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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回 易經通貪財入洋教 史德庵受辱顯大度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回 易經通貪財入洋教 史德庵受辱顯大度

金斯正在看一份中英文契約,金斯抬起頭來:「做(錯)。」
潘振承悲痛欲絕哭喊道:「馨兒!你不能死啊!」
這一幕,被前來聽戲的嚴知寅看在眼裡,他把巢大根招到跟前:「你去報官。然後盯他們的梢。」嚴知寅的目的不是要罰轎夫,而是要罰陳壽年。按督撫衙門出台的禁轎令,為夷人請轎的中國人也要受罰,因為行商有錢,通常罰起來沒底。碰到存心要整某行商的官員,杖責后還要站十三行和官衙前枷號,繳銀贖罪都不成。
進了廂房,彩珠坐到馨葉床邊。史德庵招呼潘振承坐小圓桌上飲茶。馨葉躺在床上,歉意地對彩珠微笑道:「妹妹母子的性命是姐姐給的,謝謝姐姐的大恩大德。」
「快快講來聽聽。」
易經通生氣道:「騙您我就是猶大。主子,我要加入洋教。」
殷無恙穿一身黑色的牧師袍,與主持牧師漢森在說話,易經通走上前,裝出虔誠的樣子仰望著耶穌像,在胸前划十字。易經通極少早晨來教堂,來了也是無所事事東遊西逛。易經通的反常舉止令殷無恙驚詫不已:「老易,你這是?」易經通彷彿發自內心感慨:「我這些天拜讀先生您翻譯的《福音書》,突然發現,耶穌太偉大了,他老人家是我心中仁慈的主啊。」
楊湯姆撲通跪下,用帶哭的聲音哀求:「易兄台救救不才,若完不成任務,不才性命難保。」易經通冷若冰霜,氣咻咻道:「你起來,你想得美,拿我們數人的性命換你的小命。」
史德庵給巡捕下台階,霍班頭斥喝巡捕打轎夫的板子,杖十折五,實際上打五大板。轎夫事先就得了陳壽年給的大洋,心甘情願挨板子。
易經通吃下一隻雞腿,把油膩膩的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家裡什麼人得了絕症?中醫沒治,就想求西醫,有求我主子殷先生?」中醫、西醫也是易經通與殷無恙共同創造的新詞。中醫這個新詞,到清末西醫大舉蠶食中國傳統醫藥陣地時,才普遍為中國民眾所認同。
潘振承與彩珠幾乎同聲呼叫:「馨兒、馨妹妹!馨兒、馨妹妹!」
「陳大人,陳燾官。」易經通大聲叫道。
易經通沒猜錯。史德庵在書房做文牘,聽到撲通一響,陳壽年跪他面前。
圍觀的人散去,易經通驚疑不定,站巷口發愣。
彩珠對潘振承道:「你出去。」
「謝嚴少東。」易經通吩咐侍役來一盤西點。
易經通入洋教,沒多久便被一個官員秘密監視上了——他就是十三行庶務吏史德庵。史德庵負有防範華人信洋教的職責,平時,連站教堂門邊看稀奇的華人,都會給他抓去打板子。
「昨夜裡產婦昏迷時,嘴裏叫著承哥。」
史德庵站住,開心地微笑道:「今天是本官智兒五周歲,智兒的乾爹潘大人沒準會來敝舍吃飯,本官就做一些小小的準備。」
史德庵百感交集道:「我們都愧對潘大人,潘大人對下官及愛妻馨葉百般關照,下官一輩子都難以報答他的恩情。」
一年多來,易經通第一次沒有剋扣殷無恙的書款,以後也不打算剋扣。加入了洋教,楊湯姆會給他大把的洋銀。易經通興奮得鼻頭髮紅:「主子的安排太好啦!我每天要給耶穌多磕幾個響頭。」殷無恙呵呵笑道:「不必,心誠則可。」
嚴知寅拿摺扇拍打一下手心,嘩地一甩開,搖頭晃腦模仿說書人口氣:「話說,大清國有一個二鬼子,不拜佛祖菩薩,卻拜耶穌菩薩。」易經通陡然色變,伸手捂住嚴知寅的嘴巴。嚴知寅剝開易經通的手,詭秘地笑道:「我口渴了。」
馨葉的眼皮微微顫動著,似乎在聆聽潘振承說話。
「還望史大人海涵。」
陳壽年似乎沒聽見,拐進了小巷,進了庶務所。易經通能猜出陳壽年去幹什麼。陳壽年死要面子,當眾人的面他死撐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架勢。昨晚史德庵救了他,他是六品官商,撕不下臉向八品庶務吏下跪謝恩。
陳壽年瞠目結舌,舌頭打卷訥訥道:「你感激潘大人關照你的愛妻?」
史德庵乾瘦的臉膛布滿笑容:「本官不懂醫,只知甲魚是一道好菜。倘若真有大補,以後多買就是。」
史德庵拎著甲魚朝轎子走去。巷口聚了許多人,嚴知寅也站一旁看熱鬧。
