嚴肅道:「買辦僕役嚴重失職,今天的會議改到英國商館舉行。各夷館買辦、僕役到英國商館聆聽總商訓示。」
潘振承道:「朝鮮諸國與天朝眥鄰,西洋諸國遠隔千山萬水,我天朝皇帝體恤懷柔爾等夷貢。」
小貴小心翼翼端起茶杯,杯沿剛碰到嘴唇,聽到一聲斥喝:「小貴,脫去褲子!」
黃二婆氣憤道:「史德庵,姑婆接生無數,接得下來我能不接?姑婆頂著雷暴雨來你家,熬了一夜,哪有不想產婦順利生產,早點拿了銀子走人。」
易經通撲通跪在潘振承面前磕頭:「小人易經通向潘大人請罪。」潘振承叫易經通起來,吩咐伍國瑩給易經通搬來圓凳。「謝潘大人,謝潘大人!」易經通接過伍國瑩遞來的茶,雙手顫抖,嘴唇哆嗦著,想說話不知如何開口。
彩珠在觀音殿磨蹭了許久,仍無法排遣心中的驚恐。殿堂里有一雙眼睛凜然地注視著彩珠,彩珠油然打了個寒噤,看到妙慧師太的背影。彩珠惶然不安進了樹林,看到師太盤腿坐在榕樹巨大的虯根上,雙目微闔,臉色卻十分威儀。彩珠顫顫地跪師太面前,向師太傾訴心結。
通事聞世平引著亞格進來,亞格脫帽交給聞世平,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口中念念有詞。聞世平站一旁翻譯:「潘啟官、嚴濟官、蔡源官,本通事代表荷蘭酋尊威廉的特遣貢使亞格,恭祝大人吉祥!並請大人轉達荷蘭酋尊對我天朝皇帝的最崇高的敬意https://read•99csw.com!荷蘭酋尊願世世代代俯首稱臣,歲歲來朝,恭順大清!」
廣東官府嚴格控制外商隨帶番仆的數量,李侍堯制訂的防夷五事規定:「夷商隨帶番廝,不得過五名。」但如何界定,則非常含糊,像辦事處的職員是夷商還是番廝?李侍堯自己也說不清楚,叫潘振承酌情界定。聯合東印度公司辦事處通常有二十人,由特選委員會主席、辦事處主任(通常由主席兼)、特選委員、秘書、通譯、會計、倉庫保管員、醫生、牧師、圖書管理員、銀幣鑒定師、廚師、侍茶等組成。此外,公司的商船貨物押運員、保管員、商船大班、二班、隨船醫生、牧師等也擁有入住夷館的資格,他們也可以隨帶番廝。這些番廝大都是幻想進廣州的水手。朝廷嚴禁水手下人進廣州,水手進廣州的唯一希望就是做快蟹槳手。有時為了滿足水手進廣州的願望,一般不離船的隨船醫生和牧師特意跑一趟廣州,住個兩三晚再回到黃埔。聯合東印度公司每年要派大型船隊來廣州,多的時候有兩百多人入住十三行,幾乎佔十三行洋人的一半。
「是大夫說沒救。大夫還給老爺掐過脈,說沒有大礙。老爺在西廂房躺著,邱管家給老爺服過湯藥。」
聞世平道:「尊敬的總商大人,亞格爵士有個疑問,他們聽說朝鮮、安南、琉球、蘇祿、暹羅等國貢使頻繁進天朝國都朝貢,為何西洋的國王貢使進京這麼難?」
廂房裡掛著兩隻驅邪的紅燈籠,桌上豎立著一根碗口粗的蠟燭,燭光照著馨葉蒼白的臉,額頭滿是汗水。外面依然雷聲隆隆,震得窗欞咯咯地響。
「老爺叫手下的差役買來棺材,悲痛欲絕,暈死過去了。」
「講吧講吧,本官洗耳恭聽。」史德庵提了提官袍,坐太師椅上,邱七根捧上茶,史德庵端著茶杯,唔唔咳了兩聲,肅然道,「黃二婆請直言。」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良久良久,馨葉推開潘振承,用疼愛而又抱怨的淚眼看著潘振承:「這麼多日子,想我不想?」
潘振承臉上充滿疑惑,眼裡矇著薄薄的淚水,他被馨葉深深地感動了。
「看天意吧,至少你不能從中攪和。」
日影西斜,天邊霞雲漂浮。史宅北面的省河猩紅一片,如血水翻湧。北岸的畫舫華燈齊放,斑斑斕斕。潘振承率眾行商宴請荷蘭特使亞格,潘振承心不在焉,趁宴席還未開始,站在船頭朝南眺望。天色漸漸轉黑,隱隱可見史宅上空的棕櫚樹。
濃霧瀰漫山無色。樓船溯江行,心驛何處歇。
天朝人是上等人,官府嚴禁外商雇傭中國奴僕,否則有損天朝尊嚴。每座夷館的買辦手下都有一批中國僕役,他們服務於外商,又與外商沒有雇傭關係。英國館的住客多,中國僕役也多。所以,走投無路的翁七投奔潘振承,潘振承二話沒說,就讓翁七進他的英國館。
潘有仁接到伍國瑩通知,帶夷館所有買辦和僕役趕到英國館大堂。其他夷館的買辦僕役也都陸續趕來。潘振承叫潘有仁出列,嚴厲問道:「潘有仁,你這個總買辦是怎麼做的?翁七居然強迫入住的夷客替他拖地,並且是眾夷至尊麥克大班。」
