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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五回 嚴濟舟暗唆大聯合 李侍堯食言裁公行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五回 嚴濟舟暗唆大聯合 李侍堯食言裁公行

石如順道:「人心隔肚皮,我猜不透。若是有意暗示,他真是個卑鄙小人,一個曾任行首的老行商,竟會出賣十三行?」
麥克愣愣看著神情詭秘的嚴濟舟,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中國話叫什麼?同仇……」
「你說的是張軾衍大人吧?嗯,他是徽州婺源縣人,是個嗜茶客,不管他到哪個衙門做正堂老爺,他只拿徽州茶待客。」
臣子效忠皇上,理當在國家危難之際挺身而出。李侍堯曾有行武的經歷,號稱軍中儒將。他覺得應該主動請纓,前往駐紮在蠻莫(中緬邊境地名)的廣東水師營督戰。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贏了,前途無量。倘若像楊應琚、明瑞那樣吃敗仗,他既不會效仿楊應琚等皇上賜死,也不會像明瑞那樣跟著將士潰逃后畏罪自殺,李侍堯為自己設計了一條退路,倘若戰敗就跟敵軍同歸於盡,為國捐軀。
中緬戰爭起於乾隆三十年,征討非常不順,吃敗仗的官員均受到嚴厲處罰,曾任兩廣總督的大學士楊應琚被賜死,征緬將軍明瑞在清軍潰敗后自殺。乾隆三十四年初,震怒焦灼的乾隆派出他最寵幸的傅恆率滿蒙精兵出征。征戰異常艱辛,清軍死傷慘重。鑒於緬甸多河川,傅恆等主帥提出水陸並進的作戰方案,一面打造船隻,一面奏請皇上從廣東、福建調來水師。李侍堯在廣東水師出征前召開誓師大會,激勵將士殺敵立功,不辱大清水師崇高榮譽。
麥克一時語塞,嚅了嚅嘴唇訥訥說道:「源官,你……你怎麼……這樣說話?」
「如果公行真被裁撤,我們還乞求加入十三行,蠢豬都不如。」
米歇向羅牯介紹彭昂及荷蘭船長。羅牯爽朗道:「列位洋大班,老羅邀請你們上澳門最好的中餐館喝酒,然後再由中國通事陪你們去關部辦理入港船牌。」
「眼下只能這樣。但事情尚未了結,牙散商人都不是吃素的,尤其是羅石兩個總商。」嚴濟舟綻開一絲詭異的微笑,舉起酒杯,「來,喝酒,喝酒。龍爭虎鬥,兩敗俱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知寅,你好好體會這十六個字。」
第二天一大早,羅牯又來到南灣。十字門海面浮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依稀可見兩艘「大肚婆」。「大肚婆」是荷蘭造船師的傑作,專門針對中國貿易建造的腹部凸起的商船。洋船到中國必須繳納船鈔,按甲板的長寬計算船鈔數額。廣州人把這種甲板小、船艙大的船隻稱為「大肚婆」。「大肚婆」還有一個特點,儘可能少地裝置火炮,以增大載貨量,降低運輸成本。「大肚婆」為荷蘭商人追逐最大化利潤立下過奇功。不過,廣州的量船官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大肚婆」一旦多起來,黃埔稅館在船鈔上吃了虧,就在其他地方想辦法彌補,不讓「紅毛奸商」輕易佔到便宜。然而,荷蘭一如既往建造新的「大肚婆」,據說這種結構的船有利於航行穩定,成為荷蘭海船的獨特風格。