十三行有兩個活寶,一個是易經通,一個是陳壽年。陳壽年也喜歡模仿西洋打扮,易經通跟陳壽年相比,只能是小巫見大巫。首先,陳壽年那隻價值兩萬銀兩的金懷錶,易經通做夢都不敢奢望。陳壽年有一點與易經通相通,他模仿西洋不是崇洋媚外,也不是刻意標新立異、獨樹一幟,他僅僅出於不安分的秉性。這天晚上,陳壽年的裝束更出奇,高高的煙囪帽,手拄文明棍,西式黑呢晚禮服,腳蹬一雙西洋高筒靴。晚上乍一看,還以為是個鬼佬。
易經通嘰嘰地冷笑數聲:「這話我聽來怎麼這麼耳熟?就像我在法國教堂聽我主子佈道一樣。你究竟是何人?」
大家都愣住。潘振承尤其驚訝,瞠目結舌。潘氏第二代為「有」字輩,這個嬰兒取名有智,明擺著是潘氏的後代。
嚴濟舟聽兒子複述經過,反應極為冷淡:「知道了。」
史德庵認出是南海縣衙捕班的人,老遠就叫道:「霍班頭,」史德庵走上前問道,「你聞到他們的酒氣沒有?」
「盛情難卻,卻之不恭,愚兄愧受啦。」易經通心想,不管你宴請我是何目的,先吃了再說,不吃白不吃。
「哎,你說說看,他會不會收了潘啟官大把的銀子,才做出讓妻之慨?」
楊湯姆擺擺手:「不必了。你在教堂的表現如何,十三行的牧師、教友都會告訴我。聽好了,只要你人在廣州,教堂的所有活動,你一次都不能落下。」

甘做王八

易經通臉色陡然發白,驚惶道:「不會吧?」
嚴濟舟欣慰地點頭:「豎子可教,你沒有讓老爸失望。」
陳壽年告辭出來,臉上仍布滿驚愕。
楊大人是指工部尚書楊廷璋。乾隆三十一年,乾隆帝鑒於署理官員未盡署理職責的弊端,做了一個試驗,調兩廣總督李侍堯署工部尚書,總督的缺由工部尚書楊廷璋署理,並且連署兩年。九年前楊廷璋任閩浙總督,曾給十三行商首的嚴濟舟寫過一封信,要求十三行出口武夷茶時,在茶箱上標上「福建」二字。嚴濟舟照辦了,楊廷璋回了一封感謝信。楊廷璋署任兩廣總督,他個人呈獻皇上的洋貢都是交嚴濟舟代辦。嚴知寅多次鼓動父親趁機掀翻潘振承的總商寶座,嚴濟舟總是說時機不成熟,令嚴知寅百思不解。
「對對,失信非君子。我們叫巢大根去報官。」
史德庵平靜道:「本官醒來,見潘大人大聲說話累了,怕壞了他的嗓子,就泡了一瓷缸胖大海送來。」說著,史德庵怒容滿面,厲聲斥道:「你們想對潘大人怎樣?跟你們說,潘大人是卑職和卑職內人的恩公,你們敢動潘大人一根汗毛,九*九*藏*書本官跟你們沒完!」
阿娣插話道:「潘夫人和接生的黃二婆,聽到還有胎音。」
嚴濟舟獨自一人坐府前荷花塘邊飲茶。月明星稀,暗綠色的荷葉點綴著朵朵粉紅或淡白的荷花,在夜風中顫顫搖曳,搖出陣陣清香。八年了,潘振承牢牢佔據十三行掌門的寶座,嚴濟舟心裏像壓著一塊巨石,度日如度年。只要不是颳風下雨,嚴濟舟每晚都要獨坐荷花塘,排遣心中的鬱悶。
嚴濟舟抬頭看兒子一臉喜色:「哪來的洋酒?」
馨葉不悅道:「好什麼呀,俗氣透頂。潘啟官是個生意人,我看你為義子取名得財、得金、得銀,豈不更好?」
「紅毛金斯說契約譯錯了,我帶他上教堂請教殷無恙和易經通。」陳壽年毫不忌諱金斯乘轎。
陳壽年帶普魯士猶太商人金斯在沙面紫洞艇喝花酒,兩個花枝招展的艷女偎在他們身邊。陳壽年喝得醉醺醺,和艷女嘴對嘴,叭叭地猛親。接著把兩隻手插到艷女的懷裡,像揉面似的捏拿滑嫩的大奶|子,捏得艷女嘰嘰咯咯地盪笑。
「你們看看是大洋還是小洋?」陳壽年把兩枚鷹銀捏手裡。「我抬,我抬。」轎夫爭著要抬金斯,陳壽年指了一頂帶帷的暖轎,叫金斯上去。
廂房裡,彩珠與黃二婆圍在馨葉的床邊。潘振承的哭叫聲傳了進來,黃二婆把彩珠拉到一旁:「外面叫的人,就是承哥?」彩珠點點頭:「是我的夫婿潘振承。」
潘振承泣不成聲:「馨葉沒死,讓我見她一面。」
嚴知寅忍俊不禁:「好人當然是好人,說冤枉倒也沒有冤枉,史德庵娶了一個美貌溫柔的女人,卻是幫潘振承娶的。」
轎夫道:「願是願意,就是官差不讓抬鬼佬,抓住了要挨板子。」陳壽年大咧咧道:「狗都能乘轎,鬼佬就乘不得轎?不就是挨十板嗎?板子錢腳錢一道付,一人一枚番銀。」
嚴知寅疑竇叢生,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著父親。
「不會?聽人說昨晚陳壽年準備上教堂找你和你主子看夷文契約,史德庵怕陳壽年貿然闖進教堂發現你入教的秘密,叫陳壽年在自己洋行等,史德庵到教堂外喊你。」
馨葉稍稍康復,便叫史德庵給潘園傳信。
陌生客問兄台在哪發財。易經通瞪著鯰魚眼:「我看你不是廣州人,易某這身行頭,不認識易某的人都知道是洋行里的人。」易經通先吹十三行,再吹十三行總商潘啟官,最後說到自己,說他是潘啟官三顧茅廬,到肇慶請他來潘氏同文行幫助做事。易經通隱去他流放崖州的不光彩經歷,說他早年在澳門生活過,精通夷語,潘啟官誠聘他做英吉利夷館的知客。
易經通端起楊湯姆沒喝過的茶,咕咚幾下就喝光。出門叫了一頂滑竿回十三行。
