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三回 孔義夫排夷遭駁斥 再來夷婦棒打鴛鴦
潘振承將其中一張擔保契約給大衛:「你們可以走了。」
茶花只認得「囍」字和「孔」字,她頓感不祥,匆匆進了屋。孔義夫正與一個妖冶的女人坐客廳飲茶。這女人瓜子臉,水蛇腰,細眉媚眼,兩片薄嘴唇搽得胭紅;十指修長,指甲也塗得鮮紅。她看到一個馱著小孩的碩壯婦人進來,神色有些驚慌,欲站起來向正房行禮。孔義夫先站起來,指著小妾道:「此乃孔夫人筱香嬌,你以後要好生待她。」
潘振承道:「大瑞三十二歲就做上船長,小瑞四十多歲還只是個二帆的帆長,帶領十幾個水手根據船長的命令起帆落帆轉帆。是因為小瑞能力差,還是其他原因不敢重用他?」
殷無恙道:「小瑞能力不會差。大瑞被限制出國,卻可以跑國內的航線,他臨時受雇做過幾次船長。大瑞把小瑞帶到身邊,言傳身教,小瑞已經能獨立駕馭一艘大型海船了。他被瑞典東印度公司船隊錄用,說好了做二副,在起航前,公司下了一道命令,帕亞克·尼古拉只能做普通水手。小瑞做帆長,還是前面的帆長得熱病死亡才輪到他的。」
殷無恙把潘振承的話譯出,尼科欣喜道:「只要潘總商不是開玩笑,我想公司董事會同意,這對雙方都有好處。船東是十三行總商,商船不愁沒貨運載,也不怕廣州的官員刁難。至於如何投資監造,獨資還是合資,今後如何運營,如何分成,可以慢慢洽談。」
潘振承問大瑞的情況,小瑞說他父親非常懷念他的中國朋友陳燾洋和潘振承,他很想再來廣州,可惜來不了,要經常去海事法院接受傳訊,在家賦閑製作了一隻哥德堡號模型,托他帶到廣州送給中國的朋友。小瑞打開包裝盒,取出船模型,鄭重其事地獻給潘振承。潘振承撫著船模型道:「當年大瑞呈獻的貢品也是哥德堡號模型,由少東主陳壽山轉呈給中國皇帝了。殷先生,你同小瑞說,這麼貴重的禮品,我不敢接受。」
「退回的劣質茶,同文行佔一千六百箱,其他洋行合計近一千箱。對不起,啟官,我不是指責同文行的茶葉質量比別的洋行差,而是同文行是中國最大的茶葉出口商。這些退回的劣質茶在黃埔的皇家亨利號上。可惜在多次搬運過程中,墨字模糊不清,有的拆箱后裝不回去,結果用布袋或木桶來裝。」麥克從公文包拿出一大疊散亂的賬本或紙頁,「啟官,這是公司的茶葉賬本、貨運單、銷售收據,您可以請你們信任的通譯翻成中文,你們還可以找出同文行與東印度公司的茶葉購銷契約,它們能證明茶葉的契約方。」
馨葉用肯定的語氣說:「大衛是個女人。」
伍國瑩看了看麥克高大的背影,急道:「東主——」
潘振承打斷伍國瑩的話:「國瑩,你坐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東印度公司在浙江的貿易失敗后,麥克兩次受貶,回英吉利推銷茶葉。你我都是妄加猜測,劣質茶是麥克雞蛋裡挑骨頭挑出來的。廣州大班受到公司處分,騰出空位,最適合補缺的人選自然是會說中國話,了解中國市場的麥克。」
臂兒相兜,唇兒相湊,舌兒相弄。
馨葉把茶端到他們面前的茶几上,站一側打量著大衛。馨葉見識的洋人不算少,還沒見過如此漂亮的男子。大衛年紀約二十五六歲,橢圓形的臉蛋,修長的眉毛,帽沿有幾縷金色的髮絲溜出來。眼睛碧藍,像澄澈的湖水,放射出溫柔的光澤。鼻子小巧挺拔,不像麥克那樣彎曲帶鉤。大衛嘴唇豐|滿,天生的桃紅色,更令人稀奇的是,嘴角帶著淺淺的小酒窩。大衛給站總商旁邊的青年中國男子看得不好意思,臉頰霎時緋紅,羞澀地垂下眼瞼,不密不疏的眼睫毛不安地顫動。
茶花鄙夷地看一眼筱香嬌,看她的打扮,不像個正經女人,粗聲大氣說道:「我再賤,也比做婊子的強!」
蔡逢源鄙夷道:「這是西洋陋俗,你不要忘了這是在中國。」
「親愛的,別修飾打扮了,中國總商要召見你。你換上男裝馬上下樓來。」
我原諒了你窩藏夷婦罪,你卻得寸進尺居然想讓夷婦多住些日子?李侍堯勃然大怒,把手掌的鋼球往桌面一拍:「你不勒令夷婦馬上離開,還來為他們求情?」
麥克接報不慌不忙下來,踩著樓梯踏板伸開雙臂,做出熱烈歡迎的姿態:「潘啟官,蔡源官,歡迎二位親臨英國商館。二位大人請坐,我用中國茶葉沏西洋茶盛情款待二位大人。」
茶花帶小貴去乾娘家,過海到南岸,又打消念頭。茶花覺得不該事事麻煩乾娘,乾娘自己的煩心事也不少。乾爹有了偏房,就是那個住在馨園叫馨姐的女人,馨姐還跟乾爹生過一個兒子。茶花看得出,乾娘心裏並不快活,但是乾娘大度,能容得下馨姐。有一回聽說馨姐生病了,乾娘還特意煲了人蔘黃芪烏骨雞湯,叫茶花陪她一道送去。
潘振承道:「細節放以後談,我先談一個條件,我投資的船必須保證小瑞做船長。」
筱香嬌把孔義夫推開,「官人得告訴奴家,你這些個夜晚,在寫什麼?不跟奴家說實話,奴家夾緊玉腿兒,渴死你這個老烏龜。」
學政何棣文道:「依本官之見,除苦讀和稟賦外,還得講時運。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對考生來說,這個天就是考官。卷子雖然糊名、彌封、謄錄,但考官的喜好或多或少會影響對試卷的評判,尤其是官顯名赫的考官,一言九鼎。」
瑞典大班名叫尼科拉斯·薩文格瑞,公司董事,廣州辦事處主任,中文名尼科。尼科在廣州呆了六年,只會簡單的日常用語。伍國瑩帶他上十三行碼頭旁邊的食舫,尼科人還在筵廳外面就大叫「三生有幸」。