陳壽年鼓掌道:「妙,妙不可言。」
「我想,一個月只是米歇的設想,法蘭西到中國有萬里之遙,他大概留了三個月的提前量,足夠我們去徽州採辦綠茶。」
羅牯旋即向石如順投去感激的一瞥,招招手:「諸位盟兄坐下。」
「我們的專利,雖經國王批准,但提議權在內閣、表決權在議會,這是民主,代表著國家和人民的利益。」
羅牯追上前:「嚴大人,嚴少東,我和阿順想請你們上食舫飲酒。」
麥克得意道:「你們去不了西洋?你們船小去不了,人也不敢去。可我們能來你們中國貿易。潘啟官,我只要你一句話,請願書你遞不遞?」
羅石二人對了下眼,兩人事先商量好如何交涉,石如順性情較溫和,由石如順先破題:「官兵毀船,東南沿海貿易一落千丈,船隻越小,風險越大,經不起海浪,打不過海盜,以後誰還敢讓貨物走海路運送?」
麥克冷笑道:「解散公行,就沒人承辦貿易了?中國有句俚語:死了姓張的屠夫,還有姓李的屠夫,肉上毛都颳得乾乾淨淨。」
「牯仔,走哇,我們邊喝酒,邊商量如何跟麥大班密謀大聯合。」
殷無恙沉默一瞬說道:「也許荷蘭商人的原則值得我們參考,貿易商首先考慮的是贏利,其次考慮的還是贏利。」
麥克頻頻點頭:「嚴大人說准了,打破公行壟斷,是加爾各答監事會對我下的指令,不是我要發泄私恨。」嚴濟舟美滋滋飲下杯中酒,「公事公辦,好,老夫佩服麥大班為人做事的氣度。」麥克驚愕地瞪著滿臉愉悅的嚴濟舟:「嚴大人贊成我的做法?你可是官授行商,十三公行的成員呀?」
麥克終於綻開笑容:「對,同仇敵愾,我們還是有同共語言。」
嚴濟舟痛苦地搖搖頭:「紙上之物,雙刃劍也。白紙黑字,不容反悔,可它又容易成為證據。倘若與麥克簽了契約,萬一落入他人之手,後果不堪設想,老爸以後怎樣在十三行做人?」
嚴濟舟優雅地接過舫妹遞上的濕毛巾,擦了擦嘴唇,慢騰騰道:「不管是總商、行商,還是散商、夷商,商人惟利是圖,只要對己有利,是商人都會去做。」麥克撫掌大笑:「痛快,嚴大人痛快!你說,我該如何達到目的?」
李侍堯想,鄭信乃我中土僑民,能到異國為王,當屬好事。然而,鄭信是漢人,朝廷的擔憂自有道理。夠威夠膽的李侍堯做了兩件匪夷所思之事:第一件事,將關押待判的「暹羅假海商」全部釋放;第二件事,李侍堯在復命摺子中聲明不宜宣檄,措辭強硬的檄文會激怒達信,當下征緬清軍不宜兩面受敵。李侍堯不等皇上的迴音,率戈什哈飛馳雲南邊境的清軍大營。李侍堯按照自己的意願向暹羅官員宣旨,避免激化矛盾。暹羅邊境土司深感天恩,配合征緬清軍行動。
麥克和蔡逢源不約而同露出驚詫,潘振承不慌不忙喝了口茶說道:「麥大班要有足夠準備,本商可以立即轉呈,但總督是否同意,本商卻不敢擔保。」
這一天,本港行、福潮行的牙商,中國街實力較雄厚的散商等五十餘人,在石如順的帶領下,去波羅廟朝拜南海神。他們確實拜過南海神,但這隻是個幌子,他們拜過神后便去了六里之外的羅灣。
晉見李總督的結果在潘振承的意料之中。
麥克張開手臂大笑:「沒錯,沒錯,禽獸爭鬥,強者生存,誰強大誰就能存活,理所當然獲得更大的利益。過去西班牙、葡萄牙、荷蘭強大,它就是國際貿易的霸王。後來它們先後敗在英國手中,英國就應該牟取對華貿易的最大利益。這就是自由競爭的偉大法則。」