潘振承緊蹙眉頭,能不能進京見天朝皇帝,小小行商哪有權利決定?代向督撫大人陳情,話說多了還會遭到訓斥。潘振承無可奈何長嘆一口氣,「聞通事,你叫亞格起來,不要動輒磕頭。說不準天朝皇帝大發仁慈,恩准他進京呢。」
麥克仍在滿頭大汗拖地。翁七悠閑自得地坐沙發上,架起二郎腿一抖一翹,茶几上放著一杯紅茶,嘴上叼一支粗大的雪茄煙。翁七叼不慣雪茄煙,口水把雪茄煙給濡濕了一小截,只好笨拙地拿在手上。麥克不時側目偷看翁七,悄悄把木桶里的髒水澆到白色的禮服上。他從殷無恙嘴裏得知潘振承的內心想法,潘振承是唯一不把西洋人當蠻夷的中國官商。麥克猜測潘振承不會容忍僕役欺負外商大班,可凱爾去了好一瞬,沒有任何動靜。麥克不免焦慮,懷疑起殷無恙的分析,擔心總商不會理會這種事情。聽到外面響起一串腳步聲,麥克低著腦袋,更加賣力地拖地。
總商處罰潘有仁和翁七,要求所有買辦僕役善待外商,用心良苦,令人敬佩,但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問題的癥結在華尊夷卑的天朝意識和體制。朝廷明文規定外商不能僱用天朝人,似乎高人一等的中國人一旦成為外商僱員,便會損害天朝的尊嚴。買辦僕役隸屬行商,必然會應驗一句中國俚語:店大欺客……
史德庵把茶杯一摔,跳了起來,戳著黃二婆叫道:「你已儘力?儘力還會生不下來?你會不會接生?我看你是混飯吃的!」
「你不想就沒良心。肚裏的小東西天天罵,說我的親爹怎麼不來看我呀?」
魏德理怒視潘振承,蔡逢源則怒視魏德理。自從潘振承幫助逢源行順利出口了湖絲,蔡逢源處處維護潘振承。蔡逢源叫道:「啟官等英吉利大班有何不可?英吉利是西夷對華貿易的老大,每年都會派龐大的商船隊來廣州。不像有的西夷,不派商船來廣州,還成日操天罵地,好像十三行八輩子欠他什麼。」
潘振承道:「亞格爵士的敬表,本商已經轉呈給督撫大人,督撫立即上奏稟請皇上聖裁。你同亞格說,倘若我皇恩准他進京朝貢,督撫將派要員護送;倘若駁回進京朝貢的請求,將由廣東方面大員代聖納貢並賞賜。」
潘振承等正準備陪亞格去總督衙門,伍國瑩風風火火趕來,潘振承和伍國瑩站到公堂一側。
「去叫船,我要立即過海。」潘振承哽咽著叫道。
潘振承和蔡逢源對視一眼,忍俊不禁。嚴濟舟坐一旁,看著蔡逢源與潘振承打得火熱,心裏好不是滋味。潘振承做上總商,嚴濟舟大權旁落,嚴濟舟嫉恨得想咬潘振承一口。嚴濟舟是個城府極深之人,他不會擺到面子上,他深諳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深層含義。來日方長,現在最明智的選擇就是順從並迎合潘振承。
彩珠今天也起了大早,指揮僕役收拾給狂風折斷的樹枝。太陽升到半竿子高,陽光照在濕漉漉的草坪上,騰起一股薄薄的霧氣。彩珠站在花壇邊,心痛地看著給風雨摧殘的花枝,一邊插著竹條將花枝扶正,一邊詛咒鬼天氣。
嚴知寅喜不自勝說他從庶務所的皂隸阿仔嘴裏,聽說史德庵老婆難產。嚴知寅忍不住笑起來:「孩兒當機立斷,暗插一手。現在,全廣州的接生婆,沒有一個敢去史德庵家。」
「你又在想她。」
潘振承厲聲道:「以後不管哪家夷館,凡有僕役下人怠慢夷客,夷客可以直接稟報總商,本總商將責令相關行商嚴厲處罰!」
潘振承驚愕萬分,好久都沒回過神來。史德庵成人之美,寬容大度匪夷所思。潘振承站了起來,發現椅子上有一攤汗水,原來自己汗流浹背,衣衫全部濕透。潘振承不明白自己緊張什麼,史德庵不是來算賬的,潘振承莫名生出一股愧疚,總覺得欠史德庵什麼。
「你還有什麼恩人?你早已湧泉相報,就無所謂恩情。」
「是……是……」阿娣支支吾吾,「奴婢不好說。」
麥克抱拳作揖:「謝謝潘總商。」其他洋人竊竊私語,臉上洋溢著驚喜的表情。
琴聲激越,鬱悶暫忘卻。
潘振承雷霆怒吼:「翁七!」
「史德庵呢?」
史德庵差點被他氣昏,瘦削的臉膛慘白,手戳著翁七說話不出。史德庵的長隨邱七根可不含糊,衝上前一把揪住翁七的后領,把翁七摔地上。「反了?」翁七咧咧地罵,正要爬起來,立即被衙役踩住,翁七貼在陰涼的地磚上,這才感到害怕。邱七根斥令衙役脫掉翁七的褲子,杖一百大板。
「是馨姐的相好,十三行總商潘啟官。」阿娣吞吞吐吐道。
從今年起,伍國瑩不再兼夷館總買辦,潘有仁升任總買辦。總買辦下面有若干買辦,一個買辦負責若干個外商。在鴉片戰爭前,夷館買辦的性質就是夷館管家。夷館的業主是行商,外商通常集體從行商手中承租,視夷館大小及新舊程度,年租金六百兩至一千多兩不等。租賃傢具辦公桌等物須另付租金。買辦的最初含義是替外商採購辦理貨物,夷館外商所需的日常生活用品必須由買辦一手採辦,其中數量最大的是糧食肉食蔬果。估算下來,除去僱員工薪的開銷,夷館一年凈收入約一千兩上下。一座中型夷館的建築費約一萬兩,不計地價,通常不用十年可回本。
