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二回 董臬司貪功獨斷案 李制憲出手巧幹預
「老爹,我走賣麻街過時,看到李制憲的長隨李十四,準是李制憲回廣州了。鍾撫台膽小怕事,眼下只有李制憲能救潘啟官。」
潘夫人有氣無力靠著椅子坐,直了直有些臃腫的腰身說:「嚴濟官不至於那麼壞吧?好幾回碰到他,他老遠就下轎跟我打招呼,滿臉笑容,說話細聲細氣。」
馨葉充滿怨氣道:「你還這麼想?他是裝出來的。這宗驚天教案,是由史德庵臨終前的一封告密信引發的。他用心良苦,企圖一箭雙鵰。易經通常常侮辱他是王八,他當然要報復易經通。還有一個人他必須報復,就是真正給他戴綠帽子的人。」
馨葉平靜道:「阿娣起來。我料想你不會做這種缺德事,現在我可以完全斷定是誰乾的,我還知道你受到過恫嚇。若說報應,是做了缺德事的人才會遭報應。」馨葉瞪著邱七根,提高嗓音凌厲叫道:「不說現在就走人!」
奏章師爺趙光祿道:「老朽可以想象,廣東前任督撫是如何處置教案的,否則,廣東可在全國禁教風暴中拔得頭籌。不過這個風頭出不得,像福建,成了西洋人眼裡的暴虐之地,外洋貿易奄奄一息。」
潘振承滋滋有味地品茶:「你看這樣行不行?潘園東角,有一個獨立園林,裏面還有數幢屋舍。原來是留給福建的髮妻住的,黃氏堅持不來廣州。房子空也是空著,若不嫌棄,你住那正合適。」
蔣德華喝了口茶,看一眼主公的眼色,慢悠悠說道:「上諭雖然恩准洋教士居留廣州,廣州的夷人可聚堂禱告,而華民則在嚴禁之列。適才主公問過行商蔡逢源,廣東華民信教遠甚於其他各省,惟廣東在查禁風暴中幾無作為。個中緣由,實不便與外人道。」
易經通心領神悟:「謝李大人!奴才當抓緊譯好梵文佛經,呈給李制憲審讀。」說著忍著傷痛,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出了二堂。
易經通本來就疼痛難忍,見李總督前來監察,把痛苦一覽無遺擺在臉上,邊呻|吟邊說話:「草民說……哎喲……我曾經……喲喲喲……曾經……哎喲哎喲……曾經那個……哎喲喲……加入那個夷教……哎喲喲……」
「小的受一位貴人之託給您捎信,要您去一趟大北門富源錢莊。」
「末商不是為啟官的事求見制憲大人,末商是為廣東的外洋貿易——」
此時,董啟祚正在司獄廳忙碌。
兩廣總督、名教祖師爺孔子的第六十七世孫孔毓珣,處理夷務相當務實。孔毓珣與廣東地方官反覆商議后,就被逐傳教士可否居留廣州上奏朝廷:「臣等伏查西洋人感慕聖朝德化,先後前來中國,就廣東而論,未有生事犯法之處,于吏治民生無甚大害,亦無裨益。唯一旦盡送往澳門安置,該處濱海地窄,難以聚居,亦無各本國便船附搭,廣州省城則每歲洋船聚泊。應將原住廣東各堂及各省送到之人,視其年力壯健及願回西洋者,遇有本國船到,令其搭回。如年老有病及不願回者,聽在廣州省城天主堂居住,不許復往各處行走。倘不守本分,招致男婦,行教誦經,治罪逐回。」雍正帝見折后交禮部複議,禮部同意廣東的意見,經雍正帝硃批「依議」后,發給廣東督撫執行。
「否則你心裏壓了個大包袱,覺得欠他的人情,一輩子都無法償還。」
李侍堯靜神傾聽,插話道:「如何處罰的?」
李侍堯責備道:「李十四呀,我說過不收潘家的財物,可你……」
李侍堯睇一眼胡北峰,問道:「怎麼壓?跟他說什麼?那些上不了檯面的話,能跟他說?」
「你是何人?」李十四傲慢地打量眉清目秀,儒生打扮的馨葉。
約過半個時辰,潘園前院擺著十五隻銀箱,女扮男裝的馨葉也匆匆趕到潘園。彩珠解釋說只找到十五隻箱子,恐怕得辛苦妹妹兩趟。馨葉道:「行賄之事,越隱秘越好,除了受賄人,連錢莊的老闆夥計都得瞞住。大北門有家徽商開的錢莊,開張僅三個月,離十三行有十幾里,他們不認識潘園的家丁。」
「啥事?」李十四用濃厚的北方口音問道。
「不,那只是一瞬間的感受。他為人處事,不像個男人。我流過淚后就會想,是他欠我的,他的寬容不夠彌補他的過失。尤其是經歷我生有智那件事,我進一步認清他的真面目。」
蔡逢源作息很有規律,自鳴鐘鳴報六時起床,打一刻鐘太極拳,漫步一刻鐘,然後喝早茶。七時一刻在宅門外乘轎,八時準時趕到逢源行。蔡逢源是從四品候補知府老爺,他出外從不|穿官服招搖過市,但與官階相配的暖轎涼轎是不可少的。六月二十八日七時一刻,蔡逢源扶著轎柱正要上轎,長子蔡世文心急火燎跑來,說起昨晚發生的教案。
李侍堯尋思道:「他憑何送來巨銀?番三水?番字加三點水,不就是潘字嗎?」
李侍堯說完,怒氣沖沖大步離開公堂。
馨葉道:「你們不想說?好,我有言在先,說清楚了這件事,該留下的我自然會留,即使不留我也會給足一百兩遣散銀。倘若不說,你們空手離開這個院門,現在就走!」
征比師爺祝汝明道:「駑鈍以為不可,董啟祚靠查處福安教案名揚天下,成為大清朝有數的忠士。在他眼裡夷教是洪水猛獸,夷教危及皇上的江山社稷,廣東的外洋貿易何其渺小。」
一語踢醒夢中人,蔡逢源在心中驚嘆這女人厲害,怪不得啟官那麼迷戀她。蔡逢源道:「馨夫人所言極是,福建的外洋貿易日趨蕭條,跟福安教案有很大關係。怕就怕董啟祚心裏只有皇上的江山社稷,頑固地認為洋教直接危及國家安危。在他眼裡,廣東的外洋貿易何其渺小,根本不值一提。」
蔡逢源住西關,他從賣麻街西邊的油欄門進新城。馨葉避開蔡逢源,從東邊的靖海門進新城。馨葉不是來監視蔡逢源,她要找時機叫李十四去取銀票。馨葉仍是相公行頭,她剛在總督署斜對面的茶鋪坐下,看到蔡逢源的涼轎過來。