嚴濟舟欣慰道:「就得這麼想。做首行,先決條件是網住大客戶。我們跟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有君子協議,該到他兌現的時候了。」嚴濟舟把楞仔招到跟前,「去跟麥大班說,傍晚六時正,嚴濟官請他到沙面海鮮舫赴宴,出入關閘,我會跟關總打好招呼。」
羅牯氣咻咻叫道:「朝廷為何不限制夷船?大型夷船有兩百多武裝水手,火炮四五十門。跑南洋的唐船出洋只能攜帶長矛大刀,水手限定二十八人。他娘的,出餿主意的人會爛屁股爛雞|巴!這不明擺著要讓海盜搶劫唐船,不給我們活路嗎?」
嚴濟舟笑容可掬聽麥克說話,笑容驟然凝固。
蔡逢源一臉沮喪進來:「啟官,我打著你的旗號送請柬給米歇和彭昂,米歇一口拒絕了,說辦妥茶葉貿易,他和彭大班非常樂意接受啟官的盛情款待。」蔡逢源說著一臉怒容:「這個米歇,你我以前對他多好,他做法國散商的代理人,法國東印度公司要轟他走,是你我竭力把他保下來的。」
公堂兩側面對面擺著兩排椅子,潘振承和嚴濟舟面對面坐著,他們都是前行首,都是四品官商。其他行商按資歷深淺也都面對面坐,眾行商面面相覷,公堂鴉雀無聲。
嚴知寅裝出萬般焦慮的表情:「夷商強烈要求裁撤公行,麥大班三天兩頭上公所、上督府吵鬧。潘啟官為維護十三行利益,不得不陽奉陰違,讓麥克連連碰釘子。麥克火了,揚言要聯手本港行、福潮行的總商,一道聯名遞呈請願書呢。」
嚴氏父子出了醉仙食舫。「老爸,你真想成全麥克的心愿?」嚴知寅急不可耐問道。
羅牯快人快語:「正是這意思。你們做洋行的,隨便哪個東主伸出胳膊,都比我們的腰粗。」
嚴濟舟裝糊塗插話:「這很好啊,莫說四十萬銀兩,就是四百萬銀兩的茶葉我們也應付得了。」
「我們不分你我。」嚴濟舟說著與麥克交換一下眼神,會意地大笑,坐了下來。嚴知寅招呼舫妹進來,上兩套碗筷,加酒加菜,記在泰禾行賬上。
眾行商紛紛舉手,合夥做茶生意的倡議獲得通過。各行商按去年的貿易額參股,同文行占的股份最多,約三成六。潘振承是大股東,又是會所行首,自然由潘振承挑頭。
米歇曾任法國東印度公司廣州辦事處通譯,辭職后成為馬賽合伙人公司中國貿易代理人。廣州把各國東印度公司之外的商人統稱為西洋散商,由於米歇精通漢話,是散商中知名度最高的人物。一七五六年(乾隆二十一年),英法為爭奪印度商城爆發了第三次戰爭,英國憑藉強大的海軍,無限期封鎖印度洋至太平洋的海路,襲擊法國商船。法國商船來不了廣州,法國東印度公司的業務完全停頓,陷入破產。這一期間,只有零星的法國散商搭乘他國的商船來廣州貿易。米歇來過兩次中國,這是第三次,包租了兩艘荷蘭商船。歐洲的合伙人公司有個特點,每一次貿易的股東結構都不同。中國綠茶的股東除馬賽合伙人公司外,還有巴黎的十多名爵士。
米歇在澳門盤桓了四天才拿到船牌,船牌上註明是「法蘭西夷船」。米歇隨船進入黃埔,唯一的茶葉貿易對象只有以羅牯為首的同業盟會。
「老爸方才怎不向麥克挑明,叫他們三方聯手?」
「不管你是何人,朝廷有令,鬼佬未經特許,不準離開十三行寸步。」
潘振承灰黑的梭子眼忽閃,叫道:「喂,喂,喂,我的蔡老哥,眼下不品鼻煙成不成?」