「潘大人,請體諒我的難處。我的夫人千辛萬苦,在海上顛簸了近一年,專程從英國來與我共同生活,才住了幾天,你們就忍心趕她走嗎?」麥克哀求道,褐藍色的眼睛蒙上薄薄的淚水。
潘振承叫小山子看座,小山子搬來兩隻圓椅。「二位請坐。」潘振承指著圓椅溫和地說道。麥克龐大的身軀壓下去,壓得椅子吱吱響,麥克忽地站起來,搖了搖椅子,沖潘振承咧嘴笑了笑,重新坐下去。大衛亭亭玉立,神態有些局促不安。麥克嘰哩咕嚕同大衛說話,大衛拘謹而優雅地坐下,雙膝併攏,雙手搭在膝蓋上。
善待外商
東印度公司職員在黃埔皇家亨利號重新核查,最後核定一千四百零二箱屬於同文行。核查結束那天,殷無恙從黃埔帶來一位特殊的客人,哥德堡號船長大瑞的兒子小瑞。
不知學政大人是在暗示,還是隨意閑聊。戊子年秋闈,孔義夫桂榜題名。看榜回來,孔義夫抱著茶花號啕大哭,然後像瘋了似的在草洲狂奔,放聲大笑。
殷無恙呆過一陣子回房間寫日記:
醉翁之意不在酒,晚宴談不上豐盛,但絕對的熱烈。過著清教徒生活的歐洲商人個個臉上洋溢著歡愉的笑容。穿著美麗典雅晚禮服的琳娜坐在風琴前彈曲子,博得一陣又一陣掌聲。
茶花懷孕了,嘔吐不已,茶花的姐姐出嫁后不久也是這樣。茶花慌了神,跑乾娘面前哭哭啼啼。彩珠沒有責備茶花,叫茶花按照她的意思去試孔義夫的心。茶花回到草洲,直截了當問孔義夫喜不喜歡她。問了幾遍,孔義夫不耐煩地從書卷中抬起頭:「問這是何意?我們都同床共枕了。」
「孔夫人?我算什麼?」茶花忍著怒火問道。
麥克恭敬地問道:「潘大人,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潘振承道:「這樣吧,我儘可能為你求情,總督會不會開恩,我就不敢擔保。」
茶花氣憤道:「你們沒長手?想喝茶,自己燒去!」
麥克匆匆上樓梯,拐過道口,是一長溜走廊。麥克敲開大衛的房門,進去后立即把門關緊。琳娜穿著睡衣,一頭鬆散的金色頭髮披在肩頭,琳娜親吻麥克一下,又回到梳妝台前梳妝打扮。
「我要你娶我!」茶花大聲九九藏書叫道。
孔義夫帶茶花到恩師的墓前拜天地。
麥克與大衛輕語,二人起身行禮。大衛習慣性地嬌柔地做了一個拉裙褶的動作,結果把西服下擺撩起。大衛一臉窘狀,急忙模仿麥克抱拳作揖,然後隨著麥克娉娉裊裊離開。
潘振承插話:「苦讀與稟賦二者都重要,缺一不可。」遂談起他的親戚孔義夫,懸樑刺股,九進闈場名落孫山。
潘振承請麥克坐下,微笑道:「我也該向你祝賀,再次榮任東印度公班董事,第五次出任廣州大班。唔,五年不見,你的中國話比過去說得流利。」
大衛正是麥克的第二任夫人琳娜。麥克的第一任夫人朱莉婭是子爵的女兒,能彈一手美妙的鋼琴,還會背誦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婚後,兩人度過一段童話般美好的日子。麥克休假完畢,帶新婚夫人乘坐皇家愛德華號來中國。乾隆十六年以前,廣東官府准許外商偕夫人入住十三行。朱莉婭還沒見到神奇的中國,便在印度洋患上熱病死在麥克懷裡。
「你的擔心不乏道理,這就要求我們嚴把質量關,提高出口貨的等級要求。就說茶吧,中國茶越在英吉利流行,英吉利人品茶的口味就越刁,會出現許多像麥克一樣的品茶行家,好茶劣茶,喝一口就能鑒別。我們要力爭做到夷商吹毛求疵也找不到退貨的理由。」
茶花看到官人苦讀的模樣心裏難受,跑到乾娘那訴苦:「乾娘,茶花求你了,看到夫子讀書的樣子,我就心疼。可他老是考不中。」
蔡逢源道:「按照我大清律例,夷婦不得入住十三行,亦不準在廣州停留。」
書商尖酸刻薄地笑道:「喲,你當是綾羅綢緞?哼,誰要你的破衫!」
潘振承抓一把放手心看,抬頭問道:「有多少是同文行出售的?」
茶花道:「你再不回去,我就把小貴賣了,改嫁。」
在彩珠的說服下,潘振承同彩珠去了一趟草洲。夜黑風急,月明星稀,草庵搖曳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茶花陪乾爹乾娘站在草庵外朝里窺視。孔義夫把長辮懸在屋樑,手握經卷,口裡念念有詞。
「怪不得,你當她是個美男子,盯著她看,結果看出她的破綻。我說大衛怎麼一臉通紅,羞羞答答,原來如此。」
孔義夫怔怔看著怒氣衝天的茶花:「桂榜題名日,我自會迎娶你。」說罷,埋頭看書。
夷館內部好辦,問題是巡夜的行丁察覺英國商館不對勁。一連幾個晚上,商館二樓大廳燈火輝煌,夷商聚一塊窮歡極樂,好像還夾雜著夷婦的笑語聲。向潘振承稟情的行丁恰好有一個細嗓子,潘振承斥道:「你也是娘娘腔,這麼說你也是個婦人?」行丁碰了個軟釘子,不再深究。夷館內部的事情不歸行丁管,行丁只管關閘和夷館區的治安。
「潘啟官,首先允許我以聯合東印度公司董事兼廣州大班的身份,祝賀同文行的生意蒸蒸日上。」麥克鞠躬行禮,畢恭畢敬說道。他比以前胖了許多,頎長的身材高大無比,臉頰豐潤,臉的輪廓不像以前那麼分明,反襯得鷹勾鼻不那麼誇張。滿頭金髮依舊沒變,還是那般溫文爾雅,眉宇中透露出雍容的貴族氣。
潘振承不等蔡逢源答話,接著話茬道:「這個道理源官懂。不知者不為罪,獨獨不適宜行商。按照保商坐連的慣例,不管保商是否知情,夷人犯過,保商都得受罰。」
棒打鴛鴦
孔義夫美中不足之處,就是家裡那個上不得檯面的糟糠妻。原先在與世隔絕的草洲還不怎麼覺得,如今住進美女如雲的廣州,就是鄰里攤販工匠的老婆也長得有模有樣。孔義夫越看越覺得茶花醜陋,醜陋到慘不忍睹的地步。