在場的師爺和主公皆心知肚明,廣東的查禁走過場。乾隆二十四年秋,肇慶知府羅秉揚發現仙花寺有洋教士活動,參加禱告的信徒三十餘人。羅秉揚帶衙役將洋教士韓約瑟及信徒拘捕收監,親自趕往廣州稟報督撫。時值洪瑞案查處尾聲,李侍堯好不容易脫身,若又冒出個教案,很容易成為朝中大臣和他省督撫攻訐的口實。李侍堯不敢不奏報朝廷,但他在奏摺中大做文章,「仙花寺乃前朝西洋教士利瑪竇所建,本朝早已改為佛寺,前來燒香磕頭者皆為佛教徒。洋僧韓約瑟來仙花寺觀光,語言不通,眾佛徒誤以為是天竺僧人,便懵懂隨其念經膜拜。奴才接報查處,絕不姑息養奸,所有入寺愚民及洋僧韓約瑟,依罪行輕重,擬判凌遲、斬首、斬監候。奴才伏乞皇上聖裁。」李侍堯這一手把乾隆帝氣昏了,提筆斥責:「李侍堯你糊塗,愚民誤信尚可訓之,豈可濫殺無辜。」李侍堯這手極為高明,既未隱瞞欺君,又將行將引發廣東查禁夷教的風暴撲滅。
彩珠陡然滿臉慍色:「看來你是吞了秤砣鐵了心要娶馨葉?我成全你。不過,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講明。李制憲保你們出來,是得了銀子的,十萬兩。」
「倘若李姓主人沒來呢?」江善奎問道。
易經通說痛真的痛出一頭的汗水:「大人……痛……痛死我也……」
蔡逢源重新把煙壺蓋擰上,說他上總督衙門求見李制憲,沒見著,準備明天再去。「啟官和李制憲的關係不一般,現在啟官落難,李制憲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彩珠坐前院的花壇發獃,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彩珠把在一旁澆花的翁七招到跟前:「你過海悄悄盯梢那個小寡婦,一舉一動記在心底,回來向我稟報。」
馨葉凄楚道:「哪有這樣行賄的?縱使是巨貪,也不敢當面接受。行賄是一門學問,送禮不當,弄巧成拙,就會誤了大事。」
蔡逢源趕到紅毛夷館,要阿昌立即離開廣州,回新會老家藏匿,等風頭過後再回廣州。
「啟官凶多吉少啊。」蔡逢源憂心忡忡嘆道。
馨葉嗔怪道:「我能告訴你?你本來就瞻前顧後,滿腹愧疚。我跟你說了,你更會畏畏縮縮,所以我總是裝成滿不在乎。」
書啟師爺胡北峰道:「主公,不才以為,可以把這些道理講給董啟祚聽,他是廣東的司官,不可能不為廣東著想。」
「你最後怎麼證實,綠帽子戲法是史德庵精心策劃的?」
「名分,好一個名分。史德庵做壽那天,嚴知寅有一句話沒說錯,真正給史德庵戴綠帽子的是你,他弄的那頂綠帽子,充其量只是一件小玩物。」
史宅有三個僕役,一個是從小跟隨馨葉的阿娣;一個是阿娣的丈夫,馨葉在廣州請的廚子阿祥;還有一個是史德庵從寧波帶來的長隨邱七根。史德庵在陶樂酒樓做壽,嚴知寅在潘振承夫婦送的壽籃里發現烏龜綠帽,史德庵氣得當場吐血。馨葉絕不相信這是潘振承所為,然而烏龜綠帽怎麼藏進去九_九_藏_書的?潘氏夫婦送來壽籃放在大庭廣眾,無機可乘。唯一的機會,就是知府張軾衍駕到那一刻。史德庵全家和賓客都到酒樓外迎接,大堂幾乎空無一人。馨葉仔細回憶,當時嚴知寅跟隨他父親一塊到大門外迎接張府台,最大的疑點是史家的僕役。那天阿祥在陶樂酒樓監廚;阿娣和馨葉最貼心,她不可能做這種事情;最大的疑點在邱七根身上。礙於史德庵的面子,馨葉沒有追查。
「我是為了顧全你馨妹妹的面子,沒把話說全。這個女人做事詭秘多端,女扮男裝,冒充什麼番三水存銀子,銀票不當場拿走。捱到第二天,李制憲去高華里大獄保你們,易經通都放出來了,馨葉才叫李制憲的長隨李十四去大北門徽商錢莊取銀票。她左一聲承哥,右一聲彩姐姐,笑裡藏刀,存心要破潘家的財。」
然而,就算李侍堯已經趕回廣州,他能有何作為?難道他能說服一意孤行的董啟祚?一心想借教案再立新功的董啟祚會聽李侍堯的?
刑名師爺蔣德華道:「兩朝禁教風暴,本應處在風暴中心的廣東卻風平浪靜。前任督撫的做法尤其值得借鑒。」
牆上的透氣孔漸漸透露出灰濛濛的晨曦。潘振承聽到一串腳步聲,急忙撥開門孔的搭板朝外窺視,獄卒架著一個血人過來,易經通耷拉著腦袋,昏迷過去。典獄開了隔壁號子的門鎖,易經通被扔了進去。可以想象,酷刑之下,易經通什麼都會招,甚至會在董啟祚的誘導下亂咬人。
女扮男裝的馨葉走到督署儀門前,拱手叫道:「李十四爺。」
「忘了?才一宿就忘了?」董啟祚舉起驚堂木又是一拍:「來人,給他打竹籤,讓他長長記性!」
蔣德華說起雍正二年粵督孔毓珣給世宗帝的奏摺:「其時,各省督撫眾口一詞列數傳教士罪狀,惟有孔毓珣為西夷說好話,說西洋人感慕聖朝德化,在廣東未發現生事犯法,對吏治民生既無大害,也無益處。老朽以為,其他行省夷人生事犯法,無非是傳教惑眾。這種情況,廣東甚於其他各省,孔毓珣卻閉口不談。致使廣州一時教士雲集,年壯者乘船回國,年邁者留在廣州,會不會繼續暗中傳教,只有天知地知了。」
李侍堯不露聲色道:「本督沒其他的話要問了。」說罷端起茶碗,作出送客的表示。
許多事情馨葉事後才知道。一貫謹小慎微,沒有脾氣的史德庵,居然大發雷霆罵走接生的黃二婆。大夫只說摸不到脈象,並沒有說母嬰已死,他急不可待叫人買來棺材。母子危在旦夕,僕役衙役急得團團轉,等他拿主意,他假裝暈倒,睡在東廂房,百事都不管。馨葉眼裡閃爍著怨恨的凜光:「他在心裏詛咒我死,期望我們的孩子活不下來。」
僕役低頭不語,躲開馨葉尖銳的目光。
潘振承驚悚過後,心境轉為坦然。他過去對史德庵一直抱有愧疚,史德庵諸多作為,將潘振承內心的愧疚抹得一乾二淨。
「哪裡痛?」
李侍堯大步走進公堂,董啟祚起身恭迎。李侍堯鐵面無私道:「董臬司,你接著審,本督做你後盾。這夷教案,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所有人犯,嚴懲重判,絕不姑息!」
潘振承心中驚嘆不已,他早就悟出李侍堯前來的目的。李制憲這一手可謂絕妙,易經通做佛教信徒,純粹是為做靈虛和尚的通譯圖個方便。出國申請給李侍堯駁回后,易經通與靈虛和尚再也沒任何瓜葛。潘振承和易經通曾陪殷無恙參觀海幢寺,潘振承和殷無恙都拜過佛祖,唯獨易經通不拜。李侍堯虛虛實實,董啟祚如何去求證?所謂易經通懂梵文佛經,更是荒誕不經,易經通說一口流利的夷語,誰能斷定這不是梵文佛經?