中國的出口商品,以生絲、綢緞、茶葉、瓷器、土布、食糖、白鉛、大黃為大宗。十三行只壟斷除瓷器以外大宗商品的經營,行商散商皆可經營瓷器,唯一不同的是散商經營瓷器必須將三成毛收入上繳十三行公所。行商放棄瓷器的壟斷性經營,是因為瓷器從總貨值看好像是大宗商品,但在具體操作上是小宗商品。瓷器分餐具、茶具、酒具、文具、潔具、花瓶、缸壇、雕塑、祭器、飾品等十大類,每一類造型、花色、品質千變萬化。不像生絲和茶葉,一種品質的絲茶價值幾萬、幾十萬,甚至各家洋行都經銷同一品質的絲茶,價值數百萬。
嚴知寅道:「家父幫read•99csw•com你,要冒遭眾人譴責的風險,一輩子的名節,弄不好就會毀於一旦。麥大班,你可不能讓我老爸白乾呀!」嚴濟舟斥責兒子:「你摻和個什麼?老夫真心誠意幫忙麥大班。」
嚴濟舟呵呵笑道:「老夫知道你恨中國人,但你最恨的是姓潘的中國人。」
羅牯中氣十足叫道:「乾隆二十二年,會所裁撤,他娘的行商照樣欺行霸市,是何原因?就是缺一個跟那幫狗娘養的行商叫板的堂會。我們的同業盟會,按我跟老石商量時,老石說的話,不僅要有其名,更要有其實。上陣要上父子兵,打虎他娘的要講親兄弟!我們要像同宗本家兄弟那樣,團結一心,一致對外。所以,本掌門叫諸位來我羅氏宗祠,一是結盟,二是拜祖!」
羅灣面向獅子洋,村民多是漁民或船民,羅牯少年時也做過船工,後來做過海商、散商,現在的身份是本港行總商,是羅灣婦孺皆知的大人物。羅牯下一個身份是牙散商人的盟主,牙散商人聚集在羅氏宗祠,出席結盟儀式。
潘振承拾起掉地上的銀票紙團,塞進麥克的上衣口袋,拍拍麥克的寬大的肩膀:「麥大班,走吧。」
蔡逢源忍著火氣道:「老夫還沒說完。米歇要的貨我們沒有,他指明要徽州茶。而我們一直做福建茶。歷年到廣州的徽州茶主要供內銷,少量我們現買現賣給外商出口。羅牯捷足先登,先繳定金控制貨源,然後以同業盟會的名義,安排各家牙商散商將現貨全部吞下。」
麥克避開蔡逢源的鋒芒,把臉轉向潘振承。潘振承不動聲色,默默地品茶。麥克急切道:「啟官,你怎麼不說話?你說話一向公道,你得說幾句呀。」
麥克拍拍自己的臉膛說道:「用你們中國話說,夷人臉皮小。如果本港行羅牯官、福潮行石順官請求你上總督衙門,臉皮是小,還是大呢?」
艾登低下頭,默不作聲。麥克罵幹了口,咕嘟喝了一口茶水,悻悻恨恨道:「中國總督,保守、固執、傲慢、刻薄。看來,我們得告御狀,讓中國皇帝了解廣東的實情,還要讓他明白打破壟斷,實行平等自由貿易的好處。」
麥克露出謙虛的微笑:「不不,我是來請教你這位中國通的。對不起,這話最好還是關起門來說。」麥克轉身把門關上,神秘兮兮說:「請允許我隱瞞他的姓名,有一個行商跟我達成秘密協議,如果他協助我打破行商壟斷、取締公行,我就要把他的洋行列為首席客戶。接到加爾各答快報,這個月,公司還有三艘商船要駛入黃埔。」
李侍堯昨晚收到傅昶來信。傅昶乃當朝第一輔相、領班軍機大臣傅恆的胞兄。傅昶挂名鑲黃旗副都統,閑居京師做寓公,是個不問朝政卻對朝政了如指掌的人物。傅昶在信中三言兩語談了征緬大事,提醒李侍堯不可作壁上觀。
「不是串通,是聯合。牯官、順官在城門外等您,一道去晉見李總督。」
「潘啟官,你是十三行總商。」李侍堯口氣嚴厲地打斷潘振承的話。
潘振承坐到天黑也沒想出破解之術,茫無頭緒地在辦房踱來踱去。
嚴知寅懊悔道:「那天在醉仙食舫,同麥克簽了契約就好了,白紙黑字,他能不認賬?」
