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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四回 咫尺天涯琳娜私奔 萌生退意官兵毀船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四回 咫尺天涯琳娜私奔 萌生退意官兵毀船

廟司對這伙西洋船員非常友好,他叫中國香客稍候,請西洋艄手先拜。眾水手學殷無恙的樣跪在中國神面前。各人按照自己的心愿默默祈禱。
殷無恙坐有智床前,伸手試有智體溫。
「你聽到過啦?」
晚上,琳娜懶洋洋地靠著床頭想心事,麥克米倫和葡萄牙軍官的影子交替在琳娜眼前閃現。琳娜恍恍惚惚間,看到葡萄牙軍官推開房門朝床邊走來,琳娜驀然驚顫,揉揉雙眼,果然是那個葡萄牙軍官。
馨園經過馨葉拾掇,變成一處中西合璧的江南園林,小橋流水,荷池水榭,假山涼亭。園中有許多西洋裝飾物:鐵制燈柱、青銅雕像、石雕噴泉、花格護欄,它們和十三行夷館區的裝飾物相差無幾。庭院到處懸挂著辟邪的紅燈籠,殷無恙第一次來馨園,他無心欣賞燈光下的夜景,隨著翁七匆匆進入一幢燈火通明的屋舍。
散會後,潘振承、蔡逢源來到江邊的春霖茶舫。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李侍堯下令官兵毀船,絕非心血來潮。
琳娜終於注意到不遠處有一雙火辣辣的眼睛在窺視她。他的裝束顯示他是個葡萄牙軍官,身材結實,臉部輪廓分明,像古希臘勇士雕像。卡薩放肆地衝著琳娜一笑,轉過身,邁著軍人的步伐走了。琳娜頓時神痴意迷,久久凝視卡薩剛才站過的草叢。夕陽西下,晚霞漸漸由紅轉黑,琳娜悵然若失,心裏空落落的。
然而,事情輪到自己,感受就與以往截然不同。他在睡夢中都能聽到琳娜分別時凄厲的哭聲。醒來,哭聲仍不絕於耳。牆頭掛著一幅琳娜的炭筆素描畫像,琳娜含著甜蜜溫情的微笑。麥克不敢面對畫像中的琳娜。朦朧中,琳娜的微笑化成譏笑,她似乎在嘲笑丈夫是個懦夫,是個冷酷的男人,是個連自己妻子都保護不了的窩囊廢。麥克非常後悔他當時的決定,妻子被逐,丈夫護送,沒有誰會指責他。他的靈魂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經受歉疚悔恨的煎熬。
潘振承同殷無恙來到總督衙門,稍候一炷香功夫,李十四領引潘振承和殷無恙來到籤押房。殷無恙向李總督行跪叩大禮,將稟帖呈給李總督。
「麥克沒有,可朝野那幫鐵杆閉關派不這麼想,他們正愁抓不住把柄,以達到徹底閉關的目的。」李侍堯說起京師有關朝貢的爭議及理藩方略的變化,口氣嚴厲道,「為保一口通商持久平安,我們就不能有惻隱之心。」李侍堯拍打潘振承的肩:「啟官你回吧,帶十三行同仁都去為麥克夫人送行。」
福建的造船業遭受重創,致使廣東的造船業步入繁榮,潮州、廣州、雷州船塢雲集,瞞天過海打造違禁船隻。新船下水,必須經地方衙門驗收註冊。五百石載重量船隻的極限尺寸,梁頭不得高於一丈八。梁頭高度須站在梁頭朝下測至水面的距離,量尺是否垂直,水面波浪如何扣除,船隻是否完全空艙,則大有名堂。倘若買通驗船官,超標船隻照樣可通過驗收。因此,廣東的新船通常都能載重六七百石貨物。
潘振承久久不語,天色倏然轉黑。
數個行商爭先恐後叫道:「行規不公,非修改不可!」
殷無恙站起來,彩珠伸去一條毛巾,殷無恙接過擦汗。
有智抿了抿乾裂的嘴唇,黑黢黢的眼睛滴溜溜打量一身唐裝的殷無恙:「你是洋人?」
潘振承猜想章黎二人受嚴濟舟指使,側身看嚴濟舟一眼。嚴濟舟拿著西洋指甲剪,漫不經心修指甲。嚴濟舟這幾年常常在開會時打瞌睡,他必須找一些事做,才能保持不眯眼。其實嚴濟舟僅僅是倚老賣老,有意做出老而糊塗的假相。他韜光養晦,心底雪亮,比誰都精明。
親愛的麥克米倫,請原諒我的不貞。我愛上了一位退役的葡萄牙皇家陸軍中尉,他像您一樣愛我愛得發狂。可是,長期分居的嚴酷現實,使我只剩下男爵夫人的空頭銜。而我的殖民地家庭背景,使我無法與公司的其他留守夫人融合。也許我不該隨意猜測,我總覺得您愛工作勝過愛您的妻子。您無法想象,我做出這種選擇時是多麼的痛苦,一旦作出了選擇便義無反顧。當您看到信時,卡薩和我正在前往菲律賓的船上,我們將輾轉美洲選擇一處莊園,過著平靜而充實的隱居生活。
潘有智的房間,陳列著許多富有童趣的西洋擺設:聖誕老人、不倒翁、搭成歐式尖頂建築的積木、黑熊玩具,還有一隻地球儀。房間的小主人有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的額頭敷著一塊濕毛巾。馨葉、彩珠、潘振承焦急地圍著有智。
天色微明,曙光初照,鳥語花香的馨園沐浴在橙紅的晨曦中。殷無恙斜靠在沙發上打盹,身上蓋著一床西洋絨毯子。潘振承望著戶外越來越明亮的天色,越發地心焦意躁,背著手在客廳踱來踱去。
殷無恙驚奇道:「哦,你說得這麼肯定?」