嚴知寅一口喝光茶:「鬼佬乘轎,屎龜解圍。」屎龜是嚴知寅給史德庵取的綽號,意為戴綠帽子的史姓烏龜。嚴知寅把巢大根探到的情況說給父親聽,遺憾道:「若不是史德庵出面,按照陳壽年的傲脾氣,他非吃大虧不可。老爸再到楊大人那兒暗奏一本,一了百了。」
馨葉拼出最後一口氣,猛地一掙。
潘振承急道:「就怎麼啦?」裘應銘打量潘振承一眼:「潘啟官,你是聰明人,這話還用老夫說出口嗎?老夫技窮,無能為力。」
「成交了!」楊湯姆興奮地叫道。
「鄙人是教會人士。」陌生客取下瓜皮帽,他的長辮與帽子連綴在一起,露出齊耳根的西洋髮型。易經通的鯰魚眼瞪得像兩粒樟腦丸:「你是假鬼子?」陌生客重新戴上帽子:「鄙人正是,澳門天主教華籍教士楊湯姆。本教士奉大主教旨令,來廣東發展教徒。」
潘振承推辭道:「不敢當,不敢當。」

掩蓋機密

「易經通送的掩口費。我捕風捉影詐他,沒想到果然是那麼回事。」
史德庵恭敬道:「內人和不才還想請潘大人為孩子取名。」
「慚愧慚愧,小史徒有虛名,潘大人才是大功臣……唉,小史說話若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你的條件最優越,你是洋醫殷無恙的通事兼助手,經常陪同你的主子上教堂做禱告,你主子還經常代理主持牧師。」
史德庵臉帶微笑:「興許吧。易通事請見諒,本官得先行一步。」史德庵坐上破舊的官轎,甲魚掛在轎柱的鐵鉤上。皂隸抬轎起步,送史德庵上渡口。
「哇——」廂房傳出嘹亮的啼哭聲。
潘振承應道:「是我,是我,你的承哥!」潘振承舉起馨葉的手,馨葉手指上套著鴛鴦玉佩的絲帶,「看到沒有?鴛鴦玉佩,我們的鴛鴦玉佩。」
嚴知寅樂陶陶地抿了口洋酒:「說清楚不就結了。人命關天,我會幫你守住這個機密。」
嚴知寅拿鐵叉叉起一塊蛋糕,美滋滋地吃:「老易,謝就不用了。論年紀,你是我兄長,聽小弟一句忠告,以後請不要羞辱史德庵。」
「你是說契約有錯?」陳壽年接過契約看另一半中文,說道:「沒錯呀?」陳壽年把契約還給金斯,「管他,明天再找聞通事,我們現在Play Woman(玩女人)。」金斯用不屈不撓的語氣道:「The tonight must correct the mistake(今晚必須改正錯誤)。」
馨葉慢慢睜開眼,視線模糊,彷彿浸泡在水中,又彷彿給濃霧緊緊裹夾住。慢慢地,潘振承的臉清晰了起來。馨葉的眼睛發亮,神思仍有些恍惚,吃力地說道:「你是承哥?」
「行了,行了。」楊湯姆以施捨的姿態把銀元扔給易經通,走出包廂。易經通朝布簾啐了一口痰:「什麼屌東西?不是看大洋份上,爺懶得尿你。連辮子都沒有的二鬼子,還算個人嗎?」
易經通模仿西洋人的裝束,絕不是崇洋媚外。在鴉片戰爭之前,大清朝還找不到一個崇洋媚外的人。就像對西洋了解較多,頗有好感的潘振承,對西洋僅僅是小佩服而已。易經通這般穿戴打扮,目的是炫耀他洋行夥計的身份。萬歲爺欽定廣州一口通商,十三行財富急劇膨脹,名聲遠播,在廣東婦孺皆知。而十三行以同文行名聲最顯赫,潘振承的財勢地位在廣東商界無人可以爭鋒。易經通趾高氣揚走在街上,格外引人注目,自然會有人問他在何處發財。易經通故作謙虛道:「發財不敢當,在潘啟官的同文行幫忙。」
一粒淚珠慢慢從馨葉眼角滲出,馨葉的眉毛在微微顫動。
「這個行了吧?」楊湯姆從褡褳取出一紮銀元捏在手中,「三十枚西班牙雙柱大洋,成色跟墨西哥鷹洋一樣。夠你買十二石白米,或者一頭半牛、一畝五分田。你給殷無恙做助理,一年的酬銀才十枚鷹洋。」
殷無恙盯著易經通閃爍不定的鯰魚眼,「你真是這麼想的?」
「開心,怎不開心?」嚴濟舟皮笑肉不笑,旋即轉過話題,「潘振承操史德庵的娘子,史德庵還死心九*九*藏*書塌地護著潘振承?」
易經通頻繁出入教堂,並且呆好長時間出來,自然會引起史德庵的懷疑。史德庵決定揭開這個秘密。天黑后,他呆庶務所沒走。當教堂禱告的鐘聲響起,史德庵悄悄靠近教堂,趴窗台上朝裏面窺視。他看到易經通和殷無恙並排站著,胸口掛著黃燦燦的十字架。眾洋人虔誠之至,易經通似乎心不在焉,嘴唇十分古怪地蠕動,鯰魚眼像做賊似的東張西望。
潘振承從頸脖掏出鴛鴦玉佩的另一半,將兩隻鴛鴦玉佩合在一塊,放到馨葉的巴掌心,用手握住馨葉的手:「馨兒,你睜開眼看看,承哥就候在你身旁,承哥把另一半鴛鴦玉佩帶來了。」
金斯身子往旁閃,指著契約嚴肅道:「This mistake(這裡有錯誤)。」
「老易,鐵公雞拔毛,是不是發洋財了?」嚴知寅盯著易經通驚慌失措的鯰魚眼,笑道:「明白了,入洋教,發洋財。」易經通惶惶然朝嚴知寅作揖:「求求嚴少東,這個玩笑開不得。我拜耶穌是瞎胡鬧,哄殷無恙歡心,好讓他給我多開工錢。」
