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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一回 壽星笑納烏龜綠帽 教案突發潘啟入獄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一回 壽星笑納烏龜綠帽 教案突發潘啟入獄

雍正元年春忙非訟期,閩北沿海的福安縣衙,登聞鼓突然擂響,數個鄉紳遞交聯名訴狀,痛斥西洋教士興建教堂,傳教惑眾,敗壞民風。知縣旋即上報,五月十二日,福建總督滿保下了一道憲令:「夷國宗教蠱惑百姓,敗壞我淳厚民風,後果嚴重,據此,以禁止為宜,不得放任自流。」福安教案引起世宗皇帝高度警惕,即下諭令,大清朝轟轟烈烈的禁洋教自此拉開大幕。除在京師有一技之長為朝廷效力者外,各省傳教士全部遭到驅逐。廣州十三行情況特殊,仍保留教堂,但嚴禁華民信洋教。
繼而,史德庵瘋瘋癲癲笑了起來,「是王八就得欺負人,否則枉為王八!」
馨葉輕輕拍打一下有智的頭:「人小鬼大,再畫一幅。」
還是史德庵打破僵局,乾笑道:「有進步,有進步,蠟筆畫的畫比毛筆更有一番風采。」
此時,史德庵乘坐渡船靠了河南岸,拎著大甲魚,悠悠晃晃聳著瘦削的雙肩穿過河灘上的堤壩。甲魚在他手下不安分地張牙舞爪,好幾次要咬著史德庵的褲管。史德庵舉起手把甲魚提懸,和甲魚對視,甲魚鼓著綠豆大的眼珠,用嘲笑蔑視的神態瞪著史德庵。「什麼世道,連王八都會欺負人?」史德庵自言自語,憤怒地朝甲魚啐一口。
史德庵用勺子舀甲魚湯。有智突然拿出畫,對史德庵說:「阿爸,看智兒畫的畫,猜猜畫的是誰?」
彩珠再次跪下,哭著哀求:「大人救救民婦夫婿,還有民婦的養子潘有仁和同文行的僱員。」
有智收到乾爹送的生日禮物,高興得哇哇大叫,興奮地在紙上塗抹線條。馨葉抿住笑容道:「好了,好了,乾爹送你彩色蠟筆,不是給你鬼畫符,是給你畫畫的。」
嚴濟舟爽朗地大笑,步入酒樓大堂。大堂來了許多賓客,嚴濟舟跟潘振承拱手打招呼:「老夫姍姍來遲,還是啟官來得早。」
嚴濟舟在心中祈禱:李侍堯近期不會來廣州。
「看來,我還得感激你。」
殷無恙從主持牧師房間里出來,驚詫道:「老易,你今天是怎麼啦?」易經通愉悅地笑道:「我在做義工。公所不允許教堂僱用中國雜役,平時都是教友做義工打掃,我也是教友之一呀。」
「看準了?」
馨葉隨彩珠連夜過海。靖海門緊閉,馨葉站城下叫門:「十三行總商潘啟官夫人和義妹有要事進城,乞求守城大爺開城門。」潘振承的名字在廣州如雷貫耳,守城的官兵立即開了城門。
當時是四口通商,廣東官員視對外通商為富省利民的機遇,福建官員卻把機遇給糟蹋了。李侍堯很清楚福建疆吏的作為,他們不是看不到嚴禁的後果。由於台灣兩度受到西夷(西班牙、荷蘭)的入侵,更有鄭氏集團割據台灣,與朝廷分庭抗禮。平台之後,康雍乾三朝君王仍把福建海疆視為大清江山的隱患。皇上督促得緊,福建疆吏只能顧此失彼,讓金鑾殿里的萬歲爺放心。
「不是紅毛夷,是個假鬼子,你見著他,什麼都明白了。」
「好,我馬上畫幅畫給乾爹和阿媽看。」有智坐到小圓桌前,聚精會神用蠟筆畫畫。
潘振承道:「讓他畫無妨,但有個條件,不許看著畫。」
有智指著潘振承與馨葉:「一個大男孩,一個大女孩。」
潘振承道:「不行,史有智就是史有智,你的親兒子。」
「易經通是同文夷館的夥計,殷無恙的保人是潘振承,潘振承還是十三行總商,負有協助官府禁止民人信夷教的職責。易經通信夷教是鐵板釘的釘,按照坐連法,潘振承至少得判流四千里,到雲貴煙瘴地給披甲人為奴。」嚴知寅放聲大笑,手舞足蹈。
董啟祚打從來廣東任臬司,從未像今夜這般興奮。乾隆十二年,董啟祚擢升汀漳龍道,只查獲幾個邪教徒遺民;乾隆十五年,董啟祚擢任貴州按察使,連西洋邪教的影子都沒逮著。其後出任數省的按察使,只從去世的教民家中查獲十字架一枚、西洋妖母瑪麗亞畫像兩幅、漢譯福音書三冊。對董啟祚誇大其詞的奏摺,皇上僅硃批「知道了」三個字。眼下,好不容易撞上夷教案,董啟祚彷彿看到一條揚名升遷的坦途在腳下延伸。
小圓桌上有一隻蓋碗茶,碗蓋揭開的,碗中有淺淺的茶水。顯然,剛才有人喝過茶,馨葉裝著什麼也沒看見,出了廂房門。
「潘大人來了嗎?」
史德庵哼著家鄉小調進了家宅小院。
史德庵穿過客廳進後院的廚房。有智跑出廂房,跑進庭院。潘振承在後面追:「給乾爹看看。」
「還有呢?」
董啟祚及臬司捕快從正門而入,當時除漢森牧師外,所有的教徒均背對著正門。易經通料想董啟祚是在詐他,從容不迫道:「草民乃殷無恙的通事,當時確實與殷無恙站一起,但不是念洋經,草民是跟殷無恙說話,草民說你們的洋經怎麼像鬼叫。殷無恙斥責草民,草民就與他論理。」
宴席甫開始,史德庵敬過張軾衍、俞彬聲、裴而仁等官員的酒,一小盅酒落喉,便咳血不止,早早離開陶樂酒樓。馨葉帶智兒敬其他包廂賓客的酒。壽星因病提前退席,氣氛聚然冷卻,張軾衍喝過一巡酒,帶著夫人和南海番禺二知縣謝主退席。
嚴知寅委屈地叫道:「我栽贓陷害了誰?我一直侍奉家父左右,眾人都可作證。我清清白白,你卻栽贓陷害我!」
馨葉不動聲色道:「嚴少東,你得看清楚。」
在棕櫚樹下晾晒衣裳的阿娣大聲說道:「史老爺來啦。」
阿娣出來叫馨姐和潘大人進屋吃飯。潘振承坐上席,馨葉與史德庵坐左右席。有智站在椅子上居下席,一隻手放在身後,捏著一張畫。
彩珠跪了下來,哭泣道:「馨妹妹,姐姐求你了。振承這多年迷戀你,不只是你年輕美貌,你智謀過人,不是像姐姐這般尋常婦道人家。你不能看著姐姐失去夫婿和養子,你也不忍失去你的承哥啊。」
史德庵萬般傷感道:「未過的四年算我虛度。我這身子骨呀,一年不如一年,我怕是熬不到四十壽辰了。」
嚴濟舟悠悠搖著摺扇:「你的名譽受損,他的名聲掃地。是誰真正給史德庵戴綠帽,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隔著一張薄紙,不便捅破罷了。」