「你租房該找你承哥呀。今早晨,彩珠說你孝日一過,就搬潘園去。現在對你來說,無所謂什麼孝日。今日、明日、後日,隨便你哪天搬。」
天黑后,蔡逢源來潘園看望啟官家人。潘夫人眼睛都哭腫了,說話聲音嘶啞。她請蔡源官坐,問夫婿的案情,要蔡源官出主意。蔡逢源自己也一籌莫展,求見李侍堯會是什麼結果,心中無底。蔡逢源只能安慰潘夫人,說啟官和同文行的夥計都是明理人,不會介入夷教案,事情終歸會真相大白。
雍正元年引發福安教案,世宗皇帝下令,各省洋教士精通曆法技能者,可薦送京師到欽天監、內務府等衙門效力,其餘教士不論有無朝廷印票,一律遣送澳門安置。在京的傳教士馮秉正等多方斡旋陳情失敗后,只能退求一條稍好些的後路,他們向皇帝上陳情書,希望回廣州,而不是澳門,理由是:「從各省被逐的教士大多不屬於葡萄牙,歐洲來華經商的船隻在廣州而不是在澳門靠岸,因此把願意回國的教士送往澳門,實際上使他們反而無法成行。」
智兒睡得正香,馨葉撩開蚊帳,深情地吻了吻智兒的臉,把蚊帳掖好。她疲憊不堪坐桌前喝下一杯涼茶水,躡手躡腳打開箱子,拿出鴛鴦玉佩端詳一瞬,又放回去。她取出無字靈牌,神態肅穆地供在案頭,跪地上叩拜。二姨拽著她亡命天涯的情景,一幕幕從腦海里閃過……
馨葉跪著靠近牆壁,面壁思過。師太微闔雙眼默禱,眼窩淚水濕潤,一顆淚珠從眼縫裡慢慢溢出,順著皺巴巴的面頰滾落下來。
告密之謎
「主子有所誤會。」李十四繪聲繪色說他的奇遇,「是一位叫番三水的公子送的十萬銀票,他自己不出面,派信差叫奴才上大北門富源錢莊取。倘若過午時不取,銀票就歸錢莊。」
董啟祚不敢當面跟李侍堯較勁,起身躬立,輕聲道:「回督台的話,卑職一時性急,加上差役分寸不當,出了一點點皮肉傷。」李侍堯火冒三丈:「一點點皮肉傷?本督最恨動輒用刑,草菅人命!董臬司,易經通不用審了,當堂釋放!」
李侍堯錚錚道:「易經通乃光孝寺高僧靈虛點化的俗家弟子,為讀原汁原味的佛經,他特意向英吉利夷館的印度僱員學梵文。還準備陪同靈虛和尚西渡天竺取經,由於不合祖宗成法未能成行。董臬司,你考考易經通的梵文佛經。他這種人怎會加入夷教?本督就是摘頂戴,也要擔保易經通!」
「你據實說,否則,沒得談。」李侍堯的鷹隼眼倏然一挑,一束厲光打到蔡逢源戰戰兢兢的臉上。蔡逢源急速在心底尋思,都說李侍堯目光犀利,能一眼看穿人。既然蒙不過李侍堯,只能實話實說,蔡逢源喝了一口茶水,穩了穩驚慌的情緒說道:「末商可以肯定地說,所有的夷館,要麼現在有人信洋教,要麼曾經有人信洋教。即使有的夷館現在沒人信洋教,不能擔保以後不會有人信。道理很簡單,洋人善用各種小恩小惠誘惑。各夷館主人的做法是,發現一個,處罰一個,私下處罰,絕不報官。」
李侍堯站起身,走到易經通跟前,指著傷疤嚴厲地問道:「你就這樣嚇唬嚇唬?」董啟祚對李侍堯的厲害多有耳聞,他在廣東先後呆了十一年,他做廣州將軍時,連總督都怕他;他做總督時,輪到廣州將軍怕他。至於巡撫和二司正堂官,更是畏其似虎。李侍堯能文善武,八旗在廣州為非作歹,任何一任督撫將軍都沒轍,他就有本事把八旗訓得服服帖帖。
「番三水?你跟他有過交道?」李侍堯沉吟道。
「番公子」搖晃著摺扇,婀娜多姿地走出錢莊。江善奎鼓著金魚泡似的雙眼,自言自語:「這個娘娘腔的番公子,該不是李公子的面首吧?」
董啟祚欠著身子發愣,他被李侍堯這一手攪懵了。
蔡逢源的夷館長期為荷蘭東印度公司租賃,外人把它叫做紅毛館。十三行除獨立的法國教堂外,各夷館都有館內教堂,配有專職牧師。夷館的買辦、知客、通譯、僕役等與夷客朝夕相處,很容易加入洋教。入教的動機,有的被夷醫治好病,有的接受了夷客的小恩小惠,有的求佛不靈改求洋菩薩,甚至有人純粹出於好奇。蔡逢源發現一個開除一個,但碰到阿昌,蔡逢源下不了手。
董啟祚再拍驚堂木:「易經通,複述前夜簽字畫押過的供詞。」
打發阿昌走後,蔡逢源回到行館辦房,靠著皮椅吸鼻煙,砰砰亂跳的心才慢慢趨於安靜。兒子世文回到行館,說夷教犯關在高華里臬獄,潘啟官和伍國瑩等大夥計的家人先後去探監,全被擋在外面。董臬司不在紀綱街的臬司衙門,在司獄衙門通宵達旦審案。
李十四站在牌樓門前,對著初升的太陽伸懶腰。蔡逢源趨步上前,李十四道:「源官來得正是時候。」李十四帶蔡逢源進了總督署。總督署前院辦公,後院住家。前院中軸前後排列三座大殿建築,分為一堂、二堂、三堂。每座公堂前都有坪院,分前院、中院、後院。住家的後院,也分前後院,主人和師爺們住前院,戈什哈和僕役住後院。
高華里的臬獄分明號和暗號。明號用木柵欄隔開,關從犯和read•99csw.com罪行較輕的犯人,以及審訊后等待判決與秋審的犯人。號與號之間可以互通話語或傳遞食物。暗號四面是牆,三寸厚的實木門,僅留一個送食物的小孔。暗號關的是重犯要犯,以及行將處斬的死囚。潘振承、潘有仁、伍國瑩、易經通、殷無恙、漢森等六人關在暗號里。
馨葉心裏明白,落到董啟祚手中的夷教案,即使李侍堯願出面,翻案的可能性極微。她誘惑彩珠破財,抱有連潘振承都不能道破的秘密。馨葉的眼前又閃現出師太凶神惡煞的面孔,「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一個都不能放過……」師太尖銳的話音在馨葉耳邊嗡嗡作響。
第二天,潘振承在江邊徘徊了許久,鼓起勇氣向史宅走去。
第二天,馨葉和蔡逢源幾乎同時來到賣麻街。
有智摟著潘振承的頸項,哇地哭起來。
李侍堯把臉轉向董啟祚,凜威的鷹隼眼折射出不滿:「董臬司,是怎麼回事?」
「你是何人?」江善奎打量著下人模樣、形容猥瑣的翁七,莫非是想詐銀票的老千?江善奎猛地大喝一聲,「來人!把這個賊人攆出去!」
馨葉從潘振承懷裡抱下有智,撫摸著有智的腦袋說:「智兒,回屋念千家詩,阿媽跟你乾爹要說話。」有智朝母親扮了個鬼臉:「阿媽跟阿媽的承哥說悄悄話。」
馨葉撇了撇天生紅艷的嘴唇道:「潘夫人有所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嚴濟舟黑心爛肺,啟官最清楚。啟官跟我無話不談,他多次私下裡跟我談起嚴濟舟,說他壞事做絕,罄竹難書。」馨葉這話,分明是在表白她跟啟官的關係比家妻還密切。她有意氣彩珠,彩珠派翁七盯她的梢,被馨葉發現。心想你嘴裏甜蜜蜜叫馨妹妹,卻把我當賊來防。
潘振承驚詫道:「你流過淚,怎沒聽你談起過?」
「你加入夷教,是該用大刑、用酷刑!」李侍堯厲聲說道,鷹隼眼忽閃兩下,似在給易經通某種暗示。易經通讀不懂李侍堯目光中的含義,他憑直覺意識到這是他翻案的唯一機會。易經通昂了昂腦袋斗膽說道:「奴才是用了酷刑后,屈打成招的。」
蔡逢源不知內情,聽馨葉這般說話,心裏不是個滋味,再怎麼說,你沒有名份,怎能當潘夫人的面說這種話?