「他護得了嗎?我們去報官,同文行的夥計加入洋教,潘振承就得栽了。」嚴知寅開心地大笑。
嚴知寅聽了一刻戲便離開紅船班,站沙面路口等巢大根,然後叫兩頂轎子,和巢大根一道回嚴府。
彩珠馨葉說話時,潘振承尷尬地坐著,偷偷用眼看坐床上的馨葉。
「我說老金呀,怪不得都叫你猶太。這麼晚了,上哪找聞通事?」陳壽年一臉不高興。

浴血重生

潘振承定定地看著窗帘里的紅光,飽含深情地與馨葉對話:「馨兒,你記得我們同船共渡的日日夜夜嗎?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你不會這樣絕情,帶著我們的孩子就么這走了……」
兩頂轎子來到史宅門口,史德庵笑容可掬站在庭院門口恭迎。潘振承與彩珠下轎,潘振承興高采烈,彩珠臉色隱隱不悅。潘振承抱拳道:「恭喜,恭喜!」彩珠擠出笑容:「聽到義妹這麼快就康復,我高興得一路笑不攏嘴。」史德庵皮笑肉不笑:「小史也是,喜笑顏開,喜得發狂。」
潘振承尷尬道:「我取不來。史大人,還是你做阿爸的取。」史德庵謙讓道:「你是乾爹,你來取。」
「馨葉!馨兒!」潘振承一路哭喊著朝史宅跑去,庭院掛滿了驅邪的大紅燈籠。
轉眼五年過去,易經通與落魄時判若兩人。臉龐溜圓紅潤,發青的鼻頭成了酒糟鼻,紅得像點了胭脂。鯰魚眼仍習慣性地翻白,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樣卑怯。他的裝束有些奇特,頭戴西洋黑呢做的短筒禮帽,油油的辮子垂在腦後,辮梢扎著西洋蝴蝶結,手拄一根西洋文明棍。即使是大熱天,腳下也蹬一雙西洋皮靴,靴底釘了鐵掌,走起路來橐橐地響。
「聞到又怎的?」
嚴知寅仍驚愕地看著高深莫測的父親。
「可她剛才還開口說話,眼睛像燈一樣的亮。」
「愚弟叩謝史大人。若不是史恩公挺身相救,愚弟就會像興隆行賬房謝之華那樣,杖百枷號三十天。」史德庵慌忙離座,扶起陳壽年:「陳燾官折煞下官。你不要謝我,我不是保你,是保總商潘大人。無論你杖責枷號,抄家流徙,潘大人都要受連累,他還得為你操心。」
三人朝廣義行走去。看到一隊巡捕從西關閘沖了進來,其中一個巡捕攔住空轎不讓走,另幾個巡捕進了廣義行。轉瞬功夫,巡捕押著陳壽年和金斯出來。班頭指著站轎子旁的轎夫道:「轎夫都招了,說是陳燾官叫的轎子,你自己說,該怎麼罰?」
皂隸聚一塊小聲議論,說潘振承放肆。邱七根竄到潘振承跟前,氣勢洶洶斥令潘振承收聲。潘振承像瘋了似的,仍然對著窗帘里的廂房說話。邱七根怒不可遏推潘振承一掌:「你滾不滾?不滾揍扁你!」皂隸氣勢洶洶圍著潘振承,準備動拳腳。
馨葉流露出欣慰的微笑:「我知道你會來,你是我期望的承哥,敢作敢當,不會讓我孤獨無援。」馨葉啜泣,話音顫抖著,「可我……可我……」馨葉聲微音斷,雙眼一合,身子軟了下來。
嚴知寅走過來,拍拍易經通的肩膀:「老易,自討沒趣吧?你想羞辱他,他一笑置之,不當一回事。」易經通摸摸腦袋:「怪事,怪事,世上還有甘願做王八的人?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不是瞎胡鬧吧?」嚴知寅伸手拽套在易經通脖子上的絲線,給易經通死命捏住手。易經通用哭喪的聲音哀求道:「別拽別拽,我照實說。」嚴知寅鬆開手,易經通道:「小的迫不得已加入了洋教,殷無恙是個傳教士,等皇上的詔令進京效力,等了十多年還沒有音訊。他不好向主教交差,就動員我入教,算他傳教的業果。小的是天朝子民,哪能屈尊信洋教,殷無恙答應給我多開工錢。小的取了妾,手頭拮据,看錢的分上就加入了。是漢森牧師給我洗禮,殷無恙給我掛的十字架。嚴少東,小的不是真心信洋教,若有半句假話,天誅地滅。」
嚴知寅沉下臉道:「雖然他沒生氣,可你心術不正。你不知道史德庵對你有多好,他明明知道你信了洋教,卻替你隱瞞。」
邱七根惡聲惡氣道:「羞辱主子的傢伙來了,去,截住他。」庶務所皂隸圍了過去,把潘振承堵宅門外。邱七根走到潘振承面前,冰言冷語道:「男女授受不親,潘大人請止步。」
嚴濟舟露出不悅,責備道:「你怎麼老想到報官?順其發展,瓜熟自然蒂落。」
易經通跟殷無恙朝夕相處幾年,英語聽力大為提高。他心裏覺得好笑,入教就成了上帝膝下的罪人,因為人生來有罪,就要相信上帝方可贖罪。易經通真正害怕的,是做官府的罪人,倘若落到官府手中,小命都難保。
易經通家住竹欄門外,天灰灰亮,帶著阿嬌的體香趕往十三行。法國教堂在法國商館東側,哥特式的尖頂沐浴著金色的霞光。易經通老遠就聽到唱讚美詩的歌聲,幾隻鴿子在繚繞的歌聲中飛翔。易經通第一次感覺歌聲和畫面竟是這般美麗。他進了教堂,洋人已經做完禱告,靜默無聲地從教堂魚貫而出。