馨葉面向眾賓客,心平氣和道:「各位貴賓都看到了,不用我多說什麼。所謂的寶物,是怎麼到潘氏夫婦送的壽籃里,嚴知寅最清楚。」嚴知寅臉色蒼白,他聲嘶力竭叫道:「我,我不清楚!」說著顫慄著指著馨葉:「你……你是個刁婦,沒將龜殼綠帽放在壽籃,卻要讓我去猜。」嚴知寅倒打一耙的手法令人莫名驚詫,接著,嚴知寅還有更叫人吃驚的潑皮手法,他猛地掀開帷幕,從地上拾起龜殼和綠帽,叫道:「列位大人請看,潘啟官送給史大人的壽禮藏在這呢。故意調包,就是叫火眼金睛的孫悟空來探寶,孫大聖也會成睜眼瞎。」嚴知寅色厲內荏,竭力裝出得意的樣子又把龜殼和綠帽放在潘振承送的壽籃前。
南海番禺二知縣也都送上壽禮,俞彬聲送的是壽聯:「十三行得安則安長治久安,中國街求富必富速致泰富。」裴而仁送的是一幅松鶴和煦圖,圖的左側題了一副壽聯:「壽如松柏歲長春,人若仙鶴時振翼。」
馨葉遍求名醫,還到廟裡燒香拜佛。這些天,參加過壽宴的賓客都來看望過史德庵,其中還有張軾衍夫婦,看樣子史德庵活不久了。馨葉送走前來看望的客人,匆匆過海,到西關的仁濟堂抓藥,然後匆匆回到河南岸。
潘振承與馨葉聞聲急忙分開。馨葉拿起繡花綳兒,臉色泛起羞澀的紅暈。潘振承慌亂地走過去,睜著黑黢黢的梭子眼看了好一瞬,露出笑容:「很好,很好!唔,不對,怎麼一條船大,一條船小呢?」
嚴知寅用尖酸的語氣道:「潘大人,恐怕不是這種深義吧?」彩珠擠了進來,衝著嚴知寅道:「嚴少東,你說是什麼深義?花是我夫婿買來的,壽字是我親手插綴的。深義淺義你想怎麼評說就怎麼評說,振承與我送的是心意。」
子夜時,董啟祚指揮捕快把案犯全部緝拿歸案,除易經通、殷無恙、漢森、潘振承、潘有仁等五人,還有十二人收監,其中八人是同文夷館的買辦、知客、役頭,另三人是同文行館的總辦、賬房、採辦。
嚴知寅湊父親耳旁密語。
有智道:「我保證不看你們,在心裏默著畫。」
有智詭秘地看看潘振承,又看看馨葉:「畫什麼呢?畫阿媽和乾爹。」read•99csw.com
畫幅中,一男一女相依偎坐在床頭,臉和臉貼在一起,親密無間。
易經通披頭散髮跪在地上,地磚上沾有暗紅的血跡。易經通後悔不迭,不該為幾十大洋加入天主教,如今,恐怕得連小命都要搭上。易經通在心裏盤算如何應對,說自己受人誘惑?不行,這等於承認自己加入了邪教。說自己根本不信邪教,只是裝模作樣,騙殷無恙幾個小費?也不行,橫說豎說自己還是加入了天主教。
張軾衍放下有智,向潘振承、區彩珠、嚴濟舟、蔡逢源等賓客拱手:「本官遲到了,嗯,到時候罰酒一杯,算是恭祝德庵的四十壽辰。」
馨葉臉上隱隱流露出不悅。嚴濟舟臉含可人的微笑道:「史大人,老夫去年也是在陶樂做的壽,老夫年過七旬,身子健朗。你在陶樂做四十大壽,以後五十、六十、七十大壽都在陶樂做,定會像老夫一樣,活過七旬,還要活到八旬。」
漢森牧師開始佈道:「我的仁慈的主啊,讓您的陽光碟機散我們心中的陰影,讓您的雨露洗滌我們靈魂深處的污濁……」易經通側眼斜睨身旁的殷無恙,努力保持洗耳恭聽的姿態。突然,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心不在焉的易經通反頭看,嚇得魂飛魄散。
「一枝獨秀,還得主人青睞,主人若把這隻壽籃放在牆角,何以風頭大出?」
嚴濟舟招呼兒子坐下品茶,慢條斯理道:「知寅,你興許還不知老爸韜光養晦、忍氣吞聲是怎樣的滋味。潘振承得意忘形,老爸都快忍瘋了。以往確實有不少出手的機會,尤其是楊廷璋連署兩年總督。但是,找茬,不可能把事情做絕,故而老爸一直在尋找並製造機會,要做就做大案,做成鐵案。」
馨葉走進東廂房,史德庵一陣猛咳后,大口地喘氣。馨葉平靜地看史德庵一眼,問:「嚴知寅來過了?」史德庵掙扎著靠著床頭坐,上氣不接下氣道:「來過了,這個瘟神,我看到他,心裏就憋……憋得慌……」史德庵給痰堵了喉嚨,一口氣接不上,眼睛直往上扛,枯瘦的臉憋得通紅。馨葉趕緊坐床沿,輕輕給史德庵捶背。
馨葉沒吱聲,淚水暗涌。事發突然,教案是怎樣引發的,潘振承是確不知情,還是知情隱瞞不報,馨葉毫不知曉。
「你不要說了,我同意做。具體的事我來打理,你安心做壽星就是。」
嚴知寅指著大堂里的賓客,大聲說道:「隱秘?他們都有隱秘么?是誰有隱秘呀?」
「壽禮琳琅滿目,數啟官送的壽籃風頭最勁,獨佔鰲頭。」
嚴濟舟惱羞成怒:「你是頭蠢豬!以後再不要背著我耍小聰明。你得看看什麼對手,這回弄巧成拙,下回弄不好可得把命玩掉。」
馨葉和顏悅色道:「還是嚴少東自己去取。」
蔡逢源氣憤道:「嚴知寅,你的小兒把戲還沒鬧夠?還要栽贓陷害潘啟官。」

提前做壽

有智拿著畫稿在庭院打圈圈跑:「還沒畫完,畫完了再給你們看。」
「那你就曬吧,前些天我請郎中為你開了一副補藥,我這就給你煎去。」
章添裘笑道:「紅杏佳話?紅杏出牆,有意思,有意思。」
乾隆十二年秋審,乾隆高抬貴手,大筆一揮,將四名傳教士改為終身監禁。
易經通此時拿定了主意,打死也不招。易經通偷偷看一眼滿臉麻子的董臬司,顫抖道:「回大人的話,草民不曾加入夷教,自然就不知道何時。若要問草民何時何地加入佛教,草民記得清清楚楚,乙酉年七月初三午時,光孝寺靈虛老和尚收草民為俗家弟子。」
李侍堯訓斥道:「然後什麼?老爺難道會乘人之危,巧取豪奪?啟官是我的朋友!」
潘振承等行商獻上各自的花籃或祭幛,排在靈堂大門外的兩側。靈堂的門柱還有一幅喪聯:雨打芭蕉花骨幽咽誰依傍,風泣棕櫚孤雁落寞總傷情。
「還有一事,唉,我不好說。」
大廳爆出一陣笑聲。嚴濟舟臉呈幸災樂禍的表情。潘氏夫婦站在人群後面,潘振承臉色陡變,又恨又急又冤。彩珠氣憤道:「栽贓陷害,振承,我們過去說個明白。」彩珠拉著潘振承正欲擠上前,馨葉拉住彩珠的衣袖:「姐姐別急,該說話時,妹妹自然會說。」
潘振承拱手回敬道:「晚輩是總商,當然得早點來。」
馨葉走進庭院,正遇到嚴知寅從堂屋門出來。嚴知寅看到馨葉,不由一愣,神色有些慌張。馨葉冷冰冰道:「嚴少東,你的腿腳真勤啊?好像我家沒人請你。」嚴知寅定了定神,流露出悲傷的表情說道:「史大人病入膏肓,十三行商人都來看望過。嚴某怕產生誤會,本想不來,可是久拖不來,不僅失禮,還失敬。史大人是督撫派駐十三行的方面官員,我等商胥小輩,得罪不起啊。」