「彩珠說與你不分謫庶。其實,彩珠也不是什麼謫,你知道,我是不講究什麼規矩的。」
潘振承等仍帶回臬獄,但沒有關進暗號,而是關進大間的明號。牢飯大有改善,竟然是酒肉飯菜。
馨葉秀眉舒展,笑吟吟道:「這還差不多。既然是給我的園子,園名該我取,就叫馨園。」
阿娣痛哭流淚:「馨姐,奴婢不想離開你。那天奴婢看到了,奴婢不敢說,奴婢怕……怕……」阿娣戰戰兢兢斜睨邱七根一眼,跪了下來:「馨姐饒了奴婢,奴婢怕遭報應……」
「謝謝妹妹一片好心,姐姐聽了好感,動。」潘夫人不咸不淡地說道,叫僕役給史夫人上茶。
蔡逢源決定去求見李侍堯,在總督衙門外恭候了一天,公務在身的李侍堯沒安排蔡逢源晉見。
李侍堯正在居所的前院舞劍,劍姿颯爽,威威生風,一點也看不出是年過五旬的老人。李十四帶蔡逢源到旁邊的涼亭坐,給蔡逢源倒茶。蔡逢源不敢坐,站著恭候。稍瞬功夫,李侍堯大步走來,臉上掛著細細的汗水,他指了指藤椅:「老蔡你坐。」蔡逢源拘謹地坐下,直著身子稍微前傾道:「李大人,末商——」
董啟祚派幾個密捕分頭暗訪。光孝寺靈虛法師閉關,問小和尚,他說有這麼回事,靈虛法師還賜易經通法號梵心。上十三行的密捕都打探到一個內容相同的情況:去世不久的庶務吏史德庵,多次受到易經通羞辱。有一次,易經通竟將一隻紙烏龜悄悄粘在史德庵背後。史德庵帶衙差在法國教堂前處罰一個違禁的苦力,惹得圍觀的民眾哄堂大笑。
潘振承身穿暗紅色的囚服,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雖然跪著,腰板卻挺得筆直,黑黢黢的梭子眼分明似乎隱含著蔑視。董啟祚把目光從潘振承身上挪開,去看殷無恙,殷無恙的囚服給血漬粘著皮肉,他微閉雙眼,嘴唇不停地蠕動,在默禱什麼。跪潘振承左邊的是他的兒子潘有仁,神色沮喪驚惶,董啟祚後悔沒單獨提審潘有仁,憑他數十年提審人犯的經驗,這種人不用大刑就會招供。董啟祚最後把目光投在易經通身上。易經通的腦袋耷拉在枷板上,痛苦不堪,大概是傷口在痛。董啟祚心裏湧出一股快意,他最瞧不起數典忘祖、鬼迷心竅的邪教徒。泱泱中土文明何其榮耀,西夷禽獸不如,豈可信其異端邪說?
卻說那天李侍堯從臬獄回到總督衙門前,李十四急急從台階上蹦下來,攙扶李侍堯下轎。李侍堯推開李十四,質問道:「你方才上哪去了?長隨不隨,何時成大爺啦?」
「彩姐姐,妹妹徹夜未眠,琢磨昨晚李侍堯跟你說的話。李侍堯聖眷正隆,是兩廣一手遮天的人,他說董臬司不聽他的,恐怕是託詞。妹妹說句姐姐可能要嫉妒的話,承哥視我為紅顏知己,我們無話不說。承哥說李侍堯表面上鐵面無私,其實貪得無厭。每次替承哥辦成大事,都收了大筆的賄銀。」
彩珠在僕人的護送下回到潘園,馨葉站在前院的桂花樹下等她,一身素白,丹鳳眼瞼有一圈紅暈。
董啟祚驚愕萬分,瞠目結舌看著李侍堯。
馨葉道:「他羞辱自己,目的是要栽贓陷害你。可以想象,如果我不揪住嚴知寅,讓嚴知寅擔下栽贓的罪名,別人將會怎樣議論你?」馨葉還說出一個匪夷所思的隱秘。史德庵病入膏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一貫低調的他,氣數將盡之時要大擺壽宴。他咳血有幾年了,過去他咳血從不把帕子展示以人,可在壽宴日,他故意把滿是淤血的帕子示之以眾,目的是讓潘振承擔當氣死史德庵的罪名。壽宴之後,本來史德庵沒這麼快死,郎中也說他還能拖幾個月。廚子阿祥在史德庵死後透露一個秘密,說史德庵故意洗涼水澡,給他準備的熱水他悄悄倒掉。史德庵體虛畏寒,三伏天都要洗熱水澡,他自虐以求快死,目的就是證實他是被烏龜綠帽氣死的。
堂外傳來喊聲:「兩廣總督李制憲大人駕到!」
馨葉道:「蔡叔你坐下,潘夫人委託我陪你用茶。」
接下的事情,錢莊老闆江善奎和夥計均驚愕不解,「番公子」存銀卻不取銀票,他要江老闆手寫一張收據,內容是:「茲收到番三水十萬兩紋銀,明日午時前將十萬兩銀票交予李姓主人,以番三水印鑒為憑。丁亥年六月二十八日戌時三刻。」
夜深沉,江風裹著細雨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發出撲簌簌的響聲。潘振承憑窗而立,望著窗外朦朧的雨絲,六神無主。
蔡逢源只好坐下,取出鼻煙壺擰開壺蓋,準備挑煙絲。馨葉動情道:「這個時候,十三行的所有行商,只有蔡叔為啟官的事真正操心。小女是啟官的義妹,我代啟官謝你。」馨葉站起來,向蔡逢源欠身行禮。
此時,彩珠正在司獄衙門外哭求探監。獄卒冷酷得像石頭,彩珠下跪磕頭,哭得嗓音漸漸嘶啞。一個年邁的獄卒於心不忍,悄悄跟彩珠道:「潘夫人,請體諒獄卒的苦衷,給你傳話傳物,董臬司要重罰。」
潘振承猛然想起一件事。生有智那天,嚴府的家丁去恫嚇接生婆,說誰去史德庵家接生,以後休想在廣州地盤上吃這碗飯。然而,僅隔一個時辰,嚴府的家丁又跟接生婆說,他們傳錯了話。潘振承道:「我在事後聽伍國瑩說起,我想,恫嚇接生婆是嚴知寅的主意;收回恫嚇,是嚴濟舟的主張。他父子兩人,嚴濟舟老謀深算,不會明目張胆做損害嚴家聲譽的事情。嚴知寅做事不計後果。就如史德庵做壽那天,嚴知寅趁史德庵四十壽宴的大喜日,搗弄出烏龜戴綠帽的拙劣把戲,當眾羞辱史德庵,又嫁禍於我。」
敲山震虎
「怎麼退?潘家化名,就是怕我們拒收。」
李侍堯放下茶碗:「老蔡,你若為啟官求情,免開尊口。」
蔡逢源言猶未盡,急道:「李制憲,末商乞望您——」
馨葉用尖刻的話語說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啟官落難,最高興的人就是他。」
史七根身子一軟,跪在地上,渾身顫慄子道:「我說,是奴才……不,不,不是奴才,是……老爺叫奴才偷偷把龜殼和綠帽,趁人不備放進去的。奴才該死,不該弄那東西羞辱老爺。」邱七根淚水鼻涕淋漓而下,搧自己嘴巴。馨葉冷冷看一會,說:「你起來,這事不怪你,是他自取羞辱。」
易經通愣頭愣腦回味李總督的話,李侍堯指著易經通道:「易經通,你可以回家了。那部梵文波羅密多羅經得抓緊譯。譯好了佛經,先呈給本督拜讀。」
潘振承、殷無恙等全部無罪釋放。
密捕回來向董臬司稟報。董啟祚麻臉蒼白,癱坐在椅子上,半晌無言。突然,九九藏書他跳起來,惱羞成怒道:「莫非我們都給死人耍弄了?」