嚴知寅愣神思索,驚詫道:「老爸,孩兒覺得今晚的事情好蹊蹺。史德庵天落黑還沒回家,陳壽年去教堂請殷無恙和易經通幫看譯文,史德庵攔住陳壽年乘坐的滑竿,說由他去請。病蔫蔫的人兔子似的跑得風快,好像教堂里藏著什麼秘密。」
嚴濟舟正色道:「眼下還沒到開心的時候。知寅,你既然答應替易經通保密,就得保密到底。」
嚴濟舟苦中作樂,悠閑地沏第三壺茶。

誘入洋教

「這個活寶。」史德庵自言自語,搖搖頭走開。
馨葉忍不住輕笑:「你們都謙讓,好吧,我生的孩子,由我來取名,就叫有智。」
兩人進了酒鋪包廂,陌生客點了四菜一湯:白九_九_藏_書斬雞、蚝油牛肉、香菇炒肉絲、油淋通菜、山藥枸杞烏魚湯。酒由易經通點,易經通叫了一罐他老家產的高要封缸陳釀。
「住手!」隨著一聲斥喝聲,史德庵搖搖晃晃托著一隻大瓷缸走過來。
易經通感嘆噓唏:「是呀,天下難尋的大好人。如果是別的男人,即使自己是只閹雞公,也不能容忍嬌妻與別人胡來。」
廂房裡,幾個女僕用紅帷布將馨葉上身與下身隔開。十多枝碗口粗的蠟燭閃爍著熠熠的光,照得馨葉一臉蠟黃。馨葉沒一絲氣息,手掌仍軟綿綿地攤著,鴛鴦玉佩垂落在一旁。潘振承趴在馨葉枕邊,泣不成聲:「馨兒,你不能走啊……馨兒,你聽到我說話嗎?我是振承,你的承哥……」
易經通見嚴知寅轉移了話題,心頭輕鬆了許多:「開開玩笑嘛,他又沒生氣。」
潘振承回到座位上,胸有成竹:「我想好了,叫得福。父親大名史德庵,兒子便叫史得福。」史德庵乾澀地笑:「好,好名字。」
彩珠笑道:「應當的,妹妹生育難產,姐姐哪有不幫的道理。妹妹喜得貴子,這是天大的喜事,我和你承哥都笑得合不攏嘴。」
易經通終於被允許上阿嬌的床。阿嬌脫得一|絲|不|掛,在身上灑幾滴法蘭西香水,弄得香氣襲人。阿嬌嫵媚地睇易經通一眼,把八音盒蓋子猛地一揭,伴著丁丁冬冬的樂聲嗲聲嗲氣道:「相公上床呀,奴家等你鴛鴦戲水。」易經通急不可耐爬了上去,摟著細皮嫩肉的阿嬌鴛鴦戲水,樂不可支哈哈大笑。
易經通驚訝又失望:「還要我獻身?」
紅帷另一頭的女僕驚叫:「夫人又流好多血了!」
潘振承忙不迭應道:「我取,我取。」說著愣住,「嗯,我該取什麼名呢?」潘振承瞪眼看著彩珠,彩珠嗔怪道:「你問我?我問你哩。」
外緊內松,這是總商潘啟官的待夷之策。為頭的綠勇擺了擺手,扳起欄杆放行。
「亮過後又閉上了,對不?唉,人死如燈滅,她眼開出聲,那是迴光返照。」
這時,教堂的鐘聲響了。金斯指著鐘聲響的方向:「Philippe(菲利浦),E john(易約翰)。」
易經通意味深長道:「王八通人性,人如王八,王八如人。史大人,是這樣的嗎?」
陌生客含而不露道:「愚弟有求兄台辦的事,確實與你的主子有關。」
侍役給楊湯姆上茶,易經通叫侍役出去。楊湯姆是個爽快人,二話沒說,從褡褳取出一包銀元:「這個月的賞銀,三十大洋。」易經通的鯰魚眼放出綠豆光,伸手去取,給楊湯姆按住:「按勞取酬、論功行賞,我憑何相信你加入洋教?」易經通扯著吊在脖子上的絲線,拉出一個黃銅十字架:「這是漢森牧師親手給我佩戴的十字架。我還可把學會的禱告、唱詩、歌詠表演給你驗證。」易經通站起來,做姿態準備念英文讚美詩。
「愚弟總是愧對潘大哥。」
「醉酒如大病,督撫諭令規定,夷人重疾乘轎免罰。」
易經通樂呵呵笑道:「你不會得了花柳病吧?嘿嘿,你說,要我和主子做什麼?」
易經通扇自己嘴巴:「我該死,冤枉好人了。」
阿娣驚喜叫道:「夫人流淚了!啊,眉毛在動!」潘振承悲喜交加:「我知道,你還活著,你不會先我而去。」
卻說史德庵窺視易經通在教堂的行為,得出易經通加入洋教的結論后,不聲不響離開教堂。中國街的店鋪大都關了門,只有寥寥幾家亮著燈光。史德庵走到庶務所衙門前,看到陳壽年坐涼轎上,領著一頂暖轎朝東走來,經過陳壽年的廣義夷館還沒停。
史德庵愣了一愣:「本官與它有緣,它怎會咬本官?」
易經通叫道:「史大人當心給王八咬了。」
殷無恙終於找到答案,忍不住笑道:「我猜想你的目的是想增加報酬。信仰上帝是不計名利的,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愛。你知道宗教獻身精神嗎?」
「小史位卑福淺,請潘大人賜名。」
易經通已有三個禮拜沒上阿嬌的床了。「禮拜」是易經通跟他主子學來的新詞,每隔七天上教堂參加一次「頂禮膜拜」,簡稱「禮拜」。阿嬌在屋裡穿西洋開領口圓衫,半隻雪白的奶|子都露到外面;身上抹法蘭西香脂,香噴噴的,撩得易經通垂涎欲滴乾瞪眼,欲得不能的日子難熬啊!