李侍堯鷹隼眼峻然:「你知道夷教案的厲害嗎?重則斬首,輕則流徙。倘若董臬司判啟官斬立決,本督唯一可做的,就是斬首前,准許你們見一面。到時候,你備一些好酒好菜送乃夫上路。」
清晨,阿娣上潘園報喪。潘振承叫潘園的僕役上史宅聽從管家邱七根安排,操辦喪事。午後,潘振承帶眾行商上史宅弔唁。院門外貼著一副喪聯:天低雲黑狂風暴雨總絕情,壯年凋謝音容笑貌催腸斷。客廳中央擺著一副漆黑的棺材,史德庵已入殮,尚未蓋棺。阿娣用一塊白布蓋在老爺臉上,給馨葉叫取下。阿娣疑惑不解,馨葉凄楚道:「別人想怎樣說,讓他們說去。」
楊湯姆卑恭道:「嚴大人,你囑託的差事,鄙人已圓滿完成。」
嚴知寅閉上雙眼,咬咬牙,發狠似的說道:「就左邊那隻。」
史德庵提前做壽,潘振承送上壽籃,壽籃里藏有影射史德庵做王八的烏龜和綠帽;做壽圖個吉利,跟人家老婆偷情還羞辱史德庵,這不明擺著要折史德庵的壽嗎?果然,備受恥辱的史德庵,一口氣沒挺過去,死了;也許是潘振承該受報應,易經通秘密加入洋教事發,潘振承受牽連鋃鐺入獄;易經通受不住酷刑,供認潘振承默許他加入洋教……
張軾衍走馬觀花,嘴裏不時念道:「不錯,很好,有意思。」張軾衍走到壽籃台前,駐足不動,驚嘆道,「呀,香氣襲人,令人陶醉。」
嚴濟舟、嚴知寅與史德庵互相拱手行禮。史德庵感激涕零道:「謝謝二位大人光臨。」嚴知寅半蹲著,撫著有智的臉蛋,怪聲怪氣道:「好俊氣的孩子,長得真像……真像史大人史夫人哇。」
馨葉吩咐下人把居中的三隻壽籃搬到禮品台帷幕後面,龜殼和綠帽也一道取走。眾人輕聲議論。嚴知寅焦躁不安,悄悄去看父親,嚴濟舟用責備的目光睇嚴知寅一眼。
有智五歲,長得越來越像潘振承。目光炯炯發亮,糅雜著稚氣和睿智;眼形卻是母親的丹鳳眼,眼尾神氣地微微朝上翹。
深夜,狂風大作,暴雨如注。一聲響雷在史宅上空爆響,閃電如晝,史德庵驚恐地睜大雙眼,腳一蹬,咽了氣。風雨聲中,雜夾著馨葉母子的痛哭聲,邱七根用手指合上老爺的眼瞼,合上又睜開,飽含怨懟,似有什麼牽挂令他死不瞑目。
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到壽籃下面,壽籃的底座用密實的篾條編織,看不清裏面藏有何物。張軾衍也走過來看,說:「篾籃里黑咕隆咚,莫非真的藏有寶物?不至於吧?」史德庵伸長脖子探頭看,突然興奮之極地叫道:「真有寶物,我看到了,就不知是何寶物?快快取出,先睹為快。」
潘振承驚奇道:「誰教你的,你阿媽?」
「潘振承知道你加入夷教?」
黃昏時,馨葉來到潘園,說史德庵想見你們一面。潘振承和彩珠匆匆趕到史宅,昏昏的燈光下,史德庵的臉像紙一樣蒼白,他掙扎著靠著床頭坐,喘著氣道:「潘大人,潘夫人,小史怕是不行了。」
嚴濟舟以頤享天年的心態度過他七旬大壽。他很少來十三行,行務由兒子主持,嚴濟舟在家含飴弄孫,或上茶館同一班白髮老人品茶閑談。史德庵下了請柬,嚴濟舟念叨史德庵是個善翁廉吏,回邱七根的話,老夫就是卧病在床也要前去恭賀。
馨葉咬著潘振承耳朵道:「你不怕史德庵?他馬上要進屋。」潘振承打了個寒戰,放下馨葉,馨葉忍不住想笑,用手捂著嘴巴。
「乾爹,智兒畫完了。」有智抬起頭來。
嚴知寅溜到一旁,去欣賞賓客贈送的禮品。牆上掛著好些幅「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read.99csw.com類俗不可耐的對聯。倒是長條桌上擺放的禮品吸引了不少賓客的目光。蔡逢源送的是大如面盆的壽糕,燾糕面上用大紅棗點綴成偌大的「壽」字;章添裘送的是綢緞床單,還有一對鴛鴦枕頭;黎南生送的是文房四寶,其中硯台是名貴的肇慶端硯。嚴濟舟送的玻璃松鶴浮雕擺在顯眼的位置,兩個月前,他確實去了一趟澳門,也確實帶回玻璃松鶴浮雕。他說是澳門的一個華裔教士送他的。史德庵宣布提前做四十大壽,是十多天前的事情。
易經通猶豫一瞬道:「他——他不知道。」
易經通痛得打哆嗦,鯰魚眼透著狐疑。是何人告發?易經通竭力去看狀紙,董啟祚晃了晃,又收回去。易經通自以為入教之事十分隱蔽,十三行的洋人當然都知道他是教友,他們絕不會出賣教友。華人中,好像只有嚴知寅知道這事,可嚴知寅發過毒誓為他保密。易經通腦子裡終於冒出個人來,庶務吏史德庵。有天夜裡,易經通突然內急跑出教堂,看到一個人影晃了一下,消失在黑暗中。看他瘦猴似的背影,極像癆病鬼史德庵。易經通繞教堂外巡了一圈,發現窗檯下墊了幾塊磚頭,原來史德庵晚上躲教堂外窺視。
嚴知寅把眼珠睜得滾圓,伸長脖子去看,恨不得扒開篾條。良久,嚴知寅微閉眼,像押寶似的暗下決心,他深吸一口氣,睜眼猛地一指:「藏在右邊那隻。」
幾乎是同時,官差將潘園圍得水泄不通。潘振承是四品候補道員,衙役不敢動潘振承。董啟祚帶捕快趕到河南海幢寺西南的潘園,傳話潘振承、潘有仁帶過夜的衣物去一趟臬司衙門。潘園老小近百口人聚在院門口,火把映照著一張張驚恐不安的臉。
臬司大獄在內城定海門高華里,大獄外有一座衙門建築,為直屬臬司的司獄廳。子時四刻,董啟祚神采奕奕坐在二堂公案。公堂兩側站著膘肥體壯、凶光畢露的獄卒,四周則擺滿各種刑具。一個獄卒把烙鐵放火爐里燒,另一個獄卒拉著風箱,爐中火苗像毒蛇舌頭往上躥。
「姐姐快起。」馨葉哭泣著扶彩珠起來,「有一線希望,我們都要作百倍的努力。沒有希望,妹妹也會儘力。」
李侍堯手中旋轉著鋼球,慢吞吞道:「本督現在尚不清楚。這個董啟祚,在福建靠的是查禁夷教陞官的,他後來每到一地為官,查夷教鬧得雞飛狗跳。廣東是西洋教士最集中的行省,董臬司新官上任,急於立功。本督傍晚到的廣州,巡撫、藩司、學政都趕來拜見本督。就這個董臬司,照面都不來打一下,就匆匆忙忙抓人。」
阿娣支支吾吾:「來了,在……在……在飲茶。」
李侍堯沉著臉道:「這不是何人腦袋掉地的事情,事關廣東外洋貿易興衰。」
馨葉偷偷瞟一眼潘振承的傻樣,撲哧笑出聲,說道:「今天是智兒的生日,兩個阿爸,一個阿媽,一道為智兒乾杯。」