羅牯拽住石如順:「阿順,別走哇,我們上食舫喝酒去。」
「我的態度一如既往,全力支持你裁撤公行的稟願。只是,我們的共同意願,李總督不會答應。」
潘振承內心焦灼不安,但他沒有放到臉上,慢悠悠地品茶,輕輕把茶蓋合上。潘振承看了看眾同仁泄氣的表情,從容不迫道:「情況都已明了,羅牯幾近勝券在握。然而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所謂天,也就是勢,本商堅信,十三行大勢未去,總能夠找到翻盤的機會。有一句話,本商得說在前面,這筆茶生意,很可能是虧本的買賣。」
嚴濟舟用指頭到茶盤上蘸水,在茶几上書寫「行首」二字,「知寅,這是行首,兩個字對換,就是首行。」嚴濟舟接著寫下「首行」,「一個是行首,一個是首行,二者取一,你要哪個?」
落日黃昏,祠堂中央燃著一堆熊熊篝火,照耀著正牆羅氏祖宗的靈位。靈位下,是一排拇指粗的香火。香煙繚繞,羅牯十分威嚴地坐在神案下方的太師椅上,他的身旁站著四個光膀子的彪形大漢。羅牯對面的長板凳坐著數十名牙商散商。三聲花炮鳴響,羅牯站起來,拱手拜四方,然後坐下:「諸位仁兄,憲令他娘的就是英明,裁撤狗屁公行,我等揚眉吐氣的日子到了!然而,十三行是條落水狗,上了岸還會咬人,他們又搗鼓出什麼十三行會所,變相壟斷依然存在!有句文縐縐的話怎麼說來著?」羅牯愣神一瞬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知府衙門和河道衙門沒少得十三行的捐輸,我們這點小小要求,他能不滿足嗎?」
回到廣州,羅牯組織牙散商人出資入股,將先付了定金的徽州茶全額買下。為了不留對手一線可乘之機,盟會把廣州市面的零售綠茶也全部買下,還派人分頭去廣州附近的集市把綠茶一掃而光。
蔡逢源看潘振承窘迫的表情,笑道:「是馨妹妹在疍船等你吧?你快去,馨葉絕頂聰明,說不准她能幫你出妙計。張大人那兒,我一個人能支應,不行,我就打你的旗號。」
嚴濟舟喘著氣道:「老毛病了,聽到不好的消息,心裏就憋得慌,渾身出虛汗。」
兩人收聲,眼睜睜地看著潘振承。潘振承慢吞吞道:「二位說了那麼多,目的無非是一個,想做西洋貿易。」
再罵下去,就要罵到總督李侍堯了,蔡逢源敲敲桌面提醒道:「二位說話注意,不可妄議朝政。」
石如順接著站立,聲音略比羅牯低,仍然十分高昂:「福潮行全體同仁,完全贊同裁撤公行。」
嚴濟舟驚慌失措地用手扯嚴知寅衣襟,示意他不要說。嚴知寅立即改口:「二位莫聽晚生胡言亂語,沒有的事,晚生無中生有。」嚴知寅說罷,重新攙扶著父親朝前走。
麥克愣愣地站在通道一側,看著粉紅的霞光漸次暗淡下去,心中陡然豁亮。他露出開心的笑容,拿出一枚便士銀毫,叫一個不相識的中國僕役把嚴濟舟請出來。
麥克來到沙面的醉仙食舫,坐在包廂里獨斟獨飲,鬱鬱寡歡。
嚴濟舟站住,憂悶地看著光怪陸離的燈光和斑斑斕斕的江水,鬱郁長嘆一口氣:「這種事情,能直講嗎?他們八成會同意我的建議,但會看低我,心裏罵我是十三行的……不說了,老爸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我老了,總希望讓你繼承一間稱雄十三行的大洋行。」
出了總督衙門,麥克等三人站台階下等他,石如順恭敬道:「謝謝啟官支持我們的稟請裁撤的行動,羅牯和麥克說要上沙麵食舫慶賀,我們恭請啟官賞臉。」