琳娜不清楚英國與其他歐洲國家的積怨有那麼深,也不清楚聯合東印度公司在廣州同其他歐洲商人發生過許多摩擦。琳娜的遭遇使她們有了一次看笑話的機會,琳娜的哭訴贏得幾聲不痛不癢的同情話,但她們的表情卻掩蓋不住內心的歡愉。琳娜終於發現她們在幸災樂禍,止住哭泣,進了那幢空曠寂寥的洋樓。
章添裘道:「麥克夫人走了,麥克虎嘯狼嗥一陣子,也就收了聲。末商建議總商多關注眾行商的切身利益。比如說洋船承保吧,末商聽好些個行商說,承保權歸公,實際上成為少數人牟利的方便之門。」黎南生緊接著道:「末商作過簡單的統計,承保權歸公的十年間,年年享有承保權的有三家,獲得最多的當然是總商大人的同文行。間斷性承保的有七家,其中陳壽年因是總商的義弟,獲得八年的承保權;剩下的十家三等行,迄今與承保無緣。請問潘總商,我等還算不算十三行行商?」
卻說在廣州的麥克,這些天也沉陷在思念和內疚之中。
潘振承同蔡逢源坐在茶室說事,麥克昂首闊步進來。他沒像以往那樣鞠躬行禮,而是挺胸站在潘振承面前,將信交給潘振承:「潘啟官,這是我們十三行全體外商給總督的請願書。」
第二天便是公所例會。貿易額年年遞增,總有人通過各種渠道辦妥部帖,擠到十三行來。到今年,洋行數增加到二十家,二十名行商聚集一堂,聽潘振承解釋李制憲的逐夷婦令。
三人立即轉過身向殷無恙打招呼。殷無恙拱手道:「免禮,讓我看看智兒。」
麥克率先衝到碼頭,沿著江岸跟隨官船走,大聲哭喊琳娜的名字。琳娜從船艙伸出腦袋,泣不成聲呼喚麥克的名字。她的身後,站著兩個悍婦,悍婦用手按住琳娜的肩膀。
十三行的洋商全部站到露台,朝東南方向的江面眺望。約九時,江面的大火熄滅,殷無恙回到房間寫日記:中國沿海的商民需要對外貿易,而中國君臣只要朝貢貿易。對外貿易必須互通往來,而朝貢貿易只需坐等。華商出洋貿易受的限制,比外商來華貿易還苛刻。為切斷國內商民與海洋的聯繫,船越造越小,我今天就親眼目睹官兵焚毀違規大船的惡性|事件。
潘振承移開視線,端起茶杯慢吞吞喝了一口,不慌不忙,不怒不怨道:「在座的列位都清楚,能否成為保商,不是總商說了算,得按大家制訂的行規辦事。read.99csw•com每年確定保商,是按上年度的貿易額排名確定的。前關憲策楞定的是六名保商,我只能切到第六名為止。至於商業操守,尺度不好把握,從未列為甄別的標準。」
麥克的中文老師菲利浦,講述過一個中國成語故事,說魚和熊掌都是中國人眼裡的美味食物,但是捕魚必須到水邊,獵熊必須進深山,所以不能同時進行。菲利浦說這個成語故事的目的,是告誡麥克要學會放棄,不要向中方提太多的要求。如果默認不公平待遇能夠獲得較多的經濟利益,忍受恥辱還是值得的。一七五一年廣東官府驅逐外國女人,獨身的麥克心靈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倒是那些被逐妻子的丈夫痛不欲生。麥克安慰他們,為了帝國對華貿易的崇高利益,我們應該作出這點犧牲。
殷無恙在馨葉的配合下,給有智服藥。
有智的眼神始終閃爍著探究的神采:「你的眼睛是藍色的,像藍寶石一樣的顏色。」
潘振承擺擺手,示意妻妾不要吱聲。殷無恙舉著長管聽診器,將大頭貼著有智的胸部靜神聽診,不時地移動。殷無恙直起身子,噓一口氣說道:「是瘧疾。不算什麼大病。我正好有治瘧疾的葯。」殷無恙打開藥箱取葯,將白色葯末化水,「這種藥名叫金雞納霜,原產地在爪窪,由荷蘭的藥劑師配製。」
潘振承搖搖頭,輕呷一口茶憂鬱道:「我擺得平公行,擺不平管公行的婆婆。婆婆這麼難伺候,我當初未曾料想到。」
「可以,可以。」麥克終於綻開一絲笑容,「我這就去叫菲利浦。」
琳娜帶著心靈的創傷開始怨婦生活。她住在丈夫居住過的房間,牆上掛有麥克米倫的水彩畫像,衣櫥里放有麥克米倫穿的衣服,書架上擺放著麥克米倫看過的書。房間里無不散發著丈夫遺留下的氣息,卻不見丈夫的影子!晚上睡在床上,靠回憶廣州熱烈瘋狂的日日夜夜來打發寂寞的時光。沉睡后又醒來,忍不住嚶嚶地啜泣。
「倪宏文不知好歹。他申辦行帖,我們幫他多少忙。早知如此,就讓他做一輩子散商。」蔡逢源吸過鼻煙,打破沉寂罵道。
「你們不是蠻夷。」
朝貢貿易和防範漢人構成了奇怪的中國船政。中國的愚蠢做法,與世界列強的新潮流背道而馳。但中國君臣,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危機正在向他們逼來。
聲勢浩大的嚴明船政行動,給暹羅南洋貿易和福潮沿海貿易致命打擊。這兩塊貿易分別由本港行和福潮行承辦。本港行總商羅牯、福潮行總商石如順不約而同把目光盯上外洋貿易,發誓要擠進十三行公行分一杯羹。
李侍堯嚴明大清船政最引人矚目的一筆,是把違式船集中到粵海關前的水域公開銷毀。廣州萬人空巷,涌到海邊看燒船。潘有智的病情迅速好轉,潘振承和殷無恙站南岸看燒船。這場轟轟烈烈的嚴明船政行動,對十三行沒有直接的影響。故而潘振承以平和的心態向殷無恙介紹大清船政。潘振承有一句話不便道出:「李總督燒毀違式船隻,與其說是燒給廣州民眾看的,不如說是燒給皇上看的。惟有把聲勢造大,稟聖的奏章才好施展妙筆。」