「我招,我招,草民從未加入過夷教,草民只信佛祖不信天主。董大人,你現在就請誣告的小人出來對質呀!」
壽宴不歡而散。嚴濟舟父子出來后沒乘轎,沿著街邊往回走。
「不改了?」馨葉盯著嚴知寅閃爍不定的目光。
嚴舟舟輕輕嘆一口氣:「錯倒沒怎麼錯,只是你做事不夠周全。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天衣無縫,不要被別人揪住了把柄。」
彩珠疾步上了台階,急促地拍打著銅門環。
嚴濟舟扯嚴知寅一把,責備道:「知寅,你收聲好不好,今日是史大人的壽宴,不要弄得大家不痛快。」
史德庵綻開笑容:「阿爸知道你畫什麼,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
史德庵和馨葉站在門柱兩邊迎客,有智興奮地跑來跑去。
史德庵站出來打圓場,諂媚地笑道:「夫人,算了算了,不要為難嚴兄台了。」馨葉冷笑道:「我為難他了?不是我要為難他,是他為難我們,為難潘大人和彩姐姐。」馨葉秀眉倏地一挑,嚴厲追問道:「嚴知寅,你說到底是哪只?」
眾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史德庵身上。
史德庵微笑道:「你好生侍候潘大人飲茶。我去廚房,吩咐廚子燒甲魚。」
眾賓客團團圍住史德庵,史德庵神經質似的喃喃自語:「烏龜戴綠帽,烏龜戴綠帽……」史德庵臉色倏然煞白,繼而泛青,渾身顫慄起來。接著,史德庵劇烈地咳嗽,顫抖著拿手帕去接痰。邱七根急忙去攙扶史德庵。大廳鴉雀無聲,眾人的目光凝聚在史德庵攤開的手帕上,手帕上有一團淤血。史德庵瞪著淤血,嘶啞道:「血……血……血……」
珠彩聽到「節哀」一詞非常震驚:「李大人,他們會把民婦的夫婿怎樣?」
殷無恙和漢森趕過來交涉,殷無恙鞠了個躬說道:「尊敬的天朝官員,末夷鄭重聲明,易先生是末夷的助手,他不是洋教徒。」
李十四進去通稟。李侍堯陪巡撫、藩司、學政等官員吃過夜宵,坐在浴桶里洗澡。聽李十四說潘啟夫人好像遭遇大難,李侍堯要李十四帶潘夫人上西花廳等。

烏龜綠帽

馨葉單獨去接張夫人,攙扶張夫人下轎。張夫人從女僕手裡接過禮品盒遞給馨葉:「菲薄壽禮,不成敬意,還望笑納。」張軾衍道:「禮雖薄,內人可費了心事,大清早起來碾磨芝麻糖,揉粉子搓圓子。寧波湯圓,想必德庵伉儷最愛吃。」
殷無恙道:「我總覺得你的行為特別反常。比如,你每次做禱告總是心猿意馬,好像是在混——唔,我不該批評你,你能夠每天堅持下來,我應該表揚你才對。」殷無恙取了一塊抹布,同易經通一道干。
潘振承瞠目結舌,彩珠驚詫萬分。眾人皆驚,喧嘩一片,張軾衍搖頭苦笑。馨葉走到史德庵前面,目光似劍。史德庵打了個寒噤,取下綠帽。
張軾衍微笑道:「啟官做事一貫別出心裁。」
馨葉坐在床沿,拿起繡花綳兒繡花。潘振承輕輕走過去,把繡花綳兒奪去,和馨葉相偎而坐。潘振承撫摸馨葉的白晳滑潤的縴手,馨葉靠著潘振承的肩膀,臉上洋溢著幸福柔光。
阿福領著楊湯姆進來。楊湯姆按照西洋禮節,脫下連綴著假辮子的瓜皮帽,鞠躬行禮。嚴知寅鼓著雙眼看他的西洋髮型。
易經通叫道:「是誰告發草民?大人你叫他出來指證哇。」
史德庵淚水縱橫,順著青筋裸|露的瘦臉膛往下滴淌,他噓唏道:「還是夫人懂我心事。」
彩珠號啕大哭:「馨妹妹,照你這般說,振承和有仁沒得救了?」
刑名師爺蔣德華將話題引到判例上,福安教案與以往教案最大的不同,是開創了處決傳教士的先例。康熙朝只是驅逐沒有獲得清廷印票的傳教士,雍正朝嚴禁天主教,也僅僅是驅逐了事。乾隆十一年七月,乾隆將福建巡撫的奏摺交軍機處密議,幾經爭議,大學士拿出議復:「應令該撫將現獲夷人概行送至澳門,定限勒令搭船回國。其從教男女,亦擇其情罪重大,不可化誨者,按律究擬。」
彩珠也忍不住淚水盈眶,哽咽道:「我們會像對自己的兒子一樣照料史有智。」
嚴濟舟父子乘坐涼轎,在家丁的簇擁下從第十甫方向過來。嚴濟舟去年做的七十大壽,也是在陶樂酒樓,署理總督楊廷璋親躬陶樂酒樓祝壽,巡撫鍾音、粵海關監督德魁,以及司、道、府、縣的正堂全來祝壽。都以為嚴濟舟會以楊制憲為靠山,重登十三行掌門寶座,結果一點動靜也沒有,未聞嚴濟舟有什麼幕後舉動。
嚴知寅伸手去掏,什麼也沒掏出。他又掏右邊那隻,僅抓起一些殘枝落葉。他再掏中間那隻潘氏夫婦送的壽籃,還是一無所獲。嚴知寅傻了,轉目向父親求援,嚴濟舟故意轉過身子,同南海知縣俞彬聲說話。
聽得啪嗒一聲巨響,董啟祚猛拍驚堂木:「易經通,你從實招來,何時加入夷教?」
大門外的司儀欣喜若狂大叫:「廣州知府張軾衍大人、南海知縣俞彬聲大人、番禺知縣裴而仁大人駕到!」
兩個獄卒把易經通綁在木柱上。一個獄卒從火爐里抽出一塊通紅的烙鐵,猛地貼著易經通胸口燙。易經通痛得大叫,大汗淋漓,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肉氣味。
張軾衍打頭進入大堂,目光在琳琅滿目的禮品間徜徉,驚訝道:「壽禮堆積如山,德庵,你人緣不錯呀。」史德庵唏噓道:「承蒙張大人、俞大人、裴大人、潘啟官和諸位叔台兄台關愛。」
馨葉站在屋檐下,說道:「承哥,讓有智進去畫九*九*藏*書,我們到外面喝茶。」
「小的明白。」楊湯姆深深向嚴濟舟鞠躬行禮,戴上瓜皮帽,退著出去。
馨葉一臉嫣紅:「不許畫。」
馨葉綻開一絲笑容,從容不迫道:「既然嚴少東如此好眼水,不妨當場一試。」
兩頂轎子在空寂無人的街道飛跑,拐上賣麻街,馨葉遠遠看到總督衙門前亮著燈籠,數個戈什哈抬著木箱進衙門。馨葉和彩珠匆匆落轎,儀門轟然合上。馨葉道:「十有八九是李侍堯回來了。姐姐,妹妹熱孝在身,又沒有名分,不便入內。」
潘振承皮笑肉不笑:「是呀,是呀,洋人送的蠟筆,洋人——這洋人——洋人的東西就是奇怪……」