麥克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慌,微笑道:「二位稍候,我上樓去叫他。」
潘振承低聲顫慄道:「末商不是為他求情,末商是為廣東的外洋貿易著想。東印度公司貿易額佔西夷的一半,舉足輕重,不宜怠慢。末商擔心處置欠妥,以後不好跟東印度公司打交道。倘若稍作變通,暫時讓夷婦隱居夷館,等朝貢期結束再勒令她隨船回英吉利,或者去澳門住冬。」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說的就是聯合東印度公司的稱呼。」
潘振承打了個寒戰:「必須立即召見麥克,並且稟報督撫及關部。」
輕把郎推,漸聞聲顫,微驚紅涌。
潘振承收起擔保契約:「但願大衛是個正人君子。」
潘振承敘述麥克的不幸婚姻:「他的前一任妻子死在前往中國的海船上。這一任妻子為和夫婿團圓,在汪洋大海漂泊了一年,歷經驚濤駭浪,九死一生來到廣州。夫妻團圓才幾天,又要把他們拆散,末商於心不忍。」
彩珠思忖道:「夫子讀書不能說沒用功,老是名落孫山,我都覺得奇怪。」
總部重新啟用麥克米倫出任廣州辦事處主任。琳娜懷了孕,琳娜跟隨婆婆住在肯特郡的莊園,接受刻板而枯燥的貴族訓練。有一次,琳娜偷偷去騎馬,從馬背摔下來,流產了。
酒過三巡,潘振承故意問起小瑞的年齡。小瑞說他四十二歲。
茶花恨不得甩孔義夫一耳光。她沒哭沒鬧,按照乾娘的安排,悄悄收拾衣物,含淚離開草洲,住到乾娘家去。孔義夫到晚上肚子餓時,才發現茶花不見了。冷灶空鍋,連熱茶都沒一口。夜裡獨守空房,寂寞難眠。孔義夫這才發現,茶花在的日子是多麼溫馨,他不知茶花上哪了,坐在洲頭暗自泣淚。
蘇秦「頭懸樑,錐刺股」,發奮苦讀,成為戰國時期的著名縱橫家。潘振承在古書上讀過蘇秦的故事,也聽說過學子懸樑刺股,卻是頭一回親眼目睹懸樑刺股。潘振承為孔義夫的苦讀精神深深打動,亦為他命途多舛感到不平。不久,十三行捐資興建的粵華書院講學堂落成,潘振承應邀參加落成典禮,與學政等官員同席喝酒。話題談到學子苦讀與稟賦,有人說學精於勤荒于嬉;有人說稟賦不高,考到老也枉然。
孔義夫興沖沖乘船回黃埔草洲。
李侍堯臉色驟青,怒不可遏罵道:「一派胡言!」把條陳撕個粉碎。
卑職曾久居黃埔孤島,親睹夷船雲集,夷人穿梭往返黃埔廣州,百感交集,夜不能寐。夷者,貘之胎生也,茹毛飲血,未曾教化;男不蓄辮,女不裹腳;口吐鳥語,乖戾怪癖;不知世有孔孟,未聞四書五經。大清乃天朝上國,豈容蠻夷舉朝貢之幌,行覬覦之事?且每條夷船配備數十紅夷大炮,必危及大清江山社稷;蠻夷不守中土禮教,固守陋習劣俗,必壞我淳樸民風;輸入奇技淫巧之物,必致民心向背,崇夷媚番。更有十三行商人,奉夷鬼為上賓,提供廣廈麗舍招其入住,美酒佳肴款之。以潘振承為首之行商,與夷商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助夷為虐,是可忍,孰不可忍!嗚呼,夷勢猖獗,國衰民哀;夷風不肅,世風日下;夷物不除,民不聊生;夷人不逐,國將不國!卑職仰盼制憲大人上疏朝廷,恭請上諭,閉關拒夷,還我大清一方凈士。
「啟官,你看我帶誰來了?」
茶花帶小貴在海幢寺盤桓了大半天,黃昏時回到家裡,筱香嬌哭哭啼啼:「老爺穿一身過去的舊衫,卷了幾冊書,不聲不響出走了。問他他什麼都不說,還不許我跟著他。」茶花猜想孔義夫去了草洲,說:「你別急,讓他去那裡呆幾天,到時候我會接他回來。」茶花料想孔義夫在草洲呆不長,他不會自己料理自己,就算他能舍下大奶和二奶,也捨不得小貴。
蔡逢源把潘振承拉到一旁,惶惶不安道:「世文在十三行茶鋪喝早茶,聽到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麥克夫人冒充三等秘書大衛,住進了同文夷館。」
天色已晚,潘振承正準備回家,殷無恙帶小瑞闖入辦房。
麥克脫去外套,伸手去抓琳娜的乳|房,兩人瘋狂地親吻,一起倒在寬大的床上。
潘振承沒接賬本單據,叫伍國瑩填了一張一萬兩的票據九_九_藏_書。潘振承把只限內部交割的特殊銀票遞給麥克:「麥大班,同文行先賠一萬銀兩,剩下的,明年再付清。具體該賠多少,你叫殷無恙寫一張中文清單,列出當時購銷契約的等級價格,我們將全額賠付。」
潘振承簽過字放下毛筆道:「荷蘭商館曾有個叫亞當的秘書,在花舫大廳飲酒,公開叫一個妓|女陪酒,然後當許多客人的面帶妓|女進香閣睡覺。唉,這種事情怎能在大庭廣眾下做呢,這不擺明了公然冒犯我大清律例嗎?亞當的保商章添官罰銀一百兩,還押到衙門打板子,亞當也沒好果子吃,驅逐出境,勒令其永世不得來華。」
殷無恙高興道:「啟官多次同我談起哥德堡號,我想啟官一定把大瑞的形象銘記在心。他正是大瑞的兒子,名叫帕亞克·尼古拉,我給他取了個中國名小瑞。」
「這可是一件為難事。你乾爹認識學政大人,也向貢院捐過許多銀子。潘氏家族有個後生參加鄉試,想請你乾爹與學政教諭通通氣,你乾爹一口拒絕。」
孔義夫笑道:「妙!妙!妙不可言!我們來臂兒相兜,唇兒相湊,舌兒相弄。」
這一天,潘振承獨坐在辦房,瀏覽賬本契據,該簽字的簽字,有存疑叫經辦人過來問話。忙完手頭事情,頭昏腦漲,吩咐僕役上茶。僕役早站在他身後,纖纖素手把茶放到他面前。潘振承端起茶碗大口地喝,恍然間覺得不對勁,放下茶碗正欲回頭,聽到熟悉的銀鈴般的笑聲。