潘振承大步走出,站大門邊看蒙蒙的雨夜,臉頰掛著兩行清淚。
馨葉憂鬱地淡淡笑道:「蔡叔遠謀深慮,眼下只有賭運氣了,但願董啟祚不僅僅把自己看成朝廷命官,還是地方官。李侍堯那裡,不管能否說得動他,都得去說。」
彩珠酸溜溜道:「你接她母子倆來我們潘家呀,省得你們兩頭挂念。」
馨葉臉上浮現出難以察覺的歹意,「姐姐真那麼放心妹妹?」
「血海深仇,弟子從不敢忘卻。」
彩珠氣咻咻道:「你有錢,你是巨富,你不心痛銀子我何苦心痛?不過我還得給你提個醒,這個勾去你魂魄的女人,來歷不明。她在浙江過得好好的,連宅子都買了,可她硬逼史德庵帶她來廣東,她圖的是什麼?我看她居心叵測。」
最難纏的是傳教士漢森,嘰哩咕嚕說話沒人聽得懂。董啟祚叫師爺寫好供詞比劃著要他確認簽字,折騰了半天,他才簽字,並且簽了好長一行。董啟祚叫知事拿漢森的簽名給通譯聞世平看,聞世平看不懂,去請教懂法文的夷商。原來漢森不是簽名,而是質疑:「我不知道上面的內容,請你們翻成法文。」
「我確實沒想到他在心底對我恨之入骨,一直以為他對我寬宏大量,甚至感恩戴德,我畢竟是他內人的救命恩人嘛。」潘振承傻笑道,回想史德庵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神情,搖搖頭道,「他裝得太像了,弄得我對他感激涕零。」
翁七嚇得一顫,不等夥計出手攆他,一溜煙逃出富源錢莊。翁七站在黑蒙蒙的街頭四處張望,早不見馨葉的影子。
搬家之前,馨葉去了一趟靖靈庵。她怕師太產生誤會,謊稱老宅鬧鬼,半夜裡有智從夢中驚醒,哭喊有個黑影壓他。母子倆不敢在老宅繼續住下去,叫阿娣出外租房,房租太貴,夫婿過身後,用度日顯窘迫。正巧潘園有空屋,潘夫人憐憫義妹苦命,不容義妹分說便帶家人來搬家。
師太思忖一瞬,說:「我不要你發毒誓,你面壁思過吧。」
只聽見驚堂木啪嗒一聲巨響。易經通的身子猛地顫晃,抬頭看了看。董啟祚放下驚堂木,指著易經通斥喝道:「易經通,把前夜的口供當堂複述一遍,其他案犯豎起耳雜傾聽!」
李侍堯默默地喝茶,緊蹙眉頭靜靜地聽幕友爭論。李侍堯是個極有主見的官員,他很少召集所有的幕友,連續探討同一個問題。
彩珠冷冷道:「現在還有什麼史德庵?她從來就沒有史德庵。」
「我不守婦道,也就不守孝道。他一心要害那麼多人掉腦袋,陰險毒辣,我不是他的遺孀!」
董啟祚在福建多次參与審訊夷犯,除那個被斬立決的白多祿氣焰囂張外,其餘四個傳教士都是軟骨頭,低聲下氣跪求免其死罪。殷無恙不僅比白多祿嘴硬,骨頭還硬,鞭撻、打竹籤、壓杠子、灌辣椒水、烙肉餅,他直到昏死都一聲不吭。醒來,無論怎樣詐他、誘他、嚇他,他橫豎就是一句話:「易經通沒有加入洋教。」
「他一輩子活得窩囊,剩下日子不多了,我只能這樣。」
董啟祚答道:「他藐視朝廷命官,死不認罪,卑職便拿出刑具嚇唬嚇唬他。」
馨葉帶潘振承進入院子,棕櫚樹下的圓桌擺著一隻茶壺,兩杯盛滿茶水的青花瓷杯。「乾爹!乾爹!」有智興奮地叫著跑出來,潘振承張開雙臂,有智撲到潘振承懷裡,潘振承把有智抱起。「乾爹,阿媽天天泡兩杯茶等你,你老是不來,智兒以為乾爹不要阿媽和智兒了。」
蔣德華繼而談起乾隆十一年禁教風暴。是年六月二十六日上諭令「各省督撫等密飭該地方官,嚴加訪緝、實心查拿。」各省督撫聞風而動,嚴飭州縣地方官查禁。蔣德華拿出一捲紙:「老朽翻遍公牘邸報,各地查禁夷教捷報頻傳,先後有洋教士、教民落入法網,有的地方沒逮著人也查到信教之物。禁教風暴到乾隆十九年才近尾聲,各地遵循聖意,視罪行輕重判洋教士死刑、長期監禁、驅逐出境。國內教民或斬首,或刺字發配、充軍伊犁,或迫令其自首改教。」
蔡逢源大致揣測出李侍堯的意圖,索性把問題說嚴重些:「對沒有技能的僕役,發現了即除名;若是買辦、通譯、廚師、工匠等有一技之長的夥計,通常只是罰餉銀。各夷館裏面都有教堂,都配有專職牧師。要想杜絕華民信洋教,最簡單,並且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查封十三行的所有教堂,把牧師和待命進京效力的教士逐出廣州,禁止廣州的西夷舉行一切宗教活動。」
雍正帝批複:「爾等既哀懇乞求,朕亦只可諭廣東督撫暫不催逼,令地方大吏確議再定。」雍正帝並沒有完全答應傳教士的乞求,他把裁決權交給廣東督撫。
彩珠的苦瓜臉綻開一絲笑容,忙不迭道:「送銀子好辦,姐姐傾家蕩產都要保官人出來。」
馨葉把三個僕役召到史德庵的靈位前,說起外面的流言蜚語,冷眼厲聲道:「龜殼和綠帽是哪來的?真是嚴知寅偷偷弄進去的?我看不是。究竟是誰?阿祥當時在陶樂酒樓的廚房,只有阿娣和邱管家在大堂,你兩人最清楚!」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易經通就是同文行的夥計,他的罪名成立,東主和大夥計都會受到株連。潘夫人沒做聲,只是暗自泣淚。蔡逢源起身欲辭行,潘夫人道:「蔡源官請坐下,我有一件事想請教——」
裝束艷麗的馨葉站院子門口迎接潘振承,油黑髮亮的髮髻扎著紅綢花朵,描過眉,漆黑的眸子帶著一絲憂鬱,卻眼波流轉,顧盼生輝。一襲淡綠的長裙,襯得身材異常苗條。馨葉莞爾一笑:「這麼久不來,是怕寡婦門前是非多吧?」潘振承沒回答馨葉的話,上下打量馨葉的裝束,疑惑不解道:「你這是?」馨葉修長的秀眉放肆地一挑:「你是說,我不該這麼快脫去孝服?」
「沒打過交道,也沒見過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那自然是史德庵過世,教案煙消雲散后……」
號子里連油燈都沒有一盞,黑咕隆咚。潘振承臨走時把隨身物全交給彩珠,沒帶懷錶,只能估計是子夜時,獄卒把易經通帶走。監牢里除了耗子的叫聲,便是漢森的抗議聲和有仁的哭泣聲。潘振承盤腿坐在光板床上,思考突如其來的夷教案。身為十三行總商,潘振承防範民人信教從不敢鬆懈。庶務吏史德庵更是謹慎小心,連民人靠近教堂都要受到懲罰。潘振承萬萬沒料到易經通利用出入教堂之便加入洋教。潘振承向來以為易經通是個小人,然而小人再糊塗也不至於拿性命開玩笑。也許易經通受殷無恙的誘使?潘振承不怨恨殷無恙,殷無恙是個傳教士,發展教徒是他的天職。潘振承只能抱怨自己麻痹大意。