關閘由十三行行丁與西關汛綠營兵聯防,麥克定定地瞪著汛兵,凄慘地大笑:「哈哈!我認出你們,是你們把我夫人當囚犯,押送澳門的。」麥克瘋了似的揪住一個汛兵的衣領,「你們還我夫人!還我夫人!」麥克接著捶胸跺腳,號啕大哭起來。麥克夫人跟澳門葡鬼私奔的消息十三行無人不知,汛兵一時不知所措。
潘振承仍然慢騰騰說話:「然而,本港行、福潮行的牙商也有官府帖子。他們要做洋貨貿易,不是毫無理由。我主張立即派震彪鏢局送急件到戶部,要求戶部重頒部文,明確規定只有行商可以做外洋貿易,而牙商只能做南洋貿易與沿海貿易。每年朝貢,我們洋行公所對戶部大員均有表示,相信戶部會傾向我們。這是我的第二個想法。」
收到裁撤公行的關牘,潘振承吩咐行役把公行的匾額取下來,門楣上顯出幾個陳舊的「十三行會所」的大字。八月天,北方進入秋涼,廣州的太陽仍像一團熾熱的火球,明旺旺的刺得人睜不開眼。會所公堂里,兩個精壯的行役光著膀子拉風板,帶起一股股令人窒息的熱風。
麥克額頭冒汗,戰戰兢兢道:「這次和上一次情況發生變化,我們三方聯合,商量——」
躬立著的牙商散商齊刷刷坐下。
「麥大班,我們不願聽你的奇談怪論。無論你怎樣說,還都是一回事,你們東印度公司喜歡壟斷,我們十三行公行也喜歡壟斷。商人不牟利就不是商人。你這種高調,還是到你們英吉利番王面前去說。」
殷無恙沒計較麥克的冷嘲熱諷,以平和的心態說道:「我們總是抱怨在廣州受到不公正待遇,一意孤行挑戰中國的貿易制度。我認為我們應該冷靜客觀地評估廣州貿易。據來過廣州的歐洲商人普遍反映,世界任何一個港口,都比不上來廣州貿易更便利、更安全,更能贏利。」
當天晚上,從市橋辦事回來的蔡逢源得知公行被裁,急匆匆過海來到潘園。
陳壽年大聲嚷嚷:「我們還是聽啟官的!」倪宏文等跟著大叫,盼望啟官拿出救行高招。
麥克哈哈大笑:「你們害怕打破壟斷,害怕自由競爭。」
石如順沮喪道:「聽潘振承、蔡逢源的口氣,沒指望了。」
米歇和羅牯哈哈大笑,彭昂和兩名荷蘭船長干瞪著眼,不知他們笑什麼。
殷無恙思考片刻,平淡地說:「你履行協議就是。」
蔡逢源肅然道:「當年十三行一分為三,行商自願選擇哪個行。現在生意不行,就想轉行?十三洋行豈不成了你們的客棧?」
潘振承道:「我們不怕。本商還可以附和你的觀點,同意裁撤公行。」

裁撤公行

「算了,以後再不求潘振承了,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麥克有備而來,振振有詞道:「你們是官商,是朝廷的貿易官,怎麼不為國家著想?」
李侍堯站起身,走到潘振承跟前,「三票已出兩票,潘總商,你們西洋行呢?」李侍堯的口氣相當溫和,但那對鷹隼眼卻透露出不容否定的目光。
「割身上的肉,誰願?」
「中國的朝貢制度,有兩三千年的歷史,這能一朝一夕改變嗎?」
「不,太可怕了!一個背叛朋友、出賣組織的人,我不能不懷疑他的商業信譽。」
嚴氏父子下了碼頭,乘渡船過海。羅石二人站在碼頭上,望著渡船朝海幢渡口駛去。羅牯用手肘碰了碰愣神沉思的石如順:「阿順,你看嚴家父子說這話是有意暗示,還是無意泄露?」
「洋行生意,你做,我做,大家都可做。」
麥克開心地笑:「啟官果然痛快。你若願意幫我們說話,我願意按中國人辦事的慣例,孝敬李總督十萬銀票。」