卡薩用渾厚的嗓音答道:「卡薩,葡萄牙皇家陸軍中尉。」
琳娜倏地站起來,她想高聲叫喊,卻叫不出聲;她想把卡薩推開,卻被卡薩緊緊摟在懷裡。卡薩剛勁有力的嘴唇貼著琳娜的柔軟濕潤的嘴唇,琳娜企圖掙扎,卻絲毫動彈不得,任憑卡薩狂吻,乾涸的心田彷彿有一股春潮在洶湧澎湃。卡薩去解琳娜上衣的紐扣,琳娜推開卡薩的手:「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
動身前,李侍堯召集五個營官面授機宜:一、在當地綠營的協助下鎖扣明顯違禁的船隻,其餘違式疑船交海關總口處置;二、搗毀打造違式船隻的船塢,拘捕不法坊主,交當地知府衙門判決,酌情判杖責、罰款、枷號、流徙瓊崖等罪;三、違式船隻在當地官員的監督下公開銷毀,大造聲勢,以示嚴明大清船政的決心。李侍堯這三條並非無懈可擊,違式疑船交海關總口處置,不難想象總口將會如何處置:銷毀違式船隻,勢必重創這些口岸的沿海貿易,海關總口完不成稅收,只能在罰款上想辦法。交了罰款,便會將違式船隻暗中放行。李侍堯不想逼得海關和海商都沒退路,死扣船政律條,不利於廣東的外洋貿易。
潘振承愣怔稍瞬,鼓起勇氣道:「末商以為制憲的做法過於嚴厲。乾隆十六年,荷蘭商人洛連帶夫人女兒擅入十三行夷館。督撫關正最後還是高抬貴手,讓洛連家人在廣州多住了幾天,特許他們進城觀光。麥克的身份比洛連要高貴得多,他是東印度公司廣州大班,還是英吉利爵士。」
殷無恙和藹可親地朝有智扮了個鬼臉:「小弟弟,你沒話可說了吧?」
「那是中國不願把船造大。你不知道在中國的明朝,有個叫鄭和的太監,他出海遠航乘坐的船,比現在的西洋船還要大好幾倍。」

官兵毀船

潘振承說完便走,其他行商陸續散去。麥克仍淚水汪汪極目望著江面。
「啟官,」蔡逢源肅然說道,「我是你的前輩,聽愚兄一句話,千萬不能撂挑子。如果嚴濟舟做上總商,你我都別活了,這對整個十三行也是個災難。你只有守住公行,坐穩總商的位置。」
阿娣跑進來,說:「洋醫來啦。」
東印度公司在澳門有三幢洋樓,一幢是在南灣街的分號,另兩幢在南灣的半山區,分別是英國駐華領事館和公司留守處。領事由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或其他高級職員兼任,這是一個虛銜,不為中國官方承認。
「我們已爭過幾次了,誰也沒說服誰,再爭下去沒意思。公行是否裁撤你我說話都不算數。公行是李督台同意復立的,他不會輕易裁撤。」
中國官兵驅逐琳娜時,麥克聲稱他太忙,不能親自送琳娜去澳門。忙,僅僅是一方面。還有一個理由,中國官兵催得太緊,沒時間多作解釋,也不便向琳娜解釋。前任廣州大班斯坦利帶妻子來中國赴任,他妻子只能呆在澳門做留守夫人。斯坦利魂不守舍,一個月要跑兩趟澳門。他在廣州待的時間還沒有澳門長,副主席艾登成了實際上的大班。正巧加爾各答商站監事麥卡錫來廣州巡視,發現后立即將斯坦利免職。前車之鑒,重新榮任聯合東印度公司董事的麥克,必須以身作則為後任樹立榜樣,也為自己能夠連任董事並且繼續高陞積攢資本。
「我阿爸就叫過,叫你們鬼佬。」
蔡逢源拿壺蓋小勺挑出一坨煙絲,又倒回鼻煙壺:「公行的弊端自不待言,然而,公行的好處亦毋庸細說。有了公行,行商獨攬外洋貿易,名分更正,背景更硬。」
殷無恙沉默稍瞬道:「小弟弟,話不能這麼說,有的病,我治不好,他們能治好。」
麥克打算去看望妻子,他能想象琳娜和他一樣彼此思念著對方。潘振承為他辦好去澳門的部票,訂好一艘帶睡房的快船。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出發了,晚上,麥克特別激動,把夾著琳娜肖像的畫框取下來親吻。
在殷無恙祈禱之時,易經通帶翁七急匆匆而入,焦慮萬分等待殷無恙祈禱完畢。
潘振承淡淡道:「他九*九*藏*書想裁就讓他試試吧,公行是把雙刃劍,利少弊大。」
聽潘啟官說,禁造大船還有一個深層原因,北京的皇帝擔心沿海的漢人流亡南洋反清復明,大船便於大陸的中國商民通賊。我問潘啟官這股賊民的勢力有多大,他說絕大多數是逃避官府壓榨到海外尋求生存的良民,真正的賊民寥寥無幾,掀不起什麼大浪。因為我治好了他寶貝兒子的病,潘啟官同我講了不少不敢公開講的心裡話,他悄悄告訴我:「旗人皇帝在心底仍把漢人當成賊民來防範。」
蔡逢源勸啟官不必計較行商的情緒:「做行首得罪人是肯定的,但是,陳燾洋嚴濟舟都不把行商的情緒當一回事,只不過一個毫無顧慮做商霸,一個使陰招做笑面虎。啟官,憑你的才能,完全可以擺平他們。」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朝貢的底蘊並非貢品一項,所謂貢品悅聖,乃庸臣昏君之道;當今皇上是一代明君,更看重朝貢的大義——朝貢昭示著夷國對我天朝皇帝臣服歸順。」李侍堯頗為欣賞潘振承這番言論:「啟官到底是明白人,見地與眾不同。你看,現在夷商公然藐視我大清律例,攜夷婦入住十三行,談何臣服歸順之心?」