「你們公班,哦,說錯了,你們公司跟其他洋行商談價格簽契約,公行和同文行都沒有參与,我沒有任何理由參与其中。」潘振承看了看麥克失望的表情,繼續說道:「我可以教你一個方法,你實話實說,說英國貴族飲茶日益成為時尚,中國茶的進口量將會一年比一年多。」
孔義夫斥道:「拿涼水寒磣你老爺和夫人,越來越放肆了!」
潘振承作過大致統計,他在廣義行做夥計時交往過的西洋商船,到現在有三成遭遇海難沉沒。但他最關注的是哥德堡號沉船事故。哥德堡號歷經驚濤駭浪,卻在家門口觸礁沉沒。廣州的西洋商人眾說紛紜,說哥德堡號在途中出售了中國商品,為掩蓋罪行,逃避法律責任故意觸礁。這個謎到兩百多年後才解開,憑藉現代打撈技術從海底打探出五十多萬件瓷器、三百七十噸茶葉及大量絲綢。
攤主過去把孔義夫叫回來:「秀才,適才有個善翁替你付了十兩銀子。這套試帖詩一兩二錢,你還可挑一摞書,挑滿十兩為止。」孔義夫愕然不已,四下張望:「是哪位善翁?君子固窮,不受不明之物。」
潘振承定定注視著小瑞,欣喜地叫道:「你就是藍旗國哥德堡號船大班大瑞的兒子吧?」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茶花沒什麼奢求,衣食無憂,跟同村的姐妹比,她算進了天堂。她也無意跟筱香嬌爭寵,反而叫筱香嬌好生侍奉老爺。
「末商潘啟罪孽深重,誤收下一個喬裝打扮成男人的夷婦,恭請制憲大人治末商窩藏夷婦之罪。」潘振承深諳,不知者不為罪雖然不適用於保商,但是否知情,在處罰上還是有所區別的。當然,這得看主管官員的意志,倘若主管官員有意整某個行商,不知情照樣會重罰。
潘振承道:「如果我投資建造貴國東印度公司商船呢?」
麥克坐下喝茶,卑恭中不失英國大班固有的尊嚴:「從今年起廣州商館正式升格為永久性的辦事處,委員會大班由倫敦總部直接委派。全英國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適合做廣州大班的人。洪瑞獲釋回英國后在我手下做茶葉推銷員,我拜他為師學中國話。我想,我遲早會回來的。這次來廣州,我有兩件事需要得到解決,否則我無法向總部交差。」潘振承客氣道:「麥大班請直言,公行和同文行,向來重視東印度公班的要求。」
「潘啟官,你架子真大啊!我站你身後好久了,你愛理不理的,把我晾在一旁。」
這時,行役小山子稟報麥大班求見。東印度公司是同文行的首席客戶,潘振承不敢怠慢,叫小山子領麥大班進來。潘振承要馨葉迴避。馨葉執拗道:「為何要趕我走,我要看你如何跟大名鼎鼎的麥大班打交道。」
四人大笑,舉杯慶賀。
潘振承吃驚道:「我怎麼沒看出?」
「東主常說信譽比一時的盈利更重要,東主這樣做,保全了同文行的良好信譽。可是,我總有些擔憂,會有些不良夷商鑽空子。」
「男人看男人,粗心;女人看男人,細心。」
潘振承沉默稍許,平和地說道:「麥大班,你的稟求,我只能滿足一半,我可以保證自己以後稱貴方為東印度公司,我還會在十三行例會上,敦促同仁以後改稱東印度公司。至於中國官方文件使用哪種譯名,我只能建議,但我沒有決定權。你們老說中國人說話模稜兩可,我肯定地告訴你,官方文件仍會使用東印度公班的譯名。什麼理由,你在中國呆了多年,想必你也明白。」
乾隆十一年,張軾衍任番禺知縣。區彩珠跟潘振承私奔下呂宋,與區彩珠有媒約的孔義夫來番禺縣衙擊鼓鳴冤,控告採花大盜潘振承。張軾衍對孔義夫的迂腐張狂記憶猶新。他憑昔日的印象,料定孔義夫不是做幕僚的材料。然而,孔義夫與潘家的關係非同尋常,而知府衙門每年都會收到十三行的捐輸。張軾衍在知府衙門增加了一個閑職,讓孔義夫做藏書樓的書胥。書胥屬於未入流的官員,不過也能戴鏤花金頂,穿黃鸝補服。孔義夫頭一次穿戴這副行頭好不威風,高高坐在涼轎上,昔日浸透到骨子裡的猥瑣一掃而光。
潘振承道:「我還有一個條件,按照中國法律,勾結西夷,投資外國是要掉腦袋的。所有的藍旗國朋友必須嚴守機密。」
孔義夫惱羞成怒:「不識抬舉的賤婦,不要忘了你的奴婢身份!」
孔義夫不會做飯,飢餓難忍時,抓一把生米放嘴裏嚼。七天後,茶花回到草洲,本來就瘦削的孔義夫像一具骷髏。孔義夫跪在茶花面前哭泣:「茶花,我離不開你,我們做夫妻吧。」
潘振承在茶葉交易廳忙得頭暈腦脹,進茶室休息片刻,正想回到交易廳,麥克夾著公文包進茶室。
茶花冷笑道:「你休呀!你有本事自己去考舉人,去知府衙門謀事做!姑奶奶跟你說,你的舉人,你頭頂的官帽,還有這幢宅子,都是我乾娘乾爹給的!」
在彩珠的暗助下,孔義夫考上舉人,做了知府衙門的書胥,一時骨頭輕輕,娶了個嬌柔的艷婦筱香嬌;孔義夫一心想建功立業,上逐夷的條陳,被李侍堯斥為一派胡言。鰥居多年的麥克娶年輕美貌的琳娜為妻,琳娜忍受不了新婚別離的寂寞,不遠萬里來到廣州;然而,中國法律禁止外商攜夷婦進廣州,如何能混入廣州居住下來,麥克和琳娜煞費苦心……
孔義夫念著念著,眼睛迷迷糊糊,手中的經卷脫手,頭往下墜,給辮子拉住。孔義夫痛醒,他拿一把錐子扎自己的屁股。
孔義夫上高桂坊的忠義孝第祠為業師區寒儒進過香,繞到南海學宮前。院試、鄉試、會試都要考八股格式的「時文」,乾隆二十二年增設試帖詩。孔義夫反省數次秋闈,認為試帖詩功夫欠火候。孔義夫在書攤轉了一圈,果然發現一套《進士試帖詩精萃》。孔義夫站在書攤一側,一頁一頁翻書卷,聚精會神,讀到精彩處,搖頭晃腦出聲吟誦。攤主看孔義夫的裝束相貌、年齡氣質,斷定是個貧窮潦倒的落魄秀才。孔義夫站了約一個多時辰,既不買,也無走的意思,攤主一把奪回書卷,鄙夷說道:「想要就掏銀子,沒錢白看書,是哪位先生教你的?」