潘振承埋怨道:「她是怎麼想的?跟我說燒香祈福再去史家,我還以為是在自家的佛堂。」
嚴濟舟一臉肅穆道:「你是麥克的秘書,這種事應該由你代勞。」蔡逢源不悅道:「凱爾,這種事你怎麼跑公堂來說,夷館有買辦,你該告訴買辦,由買辦解決。」
潘振承哭笑不得:「我的夫人,現在不是吃醋的時候。從昨夜起我就有不祥的預兆,馨葉有劫難。今天公行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是總商脫不了身。待https://read.99csw.com會你去一趟史家,看看馨葉怎麼樣了。」
師太怫然不悅道:「投鼠忌器,碩鼠成精,溜之大吉。」
戶外仍然大雨滂沱,雷聲在潘園上空滾動,潘振承赫然驚醒,看著戶外的閃電。
彩珠號啕大哭:「我的馨妹妹,姐姐來晚了一步——姐姐對不起你哦——」彩珠哭喊著撲向棺材,棺材里是空的。
史德庵一愣:「你這話是何意?」史德庵焦躁不安地繞著香壇轉了幾圈,歉疚道:「黃二婆請原諒本官說話衝撞,你有何話要稟報本官?」

荷蘭貢使

西夷的禮拜天須重點防範。是日,所有的西夷都要上法國教堂「胡鬧」,聽牧師「胡言亂語」,彈琴像群獠嚎叫。由於庶務所衙差穿皂服太扎眼,逮不住犯禁的庶民,使得史德庵無處排泄心頭的窩囊氣。於是,史德庵改弦更張,叫衙役穿便服到教堂外圍秘密蹲候。
聞世平向亞格費勁地比劃翻譯,亞格失望的表情一覽無餘,再次下跪叩拜。
「孩子生下來,本官自然會請孩子的乾爹來吃滿月酒。」史德庵古怪地笑了笑,突然剎住笑容,心急如焚道,「黃二婆,你趕快把孩子接下來呀!」
潘振承心猿意馬,挂念著即將臨產的馨葉,也許馨葉的產期還沒這麼快來臨,也許已經順利生下嬰兒,彩珠正幫接生婆一道給嬰兒洗浴呢。蔡逢源用手肘輕碰神思恍惚的潘振承,提醒道:「啟官,日程安排。」
話說在潘園,潘振承一大早起來,六神無主在房前屋後轉來轉去。
黃二婆道,「史家老爺,你家娘子生產,該使的辦法我全使了。我已經儘力。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歲月在驚恐惶惑中慢慢流逝,馨葉為了復讎來到廣州,二姨隱居在靖靈庵。二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馨葉勿忘家仇,泯滅一個女人與生俱有的天性。在小閣樓陰暗的陋室,馨葉跪在妙慧師太面前,師太一臉兇相,厲聲叫道:「在這世上,你只有仇恨!仇恨!仇恨!」
「不,我有一句話想同您說。」殷無恙站著沒動,神態肅穆道,「中國的佛祖有一句蘊含著智慧之光的名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西洋教的偉大聖人耶穌也有一句至理名言,上帝原諒犯有過錯的孩子。」
彩珠突然放開馨葉:「身子還沒涼,怎就說死了呢?」
第二天,馨葉乘轎去靖靈庵。
彩珠凄楚地冷笑道:「你好心思呀?除了生有為,我生有度、佳芸、有原你在我身邊嗎?那年,你明知我將要臨盆,還要跑去福建看茶。」
翁七把身子轉向麥克。
自從史德庵父母來廣州,馨葉再也沒去過靖靈庵。二老寸步不離侍奉著懷孕的媳婦,馨葉沒有半點自由。師太來看過馨葉,她扮成乞丐上門乞討。馨葉坐在庭院,二老侍奉馨葉喝保胎的湯藥。馨葉叫阿娣給乞丐量了一升米,乞丐謝過便走了,以後再也沒來。
翁七的主子是廣東學界狂儒翁皓。當年潘振承申辦行商官帖,行首嚴濟舟百般刁難,翁皓知情后出馬,逼巡撫楊應琚向潘振承下跪,轟動了廣州商界學界。翁皓隨後雲遊天下,去年在甘肅隴西拜訪一個同年,豪飲賦詩醉死了。翁七流落到廣州,身上一文不名,老婆孩子還等他的銅錢買米下鍋。潘振承銘記翁皓的恩德,收容下翁七全家。翁七是英國館最牛的僕役,潘振承特意擺了一桌酒,為翁七接風,作陪的是行館大夥計和夷館買辦。潘振承先敬作古的翁皓老先生,說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話:「沒有翁老先生,就沒有潘某的今天。」