潘振承忍著怨氣道:「這都是你們鬧出來的,打說吊好,吊說打好。」
殷無恙帶五十名英國水手朝拜廣州最大的南海神廟。神廟建於隋文帝開皇十四年,位於珠江口北岸的扶胥鎮。殷無恙興緻勃勃向同胞介紹南海神廟的歷史,說這座神廟與海洋貿易有很深的淵源。在中國唐朝時期,古波羅國有一位來中國的貿易商達奚司空,回程時特意到扶胥鎮的南海神廟拜海神,還將兩顆波羅樹種籽種在廟中。達奚司空在廟中流連忘返,結果耽誤了返程的海船。當地人將其厚葬,並按他生前左手舉額前望海船的姿勢,在廟裡為他塑了一尊像。因此,南海神廟又叫波羅廟,每年中國皇曆二月十三日南海神誕辰日,當地居民及附近的船民都要來波羅廟進香拜神,祈求平安。

萌生退意

公行制度嚴重束縛了潘振承的手腳。他已經在外商中建立良好的信譽,具備大批量吃貨銷貨的能力。他不再需要藉助總商的威望為自己贏得客戶,若不考慮嚴濟舟的因素,總商職位不僅會成為他的累贅,還會給他帶來損失。另一方面,朝廷和地方對公行的勒索越來越重,他們的理由很簡單,朝貢貿易繁榮,行商坐享盈利,就該多報效。
「本督不聽,要說的話稟帖全都說了。」李侍堯把稟帖退還殷無恙,「你回麥克的話,裁撤公行的呈請,本督駁回!」
在殷無恙給潘有智治病的第三天,督標營兵突然出現在珠江水系各港口和船塢,先把載貨梁頭高於一丈八尺、空載梁頭高於二丈五的違式船隻鎖扣,其他違式疑船交海關廣州大關處置。各船塢事先進行過踩點和暗訪,不法坊主一律押送廣東按察使衙門。
嚴濟舟走在最後,看著潘振承低著頭拐進同文行。嚴濟舟從潘振承沉重的腳步,料想潘振承的心情是如何沮喪。嚴濟舟在麥克夫人到來的第一天,就有所察覺。兩家的夷館相鄰,中間僅隔一條狹窄的花園,大班的套房大熱天也拉上窗帘。嚴濟舟根據其他跡象推測,那個不露面的大衛,很可能就是麥克的夫人。嚴濟舟沒有告密,他估計這種事遲早會暴露。嚴濟舟沒料到的是,事情會這麼快暴露,並且處罰這麼嚴厲,不給麥克夫婦半點迴旋的餘地。
麥克驚愕地瞪大灰藍色的眼睛:「潘啟官,你不會在敷衍我吧?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辦事的風格,答應轉呈,其實就是不轉呈。如果我們追問,你們就說已經交上去了,督撫老爺說要考慮。」
麥克一把扯斷琳娜畫像的繩索,吼叫道:「我恨你!恨葡萄牙下流坯!恨十三行!恨中國!」麥克發出受傷野狼般的哭嚎。
琳娜的話並沒有完全堵塞求愛的大門,卡薩歉意道:「對不起,麥克米倫夫人,我讓您受驚了。我也知道我的方式太唐突,我不是沒有耐心,而是沒有時間,我馬上要離開澳門。市政廳越來越窮,供養不起少得可憐的軍隊,澳門的駐軍要裁掉一半。從明天起,這身光榮標誌的軍裝不再屬於我了。而我,只有穿上軍裝時,才有軍人的勇氣。否則,我連正視您的膽量都沒有。」
潘振承略為寬心:「這種病是不是中國郎中常說的寒熱或瘴癘?」
神廟的第四進才是海神大殿。綠色琉璃瓦屋頂,中間有雙鳳飛翔、鰲魚倒懸等紋飾的琉璃瓦脊,上部有兩條軀體彎曲作騰飛疾走狀的蒼龍。殿內正中偌大的神龕中供奉著頭戴王冠、身著龍袍、手執玉圭的南海神。殿內香火繚繞,香客絡繹不絕前來朝拜。
稟帖被駁回在麥克的意料之中,他沒有氣餒,反而燃起新希望。這種打破行商壟斷,直接威脅潘振承總商位置的行動,居然得到總商的配合。潘振承沒有設置任何障礙,似乎完全出於真心實意。麥克喜出望外,心想這種事不可能一朝一夕得到解決,得慢慢來。最終的結果,哪怕公行沒有取締,但壟斷的範圍有所縮小,也是重大的勝利。
李十四領命走開。李侍堯把目光移向潘振承,「啟官,看你的神情,很不贊同本督的決定。怨氣別慪在肚子里,你照實說。本督寬恕了你,就不會為逆耳之言而生氣。」
「英吉利人。」殷無恙的藍玉眼透露出溫厚的光澤。
潘振承陪殷無恙上客廳坐。殷無恙新奇地打量廳里的洋擺設,坐到西式沙發上。
單桅小船如何經得起大海驚濤,如何抵禦擁有火炮的海盜?康熙四十二年,康熙帝高抬貴手恩准五百石(約折四十四噸)雙桅商船出海,仍對梁頭尺寸、攜帶食米、船員人數等嚴格限制。雍正年間,鑒於海盜猖獗,雍正帝恩准每船可攜土炮二門,火藥不超過三十斤。由於嚴厲的官員問責制,官員害怕土炮火藥以資賊船,上諭無法得到執行。乾隆十一年,福建引發福安教案,次年,朝廷規定:「福建省牯仔頭,桅高篷大,利於走風,未便任其置造,以致偷漏,永行禁止,以重海防。」
琳娜淚水漣漣同麥克告別,來到澳門又受到其他歐洲夫人的羞辱;麥克收到總部的指令,要他敦促中國政府裁撤公行,打破行商壟斷;無獨有偶,潘振承無法調和行商矛盾,也有意裁撤公行;裁撤公行的稟帖被李侍堯駁回,麥克的情緒沮喪到極點;而在澳門的琳娜無法忍受寂寞,與葡萄牙軍官私通並且私奔;麥克承受不了打擊,一聲嚎叫,衝進滂沱大雨中……
馬克插話道:「可是法國、西班牙、荷蘭、丹麥、瑞典等國的船長拜過中國海神,還是發生過海難?」
殷無恙從蒲團上爬起身,翁七趨步向前急道:「殷先生,我家老爺潘大人請你立即去馨園。」