大洋是指墨西哥鷹銀或西班牙雙柱銀,約折七錢中國紋銀。小洋就沒有底,像最小的英吉利銀毫,面值三便士,約折中國銅錢六十枚。六十枚銅錢換十大板,當然不划算。
「你是孩子阿爸,你來取。」
易經通支支吾吾:「這,這——」他邊說邊觀察殷無恙的表情,「主子,我想努力表現,做個勤奮工作的好助手。從今後我每天要起早摸黑同你們一道做禱告,一天忙到晚,主子心裏可要有數啰。」
易經通咕嚕喝一大口酒,洋洋得意說道:「愚兄的主子還是個醫師,他的醫術——」易經通說到這突然頓住,鯰魚眼打量陌生客,「我猜出來了,你我素昧平生,你請我喝酒,是有事求我。」
易經通左右為難時,聽到有人叫他:「易二爺,易兄台,經通老哥——」
馨葉抿嘴微笑:「姐姐不要逼啟官,越逼腦子越不開竅。既然要啟官給孩子取名,也得讓他先看看孩子呀。」
易經通秘密接受了入教洗禮,漢森牧師朝易經通頭頂身上灑幾滴聖水后,殷無恙肅穆地把一枚銅十字架掛易經通的脖子上。晚上,易經通和眾教徒一道參加禱告活動,聆聽漢森牧師佈道:「貪婪將會使你墮入罪惡的深淵,自私將會使你喪失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妒忌將會使你的朋友棄你而去,仇恨將會使你淪為人類的公敵。懺悔吧,在偉大的主的面前,我們罪孽深重……」
馨葉死里翻生,生下一個男嬰,為兒子取名「有智」;潘振承的兒子都是「有」字輩,明擺著這是潘振承的兒子,史德庵欣喜不已,連誇好名字;易經通娶了名叫阿嬌的妾,阿嬌要這要那,易經通沒滿足她,她就不讓易經通上床;阿嬌要一隻八音盒,易經通上哪去弄銀子?正在為難之際,財神爺出現了,他有一個條件,要易經通加入洋教……
陌生客肅然起敬道:「為教會崇高而偉大的事業,讓耶穌的陽光雨露灑遍全球。」
「還有奇事呢。」
「唉喲,史大人,好大的王八呀。」易經通趨步上前叫道。
邱七根和差役莫名驚詫,自討沒趣散開。史德庵捧著瓷缸,畢恭畢敬站潘振承身後。
兩頂滑竿停在荷花塘旁邊,嚴知寅擺擺手,巢大根進了嚴府大門。「知寅,今晚紅船班唱的是哪齣戲?」嚴濟舟把一盅剛沏好的功夫茶遞兒子手中。
好在殷無恙有藏書癖,書房擺滿了書,每年回一趟澳門,衣物箱下面儘是書。殷無恙有路引,通關時只查路引不查行李箱,萬一要搜查行李箱,塞一枚便士便可放行。殷無恙把中國典籍交給相識的傳教九-九-藏-書士,由他們設法託運到法蘭西,交由他的老師昂古萊姆主教收。大清嚴禁中國典籍出洋,自然也禁止洋人購買中國書籍。洋人逛書店書攤都會遭到書商的謝絕,他們害怕招惹橫禍,受到官府懲罰。買書的差事只能交給他的助手,這為易經通貪墨提供了便利。易經通第一次伸手膽戰心驚,一整夜都沒睡踏實。第二天見到殷無恙,殷無恙欣喜若狂地舉著一卷書:「老易,你買來的幾冊徐霞客遊記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殷無恙賞易經通一枚西班牙雙柱大洋。易經通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放下,以後心安理得剋扣書款。
第二天是易經通入教滿月的日子。易經通按照預約,早早來到他與楊湯姆初次見面的酒鋪包廂恭候。易經通太性急,提前一個小時趕到,把一壺濃茶喝成白開水,楊湯姆才姍姍而來。
易經通悶頭悶腦喝酒,在肚裏默默算計。阿嬌吵死了要八音盒,靠剋扣殷無恙給的書款,恐怕要耗費一年時間方可湊齊。易經通猛地把鯰魚眼一翻,厲聲說道:「楊湯姆,易某就這麼容易被你的讒言收買?你拿回去。」楊湯姆早已窺破易經通的心事,大大咧咧道:「這僅僅是見面禮,以後兄台每月都有這多進項。」
「不行,不行。」易經通酒醉心明,頭搖得像撥浪鼓。
陳壽年驚愕萬分,嘴張得大大的:「這……這……」
「小的可向楊兄台發毒誓。」易經通說著要下跪。
菲利浦即是殷無恙,易約翰是十三行外商給易經通取的洋名。陳壽年明白金斯的意思,他要找殷無恙和易經通指正並更正錯誤。「老金你真會折騰。走吧,走吧。」陳壽年站起身,扔了兩枚銀毫給艷女。
彩珠坐到寢房中央的椅子上,潘振承站馨葉床前,躬下身子,慈愛地看母子倆。馨葉輕聲責備:「拿出那天的勇氣來。不要像小偷似的,坦然應對。」
史德庵急忙衝上前,抓住轎杠往下壓:「你帶金斯上你的行館等,我給你叫他們出來。」史德庵似乎害怕陳壽年突然闖進教堂,風風火火朝教堂跑去。人還在教堂外,便扯開喉嚨大喊:「易經通,殷無恙,你們出來!」
漢森牧師略懂一些中國話,他同殷無恙低聲耳語。殷無恙轉過身對易經通道:「老易,漢森牧師已經接受了你的良好願望。但你要牢記一點,保密。懂嗎?你們的官府和公所,不願看到有人皈依洋教。」
裘應銘搖頭:「老夫說過,回天乏力。」
易經通極少乘轎,所以進了關閘還不下轎,神氣活現地俯著身子跟認識的人打招呼。
突然,馨葉的手猛地攥緊鴛鴦玉佩,睜開雙眼,灼灼放亮大叫:「承哥,我帶孩子來啦!」
彩珠強忍住心頭的妒火。