這時,凱爾小跑著進來。「凱爾,麥大班呢?」潘振承問道。凱爾用生硬的中國話,把剛才發生的事添油加醋,顛三倒四描述一番。
此時,彩珠乘轎來到靖靈庵,跪在觀音佛像前,叩頭默禱:「觀音老母,弟子嫉妒馨女的美貌,奪我所愛,馨女跟弟子的夫婿情意纏綿。馨女難產,弟子袖手旁觀,心術不正,乞望老母寬赦弟子,弟子若能重得所愛,定為你重鍍金身……」
彩珠急遑遑出了樹林,叫了一頂涼轎,轎夫抬著彩珠奔跑。師太站樹林旁目送彩珠遠去,滿臉焦慮,淚水模糊了她濁黃的雙眼。
潘振承歉意道:「實在對不起,這個建議本商無法滿足,本商惟有恪守天朝皇帝欽準的防夷五事,禁止外商僱用中國僕役。麥大班、各位洋大班,本總商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求夷館買辦和僕役善待入住的外商。」
一口漆黑的棺材抬進了史宅。
一頂滑竿落在史宅外面,轎夫大汗淋漓,累得坐在地上喘氣。彩珠的心直往下沉,急如星火下了滑竿,風風火火往裡面跑。彩珠震驚之極,屋檐下停著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頭貼著一個巨大的奠字。老少和尚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邱七根帶幾個庶務所的皂隸蹲地上燒冥紙。
易經通痛哭流涕。
日子晃悠悠流逝,翁七對夷館的新鮮感慢慢地減退。翁七有一件事弄不明白,潘啟官念念不忘翁皓的大恩大德,為何不讓翁皓的本家侄子我進行館做洋貨生意?一天,翁七把心中的疑慮說給老貴聽,老貴說你是東家恩公的侄子,你做僕役做得東家滿意,東家自然會安排你進洋行做夥計。
潘振承明白殷無恙的弦外之音,「殷先生,你先回夷館沐浴,晚上我上珠江食舫為你洗塵,我想傾聽一個西洋人對中國民間的觀感。你還沒有說出口的事情,我會給你一個肯定的回答。」潘振承叫有仁帶殷無恙先回客房,又叫伍國瑩到外面把易經通叫進來。
「東主,聽潘園護院阿秋講,夫人去廟裡燒香拜佛。」
「奴才聽從主子的安排做僕役,負責打掃英夷商館。」
「面對著麥大班跪!」
「我不計較這個,郎中說馨葉腰細臀窄,恐怕會難產。」
殘星曉月,江水空幽咽。
翁七毫不通融:「不行,誰踩臟,就得誰拖!」
「我跟你說過,我已儘力。」
潘振承靜默一瞬道:「他的通事帖早被吊銷,走投無路,不能重操舊業,又沒有其他營生的本事,如果殷先生看中他,我們應該尊重殷先生的選擇。」
潘振承峻厲的目光在眾買辦和僕役中掃視一圈,「你們都聽著,今天受罰的是本總商的兒子,還有我的恩公翁老的侄子。怠慢羞辱夷客,不止同文夷館一家,幾乎每家洋行的夷館都有類似的事。」潘振承轉向麥克,用溫和的口氣道:「麥大班,處罰本夷館的買辦和僕役,你有何建議?」
潘振承踏著馨葉的歌聲趨步上前。馨葉的歌聲雖然還帶著憂鬱,但更多的是喜悅。「不經意,身懷春蕊千愁滅」,這句詞的含義只有潘振承深解其意。
「不是,阿娣聽夫人跟轎夫說去靖靈庵。」

馨葉難產

潘振承驚喜不已,低頭飲茶,掩飾內心的喜悅。
神漢披頭散髮,猛吸一口水,朝夜空噴去。嗚嗚怪叫數聲,口裡念念有詞:「厲鬼賊漢,採花大盜;著人畫皮,行鬼勾當;山魈詭詭,魍魎囂囂;嗜啖精血,陰奸善女;人妖相搏,魔猖人弱;人之無奈,奈之若何;太上老君,賜吾寶刀;法眼真經,光焰萬丈;擒魔捉妖,急急如律令……」
「她生她的孩子,你幹嗎掉了魂似的?」
英國東印度公司過去常駐廣義行夷館,廣義行夷館建於雍正元年,館舍較為陳舊,大班麥克早就想移至富麗堂皇的同文夷館。潘振承照顧老東家的獨子陳壽年,遲遲未給肯定的答覆。去年,嚴濟舟鼓動麥克包租他的夷館,潘振承這才同麥克簽訂租約。十三行另二位大行商,嚴濟舟擁有法國館,蔡逢源擁有紅毛館,法國與荷蘭也是當時歐洲的貿易大國。
木魚聲、誦經聲、阿娣的哭泣聲,伴著冥紙的黑色灰燼如蝙蝠在史宅庭院幽盪徘徊。
「她是潘振承的紅顏知己、鐵杆軍師,我要讓潘振承飽嘗剜心之痛。」
「不明白?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師太現在讓你明白。」師太的眼睛像錐子盯著馨葉鼓起的肚子,「你同他結伴進京,與其說是報仇雪恨,不如說是鴛鴦游。」