嚴濟舟回到行館辦房,苦苦思索破局的切入口。唯一的辦法還是修改行規,這個建議既要讓潘振承難以駁回,又要能獲得多數行商的擁護。嚴濟舟想起二三等行,由他們向潘振承發難。二三等行獲利最少,他們有充分的理由為自己爭權益。
琳娜站在窗口朝北方瞭望。半山的洋樓有好些怨婦朝北望。卡薩知道怨婦在瞭望什麼,她們在思念在廣州工作九-九-藏-書的丈夫。琳娜的故事迅速在澳門葡人圈傳開,卡薩抱著好奇專門來看望琳娜。琳娜英國男爵夫人的身份,以及性感靚麗的容貌,引起卡薩的濃厚興趣。
打破公行壟斷是全體外商的一致呼聲。但這封信,並沒有同其他外商商量。英國東印度公司任何一任大班有個習慣性思維,帝國公司是所有歐洲商人的當然代表,只有實力雄厚的帝國公司才具備同中國官方對話的資格。
旗人是馬背上的民族,旗人盤馬彎弓奪天下,卻奈何不得盤踞在台灣的鄭成功家族。清廷平台曆經三十四年,死傷將士糜費國帑無數。收復台灣的第二年,康熙帝恩准開海貿易,仍對出海商人及船員嚴格限制,出海須族人保結,在地方衙門領取印票執照。鄭氏家族是海商世家,憑藉堅船利炮同朝廷抗衡數十年,為防患於未然,清廷對船隻的大小也作出嚴格限制。規定民人只能建造並駕駛單桅船,禁止攜帶槍炮等武器出洋。
殷無恙等在廟前碼頭下船,登岸拾級而上,便是氣勢宏偉的南海神廟。南宋著名詩人楊萬里題過一首《南海神東廟》:「大海更在小海東,西廟不如東廟雄;南來若不到東廟,西京未睹建章宮。」詩中所說的東廟便是扶胥的南海神廟,西廟在西關前行首陳燾洋府旁邊。廣州人把流經城南的珠江叫做海,以扶胥神廟為界,以西為小海,以東為大海。
李侍堯的口氣溫和了許多:「此一時,彼一時,自從洪瑞案后,朝廷的防夷條例日益趨緊,懷柔遠夷成了掛在口上的一句套話。不要以為轉呈的洋貢豐厚,廣東口岸就太平無事。本督跟你說過,朝貢貿易是一篇大文章。」
潘振承從阿娣手中接過茶,送殷無恙手中。殷無恙接過茶,看一眼焦灼不安的潘振承:「啟官不必過於憂慮,瘧疾患者我治過上百例,從未失手。」
「公行是留是裁,我沒有話語權。但做不做總商,我有較大的主動權,我真的撂挑子,督撫就得另外物色人,蔡源官與嚴濟官,嚴濟官接總商的可能要大許多。」
「不完全是這個,他們骨子裡蔑視夷人。」
有智的眼神充滿疑惑:「可是他們叫你們鬼佬、紅毛鬼、蠻夷。」
「可麥克並無藐視冒犯之意。」
不過,廣東的新船與暹羅的新船相比,只能算小巫見大巫了。暹羅與加爾各答是亞洲兩大造船中心,加爾各答造西洋船,暹羅造唐船。暹羅的造船工匠全部來自閩粵,使用當地價廉質優的木材,最大的船可達五千石。以家族為集團的唐商壟斷了南洋各商埠的貿易,唐商分為兩種,一種是落地南洋數代的華僑,有的僅僅是跑南洋貿易的閩粵海商。
潘振承苦澀地笑了笑:「既然麥大班對本商缺乏信任,本商又不可能馬上為麥大班辦進城的路引。這樣行不行,殷無恙有特別通行的官牒,讓殷無恙陪同本商一道轉呈稟帖。麥大班,你不至於連你的同胞都不信任吧?」
「為什麼大清人的眼睛是黑色?」
蔡逢源同潘振承曾多次談到公行的弊端,在一塊發泄對公行制度的不滿,但從未涉及到裁撤,而是商量如何規避官府的嚴控嚴罰。蔡逢源感到震驚且疑惑:「啟官,當年你絞盡腦汁說服李制憲復立公行,今天怎麼突然想到裁撤?不會是鬥氣吧?」
官船越走越遠,琳娜的哭聲仍在江面回蕩。麥克瘋了似的,一聲聲大聲呼喚「琳娜」,聲音變得嘶啞。潘振承的心情非常沉重,亦非常內疚,雖然他已竭誠儘力,結果比想象的還要殘酷。
「你們能造很大很大的船,可是中國船,越造越小。」
廣州是李侍堯查禁違式船隻的重點。
「督台的教誨,本商銘記在心。」
殷無恙用漢語祈禱:「中國南海神,在下是英吉利通譯殷無恙,攜英吉利商船大副二副及水手向您叩拜大禮,恭請海神保佑返航的商船一帆風順,人貨平安。」
潘振承沒有計較麥克的不恭不敬,麥克夫人被逐,潘振承沒任何責任,心裡頭仍不是滋味。潘振承微笑著請麥克坐沙發椅,叫行役給麥大班奉茶,「麥大班請坐下品飲新茶,這不是公行,不必循那麼多規矩。」麥克躬著高大的身軀坐下,架起二郎腿一抖一翹:「我是該有坐的權利,就像你們上我們商館可以坐,我們上你們洋行也該坐。可有的行商故意讓外商站老半天,你不覺得侮辱人格嗎?」
「今天的事,早發生比晚發生好,我怎麼會鬥氣,我跟誰鬥氣?」潘振承目光暗淡,滿腹心事道,「有一句俗話,當家三年惹狗嫌。公行復立,外商恨得牙痒痒,散商見到行商恨不得咬一塊肉下來。行商歃血盟誓過,然而在利益面前,沒一個是吃素的。我不怨他們,行商就該唯利是圖,同胞兄弟都做不成合夥生意,十多二十戶行商又怎麼會一條心。我沒辦法將眾人的心捏到一塊,還不如大家散了。」