「您去了就知道了,把這交給姓江的老闆。」馨葉把一封信和一枚洋毫遞給李十四,轉身就走開。
「你至少得守三月小孝。人言可畏啊。」
潘振承手下的夥計,數買辦何小毛最軟包,才挨了三下鞭子,就痛哭流涕苦苦求饒。董啟祚輕而易舉得到想象中的證詞:「易經通入夷教乃同文夷館公開的秘密,潘啟官憐惜易經通精通夷語,是難得的人才,叮囑夷館夥計為易經通守密。」何小毛不敢在供詞筆錄上簽字,董啟祚把易經通簽字畫押的筆錄給何小毛看,何小毛簽過字,立即吃到酒肉飯菜。
「啟官是我們蔡家的恩人,不是他變通幫逢源行出口湖絲,逢源行早破產了。」
李侍堯怒髮衝冠拍打著案桌:「你訛詐本督!來人,解枷脫衣驗傷。」
馨葉帶家丁上路,過渡上大南門碼頭。
「可你那天,一個勁地維護我,責罵嚴知寅。」
李侍堯的戈什哈從獄頭手中接過鑰匙,解開易經通的枷板鐐銬,脫去紅色的號衣。易經通全身都是紫紅色的鞭痕,當胸兩塊燒焦暗黑的烙印。
李侍堯不等蔡逢源說完,擺手道:「你不用再說了,該說的話已經道盡。本督可能會令你失望,是何原因,你最好去碰董臬司的釘子。」
馨葉神態肅然道:「只坐一刻,我有事請教蔡叔。」
各夷館都有大灶小灶。小灶給常駐大班及職員做飯,掌勺廚師是洋人,洋廚師手下再配若干中國雜役。大灶供的是散客的飯菜,如洋船船長、貨主、押運員、保管員、隨船牧師、隨船醫生、快蟹槳手等都是散客,大灶的廚師雜役一律是中國人。小灶大灶都供應中餐西餐,但美味可口的西餐只有小灶廚師能製作,中國廚師做出的西餐不地道。阿昌原是荷蘭廚師納姆手下的雜役,納姆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說服阿昌信教。阿昌提出一個條件,納姆愉快地答應下來,毫無保留將西餐廚藝傳授給教友阿昌。當蔡逢源發現阿昌信洋教時,阿昌已是出色的西餐廚師。大灶掌勺廚師老喬做的西餐令西洋散客怨聲載道。老喬混不下去,主動提出辭工。蔡逢源便派阿昌去做大灶掌勺廚師,他要阿昌發誓退出洋教。阿read•99csw.com昌口頭答應,依然秘密潛入館內教堂參加禱告。蔡逢源開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知道,其他夷館都有人暗信洋教,官府雖然嚴令查禁洋教,但絕不會查到夷館來。蔡逢源抱著僥倖心理,過了一年又一年。
李侍堯再一次端起茶碗,蔡逢源只好告辭。出了總督署牌樓門,蔡逢源向李十四拱手告辭,然後乘轎離開。
弦外之音
「從名分上講,她是史德庵的遺孀。」
董啟祚嘴唇蠕動著,想說又把話咽進肚裏,掏出手帕擦麻臉上的汗水。李侍堯的鷹隼眼像錐子似的啄董啟祚一眼,指著潘振承等人咬牙切齒道:「董臬司,剩下這一干案犯,要殺、要剮、要剁、要戮,悉聽尊便,本督絕不過問、絕不插手!」
馨葉用挑釁的口氣道:「你是不是要我守滿三年大孝?」
胡北峰啞口無言。
「審什麼?易經通都無罪釋放,審他們有個屁用?」董啟祚氣哼哼說道,站到公案邊,端起釅茶咕咚咕咚喝個精光。他靜了靜神,把師爺招到身旁耳語。
蔡逢源住在西關至寶坊「王商大屋」,原是平南王尚可喜特授海商霍寶生的宅子。在粵海關設立之前,廣東的出海貿易控制在尚可喜家族手中,未經尚藩王特許,不可出海貿易,擁有這種特權的海商叫「王商」。聖祖皇帝平藩后,藩王勢力蕩然無存,「王商大屋」幾經易主,十年前落蔡逢源手中。蔡逢源處理低調,遷居時,他把衙門風格的大牌門拆掉,門前兩尊石獅子賤賣給新落成的鹽行會館,屋脊一對酷似青龍的石雕巨蟒也給掀了下來。
雍正乾隆兩朝禁教風暴的中心都在福建,其源頭都在閩北的福安縣。廣東是西教東傳的大本營,洋教風氣不僅早於福建,而且盛于福建。然而,廣東在兩次激蕩全國、摧枯拉朽的禁教風暴中,既無霹靂,也無驟雨。
蔡逢源忐忑不安上了轎,催轎夫快走。蔡逢源一貫處事謹慎,他從不做出格的事、說出格的話。但有一件事,他優柔寡斷,遲遲下不了決心。
「那我更不講規矩。」馨葉用調皮的神情說道,將沏好的功夫茶遞給潘振承。
「我可以想象你當時的心情,原來和我一樣滿腹愧疚。」
李十四獻媚道:「這點點銀子,對富甲一方的潘家來說,還不是九牛身上拔一根毛嗎?」
「明天嚴濟官要帶行商來看望啟官家人,老朽先過來通個氣。」蔡逢源把目光從馨葉身上挪開,心想史德庵的遺孀風塵僕僕,好像出遠門剛回來的人。
漢森這麼一折騰,案犯還沒審一半,並且同文行的行主、總辦、總買辦都沒過堂。董啟祚心急如焚,決定一鍋煮,不肯在供詞上簽字畫押,先用刑。用刑仍不奏效,就強行抓著手按印。董啟祚並無炮製冤案的念頭,他對那封密信篤信不疑。告密者是派駐十三行的朝廷命官,言詞鑿鑿,成了鬼魂的他不可能從教案的查辦中得到絲毫好處,絕無誣告之念。
美麗的丹鳳眼淚水粼粼,轉而閃爍著仇恨的凜光。馨葉咬牙切齒默禱:「桃李互齎,眥睚必報!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天打雷劈,遺臭萬年!」
董啟祚從簽筒拔出一枚紅簽擲地。獄卒一擁而上。易經通慌亂叫道:「我說我說,小人糊塗……」
潘振承收回目光,看著馨葉煙籠霧罩的丹鳳眼,用微微責備的口氣道:「這麼快就撤了靈堂靈位?」
潘振承哽咽道:「要,要,都要。」
潘振承不悅道:「夫人,話可不能這樣說。馨葉向李制憲送禮,還不是為了潘家免遭劫難。不就是十萬銀子嗎?拜佛燒香,誰知道哪支香顯驗?再說,事情辦成了,更應該酬謝。」
「是潘振承要你搬去的吧?」師太驟然慍怒,拍打著蒲團斥道:「你倒好,熱孝在身,就同他打得火熱!」馨葉跪蒲團上驚顫道:「師太復讎心切,如果等三年大孝過後再同他接觸,就會坐失良機。」
馨葉一臉嫣紅,叫潘振承坐。潘振承捧起茶杯,黑黢黢的梭子眼猛地一顫。他正對著客廳方向坐,客廳恢復了舊模樣。門楣頂端的白燈籠不見了,換成平常的紅燈籠;門框邊的喪聯不見了,潘振承記得那副挽夫聯:雨打芭蕉花骨幽咽誰依傍;風泣棕櫚孤雁落寞總傷情。潘振承尋思,馨葉與其說是對喪夫的哀悼,不如說是對自己命運的悲嘆,或許還蘊含著另一層含義。
潘振承定定看著彩珠:「恐怕不是夫人的由衷之言。」
那天壽宴不歡而散,史德庵回家后病卧不起,第七天頭上便去世。十三行流言四起,說史德庵是被烏龜綠帽氣死的。雖然多數人不相信壽籃里的龜殼綠帽是潘振承藏進去的,但都知道潘振承是真正給史德庵戴綠帽子的人。教案化險為夷后,馨葉決定揭開這個秘密。