對行商來說,夷館收入僅僅是他們收入的小頭。出租夷館的最大好處是與外商聯絡感情。進出口的大宗貨物,由外商與保商和行商進行交易,保商不一定是外商夷館的業主。行商吸引外商入駐自己的夷館,可以爭取零星散貨採辦,尤其是給家人攜帶的私貨保商不得包攬。入住外商照顧夷館業主的面子,交該名行商辦理,或交該名行商手下的夷館買辦辦理。這筆傭金,一般會超出夷館的租金收入。
潘振承抱著感激之情聽史德庵敘說。史德庵恭請潘振承賜教,潘振承窘迫不已,「唔……唔唔……這個……」一貫能言善辯的潘振承舌頭不聽使喚,「史大人家事,唔唔……潘某是外人,唔唔……史大人當家,自有當家人的道理。」潘振承如釋重負,總算找到一句模稜兩可的評語。
兩人異口同聲向對方行禮。潘振承很少叫史德庵「史大人」,不由笑了起來:「愚兄是末商,史大人是朝廷命官,史大人先說。唔,坐,https://read.99csw.com坐坐。」潘振承請史德庵坐涼椅,給史德庵端來一杯茶。
「使勁,再使勁。」
史德庵連聲道謝,接過茶放到茶几上,身子略微傾向潘振承,神秘兮兮道:「潘大人,卑職有好消息稟報,二老今天早晨乘船離開廣州啦。」
馨葉打了個寒噤,潘振承抱住馨葉。馨葉嚶嚶地啜泣,用力抓緊潘振承的胳膊哽咽道:「承哥你不知道,我這多年是怎麼過來的,我還將面臨什麼?孩子是我的心頭肉,是我的寄託,我的希望,我的勇氣,我的力量。我不管將來遇到什麼,我都會挺下去,咬緊牙關挺下去……」
三人上了暖閣,潘振承居中坐,嚴濟舟坐右席,蔡逢源坐左邊。潘振承拿手帕擦了擦汗水,說:「源官,開始吧。」

馨葉墮胎

阿娣趴馨葉床邊,驚慌失措大叫:「馨姐,馨姐!醒醒,你醒醒啊!」
馨葉跪地朝師太稽首三叩,悄然無聲地離開。
潘振承道:「我皇乃萬國之君,倘若萬國都遣使進京朝貢,皇上應付得過來嗎?」潘振承心裏知道這個理由很勉強。亞格提到的都是大清的屬國,這些屬國對中國恭敬有加,法律制度、文化禮儀等無不模仿借鑒中國。不像西洋遠夷,方方面面都與天朝迥然不同,西洋人向來不討天朝君臣的喜歡,恩准他們來廣州朝貢算是夠抬舉了。潘振承在心底不把西洋人當蠻夷,但他的總商身份,不允許他有任何與朝廷相悖的言論。
聞世平同亞格交談后,轉向潘振承道:「潘啟官,亞格說他們既然遠涉重洋來廣州,就不在乎進京這點路程,進京覲見天朝皇帝當面敬貢方物,不是更能夠表示夷貢的恭順孝敬之心嗎?」
潘振承交給蔡逢源念,蔡逢源跳過經中國通譯撰寫的敬辭,直接念貢品:「荷蘭酋尊向我天朝皇帝覲獻的方物計有:自鳴鐘一台、鍍金懷錶一隻、鑽石項鏈一掛、夜明珠一顆、純金八音盒一隻、銀制餐具一套、銀制蠟燭台一對、琺琅彩花瓶一對、玲瓏玻璃杯一打、鼻煙壺一打、彩蛋一打、呢絨十匹、香料一箱、油畫一幅、帆船模型一隻、天體儀一隻、地球儀一隻、望遠鏡一隻。」蔡逢源念完,稍作停頓,繼續唱道:「荷蘭酋尊覲獻的方物共計十八項,拳拳歸順恭敬之心,堪稱夷表。」
雨水飄了進來,史德庵正要拿木杠頂死門,聽到邱七根在庭院外喊:「黃二婆來了。」邱七根先跑進客廳,水淋淋的全身沒有一絲干紗。黃二婆隨後跟進來,她穿著油衣,脫去油衣身上還濕了一大片。她看了看史德庵,沒說什麼,跟著阿娣匆匆進了廂房。
翁七越來越討厭老貴。老貴每天開工前,總要教訓兒子一通,什麼在走廊碰到夷客要站一邊讓道呀,什麼夷客問話或吩咐時不能昂頭呀,什麼夷客對你說古德摸泥時你要回答省克油呀。翁七站一旁聽,在心裏咒罵:「老貴你是個老屌,想教訓人沖爺來,罵兒子算個屌本事。我要是你老爹,准把你老屌割下來喂狗!」
潘有仁與翁七並列跪著。
馨葉的臉色乍變,厲聲道:「你說他像一個大丈夫嗎?」
馨葉掙扎著,呻|吟聲細若遊絲,淹沒在嘩嘩的雨聲中。淚水汗水再次模糊了馨葉的雙眼,朦朧中,馨葉躺在承哥的懷裡,伴著樓船的搖晃,馨葉幸福的淚水如江河決堤汩汩奔流……承哥,我們不是在夢中吧?馨葉曾無數次問承哥,承哥微笑道:我們就在夢中……就在夢中……
黎明時分,雷雨停歇,天邊漸次湧現血水般的晨曦。
「振承,我又犯嫉妒了。」彩珠輕聲啜泣,用手絹拭眼淚,「外面下著大雨,你當心風寒。她那裡有接生婆,你急也沒用,一個大男人也幫上忙呀。我看馨妹妹吉人天相,命大。」
潘振承把琴台搬開,馨葉的腹部高高隆起。潘振承蹲了下來,把頭埋在馨葉腹部。馨葉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採:「聽到什麼了?」潘振承抬起頭,臉上堆滿做父親的慈愛:「聽到胎兒在動。」