琳娜被中國官兵押到澳門,押到東印度公司的洋樓前。琳娜的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她淚水漣漣,用英語咒罵中國軍人。留守夫人全部跑出來看熱鬧,有的甚至來不及穿外衣,穿著內衣,裸著雙腳跑出來。她們冷漠地看著扶著燈柱哭泣的琳娜,冷漠地聽琳娜哭訴。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留守夫人勸琳娜先進屋休息,立即遭到荷蘭東印度公司大班夫人克萊拉的反對:「你們讓麥克米倫夫人說完,她的遭遇不會丟英格蘭的臉,只能說明中國官員怠慢了高貴的英格蘭男爵夫人。」
屋裡傳出馨葉驚喜的叫聲:「智兒醒啦!智兒,智兒!」
「抱著陽台的柱子攀爬上來的。我的心上人哪怕在聳入雲端的阿爾卑斯山頂,我也會像一隻蒼鷹飛上去。」卡薩做著瀟洒的動作,彷彿在朗誦詩歌。
一身唐裝的殷無恙應聲進來,額頭汗水淋淋。
「他們不了解你。」
殷無恙坐有智床前,伸手摸有智的額頭,額頭熱得燙手。殷無恙接著翻開有智的眼皮看,撬開有智的嘴巴觀察舌苔,最後從藥箱取出可以伸縮的銅管聽診器。
蔡逢源厲聲質問道:「這是洪瑞告御狀的老調,他告准了嗎?」
閩粵兩省執行朝廷的船政,向來廣東松于福建。雍正初年,新帝繼續執行康熙帝飭令的「禁南洋」。福建督撫上摺子向雍正帝訴苦,我們嚴格執行了上諭,把違式船隻全部銷毀,然而廣東仍有違式船隻,仍有可能販米去南洋接濟賊船。其實,販米去南洋接濟賊船是一個虛假情報,先帝康熙偏聽偏信,妄加猜測,以為南洋真的盤踞大批反清復明的漢人。
就在殷無恙給有智治病的第三天,廣州發生官兵毀船的大事。
殷無恙悄聲道:「這話沒錯,宗教及鬼神崇拜,實際上是一種精神寄託。就如我們沐浴著上帝的光輝,可是一旦生病,還得求助於醫生。」
馨葉激動道:「智兒,是這位神醫治好你的病。」
麥克臉色乍變,發瘋似的喊:「這是我的恥辱,我的恥辱!」他望著琳娜的畫像:「你為什麼要這樣?身貴名顯的男爵夫人,去愛一個退役的葡萄牙下級軍官!」
潘振承提出的新行規,獲得一致通過。
麥克吻了吻寫有熟悉而雋秀字跡的信封,顫抖著撕開封口,抽信出來看。
潘振承深有感觸地嘆道:「中國從皇帝到百姓,都是這樣。他們對西洋太缺乏了解了——唔,是他九*九*藏*書們根本就不想了解,總是習慣於用俯視的目光看待外面的世界。」
「你給我治好了病,廣州的郎中卻沒治好。」
殷無恙笑道:「他是在外面說習慣了,一時難改口,他心裏可能不這麼認為。小弟弟,你心裏是怎麼想的呢?」
麥克霍地站起來,揮動著拳頭叫道:「正因為沒告准,我們必須再告!」
「人種不同,就像菊花,有白色的,有黃色的。」
「也像天空和大海一樣藍。」殷無恙用略帶自豪的語氣答道。
公堂鴉雀無聲,潘振承巡視眾行商一眼,慢條斯理說道:「列位把意見攤開了是好事。既然章添官、黎南官跳得那麼高,本商成全你們。承保權一年歸公,由公行按舊例安排;一年放權,由各行商自找夷商洽談承保,如果仍與保商無緣,只能責怪自己無能。」潘振承說完轉向蔡逢源,「源官,你的意思?」
荷蘭商船威廉親王號傍晚碇泊黃埔。晚十時,船長厄休拉在電閃雷鳴中乘快蟹進入十三行。荷蘭商館頓時熱鬧起來,留守夫人的丈夫們急不可耐冒著驚雷暴雨過來取信。麥克的信件是艾登捎帶的,艾登沒撐雨傘,他回到英國商館,濕漉漉地站在麥克的套房門外,把信交給麥克便回了自己房間看妻子來信。
章添裘插話道:「潘總商,沒人說你隱情不報,有意庇護麥克夫人;也沒人指責你驅逐夷婦,是你個人的意思。」黎南生一唱一和:「是呀,想窩藏就不會唆使總督驅逐,想驅逐就犯不著擔驚受怕窩藏,就像想樹牌坊的女子,不會想到做婊子。」
潘振承心想,這個時候無論怎樣都解釋不清。誤會就讓他誤會吧,反正我問心無愧。潘振承正色道:「麥大班既然要意氣用事,那就請便吧。但我要鄭重告訴你,在十三行,你找不到一家能與同文行相比的洋行,無論是實力還是信用。」
潘振承趕到十三行,碼頭一片混亂。幾個粗大壯實的婦人連拖帶拽把琳娜弄上官船。夷館南的小廣場聚滿了圍觀的人,麥克領著眾夷人憤怒地高喊抗議。官兵在碼頭外圍組成一道人牆,手執兵器,阻止夷人沖向碼頭。西關汛彭千總親自帶汛兵和悍婦押送夷婦,官船離岸,督標曹游擊下令士兵讓出一個豁口。
麥克衝到夷館外,站在狂風暴雨中,歇斯底里地張開手臂,仰天慟哭。
卡薩很禮貌地親吻一下琳娜的手,戀戀不捨地走出門。
潘振承不氣不惱道:「麥大班扯遠了。請問稟帖的內容,否則按規定我們可以拒轉。」
「我反對修改行規!」陳壽年跳了起來,站到公堂中央指著章黎二人叫道:「當初吵著要把承保權歸公的是你們,如今又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你們做不上保商,怪你們沒本事。」
殷無恙點點頭:「是洋人。」
殷無恙猛然醒來,隨潘振承進了有智房間。
潘振承憤怒地敲著桌子:「你們都坐回去!」
加爾各答又來信催促,麥克不再猶豫,來到同文行行館。
「英吉利人?法蘭西人?荷蘭人?瑞國人?」
琳娜追出房門,卡薩停下,看著脈脈含情的男爵夫人。
蔡逢源道:「本商同意啟官的安排,兩種舊例折中一下,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贊同者請舉手。」