史德庵習慣性地聳了聳瘦削的肩膀,十分滑稽地不停地作揖:「諸位貴賓請息怒,請息怒。其實,這龜殼和綠帽沒什麼不好。潘大人對不才與愛妻恩重如山,怎麼會借烏龜綠帽羞辱不才?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潘大人所贈,也是一番美意。龜壽千年,龜殼熬制的龜膏延年益壽,不才求之不得呢。這上等西洋綠呢精製的綠帽嘛,不才體虛畏寒,戴它正合適呢。」史德庵說著,把綠帽戴頭頂,衝著眾人傻笑。
馨葉用眼光示意司儀。司儀抱拳拜四方,大叫:「諸位大人,諸位貴賓,壽星史德庵大人四十誕辰壽宴,現在開始,請各位大人貴客上二樓包廂赴宴。」
李侍堯轉用溫和的口氣:「潘夫人請起,本督一定替你說情。但有沒有把握,本督就很難說。」
董啟祚上躥下跳,頻頻出入將軍府和督撫署,陳述斬草除根、以斷後患的建議。乾隆十三年七月,乾隆下達口傳密旨將華敬等四名夷犯秘密監斃。夷犯德黃正國被勒死,費若用被獄卒用石灰塞住口腔鼻腔窒息而死,華敬和施黃正國被絞死。為掩人耳目,福建督撫授意典獄仵作等人出具「夷犯病逝」的鑒書。一年後,一個在押的林姓教民逃往澳門,向主教稟報德黃正國等四名傳教士的真正死因。
易經通一臉驚詫:「大人,草民不曾加入夷教,乃虔誠的釋家弟子,您要潘啟官知道什麼?」
馨葉帶下人把三隻壽籃從帷幕後搬出,說道:「嚴少東,你說你眼水好,你來看看,寶物現在藏在哪只壽籃里?」
易經通留在英國商館陪殷無恙共進晚餐。易經通不僅習慣了西洋口味,還能嫻熟地使用西洋餐具。禱告鐘聲響起,易經通和眾洋人站在教堂大廳做禱告,易經通神態肅穆在心中祈禱,祈望三十大洋酬勞的好日子天長地久,轉而他在心裏嘲笑楊湯姆傻蛋一個,他銀子多得燙手,給一個打心眼裡不信洋教的混棍。
此時的嚴府,卻是另一番情景。花好月圓,夜風清涼,嚴濟舟沿著荷花塘轉了一圈,便進了嚴府。父子倆坐在前院的茶室,焦慮不安地等消息。亥牌時分,巢大根急如星火趕來,稟報易經通、潘振承、潘有仁,以及同文行十多個大夥計被抓的消息。
董啟祚指著殷無恙和漢森叫道:「來人,把這兩個邪教士也帶走。」
彩珠氣咻咻道:「誰陷害誰?現在已真相大白。我夫婿是堂堂君子,萬不會弄出烏龜戴綠帽的拙劣把戲。」
福安教案是大清嚴禁洋教的導火索。
彩珠寬慰地笑道:「別說胡話,調理調理,就會好的。」
「可他畢竟歸大人您管。」
「你招不招?」董啟祚略帶得意地問道。
史德庵正在向張軾衍介紹嚴濟舟送的玻璃松鶴浮雕,忍不住轉過身:「嚴兄台,你左一個深義,右一個深義,你說到底是何種深義?」嚴知寅意味深長道:「壽籃裏面藏有寶物,此乃深情厚義也。」
李侍堯叫李十四把師爺請來。李侍堯三言兩語說廣州驚爆教案。因情況不明,眾人很少言及廣州教案,七嘴八舌談起福安教案。
卻說彩珠連夜趕往馨葉家報信,痛哭流涕述說夫婿振承、養子有仁捲入夷教案,被臬司董啟祚帶走收監。馨葉強忍著悲痛,非常冷靜地說起邸報刊載的福安教案。
史德庵有氣無力道:「那是冷汗,我渾身作涼,在烈日下炙烤才略感舒坦。」
李十四送區彩珠出總督衙門,關上門后,仍聽到潘夫人悲痛欲絕的哭聲。李十四回到西花廳,李侍堯陰著一張臉默默喝著茶,李十四上前給主子添水,說潘夫人哭得好傷心。李侍堯嘆口氣道:「我只能把情況說嚴重些。如何解救潘振承,我現在還沒底。」
嚴知寅嘟噥道:「誰知道那個女人那麼厲害,咬住我不放,結果我倒成了罪魁。」
「我想做四十大壽,就這個月尾的生辰日。」
董啟祚斥喝道:「你還會狡辯?大刑伺候!」
史德庵只是呵呵地傻笑。嚴濟舟從巢大根手中接過禮品盒,叫嚴知寅打開盒蓋,指著玻璃松鶴浮雕道:「這是老夫收到史大人的請柬后,帶上墨稿,特意上澳門請洋工匠趕製的。有道是『童顏鶴髮壽星體,柏態松姿古稀年』。」嚴濟舟說罷笑起來,「班門弄斧,孔府賣字,德庵賢弟是秀才出身,老夫不敢賣弄。一句話,老夫衷心祝願德庵賢弟長命百歲。」
董啟祚愣了一下:「是真是假,我們問殷無恙便知。易經通,你加入夷教,潘振承可知否?」
潘振承微笑不語,嚴知寅突然喧賓奪主,大聲說道:「啟官別出心裁,史大人恐怕還不知,蒙在鼓裡呢。」
大堂正中擺著七八隻壽籃。中間那隻最引人注目,壽籃碩大,製作精緻,偌大的「壽」字是用鮮花插綴構成,鮮花壽籃上方搭著兩條金紅色的綢帶,綢帶寫著壽聯:「室有芝蘭春自韻,人如松柏歲長春——潘文岩、區彩珠謹贈」。
是誰缺心爛肺把烏龜綠帽藏進潘振承贈送的壽籃?有人說是潘振承,但這種說法遭到眾多人的質疑,潘振承即使希望史德庵早死,他是個聰明人,不會搗鼓出漏洞百出的把戲。有人說是與史德庵有仇的人,史德庵雖然廉潔,但他對接近教堂的人心狠手辣,受罰的下人難以計數。邱七根帶庶務吏的衙役介入調查,事過境遷,茫無頭緒,但有一點他們非常肯定,老爺是給烏龜綠帽氣病的。邱七根說:「老爺不是做壽宴的這天才戴綠帽子。」邱七根的弦外之音很明顯,真正的罪魁是潘振承。
嚴濟舟震驚不已,驚嘆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可是,你不該讓人當槍使呀!」
壽宴過後,史德庵再也沒來庶務所露面。他的身體突然垮下來,每天咯血不止,本來就骨瘦如柴,如今愈發像一副骷髏。十三行流言陡起,說史德庵是給烏龜綠帽氣病的。
董啟祚氣急敗壞叫道:「你還敢翻供?再用大刑!」
嚴濟舟沉下臉,嚴峻道:「你回澳門去,以後,不許在廣州露面!」
收到史德庵的請柬,張軾衍直到昨晚還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張夫人說服官人出席德庵的壽宴,說德庵在官場沒有朋友,連你都不理他的話,他活得還有何意思?張軾衍想想有道理,轉而只想史德庵的長處,史德庵為官清廉,有口皆碑。
刑名師爺把筆錄口供伸給易經通,易經通疼痛萬分,顫抖著用手指醮印泥,在供狀上按了手印。易經通給鬆了綁,靠著柱子痛苦地呻|吟。他猛然打了個寒戰,承認加入夷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不死也得流放雲貴。易經通叫道:「董大人,草民我……屈打成招……怕痛才胡言亂語……」
一隊官差衝進了教堂,為首的是臬司董啟祚!