立夏日,兩艘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駛進黃埔港,宣告了一年一度朝貢期的開始。從今年起,東印度公司將廣州辦事處設在同文夷館,同文夷館也由此改稱英國商館。
「這不是不方便嗎?不是史德庵來向我通消息,我今天還不敢來。」潘振承把史德庵見他的情形說給馨葉聽,滿臉愧疚道,「史德庵人太好了,寬容大度,君子胸懷。」
「去了海幢寺吧?」海幢寺離潘園約一里地,正好在去史宅的途中。
「老爸之意,是讓他們繼續鴛鴦美夢?」
廂房裡傳出阿娣撕心裂肺的哭聲。彩珠趔趔趄趄進了廂房,怔怔地看著躺床上的馨葉。馨葉臉色慘白,雙眼緊閉,手掌綿綿無力地平攤在床沿,手掌邊有一隻鴛鴦玉佩。彩珠抱著馨葉失聲痛哭:「我的馨妹妹啊,你命好苦哦,你怎麼就先走了啊——」
黃二婆氣呼呼道:「姑婆可受不起史大官人的大禮,你另請高明吧!」史德庵氣直了眼,突然跳起腳大叫:「死了張屠夫,不吃混毛豬!阿娣,放開那個刁婆,她是喪門星,她走得越遠越——」史德庵一口氣沒接上,捂著胸口叫痛,搖搖晃晃,邱七根連忙扶他到太師椅上坐。
聞世平使用通事和稀泥的慣技,說督撫大人寫給中國皇帝的奏摺,語氣非常誠懇迫切,潘總商說,中國皇帝恩准荷蘭使團進京的希望很大。
潘振承喜悅道:「一路風塵勞頓,殷先生請進茶室飲茶休息。」
聞世平輕聲向亞格翻譯,隨後轉達亞格的疑問:「潘啟官,亞格爵士來之前,通過荷蘭大班萊特呈交過敬表,恭請廣東督撫大人同意他率使團進京朝拜天朝皇帝。」
一群老少和尚在史宅庭院做道場,給死者超度薦亡。
今天是從陳燾洋手中沿襲下來的訓夷日。按舊例,行首要向外商大班宣布朝廷和官府防夷訓條,敦促外商嚴格遵守。外緊內松,訓夷是做給官府看的,只要外商不滋事生非,一般性的違例,保商行商均會打馬虎眼。有時還會主動配合外商變通,鑽律條規條的空子。
有仁向父親描繪易經通腦後的短辮。潘振承解釋說,瓊崖曾多次發生流犯偷渡外逃事件。所以,流犯到了瓊崖,一律削髮剃光頭。「易經通是肇慶府高要縣人,他敢在光天化日露面,估計已被赦免。」
彩珠用幸災樂禍的口氣道:「生孩子就想腰粗臀肥,想風流就揀腰細臀窄。」
麥克畢恭畢敬向潘振承鞠躬,抬頭說道:「我建議……我認為,既然……華役是為入住的外商服務的,就應該由外商直接僱用。」
潘振承一激靈站了起來說道:「亞格爵士,天朝欽命夷務吏潘啟官向你通告日程安排:現時天朝理藩官員潘啟官及貿易官嚴濟官、蔡源官向你介紹我大清盛世、天朝禮儀。午後,領你去總督衙門覲見天朝總督蘇昌大人、巡撫明山大人,恭聽督撫大人訓示,督撫大人將賜茶安撫懷柔。黃昏,本官將領十三行商設宴恩待荷蘭貢使,以示我天朝皇恩浩蕩、天朝臣民的盛情。」
潘振承生氣道:「你都說到哪去了?」
潘振承微笑道:「亞格請起,看座、看茶。」行役搬來椅子,奉上茶,亞格畢恭畢敬坐下。
馨葉放聲痛哭:「娘,您在哪裡?您能看見馨兒嗎?馨兒命苦,一生下來就為仇而活著,可馨兒是人,一個想和其他女人一樣活著的女人。娘,您懷上馨兒,生下馨兒,您知道做母親的感受。娘,您在天之靈如能聽到馨兒說話,保佑保佑馨兒肚裏的孩子吧,沒有他,馨兒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呀……」
潘振承道:「請稍等片刻,魏大班如果實在支撐不住,可找一個空位坐。」潘振承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他在等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大班麥克。
雲遮蔽,淫雨霏霏催悲切。
甫過穀雨,殷無恙回到廣州。
「潘大人。」
黃二婆猶豫一瞬說道:「你娘子心裏掛記著一個叫承哥的人,能否請他來一趟?」
庶務所衙門的公堂只有巴掌大,卻五臟俱全,有海水日升圖屏風,有公案和驚堂木,兩旁站著持水火棍的衙役,當然還一個瘦猴似的堂官史德庵。翁七頭昂昂地站著,史德庵勃然大怒,伸手去抓驚堂木,不料翁七動作比他還快,抓住驚堂木啪地一響:「爺是潘啟官恩公翁皓的長隨,你敢把爺怎樣?」
「過來,同賤奴翁七一道跪下!」
潘振承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穿過庭院,悄悄走進堂門。歌聲早已停歇,馨葉仍坐在琴台前。她的下身給琴台紅布遮住,也許是許久未出門的緣故,馨葉的臉色有幾分蒼白,臉龐較以前圓了一圈,眼睛依然如故的漆黑明亮,含著幽怨和期盼。她脈脈含情看著站門外發獃的潘振承,「怎麼還不進來?」