陌生客諂媚地笑道:「兄台當然不認識不才,可兄台認識這個。」陌生客指著書攤對街的布幌,布幌寫有一個碩大無朋的「酒」字。易經通垂涎三尺,酒糟鼻子愈加紅艷,要命的是突然感覺到飢腸轆轆。易經通看了看日頭,發現在書攤磨蹭大約三個小時,估計到了正午十二時了吧?易經通咽了咽口水:「賢弟在笑話愚兄吧,愚兄在書攤泡了三四個小時,會不認識酒字?可惜愚兄認識它,它不認識愚兄是老幾,它只認銀子不認人。」
轎夫一瘸一拐抬著空轎走了。史德庵不等打過轎夫的板子,一聲不吭朝十三行碼頭走去,大概回河南岸的家。殷無恙、易經通、金斯三人跟著陳壽年進了廣義行。巢大根等圍觀的人走得一個不剩,才從黑暗中走出。
此時,阿娣牽著一個矇著雙眼的男人從屋裡出來,阿娣解開他眼前的黑布。潘振承見是廣州名醫裘應銘,語無倫次問道:「裘大夫,馨兒——馨葉——史夫人怎麼啦?」裘應銘搖頭,長嘆一聲:「老夫掐不到她的脈象,正往黃泉路上走著呢。」
「是小洋,還是大洋呀?小洋不划算。」
易經通的正式職務是夷館知客,年薪二十二兩紋銀;他做殷無恙的漢文老師兼助理,殷無恙每年約給他四十四先令的小費,約折八兩中國紋銀。加上臨時做夷客的通譯,易經通一年有六七十兩紋銀的進項,過小康日子綽綽有餘。然而,打去年起,易經通娶了小妾。阿嬌好吃懶做,特喜歡西洋玩意,今天要小圓鏡,明天要香胰子,不給就不讓易經通上床,害得易經通又得回髮妻的房,陪著皺巴巴的黃臉婆睡覺。
「為何?」嚴知寅驚愕不解,「易經通是同文行的夥計,這是扳倒潘振承的上佳機會。」嚴濟舟仍然慢悠悠地飲茶,淡漠地說道:「老爸還是那句老話,韜光養晦,小不忍則亂大謀。」
主子終於有錢買書了。殷無恙拿出十枚墨西哥鷹銀,交代易經通買明朝的書籍,最好是大明會典和科舉時文。易經通在西城書院外的書攤逛盪了約一個小時。「小時」也是易經通跟主子共同創造的新詞,中國把一晝夜劃成十二個時辰,西洋則分成二十四個時段,他們便把中國的時辰叫「大時」,西洋時段就叫做「小時」。一個小時足夠易經通翻遍書攤上的所有書籍,他毫不費勁就找到四卷本的《明代進士時文精萃》。討價還價,書商最後咬死要十枚老鷹銀元。這個價錢超出易經通的預算,他打算買四鷹銀的書,剋扣六枚鷹銀。問殘本的《大明會典》,一卷只需二鷹銀,易經通打算先買二卷。可一想,剋扣下六鷹銀好乾什麼?一隻仿製的八音盒開價三十兩,就是說要四十二枚老鷹大洋才能買到。倘若阿嬌硬要地道的西洋貨,那就要花費上百枚大洋。
易經通湊上前:「陳燾官,碰到何事?驚嚇成這副模樣?」
易經通正挾著一片肉,手一抖,肉掉酒碗里,酒醒了大半。「不行,不行,堅決不行。這可是要掉腦袋的。」易經通啪地放下筷子,鯰魚眼猛然一翻,眼球半白半黑,用奇怪的眼神瞪著陌生客看,「你要我加入洋教,是何居心?」
易經通聞聲乍驚,臉色煞白,急忙把十字架藏進懷裡。易經通和殷無恙磨蹭了好一瞬才出來,見史德庵站教堂台階下,史德庵道:「陳燾官想請二位看契約譯文。」
殷無恙疑竇叢生,節選本《福音書》實際上是在易經通的幫助下翻譯的,易經通每每糾正殷無恙不合漢語文言規範的錯誤后,總要用輕慢的口氣評議一番。對易經通褻瀆神靈的言論,殷無恙抱著一笑置之的態度。西洋人和中國人是兩類截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殷無恙不會強求他的助手,況且這個助手還是他的中文老師。
殷無恙微笑道:「我一時還不能對你有太高的要求。薪酬是要給你加的,但是加薪與入教是兩回事,給你加薪,是因為你這幾年工作出色。尤其是你做我的購書大使,總能給我帶來驚喜。比如你昨天買來的《明代進士時文精萃》,簡直太妙了,堪稱書海瑰寶。」
室內的氣氛有點僵,大家都啞了似的。史德庵朗聲大笑,打破這僵局https://read•99csw.com:「這名字好,有智,聰明睿智,好名字,好名字!」
馨葉母子平安。
「不是驚嚇,是好笑。」陳壽年附易經通耳邊,把史德庵說的話複述一遍,笑得易經通捂著肚子叫痛。
三碗酒下肚,易經通已有七分醉,不經意把他做殷無恙助手的隱情說了出來。天朝子民做鬼佬的私人助手,在當時是掉身份的事情。不過陌生客並沒有嘲笑易經通,他對殷無恙十分感興趣。易經通說他主子殷先生是個中國通,能說會寫,沒哪個夷國通譯比得上他;殷先生還是牧師,主持牧師不在,他就去教堂主持儀式,洗禮呀,禱告呀,佈道呀,他佈道有非凡的感召力,信新教的英吉利人都上法國教堂聽他佈道。
易經通的貪慾漸漸大起來,由剋扣一成發展到剋扣五成。然而下手再狠,也跟不上阿嬌急劇膨脹的胃口。阿嬌要易經通買一隻打開就丁丁冬冬響的八音盒,八音盒是什麼價錢?要百來兩銀子!十三行作坊仿製的八音盒,差的也要三十兩銀子。相當於易經通一年的薪銀,剋扣殷無恙書款,得下好幾十回黑手。
「老爸,明晚我暗中留下,刺探這個秘密。一旦得到證實,我們去報官。」
「是呀,下官愛妻若能同潘大人日日廝守,夜夜相伴,那是他們前世修來的緣分。」史德庵說罷,掏出手絹擦眼淚。
「不可能,十三行有這麼多庶民店鋪,史德庵做庶務吏多年,貪過誰的銀子?要不,他的轎子也不會破成那個樣子。」