潘振承沉思良久道:「我打算這樣做,以後的散裝茶改用鉛桶裝,外面熔錫封口,成本雖然會增加,但是防潮,可以長久貯存,相信外商會接受新開的價格。」
如果這場景給中國人看到,一定會像見到鬼神那樣大驚小怪。他們會按照他們的思維指責琳娜放蕩,並且替麥克米倫感到難過。他們還會按照他們的邏輯猜想麥克米倫吃醋——這個中國俚語太微妙了,人因男女之情的事失意,心裏就會泛出酸酸的感覺,就像吃了醋一樣。假如有中國人問起,我會坦誠地告訴他:不,麥克米倫沒吃醋,他很榮幸,因為他的夫人贏得了眾人的讚譽。
read.99csw.com「我可以保證大衛不近女色。」
琳娜執意要去中國,急盼孫子的老夫人猶豫再三,同意媳婦遠行。琳娜乘坐坎寧公爵號,在海上漂泊了八個月來到中國澳門。琳娜不打算居住澳門,而要住進廣州。船長羅伯特幫助琳娜喬裝打扮,在澳門就冒充東印度公司職員。中國的海關巡役登船清點武器乘員,琳娜順利矇混過關。來到黃埔,麥克喜出望外乘快蟹去接妻子。進廣州后,麥克請十三行總商潘啟官替大衛擔保,琳娜又順利地矇混過關。
麥克激動地揮舞拳頭,憤怒地叫道:「不,你們的法律不合理!不人道!是對所有外籍男女人格的污辱!」
殷無恙道:「啟官受之無愧,啟官的職權相當於中國的通商大臣。」
這一幕,給乘轎路過的潘振承看到,他跟身旁的伍國瑩道:「國瑩,去替他付錢,別提起我。」
琳娜站到鏡子前,撫摸著飽滿挺拔的乳|房,自我陶醉。
尼科道:「公司怎麼安排的,我不太清楚。我只能猜測,大概是由於他父親的原因,公司害怕再次遭受沉船的厄運。」尼科說起哥德堡號建造的過程,瑞典雖然盛產造船的木材,但火炮需要到國外購買,哥德堡號耗費的資金相當瑞典一年國內生產總值的百分之十三。海難事故頻發,瑞典限制建造需要配置火炮的越洋海船,東印度公司這多年,有一半的商船都是租賃的。
馨葉問道:「你留下麥克夫人,是因為東印度公司是大客戶?」
爍金流火的七月,正是朝貢期最忙碌的日子。同文行雖有六十多名夥計,同時接納六艘洋船,進貨出貨,購貨銷貨,每個夥計都忙得團團轉。潘振承製訂了詳盡的行規,大權獨攬,小權下放,讓夥計依循行規各司其職。然而有些事情非得行主躬親,比如陪關憲驗牌量船,上關部辦理部票,同洋商洽談貿易。潘振承整天忙得四腳朝天,每天約亥牌時分回到潘園,彩珠備好熱水侍候夫婿洗澡,稍不留神,潘振承便靠著浴盆打起呼嚕來。
孔義夫回到廣州老城的家,叫人把「孔府」的匾額摘掉。
稍瞬功夫,麥克出現在樓口,做了個遺憾的姿勢:「對不起二位大人,可能要稍等。大衛不服廣州的水土,這些天一直生病,夜晚還失眠。我剛剛把他叫醒,他洗漱穿好禮服后立即來見二位大人。」
「如何保證?」
六年前,麥克因無力打破中國的官商壟斷,被總部召回倫敦做茶葉銷售部副經理。東印度公司壟斷了全英及英屬殖民地的茶葉貿易。北美薩凡納的茶葉零售商蓋爾在他下榻的飯店宴請麥克,帶來他的女兒琳娜作陪。麥克立即被琳娜迷住了,他從琳娜身上發現前妻朱莉婭的影子。麥克瘋狂地追求琳娜,衝破世俗的偏見與平民出身的琳娜結婚。
第二天,李侍堯收到孔義夫的條陳。
獻策排夷
三天後,茶花帶小貴上草洲,果然看到孔義夫坐在恩師墓前。孔義夫形容猥瑣,目光獃滯,神情比以前還沮喪。茶花勸孔義夫回去,孔義夫默然無聲,只是望著恩師的墓碑落淚。
馨葉深思良久道:「我有個想法,我請殷先生陪我去見麥克夫人,向她講明道理,勸她主動去澳門。」
麥克鬆開琳娜,幫助琳娜脫去外套和長褲。琳娜的胸脯裹著胸布,麥克牽著胸布一層一層解開。琳娜輕鬆地噓了一口氣,欣慰道:「謝天謝地,我真擔心乳|房壓扁了再也彈不起來。」
第二天辰時,潘振承和馨葉一道來到海幢渡口,準備過海上十三行,碰到蔡逢源乘渡船過來。
「謝謝啟官提醒,一千個感謝,一萬個感謝!」麥克興高采烈出了會客室。
麥克米倫夫人秘密來廣州的消息迅速在外商中傳開。入夜後,英國商館二樓大會議室燈火通明,聯合東印度公司職員為麥克夫人舉行接風晚宴,歐洲其他國家的商人應邀出席晚宴。晚宴沒有使用一個中國僕人和廚師,英國商館的管家凱爾對同文行總買辦潘有仁說,他們要為會計師李斯特做四十歲的生日,必須按照李斯特家鄉的風俗操辦。凱爾借用一個中國成語打了個很不恰當的比喻:「自食其果。」自己種的果子自己吃,自己要享受美味必須自己動手做。
潘振承惴惴不安道:「不用,我希望大衛是個男人。否則,要出大事!」
馨葉過來插話:「蔡叔,啟官沒有窩藏夷婦。不知者不為罪,啟官毫不知情。」
李侍堯臉色鐵青:「變通?怎麼變通?方才接報,早晨巡江的汛兵,看到夷館有個鬼妹看江景,半個身子都探到窗外來啦!你好,等到這個時候才來稟報?」李侍堯在書房走了半圈,叫道:「李十四,傳本督的命令,著令西關汛彭千總,立即派船將夷婦琳娜押送澳門!著督標左營曹游擊率全營官兵進駐十三行,夷人膽敢鬧事,彈壓不貸!」
馨葉撲哧笑出聲來:「你這個保商是怎麼做的?你說那些話,不是在暗示大衛可以暗地裡風流嗎?」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當然希望他們什麼都不做,可他們戒色不能,只能暗示他們避人耳目。」
攤主用譏諷的口氣笑道:「秀才果然清高,欽佩,欽佩!你不受不明之物老夫求之得,十兩銀子算送我啦?」孔義夫囁囁嚅嚅:「這……這……」孔義夫跪地上,瘦刮刮的臉孔朝天發誓,「蒼天在上,恩公的大恩大德,不才肝腦塗地難以報答。若有負恩公,五雷轟頂。」孔義夫挑了一大摞書,欣喜不已。