嚴濟舟露出滿意的神情:「差事辦得不錯,這是給你的賞銀。」嚴濟舟從袖中拿出一張兩百兩的銀票給他,楊湯姆看了看,露出開心的笑容:「謝謝嚴大人。」
馨葉和有智披麻戴孝跪在棺材旁邊,默默地看著前來弔唁的人。潘振承臨出門時和馨葉對視一眼,馨葉緊緊抱住有智,淚水潸然。
「還是老爸說話公道。」
嚴知寅怪聲怪氣道:「潘夫人,你的意思是我搗的鬼?是我讓史大人做烏龜,戴綠帽,是我嚴知寅呀!這多年來,是嚴某一直讓史大人戴綠帽,哈哈哈……」嚴知寅凄苦地慘笑起來。
李侍堯身穿便服出現在西花廳,潘夫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李大人救救民婦夫婿和養子。」李侍堯叫區彩珠起來,坐著慢慢敘說。彩珠顛三倒四哭訴教案,淚水把衣衫前襟都濡濕了。李侍堯默默地喝茶,說道:「潘夫人,請節哀,別哭壞了身子。」
董啟祚怒斥道:「你還會狡辯?本司進教堂時,你正與紅夷通譯殷無恙站一起念洋經,嘴巴還一張一合。」
過了端午,天氣一天比一天read.99csw.com炎熱。正午時分的太陽烈焰四射,烤得大地冒煙。史德庵坐在庭院的烈日下大汗淋漓,臉色發青,不停地咳嗽。馨葉乘坐涼轎在宅門口下轎,走進庭院,驚詫地看著史德庵:「你這是怎麼啦?大熱天在烈日下曝晒,大汗淋淋,落湯雞似的。」
嚴知寅恍然大悟,驚喜萬分道:「老爸,原來易經通加入夷教是你的安排?這可是絕招啊!叫楊湯姆出面,一來更容易誘惑易經通上鉤,二來我們的風險極微。」
史德庵欲言又止,馨葉愣神看史德庵的表情,說道:「是不是想排場一點?以往你的壽宴設在家中,不請外客。這回……依我的意思,壽宴交由酒樓操辦,該請的客人全都請來。」
史德庵出殯,十三行去了數百人給史德庵送葬。十三行冷冷清清,易經通原本也打算為史德庵送葬,他有要事在身,去了一趟城西書院,晤見楊湯姆,順利地得到第二個月的酬銀。易經通回到法國教堂。教堂空蕩蕩的,易經通取了一塊抹布擦洗座位。
彩珠磕頭哭求:「李大人,你怎麼都得為他們說情呀!」
彩珠橫眉峻眼冷笑道:「嚴少東,你的話外之音,是說啟官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啰?我直說了吧,馨葉與我是結拜姐妹,馨葉還認我夫婿為義兄,兄弟姐妹常來常往,義妹的恩婿做壽,我和夫婿早點來,有何不可?」
「離四十壽辰還有四年,那時做不是更好嗎?」
嚴知寅興高采烈道:「真想不到,死人的一紙告密信,把他們一鍋端。」
嚴濟舟興緻勃勃沏功夫茶,笑道:「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個徹底。」
史德庵繼續喘氣道:「我……我把他罵跑了……」史德庵說著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馨葉用草紙給他接帶血的痰。
李十四諂媚道:「老爺高招,先說事情難辦,然後再把人保出來,潘家就欠老爺一個大人情,然後——」
董啟祚簡單宣布疑犯潘振承、潘有仁的罪名,不容分說,強行把潘振承、潘有仁押走。彩珠哭哭啼啼,拖著潘振承不讓官差帶走,潘振承悄悄說了一句話:「去跟馨葉通個氣。」
「是你,你和阿媽說過,西洋的船越造越大,大清的船越造越小。」
護院阿福進來稟報,說有個叫楊湯姆的人求見。嚴濟舟吩咐請他進來。嚴知寅狐疑道:「楊湯姆?紅毛夷的漢名?」
奏章師爺趙光祿道:「福安教案有判例在先,董啟祚是福安教案的大功臣,眼下廣州教案,他肯定會效尤福安判例,大開殺戒。」

驚爆大案

「他是個犟驢,在湖北做臬司,巡撫總督的話,他當耳邊風。」
張軾衍是乾隆十年進士,外放廣東做知縣。二十余年來,均在粵閩桂三省任地方官。兩年前調任廣州知府,他對史德庵甘做王八,默許內人跟潘振承公開交往頗有耳聞。
福安教案的徹查嚴處,致使福建以後再也沒形成規模性的傳教信教活動。然而,徹查嚴處教案是柄雙刃劍,西洋傳教士和貿易商把福建看成「令人恐懼、暗無天日的煉獄」。總督喀爾吉善和巡撫潘思榘在給乾隆的奏摺中,分析福建邪教泛濫的原因時稱:「閩省愚民多被引誘,緣地濱海洋,番舶往來,易於漸染。」福建官員一絲不苟執行防夷律條,到港的西洋商船受到更加嚴厲的盤查,一些隨船貿易商被懷疑為傳教士而禁止登岸。福建的外洋貿易元氣大傷,鮮有洋船光顧。
有智跑出來,跪張軾衍面前:「賢孫智兒恭祝張爺爺金安!」「快起,快起。」張軾衍牽著有智的手,打量有智,心中暗嘆:「六分像潘振承,四分像馨葉。」
易經通反應極靈敏,他身子往下一蹲,迅速扯斷掛在頸脖子上的十字架,扔到前面座位底下。大廳里秩序大亂,洋人們大喊抗議。官差發現易經通時,易經通已從座位底鑽出,站在大廳邊上。幾個捕快把易經通扭住,董啟祚走到易經通面前:「就是他,帶走!」
閩浙總督馬爾泰、福建巡撫周學健、福州將軍新柱聯名上奏,詳述福安教案查處結果,乾隆再次表彰福建官員,於六月二十六日下令:「傳諭各省督撫等,密飭該地方官嚴加訪緝,如有以天主教引誘男婦,聚眾誦經者,立即查拿,分別首從,按法懲治。其西洋人,俱遞解廣東,勒限搭船回國,毋得容留滋事。」傳教士及教民分別受到斬首、囚禁、枷號、流徙的處罰。乾隆朝首次的禁教大張旗鼓地鋪開,波及大半個中國,時間長達四年。
「看準了。」
嚴知寅長長地噓一口氣,汗濕衣衫。
三人都愣住,鴉雀無聲。
有智疑惑且天真道:「你們都怎麼啦?」
潘振承窘迫萬分,恨不得地下有道縫鑽進去;馨葉靜若止水,彷彿什麼也沒發生;史德庵臉色很難看,他顯然看出畫中的內容。
「不必,只要不把我當瘟神,嚴某就心滿意足了。」
站一旁看熱鬧的有智突然叫道:「阿爸,烏龜戴綠帽子。」