嚴濟舟詭譎地笑了笑:「世上的任何事情,只要仔細琢磨,抓準時機,都可為我所用。」
「可他們兩家的私事,與我們何關?」
黃二婆走到史德庵面前:「我說史家老爺,你家娘子難產,恐怕撐不下去了。你還是想想這頭吧,人有定數,祭神驅鬼,有時靈驗,有時不靈驗。」
翁七吞吞吐吐道:read•99csw•com「是……是……是他自願代勞。」
潘振承突然感覺到一陣愧疚,他有妻室,彩珠抗婚同他遠走高飛,逃到異國他鄉。彩珠為他背負氣死父親的罵名;彩珠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紅顏慢慢地消退。潘振承和馨葉相好,彩珠不是不知道,她妒忌馨葉,但更多的時候是選擇忍氣吞聲。潘振承轉眼去看彩珠,彩珠醒來坐在床頭。閃電照得彩珠臉龐慘白,目光灼灼地盯著夫婿看。
迷濛的燈光照著師太凄楚的臉,師太眼裡閃爍著星星淚光。
凱爾站門口用疙疙瘩瘩的漢話說:「翁七兄弟,我來弄乾凈幫你。麥大班的有事……聽總商訓示。」
潘振承進入公堂,嚴濟舟和蔡逢源坐在側面的椅子上等他。潘振承歉意道:「家裡有事來遲,二位前輩請入席。」
十三行以國名稱呼的夷館有英國館、法國館、大呂宋(西班牙)館、紅毛(荷蘭)館、黃旗(丹麥)館、藍旗(瑞典)館、雙鷹國(奧地利)館、單鷹國(普魯士)館。其中英法荷丹瑞等國的東印度公司常年包租該夷館。另外還有幾座散客夷館(散館),住客不固定,像古代歐洲的霸主義大利,十八世紀就很少有商船來中國。這些散館就直接以洋行的商號稱呼,比如潘振承的夷館建得晚,在開初好些年間都是接待散客,所以仍叫同文夷館。
翁七卟咚跪潘振承面前。
「俗女萬般無奈,左右為難,望師太指點迷津。」
茶几上有玻璃茶壺,還有玻璃茶杯。「哇,水晶茶壺茶杯。」小貴說是玻璃做的,玻璃產自西洋。茶壺裡還有半壺茶,茶水裡泡著柑子片。小貴說不叫柑子,是檸檬,西洋人喝茶不喝熱的。「你喝過?」翁七問道,小貴搖搖頭。翁七倒了兩杯茶水,喝一口大叫:「哇,什麼味道呀?怪怪的。」小貴兩眼盯著茶杯,翁七催道:「你喝呀,你不喝我脫你的褲子,拿雞毛撣打你的屁股。」
阿娣失聲啜泣。黃二婆出了廂房,走進庭院。神漢神婆已離去,香壇殘留著香燭,篝火仍冒著青煙。史德庵指著邱七根叫道:「你請來一群飯桶,神漢巫婆只知道討賞錢!去,上三元宮請道士來擒妖,打從本官遷來廣州,一天也沒消停過!」
彩珠匆匆出了廂房,站屋檐台階上,對邱七根等吩咐道:「史老爺這個時候病倒了,我是史夫人的干姐,史夫人的事由我做主。你們幾個分頭去請大夫和接生婆,還去一人趕到潘園,叫潘園的女傭全上這來,越快越好。對,請大夫就請名醫裘應銘,接生婆還是請昨晚的黃二婆。」
「想不到,潘夫人一肚子的心計啊。」
「我去不方便吧?怕史德庵有什麼想法。」彩珠彎下腰,用草繩將倒伏的花枝綁竹條上。潘振承跺跺腳,用威逼的口氣道:「不管他有什麼想法,你非去不可!如若不去,史家出了什麼大事,別怪我沒給你提個醒!」
「你去史德庵家——不妥,不妥。」潘振承連連搖頭,「唉,也許真像彩珠所說,馨葉吉人天相,命大。」
潘振承聽有仁說殷無恙收容了一個會夷語的助理,立即斷定是易經通。
「你腰粗臀肥,生孩子順當。在呂宋你生頭胎,接生婆還沒進門,你就生下來了。」
是夜,殷無恙在燈下記日記:
馨葉倔強地泣聲道:「如果這生這世只是為仇而活,弟子寧可不活。師太,你還是用鶴頂紅吧,我和肚裏的孩子一道去死。」
「馨女若死,潘氏雖失去所愛,然而,你獨擁夫婿,卻得不到夫婿寵愛,他還會責怪你,你將喪失一切。」
「使勁,再使勁。」
「我去,我去,我替她燒香祈福后便去。」
馨葉咬緊牙關,使勁掙扎。汗水迷濛了她的雙眼,朦朧中顯出一雙黑黢黢的梭子眼……馬車在運河邊賓士,殺手離她們漸漸遠去,恩公露出敦厚的微笑,他告訴小馨葉,他姓潘名啟,廣州十三行的洋行夥計……
蔡逢源站起來,抑揚頓挫唱道:「皇恩浩蕩,懷柔良夷——荷蘭王貢使亞格鞠躬覲見——」

恃主欺夷

翁七做的齷齪事還不止罰洋大班拖地這一樁。最不可寬恕的,是翁七擅闖法國教堂,被帶到庶務所過堂,竟然搶奪堂官響木,對朝廷命官史德庵發威。潘振承聽到這事,氣得要吐血。史德庵是多麼懦善的人,若是碰到其他官員,翁七小命都沒有。潘振承打算去庶務所向史德庵賠禮道歉。橫說豎說,翁七是同文行的人,他之所以如此猖狂,是打著總商的旗號。潘振承正欲動身,史德庵聳著瘦削的肩膀進來。