籌措賄銀
奏章師爺趙光祿道:「福建矯枉過正,當時是四口通商,廈門外洋港夷館區的教堂都給封了。老朽聽說,夷人個個信教,不像中土人,可信可不信,即使入廟拜過佛像,也未必就信佛。據說夷人不信天主教,天主會懲罰他們,染上不治怪疾。夷商來福建雖然可以買到便宜的武夷茶,沒地方做禱告,能呆得下去嗎?前車之鑒,若不趁早把這場夷教危機化解,一旦鬧大,後果不堪設想。」
「綠帽子戲法,你沒有一點懷疑?」
潘振承一本正經道:「那我真把她們接進潘園。」
按察使董啟祚靠查辦教案發跡,他貪功心切,把總督巡撫撇到一邊;馨葉出了個餿主意,運銀子上錢莊換銀票,卻不拿走銀票;彩珠早就對神出鬼沒的馨葉有所防備,叫一個家奴去盯梢「小寡婦」;李侍堯召集師爺商量對策,師爺爭來爭去,沒個結果;李侍堯突闖臬司公堂,信口雌黃易經通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李侍堯力保易經通,卻不管潘振承的死活……
「我沒你想的那麼好。你是潘家老爺,你想怎麼著就怎麼。」
潘振承嘆一口氣:「史德庵以前對我們還是不薄,寬宏大量,恩重如山。」
馨葉低頭道:「弟子正是為了冤死的雙親和哥哥,才迫不得已與他深交,是虛與委蛇的深交,弟子這樣做是為了搜集證據,尋找復讎良機。」馨葉猛抬起頭,咬牙切齒道,「弟子可以對天發毒誓。」
刑名師爺湊近董啟祚,輕聲問道:「主公,這些人審不審?」
馨葉身後是一叢開得正艷的美人蕉,馨葉的臉蛋也像美人蕉般艷紅,兩人默然相視良久,馨葉的臉蛋掠過一團陰影,她輕聲細語道:「我和你密切交往,他是那麼寬容豁達,我都暗暗流過眼淚。」
潘振承淡淡道:「我聽你說過。」
更深人靜,嘩嘩的濤聲在夜空中激蕩,偶爾從遠處傳來狗吠聲,大地又歸於死寂。史德庵的靈堂燃著一盞孤燈,邱七根靠在堂柱上昏昏沉睡。馨葉在靈堂走了一圈,冷冷地打量祭幛和花圈,回到西廂房。
馨葉暗暗噓了一口氣,「有姐姐這句話,妹妹就放手去做了。妹妹打算送十萬兩銀子給李侍堯,十萬兩折六千二百五十斤,兩百余斤一箱得裝三十箱。當然不能送現銀,只能送銀票。姐姐先去安排家人裝箱,妹妹一身孝服不方便,得回去更衣。」
李侍堯斥道:「易經通,為何大哀小號?」
李侍堯提醒道:「列位別忘了,今日的董啟祚不是福寧知府的董啟祚,他有密奏權。」
潘振承氣得臉色發青:「我今日算看清了你!外面的人都說你觀音再世,菩薩心腸,你怎麼就容不下馨葉?你聽著,馨葉我是娶定了!這個家我說了算!」潘振承憤然起身,袖口帶翻桌上的茶杯,掉地上摔得粉碎。彩珠呆若木雞,突然哇地一聲哭泣。
馨葉思忖片刻:「我不做你的妾,只做紅顏知己。我覺得獨居更好。」
蔡逢源起身:「坐過好些時,我該回家了。」
彩珠從睡夢中醒來,看著站在窗前沉思的夫婿,心中隱隱不悅,她知道夫婿在思念誰,打從臬司大獄放出來,大難不死的歡愉還沒持續一天,夫婿便愁腸百結。「在想你的馨妹妹?」彩珠給夫婿倒了一杯涼茶,把夫婿拉到小圓桌前坐下。
彩珠愣愣地看著神思恍惚的馨葉,馨葉略微紅腫的眼睛煙籠霧罩。突然,馨葉雙眼凌光忽閃,問:「彩姐姐,倘若送出賄銀,事情仍沒有辦成呢?」彩珠含著期望的眼神頓時顯出絕望,淚水撲簌簌滴淌。彩珠哽咽道:「有句老話,無望作有望。姐姐說過,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賭一把。」
李侍堯到現在仍沒想出辦法,然而時間不等人。李侍堯霍地站起來,叫道:「備轎,我這就去司獄廳。」
「同文行的庫銀姐姐沒法調動,銀庫有三把鎖,一把由振承藏著,還有兩把由總辦和賬房分別管著,必須三個人一道開鎖方可進入銀庫。他們三人都被董臬司帶走了。振承把私家錢全交姐姐保管,約有十五萬,其中三萬是家常用度,另十萬是準備在海幢寺西買地造屋用的。」彩珠邊想邊說道:「一張是匯源錢莊的票,二萬兩;一張是廣仁錢莊
read.99csw.com的票,一萬二千兩;一張是金茂錢莊的票,八千兩;還有七八張散票,加起來約一萬兩;剩下的是現銀,約十萬兩。我們一道拿去,送給李大人。」彩珠臉上掠過一陣憂慮,「姐姐是婦道人家,官場上的事情,妹妹比姐姐懂。行賄的事情,姐姐一手拜託妹妹去辦。」
「主公,您是兩廣的首官,當以勢壓人時就得壓制他。董啟祚存心跟廣東的外洋貿易過不去,主公壓制他,其他百官皆會拍手稱快。」
馨葉端著茶碗,碰著嘴唇卻未喝,凝神思索。良久,馨葉輕言細聲道:「蔡叔,你見到李侍堯,恐怕只為啟官說項不足以打動他,還應該為廣東的外洋貿易說項。」
潘振承對臬司董啟祚的背景略有了解,他是福安教案的始作俑者。乾隆十二年,潘振承和彩珠在呂宋遇到過不少避難的福建教民,他們對董啟祚恨之入骨。福安教案的五個洋教士全部被處死。照此看來,殷無恙和漢森性命難保。按照保商制度和防夷條例,夷人犯過,保商受罰。就是說,保商受的懲罰比犯過的夷人還要重,倘若殷無恙和漢森落下死罪斬首,保商豈不要凌遲處死?潘振承頓感毛骨悚然,他做不到視死如歸。他捨不得拋下一手創立的顯赫事業;捨不得溫存賢惠的彩珠和可愛的兒女,捨不得睿智美貌與他相互依戀的馨葉……
趙光祿道:「董啟祚一心想做成驚天大案。既然是驚天大案,豈可由臬司一人獨斷?董啟祚一手挑起的福安教案,福建督撫不僅全程跟進,並且全盤掌控。主公可名正言順接管十三行教案。」
這時,有個瘦瘦長長的人溜了進來,拱手打千道:「老闆,方才那個——那個公子,拿走一張什麼?」
「你和你承哥,比床頭夫妻還親,你還替承哥生了個兒子。衝著這點,姐姐若不信妹妹,這世上就沒有可信之人。」彩珠說著,悲傷的臉龐頓時罩滿妒意。
獄卒冷冷打量潘振承,吧嗒一響關上門孔搭板,從外面扣死。
「有啊。澳門有三多,教堂多,教士多,修女多。其中大三巴教堂規模尤其宏偉,可容納千余信徒禱告。華籍信徒入教時,都得到澳門的教堂接受洗禮,信徒不止香山新會二縣,粵西粵東,甚至外省都有人去澳門。末商聽家鄉的一個教民說,廣東的天主教信徒有四千人之多,在廣東內陸暗傳洋教的洋教士有十多二十人。情況遠比過去的福建嚴重。要查禁華民信洋教,也有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取締澳門的洋教。」