馨葉扶史德庵躺下:「你不要說話,好好躺著。我這就去為你熬藥。」馨葉給史德庵掖好毯子,起身走,目光在小圓桌上停留一瞬。
史德庵吃力說道:「老父老母先我一步走了,史家在家鄉沒有至親。這世上,唯一的至親,就是潘家。」史德庵說罷,兩行清淚從深凹的眼窩溢出。馨葉想想史德庵窩窩囊囊一輩子,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恥辱,心頭湧出愧疚,不禁淚水瀅瀅。
嚴知寅插話道:「潘叔比家父心更誠,意更切,潘叔就是住在佛山,也會比家父早到,潘叔潘姨,晚生沒說錯吧?」站潘振承身後的彩珠搶白道:「嚴少東想說什麼請直言,拐彎抹角叫外人聽不明白。這裡有這麼多客人比你們父子倆先到,依你說來,都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秘啰?」
史德庵連聲道謝,躬著骨瘦如柴的身子恭請賓客入席飲茶。

突擊夜審

「我招我招。」易經通忙不迭應道,「草民確實加入夷教,信上帝拜耶穌。」
嚴濟舟看了看兒子後悔莫及的神態,高深莫測道:「這倒不必,以後做事要瞻前顧後。你看吧,用不了多久,他還會叫你配合他上演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戲。今天這齣戲,僅僅是個序幕。」
鼓樂手奏樂,僕役燃放鞭炮。張軾衍等官員落轎,張軾衍道:「德庵,你是我從浙江帶來的,你的壽宴,我就是在瓊崖辦差,也要趕來。」史德庵感動得熱淚盈眶,一個勁兒向張軾衍鞠躬:「張大人屈尊幸臨,小史不勝榮幸。」
眾師爺紛紛揣測誰會斬立決,誰會斬監候。
嚴知寅乾笑道:「是我與潘啟官有緣分,啟官乃十三行總商,啟官送的壽禮,我等晚輩自然要多看幾眼,於是就看出壽籃里的玄機了。」
有智神氣地說道:「大船是洋船,小船是唐船。」
董啟祚咳一聲,鞭撻的獄卒退到一旁。董啟祚手裡揚著一張紙:「你招不招?別人都告發你啦,你不招,罪加一等。」
「到底哪只?」馨葉咄咄逼人問道。
馨葉撥開人群走到禮品台前,鳳眼怒睜,注視著史德庵和嚴知寅,正言厲色道:「二位戲演夠了沒有?」馨葉不等眾人揣測其意,咬住嚴知寅不放:「嚴少東,你在史德庵未掏寶之前,就斷定潘啟官送的壽籃藏有寶物,看來寶物與你真有緣分啊。」
章添裘和黎南生站在潘氏夫婦贈送的壽籃前品頭論足。
史德庵憨厚地笑道:「不才愚笨,未能窺破壽禮的深義。潘大人,能否明示小史。」
有智身子背著床,埋頭畫畫。潘振承猛地抱起馨葉,馨葉欲掙脫,手指有智。潘振承放肆地親吻馨葉一下,馨葉臉色紅得更厲害。
嚴知寅結結巴巴:「我……我……我眼水好……」
兩個坐在棕櫚樹下,江風吹得棕櫚葉嘩嘩地響,雖是當午,卻分外涼爽。馨葉問起十三行,潘振承得意道:「海關削減陋規,外洋貿易一年比一年繁榮,十三行的日子一年好過一年。最讓我感到欣慰的是,自從我做總商起,十三行太平無事。」
嚴知寅再次猶豫起來:「不……不改……左邊……唔,右邊……」
馨葉牽著有智的手,站床一側。有智瞪著明亮的黑眼睛,看著對自己既體貼,又有幾分隔膜的父親。
嚴濟舟淡淡說道:「做這種事情,能自己不出面的,盡量不出面。就如報官告易經通,誰都能告倒他,但都不如死人告他。」
史德庵的壽宴設在西關最豪華的陶樂酒樓,上下兩層,樓下是散客席,樓上是包廂。入門有兩尊石獅子,門柱貼read.99csw.com著燙金的壽聯:「花好月圓四十不惑今日起,龜壽鶴齡百歲難得明朝至。」門楣是一個偌大的「壽」字。
史德庵用肯定的語氣說道:「準是中間那隻壽籃散發的香氣,壽籃乃潘啟官潘夫人所贈,那個壽字,用鮮花點綴而成。」
潘振承道:「深義不敢當,只是點綴壽字用的花朵,我跑遍西關的花店花圃才看中,名叫西洋紅,這種花採摘后,一個月後仍然鮮艷如植。」
董啟祚冷笑道:「到該指證的時候,本司自然會請他出來。快招!」
馨葉質問道:「篾籃編織得密密實實,為何別人都沒看出,唯獨你看出?」
史德庵凄涼地笑了笑:「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潘大人,潘夫人,小史要拜託你們一件事。我走後,馨葉和有智託付你們照顧了,有智從此改姓潘。」
馨葉插話道:「我看不必,潘大人潘夫人都不知道,想必不會有什麼寶物。」眾人去看潘氏夫婦,潘振承與彩珠對了一下眼,滿眼茫然。史德庵急不可耐地帶幾個下人,把壽籃上面的花束取出,然後親自伸手進花籃去掏寶物。
福寧知府董啟祚見到議復錄副后,立即向巡撫周學健上條陳,聲稱只處罰教民而寬恕傳教的紅夷教士,不僅教民及鄉鄰不服,還會助長紅夷教士傳教的賊膽。「紅夷教士從甲地驅逐澳門,不待呆滿半年,又潛入乙地傳教,泱泱華夏名教(孔教)將為邪教淹沒矣。」周學健採納了董啟祚的條陳,夷籍教士和華籍教民一併治罪。乾隆接到周學健奏章,將判案交三法司核擬題復,乾隆下令將「白多祿著即處斬,華敬、施黃正國、德黃正國、費若用依擬應斬,郭惠人依擬應絞,俱著監候,秋後處決。」周學健收到上諭后,立即把董啟祚召來省城,一道監斬傳教士白多祿,其餘四名傳教士被判斬監候,關在福州臬司監獄。
史德庵凄楚地搖頭:「就是天天人蔘當飯,也無濟於事,還是算了吧。夫人,我想與您商量個事。」
南海、番禺二知縣也收到史德庵的請柬。他們都不想給窩囊廢祝壽,還說風涼話:「給王八祝壽,我們成什麼了?豈不成了王八的同類?」當然,二知縣去不去,最後要看上司的態度。
「乾隆十一年的福安教案,董啟祚立了頭功,為了暗訪密室或洞窟教堂,董啟祚數次扮成乞丐、工匠走村串戶暗訪。皇上在上諭中特別褒揚董啟祚,不久,董啟祚升任汀漳龍道,駐漳州城,護理閩海關事務,嚴防西洋傳教士從福建口岸潛入福建內地。董啟祚靠的是查禁洋教發的家,看邸報透露的文字,董啟祚對洋教深惡痛絕,心狠手辣,福建教民聽到他的名字頭皮都發麻。」