「生兒育女,做父親的沒有做母親的感受深。自從懷上孩子,我覺得我這輩子受的冤屈、受的苦難終於有了美好的回報;在陰影中生活的我,看見了陽光雨露,人生變得有了意義……」馨葉自言自語說著,漆黑明亮的丹鳳眼又雲遮霧縈。往事歷歷在目,寒冬的夜晚傾盆大雨,小馨葉與二姨趴在池塘的水草中,嚇得瑟瑟發抖。官差繞著池塘搜尋好一陣才離開,小馨葉感到切骨冰寒。上岸后,二姨拽著小馨葉在雨夜裡狂奔亂跑……
史德庵卻沉沉地嘆息一聲,吩咐衙役把翁七放了。
「郎中說,她這一兩天就要生了。」
「史大人。」
「我沒問他。」彩珠不悅道,把臉貼在馨葉腹部傾聽。良久,彩珠用略帶驚喜口氣道,「我聽到胎音了!」
翁七氣勢洶洶:「一聲對不起就完了?你給我拖乾淨!」
進了辦事處會客廳,翁七一眼就瞄上排在牆邊的沙發。翁七伸手去按,沙發鼓鼓囊囊,按癟了立即彈回來。翁七便大胆地坐下去,彷彿坐在巨大的魚泡上面,身子隨著沙發墊一抖一顫。小貴跟進來,一臉煞白,說:「坐不得,是鬼佬坐的。」
亞格從口袋掏出一張紙,跪著舉過頭頂。聞世平接過呈獻給潘總商,說道:「潘大人,這是亞格爵士代表荷蘭酋尊威廉給我天朝皇帝的貢表。」
師太兇狠的目光變得渾濁,她不再盯著馨葉,微合雙眼,兩手合什,默默禱告。
「靖靈庵?」潘振承對這個庵十分陌生,從未聽人提到過。
史德庵滿臉諂媚的笑容,「二老在家,卑職內人不便出外,潘大人也不便來卑職寒舍喝口清茶。二老說,要留在廣州侍候媳婦坐月子帶孫子,內人的心思卑職明白,內人心裏想她的承哥呢。卑職看在眼裡,急在心中。萬般無奈,不知怎麼勸說二老離開。多虧了廣州的鬼天氣,甫進初夏就溽熱無比,二老不服水土,上吐下瀉,弄得媳婦忙上忙下地侍候二老。卑職跪二老床頭勸二老回北方老家,二老想想也有道理,呆在廣州,不但照顧不了媳婦,反要媳婦照顧。那個隨二老來的妹子,也被卑職勸走,要二老回老家給她找一戶合適的人家。潘大人,卑職這般安排是否妥當,望不吝賜教。」
彩珠琢磨師太的話,連連磕頭:「俗女罪孽深重,愚不可及!」
「你必須活著。深仇大恨未報,你就是一死,到了陰曹地府,有何顏面見你冤死的親人?」師太眼珠冒出兇狠的光,指著湯藥:「把它喝下去!」
潘振承是公所總商、同文行東主,他不具體管夷館事務。夷館事務由他的義子潘有仁管,潘振承把翁七交給潘有仁。潘有仁是總買辦,又把翁七交給英國館老僕役老貴。翁七哪會把老貴放眼裡,翁七有個錯覺,真的以為潘振承今天的一切是他的老主人翁皓賜予的。
「你說什麼?把我娘子折騰得半死,還想拿銀子早點走人?」史德庵勃然大怒,斥喝道,「大胆刁婆,若母子倆有個三長兩短,本官拿你是問!」
彩珠戰戰兢兢道:「俗女前來燒香拜佛,祈求義妹母子平安。」
潘振承看著馨葉冷艷的面孔,馨葉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過去潘振承覺得馨葉是個謎,如今覺得史德庵也是個謎,行為反常得叫人難以用常理思量。
「拜託,拜託。」史德庵起身,雙手抱拳舉過頭作揖,退出潘振承辦房。
宗教的魔力有時不好用常理去推論。陳燾洋、嚴濟舟做行首時,都有教民闖進法國教堂做禱告聽佈道。一旦落到官府手中,少不了責杖枷號流放。因為是在十三行地盤上出的事,行首也要受罰,杖責和罰銀任選一項,罰得最重的一次罰了三百兩銀子。
「睡不著。」
馨葉的臉色恢復常態,她歉疚地笑了笑:「我不該指責史德庵,我們都得感激史德庵。」潘振承在心裏咀嚼這句話的含義,馨葉柔聲道:「承哥,你今天來,不止是看我一人的吧?」
狂風挾著暴雨肆虐地砸在瓦頂,發出嘩嘩的響聲,雨水像瀑布從屋檐披下來,蓋住了馨葉痛苦的呻|吟。史德庵默默坐在客廳喝茶,漠然地看著窗外忽明忽暗的閃電。阿娣幾次從廂房跑出來,扶著客廳門框焦急地朝外面瞭望。雨越下越大,阿娣挂念馨姐,又跑進廂房。
潘振承穿戴官服官帽,匆匆朝彩珠走來,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彩珠弄得一身一手的泥漿,喋喋不休地埋怨道:「花匠人手不夠,那個翁七,不就犯那麼丁點錯嗎?他是老恩公翁皓的親侄子,你不讓他做夷館僕役,也得給他一條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