孔義夫忽地跳起來,從茶花懷裡奪過小貴,哭喊:「是我的小貴,我的小貴!」
潘振承是總督衙門的熟人,李十四未稟報便領潘振承上總督書房晉見。李十四正準備給潘啟官搬座端茶,潘振承跪在李侍堯的書案前。
潘振承忐忑不安地度過一天又一天。晚上,同馨葉坐疍船游省河,有意叫疍妹把船劃到十三行碼頭前的水域。英國商館傳來歡快的舞曲,江風撩起窗帘,人影幢幢,燈光耀亮。
潘振承一臉肅穆道:「我們要立即召見大衛先生。」
大衛的房間安排在麥克米倫的隔壁。低級別的秘書通常都與大班住一塊,以便料理大班的生活。麥克親自送大衛進房間,反腳把門一踢,扣死門,跑過去拉上窗帘。麥克急不可耐把琳娜抱起放到寬大的床上,捧著琳娜狂吻:「琳娜,琳娜,親愛的,現在是我們兩人的天地,我們解放啦。」
茶花去了一趟潘園,驚慌失措跟乾娘說起孔義夫,說他那對眼睛就像狼眼,會吃人。彩珠笑了起來:「孔夫子相中你了,他若娶你,是你的福氣,來年他考上舉人,你就是舉人夫人。」彩珠收斂笑容,說起孔義夫的往事,「他在我爹面前發過毒誓,未得功名,誓不成家。你慢慢等吧,恐怕不會等太久,他讀書那麼用功,說不準下一回秋闈他就能中舉。」
潘振承急道:「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擔待不起。走,我們上食舫,把藍旗國大班也叫上。」
麥克道:「在我們英國,女士優先,凡是男士能去的地方,女士都能去,還能享受特別關照。」
麥克頻頻點頭:「潘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回商館后我會跟大衛說明天朝的法律,我保證嚴厲約束公司的所有僱員。」
麥克激動得臉膛發紅:「謝謝啟官,謝謝啟官!我一萬個沒想到,最難辦的事情,這麼容易就解決了。就不知道其他行商——」麥克剎住話頭,看著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
「啟官,窩藏夷婦,那可是大罪啊!」
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一個風急星九-九-藏-書稀、濤聲如雷的夜晚,孔義夫像一頭猛獸衝進茶花睡房,迷迷糊糊的茶花還沒明白怎回事,身子已被孔義夫箍得死死的。孔義夫把臉埋在茶花碩大的乳|房中,嗚嚕嗚嚕像嬰兒一樣哭。從這夜起,兩人每夜合睡一床,兩人都沒提嫁娶之事,昏天黑地享受男女之歡。除了睡覺,孔義夫一如既往幾乎不同茶花說話。他一天到晚鑽在書堆里,不是搖頭晃腦念,就是伏案抄寫。唯一不同的是,孔義夫的神情不像茶花初見他時那麼沮喪。
馨葉的計劃尚未實施,便給蔡逢源突然到訪中止了。
潘振承和蔡逢源出了商館,蔡逢源問:「啟官,你不會真為他求情吧?」
潘振承內心同情麥克,無可奈何道:「麥大班,恐怕只能這樣。退一萬步講,即使我吃豹子膽留你的夫人,督撫也不會答應。」麥克躬著高大的身軀,連連作揖:「潘總商,你無所不能。我知道你和總督的辦事風格,善於變通。您和總督大人錯把她當作男人,不就解決了嗎?」
蔡逢源陪潘振承上英國商館。
區彩珠感激孔義夫尊師的至誠孝心,這多年來暗中接濟孔義夫。啞叔死後,彩珠買了一個名叫冼茶花的婢女,以啞叔侄女的名義去草洲料理孔義夫起居飲食。冼茶花是新安縣山區農戶的女兒,一年四季難得吃飽飯,十八歲的大姑娘長得像蘆梗。來草洲侍候孔義夫,家務事不多,乾娘給的銀子足夠維持小康生活。天天有白米飯吃,茶花像滋潤了肥水的大白菜茁壯成長,粗手大腳,身子碩壯,臉龐白凈了許多,相貌雖然平庸,但一對飽滿的乳|房不乏年輕女人的魅力。一日,茶花發現孔義夫深凹的眼睛像青蛙鼓泡似的凸起,目光盯著自己鼓鼓的胸脯。
晚飯後,茶花問筱香嬌是哪裡人。筱香嬌吞吞吐吐,突然哇地一聲大哭,向茶花訴說父母雙亡,被賣到西江紫洞艇的遭遇。茶花不禁起了惻隱之心,不再仇恨筱香嬌。她想好了,應該學乾娘,乾娘心裏雖然妒忌馨姐,卻跟馨姐以姐妹相稱,平平和和相處。茶花道:「筱香嬌,只要這個家還在,我們以後就以姐妹相處。」
第二年,進京趕春闈,會試放杏榜,孔義夫榜上無名,垂頭喪氣回到廣州。
麥克從公文包拿出一包茶葉,攤在潘振承面前的茶几上。
孔義夫猛拍桌子:「大胆賤婦,本官要休掉你!」
老東家陳燾洋臨終前向潘振承透露過一個機密,他投資過兩條藍旗國商船,一條為新造的黛芙妮號,陳燾洋佔七成股份;一條是三年前沉沒的勇士號,藍旗國公司欠他的貨款,便把勇士號的兩成股份轉讓給他對沖貨款。
潘振承冷冰冰道:「她不必喬裝打扮。我們已經證實,大衛是你夫人的假名,她真名叫琳娜。麥克,你太不夠朋友了。我相信你的誠實,你卻利用了我對你的信任。」
廣州知府衙門胥吏孔義夫謹稟:
「就怕茶葉在海運途中受潮,外商把責任推給我們。」
茶花跪下,淚流滿面道:「乾娘,義夫再考不上他會發瘋的。茶花不求別的,只求乾娘乾爹在晚上,去草洲走一趟。」
麥克痛苦失望道:「不行……呆澳門不行……我們還是要分居……一分就是大半年……」
潘振承裝糊塗:「倘若這個消息確鑿,麥克真不是個東西!夷婦禁他比任何夷商都清楚,明知故犯,還請我為大衛擔保,這不是有意坑我嗎?」潘振承忿憤然說道,內心甚感驚惑:消息是怎樣泄露的?不太可能是外商,也不太可能是同文夷館的夥計。難道是嚴濟舟父子?也許他們從巡夜的行丁嘴裏打探到什麼?