嚴知寅領教過馨葉的厲害,不敢滯留,慌慌張張出庭院門。
潘園哭聲驚叫聲震天慟地。彩珠號啕痛哭跟到江邊,目睹官差把夫婿和養子押上官船,消失在迷濛的夜色中。彩珠轉身跌跌撞撞朝史宅跑去。
嚴濟舟責備兒子:「你呀你,偷雞不成反蝕米,怎麼搗鼓出那麼拙劣的惡作劇?」
兩頂涼轎行至陶樂酒樓,司儀大叫道:「泰禾行東主嚴大人、嚴少東到。」
「什麼事?」
張軾衍笑道:「史有智長得真……」張軾衍剎住話頭,蹲下用鬍鬚扎有智的臉蛋,「你長得真英俊,也一定很聰明。」
潘振承熟悉馨葉的筆跡,也能猜出這是馨葉自擬的喪夫聯。潘振承無暇思索喪聯的意思,領著同仁進入靈堂。棺材頂端書有一個偌大的奠字,潘振承等跪蒲團上,向死者磕頭。起身後跟死者訣別,眾行商繞棺材走一圈,史德庵眼球突暴,面目有幾分猙獰。潘振承驚愕惶惑,他第一次看到史德庵這種眼神。在潘振承的印象中,史德庵的眼神像山羊一樣懦善,透露出猥瑣卑怯。潘振承隱隱覺得史德庵怒目而視,飽含恥辱與仇恨。潘振承打了個寒噤,手扶著棺材沿才沒摔倒。嚴濟舟不動聲色,悄悄觀察潘振承的反應。蔡逢源跟在後面,他也為史德庵的表情驚愕不已。
李侍堯掏出懷錶看:「過子夜正時了,列位先歇著吧,明日再議。」
「孩兒知錯,一定痛改前非。」
獄卒又從火爐抽出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伸到易經通眼珠前晃動。易經通感覺到一股灼|熱,目光透露出恐懼:「我招我招,潘振承知道……他全知道。」
馨葉提醒潘振承:「越是太平無事,可能越會出事。你要提防嚴濟舟,按照他一貫的為人,他不會善罷甘休。」馨葉說完,低頭飲茶。腦海里閃現出師太凶神惡煞的面容,馨葉昨天去看過師太,師太對馨葉近來的表現十分不滿。她要馨葉跪在父母的靈牌前,咬牙切齒詛咒:「血債要用血來還!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雷打電劈,死無葬身之地!」馨葉的丹鳳眼煙籠霧罩,神思恍惚。潘振承疑惑不解地看著馨葉,馨葉苦澀地笑笑:「今天是有智的生日,我想起五年前生有智難產,到鬼門關打了一轉。」
史德庵先掏出一隻龜殼,放眼皮下端詳好一瞬,隱隱流露出失望,將龜殼放在禮品桌的紅布面上,繼續去掏。眾人的表情彷彿在等待寶庫門打開,有人輕輕驚叫一聲,只見史德庵掏出一頂綠呢瓜皮帽。史德庵傻乎乎地瞪眼看,喃喃自語:「綠帽,是一頂綠帽子。」史德庵下意識地把綠帽罩在龜殼上面。
東側小門開了一線縫,李十四探出半個身子。彩珠喊一句「李十四爺——」,泣不成聲。
「是殷無恙唆使草民加入夷教。」
「孩兒以後再也不上他的圈套了。」
乾隆十一年三月,福建福寧知府董啟祚明察暗訪,發現邪教不僅在轄內的福安縣死灰復燃,還盛於前朝,隱蔽在寺廟或民宅中的天主教堂有十五座之多,教徒數以千計。董啟祚迅速將夷情上稟福建巡撫周學健。周學健在董啟祚的配合下,在福安緝拿邪教士及邪教徒,抓獲紅毛傳教士費若用及教徒十餘人。周學健上奏朝廷,乾隆聞之又驚又喜,驚的是邪教如此頑固;喜的是福建官員保持高度警惕。乾隆硃批:「董啟祚尚能如此留心,亦屬可嘉也。」董啟祚受寵若驚,不遺餘力查案,不分晝夜嚴刑審訊,順藤摸瓜,又挖出密室教堂若干間,擒拿紅毛傳教士德黃正國、施黃正國、白多祿、華敬等四名,以及教民頭目數十人。
嚴知寅詭秘說道:「更有意思的是,史德庵明知紅杏出牆,還給愛妻的情郎哥搬爬牆梯呢。」
嚴知寅拍打著章黎二人肩膀:「二位兄台都沒說到點子上,依我看,送者有心,受者有意,情投意合,蘊含了一段紅杏佳話。故而,送何物,置何處,並不重要。」
張軾衍是賓客中身份最顯赫的官員。從四品官階,雖然不如潘振承、嚴濟舟的品秩高,但他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科班出身,不像行商都是捐班的紅頂子官商。所有的賓客都跑到大門外恭迎。打前是一頂四人抬無帷官轎,坐的是知府張軾衍;第二頂是四人抬無帷民轎,坐的是雍容華貴的張夫人。后兩頂也是四人抬無帷官轎,分別坐著南海知縣俞彬聲和番禺知縣裴而仁。官員同列出行很有講究,按品秩大小排列,俞彬聲和裴而仁雖然都是七品,論年齡裴而仁可做俞彬聲的爹,然而俞彬聲出身進士,裴而仁走的是捐納的異途,候補多年才補上實缺。
嚴知寅遲疑起來,愣神片刻,訥訥道:「是……是……是左邊那隻。」
嚴濟舟說著,臉上掠過一絲憂鬱。兩年前,楊廷璋和李侍堯換位署理,工部尚書楊廷璋署兩廣總督,兩廣總督李侍堯署工部尚書。前不久,楊廷璋和李侍堯再次換位,改任刑部尚書的李侍堯回廣東復任兩廣總督,署兩廣總督楊廷璋回京師接刑部尚書。楊廷璋接到上諭后,即回京師。李侍堯眼下還沒回廣州。兩廣總督由巡撫鍾音暫署,鍾音是個書快團,性格懦弱。他不會幹預教案。教案由臬司董啟祚一手經辦,董啟祚是靠查辦福安教案起家的。易經通、潘振承、殷無恙、漢森等落到董啟祚手中,好比碰到了閻羅王。
董啟祚惱羞成怒,豆大的麻子紅脹得像血珠子:「我看你欠打。來人啊!」董啟祚舉起驚堂木重重一拍,獄卒一擁而上,剝光易經通的衣裳,將易經通吊起來。一個裸|露上身,長著毛茸茸胸毛的獄卒拿起一根牛筋編織的鞭子,伸到鹽水桶里蘸濕,倏地抽出來朝易經通身上猛抽。易經通一聲慘叫,身上留下一道血漬鞭痕。易經通咬緊牙關,在心裏咒罵該死的董麻子。轉瞬功夫,渾身鮮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