嚴濟舟淡淡說道:「史德庵已經把這件事了結了,即使史德庵沒出面,南海縣衙揪住這件事不放,我們也不要攪和。」嚴濟舟慢慢飲了口茶,看著荷塘月色說道:「老爸同陳燾洋的恩怨是陳年往事,陳壽年是個紈絝兒,整他沒意思。」
「我說老易,你變化也太快了,前些天你還瞧不起洋教,怎麼今天突然變成虔誠的洋教徒?」
嚴濟舟出神地看著兒子,目光中含著期望。嚴知寅猛地拍拍藤桌,幡然醒悟道:「老爸,不會是易經通加入了夷教吧?聽人說,這些時易經通早晚都去教堂。」
嚴知寅狐疑道:「老爸不開心?」
潘振承走到屋檐下,對著窗帘說話:「馨兒,你記得那天我們在一塊,你說過的話嗎?……你說自從懷上孩子,覺得這輩子受的冤屈、受的苦難終於有了美好的回報;在陰影中生活的你,看見了陽光雨露,人生變得有了意義……你還說,孩子是你的心頭肉,是你的寄託,你的希望,你的勇氣,你的力量。你發誓不管將來遇到什麼,都會挺下去,咬緊牙關挺下去……」
「老金,漂亮Woman(女人)的Face(臉蛋)和Breast(奶|子),You(你)怎不Kiss(親)One(一)Kiss(親)?」陳壽年說著廣式英語,手指另一個艷女問金斯。
陌生客點頭:「易兄台果然聰明。」
潘振承在外面急得團團轉,彩珠挑開門帘出來。潘振承急切問道:「夫人,馨葉怎樣啦?」彩珠平淡地說:「你進來吧。」彩珠指著擋住潘振承的皂隸:「你們放潘啟官進來。」
「還是不要參与吧,順其自然。」
陌生客拍拍褡褳:「不才碰巧帶有銀子,你和它自然就認識啦。」
彩珠臉上掠過一絲不快:「黃二婆的意思——」黃二婆嘆息道:「讓他們見一面吧。即使她活不了,也得讓他們見最後一面。」
「陳燾官,這麼晚了,上哪去啊?」史德庵站燈柱下問話,燈光照得史德庵瘦刮刮的臉孔發綠。
易經通繼續賣關子:「這是掉腦袋的活,你得加五十大洋的見面禮,易某還得考慮考慮。」
潘振承疾步走到庭院外,跪在裘應銘面前:「裘大夫,救救馨葉,救救史夫人!」
嚴濟舟坐在辦房看賬本,嚴知寅提著兩瓶洋酒,興沖沖走進來。
金斯只會很簡單的漢話,咬字不準,把「錯」說成「做」。陳壽年嬉皮笑臉道:「說得那麼乾脆,那就快做呀。這個騷Woman(女人)Breast(奶|子)Very big(更大),Have no Person(沒有人)Touch(捏),騷Goods(貨)Breast(奶|子)會發癢。」陳壽年拍拍艷女的乳|房,嬉笑著把她往金斯身邊推。
「話是這麼說,可這事人命關天,若官府發現,我一人掉腦袋事小,還會連累潘啟官。楊湯姆,你知道其中的厲害嗎?啟官是殷無恙的保商,他還是我的大恩人,我萬萬不會入洋教。」
沿著畫舫中央的木排通道上岸,岸邊停了許多轎子。轎夫拉陳壽年坐他們的轎子。陳壽年道:「還有金先生,誰願意抬?」
史德庵清咳一聲:「內人和不才想請潘大人做孩子的乾爹。」
陳壽年回廣義行。易經通好不容易收斂笑容,準備回英國夷館。這時,皂隸三仔拎一隻大甲魚進了庶務所。約一炷香功夫,瘦弱的史德庵悠悠晃晃,拎著甲魚出了衙門。易經通回了一趟夷館,殷無恙在練毛筆字,他又回到中國街悠逛,一眼就看到史德庵。
楊湯姆坐回桌旁:「事情沒那麼兇險,我又沒叫兄台張揚,兄台秘密加入洋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易經通站住,打量眼前這名頭戴瓜皮帽、身穿竹青西洋布長衫,年齡約三十齣頭的陌生客。「我不認識你。」易經通說道。
約一炷香功夫,兩頂轎子來到西關閘。陳壽年坐前面的涼轎上,當差的綠營士兵問陳大人暖轎里坐的是何人。陳壽年搖了搖手中的文明棍道:「和我一樣穿戴的人。」
「小的請嚴少東上西洋茶座。」易經通帶嚴知寅來到藍旗國夷館旁的露天茶座。易經通叫侍役端來兩杯法蘭西干紅,「嚴少東,請。」
易經通居心叵測道:「聽說王八滋陰壯陽,史大人想得真周到。」
潘振承懵了,呆若木雞。突然,他聲嘶力竭哭喊道:「馨兒,你不會死,你不能死啊!」
「那當然,官府抓住洋教徒,是要砍腦袋的。不過,為了信奉天主的崇高理想,砍頭也無所謂。」
「廣東有千萬之眾,你為何偏偏選中我?」
裘應銘捋著花白的鬍鬚道:「子存母亡的事情,老夫見識得多了。現在產婦尚有餘溫,乃胎兒未死,胎兒若死,產婦就——」
「不才想請兄台說服殷先生收你入洋教。」
邱七根道:「老爺您醒啦,您這是?」
霍班頭沒聽說這道諭令,這道諭令是史德庵臨時杜撰的。不過,夷商真的有病,不管哪個衙門的差役都會網開一面。霍班頭掉頭去看陳壽年和金斯,陳壽年頭昂昂的,一副滿在在乎的神情。金斯情知闖了禍,縮在陳壽年身後打抖。霍班頭把金斯揪出來,金斯朝霍班頭作揖。霍班頭皺了皺眉頭,金斯雖然酒氣熏天,但是遠沒醉到走不了路的程度。史德庵把霍班頭拉到一旁,把一枚大洋塞到霍班頭手心。史德庵指著站暖轎旁的轎夫道:「這兩個賤人,違例抬夷人,饒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