「要不要驗證我的眼力?」
茶花一語切中筱香嬌的軟肋,筱香嬌抹著眼淚嗲聲哭叫道:「我的官人喲,你看她口出狂言糟蹋奴家,你不治治她,奴家跟你沒完!」
孔義夫神秘兮兮道:「我在做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倘若事成,我就不是小小胥吏,而是朝廷命官。」筱香嬌喜不自禁:「官人,奴家的縫兒綻開,等你的孔老二顛犯相弄呢。」
孔義夫窘迫難當:「駑鈍……駑鈍拿身上的長衫,換這冊書。」
孔義夫懵了,蔫蔫的像一條眠蠶。「奇恥大辱!這是我的奇恥大辱!」孔義夫跳腳戳天,歇斯底里大叫。
尼科道:「我也有一個條件,啟官口口聲聲說我尼科夠朋友,卻捨不得送我一張畫像。現在我正式向啟官討一幅畫像。」
李侍堯沒作聲,轉動著掌心的鋼球聽潘振承把事情經過道出,鷹隼眼悠然一閃:「不知者不為罪。啟官你起來。李十四,給啟官看座看茶。」
增城生員孔義夫寄籍番禺縣,十八年前註冊為番禺生員。做秀才是個苦差事,每年都要參加歲考。鄉試之前還要加試科考,合格者方能參加鄉試。做秀才要參加無窮無盡的考試,最重要的考試當然是每輪八月舉行的鄉試,孔義夫屢戰屢敗,成了落魄秀才。
「你的夫人可以留守澳門。」蔡逢源鐵面無私道。
哥德堡號於一七四五年元月(乾隆九年十二月)離開廣州。商船滿載瓷器、茶葉、絲綢。大部分貨物由陳燾洋的廣義行承辦,潘振承曾多次將貨物駁運到哥德堡號。回棹八個月後,哥德堡號出現在哥德堡海港,船上的水手與岸上的親人互相招手歡呼,樂極生悲,帆船撞上距碼頭九百米的一塊礁石,迅速沉沒。所幸的是船員全部逃生,而令瑞典人垂涎欲滴的瓷器茶葉沉入深海。這批中國貨如果在當時瑞典市場出售,價值兩億瑞典銀幣。
茶花道:「茶花聽乾娘說過,乾爹無所不能,廣東的官他全認識,乾爹准認識考官。茶花想請乾爹問問義夫不中的原因。」
茶花帶兒子去了一趟新安老家。回到廣州老城黃黎巷,發現家門披紅挂彩,檐口掛著一串大紅燈籠,燈籠上貼著「囍」字。門楣上方豎著一塊匾額,寫著偌大的「孔府」二字。麻石門柱貼著一副大紅對聯:姻緣重續喜迎香嬌恨時晚,鵲橋再架笑納美媛祈壽長。
潘振承如釋重負,知道制憲寬恕了他。李侍堯不解道:「啟官,你方才說大衛是麥克的新婚妻子。麥克有五十了吧,大小是個夷官,怎麼這時才娶上媳婦?」
殷無恙道:「我也有一個條件,同文行與瑞典東印度公司結成親家,我們應該舉杯慶賀!」
麥克頻頻點頭,沒有在譯名問題上糾纏,「潘啟官,總部指派我辦的第二項任務十分艱巨,會使你非常為難。這些年,公司頻繁調換廣州大班,辦事處的老職員也換得差不多了,他們鑒定茶葉是外行,所以就發生嚴重的質量事故。銷往英國的茶葉,約有百分之五屬於劣質茶,茶葉太老,還有茶梗茶末。」
身材魁梧的麥克從門外現身,頭頂的太陽帽快要觸到門楣,他不得不弓低身子。跟他後面的男士也戴著白色太陽帽,矮麥克半個頭,身材苗條,相貌英俊。麥克朝潘振承抱拳作揖,指著身後的男士說:「潘大人,這位是本公司新來的三等秘書大衛先生。他來和您正式簽訂擔保協議書。」
蔡逢源正顏厲色道:「你們是來朝貢的,朝貢有帶女人的嗎?就如我們十三行商,或者督撫大人護貢進京,能帶女人隨貢品一道進皇宮嗎?」
馨葉微嗔道:「這多天都不來馨園?智兒想你呢。」
落魄秀才不一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秀才落魄表現在精神上,萎靡不振,目光獃滯,垂頭喪氣。當然,讀書人的清高還是有的,眉宇中還隱含著對命運不公的惋嘆和不滿。
南海番禺是廣東的富縣,在前粵督楊應琚的倡導下,二縣儒學最早實施貧困生補廩計劃,即使沒有考取廩生資格的生員,只要家境貧寒,也能享受縣衙的補貼。然而,錢糧補貼只在縣學發放,由校方提供免費的食宿。孔義夫是孤兒,完全有資格享受廩生待遇,但他沒有進番禺學宮就讀,堅持為他的恩師守墓。孔義夫崇仰孔孟,信守忠義孝第,每日凌晨,他起床后做的第一件https://read.99csw.com事,便是上恩師區寒儒墓前叩拜。
文森在廣州生活過多年,已經習慣了中國人歧視西洋人,他向莫拉請教,僅僅是求解沉積多年的疑慮。帕默斯頓卻不然,他認為這是對帝國公司的嚴重挑釁。麥克米倫被倫敦總部委任為廣州辦事處主任,途經加爾各答,帕默斯頓要求麥克米倫向中國官方交涉,以更正company的中文譯名為突破口,進而爭取帝國公司在中國的平等地位。麥克反覆向潘振承說明「公班」是一種賤稱,應該更正為「公司」。麥克在中國呆了多年,深知中國人對西洋人歧視性的稱謂數不勝數,同「夷鬼」、「鬼佬」相比,「公班」實在算不了什麼。麥克內心認為稱呼「公班」無關宏旨,但他不會違背帕默斯頓爵士的意志,帕默斯頓是公司董事會東方貿易的總代表。
十三行有三間畫坊,專門繪製中國的人物畫和風景畫售給西洋顧客。畫師是中國人,技法卻是仿西洋風格。潘振承每天到畫坊坐半個時辰,大熱天戴上頂綴藍色涅玻璃的頂戴,身穿四品雪雁補服,胸上掛有五品官員方可佩帶的朝珠。半個月後,玻璃畫像畫成。西曆一七六九年,尼科乘坐小瑞做船長的斯哥德爾摩號回國,將潘振承畫像懸挂在寓所大客廳。此後兩百多年,這幅珍貴的畫像幾經轉手,最後為瑞典哥德堡市博物館收藏。
潘振承嘆道:「有一半這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麥克夫人不遠萬里投奔丈夫,不讓他們多團聚幾天,我於心不忍。然而,我窩藏夷婦,會受到嚴厲的處罰。」
琳娜的到來,使十三行的外商沉浸在喜慶的氣氛中,然而,潘振承卻陷入兩難的困境。