「承保權歸公,造成了嚴重的不公!」說話的是入行才三年的倪宏文。他是蔡逢源的小舅子,申辦行帖,潘振承看蔡逢源的面子,幫過他的大忙。蔡逢源非常不滿地瞪他一眼,倪宏文意識到他失言,朝潘振承拱手歉意道:「啟官請原諒末商說話衝撞,末商對事不對人,不是指責你,而是對舊行規有意見。」
鑒於西洋商船海難事故頻發,經潘振承向總督李侍堯陳情,李侍堯同意准許外國水手分批朝拜中國的南海神。潘振承心知肚明,西洋人是不會改變宗教信仰的,朝拜中國海神是水手唯一可以堂而皇之出遊的機會。
麥克對潘振承恨之入骨,嚴濟舟意識到重新洗牌的機會來了。麥克宣布拒絕同文行做東印度公司的保商,但是,這種事不由夷商說了算。誰做保商,決定權在中方。行規規定,夷船承保權歸公行公有,實際控制權捏在潘振承手中。
章添裘和黎南生一併竄到公堂中央,戳著陳壽年罵道:「你好大的雞|巴本事,不是有總商護著你,你的洋行早玩完了。」
潘振承站起來回話:「本商不便發表意見。李大人不妨聽聽殷先生陳述英國大班麥克的意見。」
素以膽大潑辣著稱的李侍堯七魂嚇去八魄,助賊反清,這頂帽子誰擔待得起。李侍堯做事向來果斷神速,他沒有會知廣州將軍、廣東巡撫、粵海關監督,更沒同外洋行、福潮行、本港行的行首通氣。督標直轄左、右、中、前、后五個營,五個營全部駐紮廣州。李侍堯親點五個營官,營官再抽調千總、把總,及騎兵若干,分赴除廣州、澳門之外的粵海關五大總口。
潘振承默默望著碧青的江水,梭子眼不像以前那麼黑黢炯亮,矇著一層渾濁的光。章添裘和黎南生挑頭鬧事,肯定是嚴濟舟幕後指使的。這多年潘振承坐穩總商位置,沒把老謀深算的嚴濟舟掛在心上,也不怕章黎二人上躥下跳。但今天的事,讓潘振承感到害怕,除了蔡逢源和陳壽年,所有的行商都反對總商,認為總商獲得的利益太多,處事不公。像倪宏文,潘振承和蔡逢源都曾有恩於他,他也加入到章黎的行列,指桑罵槐指責總商。
潘振承平靜地說道:「麥大班,不要那麼激動。你坐下聽我說,你已經申明稟帖的內容,我可以為你轉呈。」

咫尺天涯

戌牌時分,北岸燒起幾堆篝火,所有的違式船隻陸續到位,一字排開,共有十二艘,其中七艘為跑暹羅的船,三艘是跑東瀛的船,二艘為往來福潮的船。潘振承很清楚,違式船隻遠不止這些,其他的違式船隻如何處置,潘振承一時尚不明了。靖海門的河岸放有三排桌子,分別坐著兩廣總督李侍堯、廣州將軍增海、廣東巡撫錢度、粵海關監督德魁,以及司道府縣的正堂官和廣州千總以上的武官。東炮台鳴炮三聲,李侍堯下令燒船。違式船隻堆了柴草,點燃后烈焰熊熊,火光映紅了整個江面及廣州城上空。
麥克收到加爾各答商站監事會的信,詢問並催促他打破公行壟斷。要求取締公行的請願書早就準備好,由菲利浦翻譯成中文。菲利浦儘可能按照中國稟帖的格式書寫,語氣卑恭卑怯,委婉地表明裁撤公行的意願。由於琳娜的不期而至,麥克不想弄得潘啟官不愉快,壓住信未呈遞。琳娜被逐,麥克仍未遞交稟帖,他不想把私事與公事混淆,使潘啟官產生誤解,認為他在公報私仇。
章添裘氣沖沖道:「正是因為上年度未能承保,所以貿易額才這麼少,我們每年僅僅靠公行配額勉強維持。」黎南生情緒激動地拍打座椅扶手:「每年只取前六名,這等於永遠把我們排斥在保商行列之外!」
琳娜由對丈夫的思念轉為對丈夫的抱怨。麥克米倫既然無法阻攔中國官員的驅逐,他應該護送她來澳門。分手時麥克米倫向她一個勁地道歉:「親愛的,我本來應該送你去澳門,可辦事處的事務太忙,我一旦離開崗位,公司在中國的整個貿易都會停頓。琳娜,我相信你會體諒我的苦衷,克服眼前困難。我https://read.99csw.com們只是暫時分離,只要稍有閑空,我馬上就去澳門看望你。」琳娜這才發現丈夫是個工作狂,在他眼裡,工作比妻子更重要!
琳娜扣好紐扣,不悅道:「你也太性急了吧?我們才剛認識——不,根本不認識,僅僅在很遠處互相看對方一眼。卡薩中尉,你請走吧,我接受不了暴風驟雨式的愛。」
南洋盛產大米,即使反清賊船麇集,也不需要購買昂貴的中國大米。兩廣總督孔毓珣不敢奏明他調查的實情,萬一南洋的漢人起事,誰擔當得起?孔毓珣在奏摺中懇請皇上恩准現有的違式船隻免銷毀,保證以後嚴禁打造違式船隻。雍正帝硃批:「廷議漁船(含商船)仍照舊式,甚是。總之,海禁寧嚴勿寬,余無善策。爾等地方大吏不可因目前利便而貽他日之害。」
黎南生這話有幾分惡毒,潘振承皺了皺眉頭:「二位到底是何意?本商不太明白。」
殷無恙朝功德箱投入一枚銀幣,取了一束香點燃。魯恩附殷無恙耳邊輕語:「菲利浦,你看中國的信徒是那麼的虔誠,中國海神真會顯靈?」殷無恙把香插|進銅爐,說:「中國人有句成語:心誠則靈。歐洲其他國家的船長大副二副們,都去黃埔附近的神廟朝拜過。」
琳娜被安排在麥克米倫居住的大班套房。廣州特委會副主席艾登的夫人凱瑟琳帶來一個葡萄牙女人給琳娜做女僕兼女廚。第一頓晚餐由凱瑟琳宴請,加上琳娜,公司共有四名留守夫人。她們一年中最愉快的日子,是在住冬期與丈夫團聚,其他日子便是望眼欲穿的等待與煎熬。她們的話題很快轉移到祖國,三位留守夫人談各自的家鄉,談她們的親人朋友。三人中凱瑟琳出身最高貴,外公是子爵,父親是皇家陸軍少校,獲得過喬治三世頒發的榮譽勳章。當琳娜說起她的出生地北美薩凡納時,她們莫不感到吃驚,在她們眼裡,北美人是由英格蘭的破產農民、流浪漢和逃犯構成的。她們問北美的種種問題,宗主國臣民的優越感一覽無遺。在往後的日子里,她們對琳娜不再像第一天那麼恭敬。