蔡逢源心驚肉跳,馬上聯想到他夷館里的阿昌:「回制憲大人的話,這個——末商——呃嘿,呃嘿……」蔡逢源吞吞吐吐,接著猛烈地咳嗽。
易經通驚顫著答話,牙齒咯咯地響:「回臬司大人的話,小的忘了前夜的供詞。」
獄卒把案犯全部帶到司獄廳二堂。三聲鼓響,董啟祚身穿孔雀補服,藍寶石頂戴后翹著一支花翎。這是他查辦福安教案皇上的賞賜,二十年過去,仍是「一枝獨秀」。董啟祚坐上公案,皂隸給他端上一杯釅得發黑的濃茶。日以繼夜審案,董啟祚的眼泡烏黑一圈,眼珠布滿血絲,麻臉灰青毫無光澤。董啟祚喝了口濃茶提了提神,目光峻厲地在堂中掃視。
李侍堯接見蔡逢源后,同幕友一道喝早茶。李侍堯三言兩語說起同蔡逢源交談的內容,要幕友們就事論事。
李侍堯聽出蔡逢源的弦外之音:「倘若採取嚴禁的辦法,廣東的外洋貿易非死不可。」李侍堯喝了口茶水,盪了盪口又吐出,「蔡源官,你說的辦法還不徹底。聽啟官提起過你是新會人,新會與澳門靠得近,你認識的家鄉人中,有沒有人跑到澳門拜洋菩薩?」
李侍堯乾脆利落做了個劈掌的動作:「都一回事,廣東的外洋貿易聚集在十三行,啟官是十三行的總商。老蔡,本督只問你一件事,撇開易經通不論,十三行夷館是否還有人信洋教?」
李十四恍然大悟:「莫非是潘啟官家人送的?」
馨葉也一身輕鬆,叫阿娣拿出茶具沏功夫茶,「這兩天我在找房子,住這地方,總覺得有史德庵的影子。」
「渾身都痛,割肉樣痛,挖心樣痛……哎喲喲……」
潘振承也懷疑幕後人可能是史德庵。他沒有表現出吃驚,平淡地說道:「你沒有戳穿整個把戲,只是揪住幕前人嚴知寅不放,是為了顧全壽星面子。」
蔡逢源道:「都亥時三刻了,趕到家裡恐怕要到子時。」
李侍堯坐公案旁邊,擺擺手,董啟祚坐回到公案中間。此時,所有的人犯均抬頭看李侍堯,李侍堯面無表情,冷酷地打量人犯。
「他不來該他倒霉,十萬兩銀子就算送你了。」
彩珠強打笑顏道:「想她,就去陪她。」
潘夫人氣得一臉發青,叫道:「哎喲,我頭昏,心裏還堵得慌。」潘夫人往椅背一靠,「阿梅,扶我回寢房休息。」阿梅扶潘夫人起來,潘夫人對蔡逢源歉意道:「對不起源官,我不能陪你,讓我的馨妹妹陪你用茶。」
馨葉一干人從大南門直插大北門。富源錢莊見來了大主顧,上了鋪門,專門接待「番公子」。馨葉叫家丁把元寶倒地上,回去再跑一趟。馨葉留下潘園管家老胡,兩人跟錢莊的人一道過秤計數。秤完最後一箱紋銀天色漸黑,馨葉說胡管家辛苦了,把老胡支走。
彩珠竭力擠出一絲笑容:「我何時言不由衷?」
「奴才糊塗,奴才該死。主子爺,給他家退回去?」
「我看你是想一心一意做他的小妾,多好啊,廣東首富的小妾,榮華富貴,你……你……」師太氣得打顫,手指戳著馨葉的額頭:「你對得起你冤死的雙親和哥哥嗎?」
昨晚,潘振承叫彩珠向馨葉報信,意思是要馨葉幫拿主意。海關監督德魁在潮州巡察總口,巡撫鍾音是個書快團,李侍堯復任粵督恐怕還在路上行走。潘振承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李侍堯身上,李侍堯識大體的話,就應該阻止董啟祚把易經通案弄成驚天大教案,否則,廣東的外洋貿易將會面臨滅頂之災。
稍瞬,獄卒帶殷無恙出來,他手上戴著笨重的手銬。潘振承把臉貼在門孔,殷無恙放慢腳步側目與潘振承交流,目光中含有愧疚。一個獄卒猛推一掌,殷無恙跌跌撞撞,消失在潘振承的視線外。
「那不行,她熱孝在身,再說那是史德庵的家。」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如果承哥被判極刑,恐怕還要抄沒家產,人財兩空,叫天都叫不應。」馨葉盯著彩珠茫然無緒的臉問道,「姐姐能調動多少銀子?」
潘振承聽馨葉敘說追查的經過,不寒而慄。
蔡逢源彷彿遭雷劈,呆若木雞,許久說不出話。他用袖子抹抹額頭的冷汗,叫世文去臬司和臬獄打探消息,不要有任何行動。
「確實疑竇叢生,史德庵的寬洪大度讓人難以置信,我不敢往深處想,更不敢往壞處想。」
董啟祚兩宿沒回家,在司獄廳臨時支了一張竹床,審累了躺竹床上打個盹,接下又審。凌晨起來撰寫奏摺,總覺得證據不夠充分,把殷無恙拎出來再審。
潘振承臉上泛起愧色,輕抿一口茶水道:「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不管怎麼說,智兒是潘家的血脈。」
「你還滿嘴的理?!是師太要復讎?不,是你家的家仇!是血海深仇!」
刑名師爺蔣德華道:「老朽贊同汝明兄的觀點,廣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既不可與外人道,亦不可同固執己見的人講。講了,還會給他踩住尾巴,他若奏報皇上,皇上下令徹查廣東洋教,廣東外洋貿易將陷入滅頂之災。」
「快進去吧,給人看到不好。」
「我當時就猜個八九不離十,嚴知寅再張狂,也不至於當眾出壽星的丑。他只是整個戲法的幕前角色,真正的幕後人是史德庵。」
潘夫人目光打了個閃,收住話頭。
「喲,蔡叔來了。」馨葉從堂外走來,一身相公打扮,坐到蔡逢源對面的椅子上。她不等蔡逢源問話,搶先說道:「吃晚飯時,聽管家邱七根說啟官出了事,急得想來看望姐姐。熱孝在身,不便出門,只好裝扮公子。」
「她現在孤兒寡母,日子過得好凄涼。」潘振承抑鬱地說道,自從史德庵出殯那天起,潘振承再也沒和馨葉見面。
潘振承呵呵地笑起來:「看來夫人不僅菩薩心腸,還有宰相胸襟。」
「那麼多人在場,我能不護著你嗎?可你知道我心裏怎想的?你和馨葉那檔子事,不僅羞辱了史德庵,也羞辱了我。」
眾幕友面面相覷。當年的董啟祚不能與皇上直接對話,如今他身為廣東臬司,有單獨上密折的特權。眼下最為擔心的是董啟祚可能把十三行教案上奏皇上,密折交驛站快馬飛遞。
蔡逢源說完,看李侍堯的臉色。
透氣孔射入一束明媚的陽光,外面還傳來鳥的啼叫。一個睡眼惺忪的獄卒撥開門孔搭板,將一缽粥放在方孔的托板上。潘振承接過粥缽急切問道:「獄爺,你可聽說總督李侍堯回廣州沒有?還有,還有,外面有沒有一個叫區彩珠的婦人懇求探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