潘振承對哥德堡號有特別的感情。潘振承與船長大瑞素昧平生,在馬尼拉港口僅有短暫的接觸,大瑞竟同意讓潘振承乘船來廣州。潘振承在虎門下船,行李託付大瑞帶往廣州。潘振承不幸落到水師手中,未能按預約的日子來十三行取行李箱。行李箱重達三百多斤,裏面裝有五千多枚西班牙銀元。大瑞只聽潘振承說過有個做鹽商的弟弟在廣州,大瑞在中國通事的幫助下,找到潘振聯,把裝有銀元的行李箱送到潘振聯家,銀元一枚不少。
「忙,你剛才都看到了。」潘振承嬉皮笑臉,「只要你想我,我再忙都得抽空去看你。」馨葉指著自己一身公子行頭:「像不像書生?乾脆我以後來同文行做夥計得了。」
潘振承說:「麥大班,你的處境我們很同情,但我們沒有辦法。」
試與更番縱,全沒些兒縫;這迴風味忒顛犯,動動動。
孔義夫抑鬱寡歡,回來后雖然和筱香嬌同睡一床,卻不跟筱香嬌溫存。每晚寫文章要弄到好晚,文章老是不滿意,寫完了撕,撕了又寫。終於有一夜,孔義夫寫完文章,把毛筆一扔,放聲大笑。然後急不可耐爬上床,捧著筱香嬌的香腮狂吻,接著把筱香嬌肚|兜內褲脫凈,神痴色迷欣賞白|嫩的乳|房和圓滑大腿。孔義夫油然吟唱道:「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含情,痛痛痛。
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死對頭,法國東印度公司大班魏德理提議為男爵夫人琳娜乾杯,熱情洋溢地讚美琳娜是十三行全體歐洲商人的天使。這一晚,琳娜大出風頭,男士爭先恐後邀請琳婦跳舞。琳娜坐下休息,馬上有男士給她遞上法國香檳和中國紅茶。眾星拱月,琳娜彷彿成了月亮女神。
筱香嬌嗲聲道:「官人,你的曲兒太文,讓奴家為你唱一曲。」
麥克沉默稍刻,壓了壓火氣道:「我知道是在中國,中國是禮儀之邦,難道能拒絕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探望丈夫的女士嗎?」
茶花不希望夫子再考,考個舉人考到四十多歲,考進士,熬到花甲年還不一定能考上。茶花去找乾娘,求乾娘幫夫子在哪個衙門謀一個差事。彩珠沒要潘振承出面,她和馨葉上知府張軾衍府上看望張夫人,隨口談起她父親的關門弟子孔義夫。聽者有心,張夫人事後跟官人說起此事。
面對各種傳言,瑞典東印度公司另有說法,船長及水手歡呼雀躍,放鬆警惕,致使帆船失控觸礁。潘振承憑直覺認定大瑞不會幹盜賣貨物故意沉船的卑鄙無恥事,他同瑞典東印度公司年年都有貿易,篤信他們良好的商業操守。潘振承沒再遇到過哥德堡號的乘員,據說他們被限制在瑞典,接受海事法院的調查。
孔義夫無地自容,放下書卷低頭走開。伍國瑩迅速走到書攤前,跟難主輕聲耳語,塞給他一錠十兩的紋銀,掉頭追上潘振承的轎子。
琳娜推開麥克:「不,我還沒有解放,我的肋骨都快勒斷了。」
兩年前,加爾各答商站貿易部總裁帕默斯頓、副總裁文森來中國考察。在澳門停留時,文森特意拜訪他的舊相識,葡萄牙神父莫拉。莫拉是位漢學家,文森曾跟隨莫拉學習過漢語。文森在廣州呆了八年,先後出任過特選委員會委員、辦事處主任、主席。莫拉請文森和帕默斯頓上南灣海濱茶座喝茶。交談中,文森為company(公司)的中文譯名請教莫拉,說廣州的中國商人和官府文件都把company叫做「公班」,歐洲通譯將company翻成「公司」曾遭到中國官員的訓斥。莫拉說「公班」的「班」是一種賤稱,中國的衙門裡有捕班、皂班、壯班,是錄屬官府的賤民機構;「公」倒沒錯,聯合東印度公司是擁有官授特權的公司。「公」在漢語中還有一層意思就是官府,比如替官府辦事叫「公差」。莫拉認為翻成漢語的「公司」最合理,「司」在漢語中有「管理」和「官府」兩層意思,比如管理財政的布政司,管理司法的按察司。
蔡逢源說起乾隆十六年的夷婦案。荷蘭商人洛連攜夫人女兒來廣州,瑞豐行東主邱義生擅自接待洛連女眷,受到乾隆元年以來最嚴厲的懲罰,行帖被關部吊銷,財產罰沒入官,邱義生及參与接待洛連女眷的夥計流放到瓊崖服苦役。
潘振承站住,愣神好一瞬憂鬱道:「我確有此意。當然,首先得我能夠脫身。」
潘振承起身看馨葉,歉意道:「實在抱歉,忙得暈頭轉向。」潘振承不禁笑起來,「其實我早該察覺到是你,從身後飄來一股誘人的馨香。我當是西洋樣品香水漏出的氣味,就沒理會。」
小瑞聽不懂中國話,但從潘振承的神態知道他已經認出自己,他激動地笑起來,用剛學會的中國禮節向潘振承打千。
茶花從背兜上解開兒子小貴,進廚房端來一瓢涼水,放在桌上。
英國商館總買辦潘有仁向父親稟報,說那個叫大衛的三等秘書一天到晚呆房間里不出門,也不讓僕役進去打掃房間,據麥克說大衛病了。最奇怪的是麥克米倫還不讓僕役打掃他的套房。潘有仁說過去英國職員也常有人生病,但沒人像大衛這樣病得蹊蹺古怪。潘振承說大衛是個女人,麥大班的夫人。大班套房設施最完備,大衛那間房實際是空的。潘振承叮囑有仁護著這個秘密,等大衛住滿一個月,說服麥大班把女扮男裝的夫人送回澳門,只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潘振承拿出兩份木版印製的中英文擔保契約,麥克從檯面取鵝毛筆,指著空白處叫大衛簽字。馨葉注意到大衛細長白|嫩的手指,他手背長著微細的茸毛,不像麥克的手背,長著猴子似的毛。
孔義夫埋頭苦讀,轉眼就到了戊子年。鄉試三年一輪,依例在子、卯、午、酉年舉行。戊子年八月,將是孔義夫第九次參加秋闈。孔義夫已過不惑之年,想想院試的同年,科舉順暢者早已金榜題名,做上封疆大吏。孔義夫百感交集,香也燒了,佛也拜過,唯一的希望仍是日以繼夜地苦讀。
「你是孔冼氏。本官寬容大度,准許你進孔府,你該感恩戴德才是。」孔義夫習慣性地抹了抹瘦刮刮,但紅潤了許多的臉,指著桌上的茶壺道:「本官偕夫人正好喝光了茶,你去沏一壺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