李侍堯拆開封口,一目十行瀏覽一遍,抬起頭問道:「啟官,你的意見?」
卡薩抱起琳娜,大步走進房間。兩人翻滾在寬大的床上……
麥克匆匆出了茶室,蔡逢源道:「啟官,這種稟帖你完全可以當場駁回,怎麼還叫殷無恙陪你上督署呈交?」
「我問你,朝貢的底蘊究竟是什麼?」
殷無恙道:「那是不明病因才這樣說。中醫有不少誤診,但中醫又有許多令人驚嘆的地方。我很想與中醫交流,可一直未能如願。」
有智仍出神地看著殷無恙,回味洋醫說的話。
「其實都是一樣的花,對嗎?」
麥克放下茶杯,情緒激動道:「內容只有一個,打破行商壟斷,強烈要求取締公行!」
馨葉焦急心疼道:「都兩天兩夜了,先是乍寒乍熱,後來高燒不退。」
「老蔡,你應該知道我有多為難。捐輸和報效的數額一多,同仁怨聲載道,指責總商無能,甚至出現流言,說潘振承為保總商寶座有意拍督撫和關憲的馬屁。督撫和關憲一年四貢,也是不好打發的,當然最為難的還是代辦洋貢,害得這幾年公行年年賠墊。」潘振承苦澀地笑了笑,「老蔡,我想裁撤公行並不是一時意氣用事。我都是死過幾回的人了,哪會因為章黎二人叫罵幾聲就改弦更張。許多話我在心裏壓了多年,今天借公行內訌宣洩。」
官船不見了帆影,麥克仍望著江面垂淚。良久良久,麥克突然轉過身,用淚水模糊的雙眼盯著潘振承:「潘,這就是你求情求來的結果?」
彩珠道:「請過兩個郎中,病情越來越嚴重。」
晚上,嚴濟舟把章添裘和黎南生請到府上密謀。
有智疑惑不解道:「為什麼現在中國要把船造小?」
李侍堯還對暹羅等南洋船的碇泊地作了重大調整:「茲后暹羅等南洋船,碇泊黃埔西港,若確有必要進省河,須經粵海關船房核准,持糧驛道特辦船牌。」大船碇泊黃埔西港,貨物靠小船駁運往後廣州,將大大增加貿易成本。
扶胥鎮到廣州約有五十里,殷無恙乘快蟹趕回廣州已是戌時。回十三行住處取了藥箱,殷無恙叫易經通回家休息,他隨翁七過渡到河南岸,一路小跑進了馨園。
殷無恙微笑道:「小弟弟,現在你服藥,等你病好了,我們有的是時間交流,我們同你阿爸一道專門討論中國為何要把船隻造小。」
孔毓珣只好下令銷毀違式船隻。進入乾隆朝,廣東的違式船隻又開始泛濫。年初,廣東瓊崖道郭松年擢任福建按察使。瓊州與雷州隔海相望,郭松年對雷州陽奉陰違打造違式海船了如指掌,到福建赴任后決定捅漏子,上摺子稟明實情。乾隆大怒,斥責李侍堯:「隱情縱奸,若廣東督撫嚴禁,奸民何以膽敢打造馭乘違式船?姑息養奸,實助南洋賊民起事反清!」
潘振承歉意道:「麥克,麥大班,你聽我解釋。」
「你怎麼進來的?」琳娜警惕地問道。
廣州是對外通商口岸,碇泊西洋船的黃埔不在查禁之列,李侍堯把重點放到查禁南洋船上。南洋番船在廣州城南約十里長的碼頭卸貨載貨,李侍堯鎖扣了違式番船后,飭令承辦暹羅等南洋貿易的本港行與海關吏胥一道,配合督標營官對番船番商進行甄別。凡沒有南洋番王頒發的王牒,一律以假番船番商論處,收繳船貨船隻,人犯交臬司衙門重判。甄別的結果令人吃驚,竟有七成假番商番船。
章添裘立即反擊道:「不管是打是吊,總不能少數人吃肉,多數人吃糠。」
「不見得吧?我看是利大弊小。」
潘振承跟曹游擊交涉后,帶十三行行商下了碼頭,站草灘上目送。
「我不聽你解釋!」麥克雙眼霎時通紅,憤怒地揮舞拳頭,「我鄭重宣布:東印度公司拒絕你做公司保商!」
「用不著生他的氣,正因為他是你小舅子,我們幫他,他認為是應該的。」潘振承沉默稍瞬,一本正經道,「老蔡,我們還談正事,我想稟請督署關部裁撤公行。」
「他們沒一個瞧得起我,把我看成巫醫。」
「怎麼回事?」
麥克的哭聲驚動了整個夷館,人們紛紛跑出來。麥克不在套房裡,套房散落著琳娜畫框的玻璃碎片。
潘振承所說的婆婆,指的是督撫與海關。乾隆二十五年,潘振承向李侍堯呈請復設公行,雙方以承餉較舊額翻倍為條件。但具體怎樣承餉,由公行與海關協商訂立。儘管當時的海關監督尤拔世在總督面前像個小媳婦,仍是行商眼裡的大爺。協商訂立承餉,其實由尤拔世說了算。關部規定,行商必須在三個月內繳清進出口貨稅,這時正是行商資金最緊張的時候。行商為了爭取賣出更多的土貨給外商,迫不得已接下外商的洋貨。洋貨往往是滯銷貨,貨物壓倉,行商哪有錢繳稅?關部把欠稅的行商拎去打板子,打板子也打不出稅銀,便轉向總商催逼。潘振承為這事弄得身心交瘁,關部禁止行商向外商借錢,潘振承要麼做睜眼瞎,要麼動員同行拆借銀兩給欠稅的行商。如果還不行,只有總商先擔下來,因為承餉總額是由潘振承同關部簽訂的。
「很對,非常對,十分正確。」殷無恙很少聽中國人這樣評價西洋人,尤其是一個中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