凱爾走進來,湊麥克身邊說本港行商會會長羅牯、福潮行商會會長石如順求見。「我討厭中國商人!」麥克厭惡之極地揮揮手,「叫他們明天來,我現在有要事。」
「你怎麼知道?」
蔡逢源當面斥道:「世文你怎麼不會想?徽州茶斷貨,就算九-九-藏-書有的茶商還有少量存貨,價格也會抬到天上去。就算我們不惜老本買下,還不夠塞米歇的牙縫。」
「老蔡你怎麼聰明一時,糊塗一時。在行會上,你還說即使時間來得及,也沒有把握買到足量的優質徽州茶。當然,我們可以說服米歇接受其他地方的綠茶,江西湖南也都產綠茶,但都沒有大茶市,我們不可能分散到產茶縣上茶農家收購。浙江有大茶市,路程比徽州稍遠些,情況也一樣,現在不是產茶旺季,我們同樣沒把握收購到足量的浙江綠茶。何況羅牯手上有現貨,我們不可能禁止米歇跟他洽談交易,公行壟斷已成了歷史。」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炯炯放亮,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水,從從容容道:「本商的第三個想法,眼下正當貿易旺季,為確保西洋客戶不流失,我們不妨採取蠻拼硬打的手法,本港行、福潮行,還有散商,素來沒有外洋行財力雄厚,我們今年寧可不賺盈銀,也要逼得他們走投無路,自動放棄。」
「米大班!米大班!」米歇見岸上有個壯實的中國商人熱情洋溢地朝他們招手。米歇覺得有幾分眼熟,終於記起他叫羅牯。十多年前,羅牯在十三行中國街經營一家散商鐵鍋鋪。佛山鐵鍋行銷東南亞,但很少遠銷歐洲。因為這種質重的廉價商品,運到歐洲的運輸成本很昂貴。假如某艘回歐洲的商船運載的儘是茶葉生絲等質輕商品的話,得用石頭壓艙,以保持航行平衡。因此,只要歐洲商人還有餘錢,通常會改用佛山鐵鍋做壓艙物。
陳壽年翹起大拇指:「高招,此乃高招也。」
「麥克,你言不由衷。」
潘振承冷冰冰道:「你們的一片好意,本商心領了,但本商沒空。」
「這種事,老夫只能在暗處使勁,不可在站在明處。老夫是老行商,出賣十三行的利益,同仁還不把我吃了。」
潘振承同麥克出了東關閘。潘振承點了兩頂轎子,叫麥克坐上去。麥克有些遲疑:「啟官,你不怕受罰?」潘振承道:「如果我沒記錯,麥大班年逾五十歲。官府雖然禁止外商乘轎,但對老弱病殘的外商,還是可以根據具體情況適度地懷柔的。」
潘振承仍沉默著,坐旁邊的蔡逢源急得用手肘碰潘振承的胳膊彎。潘振承輕抿一口茶水,潤了潤被熱風吹乾的嘴唇,慢條斯理道:「本商不是故作謙虛,實在是拿不出救行高招。至於想法,倒是有些。其一、關牘只是裁撤公行,但十三行還在,我們既然是洋行官商,我們就有理由固執欽命的專權。」
「很好,如果真能實現的話,公司七百公噸以上的大型商船,全交泰禾行承保。」麥克舉起酒杯又放下,「嚴大人,你說我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隨便……不!」麥克堅決揮動手臂,「由我做東!」
石如順滿腹牢騷道:「不知何人向皇上出這個餿主意,海船不得超過雙桅,不得超過五百石,違式船隻打造好的也要燒毀,而夷船早就過了萬石。」
蔡逢源笑道:「麥大班,你回本商的話呀?東印度公司壟斷對華貿易,港腳商人都恨不得咬你們一口。」
「你不要去。」潘振承在心裏責備養子沒腦子,「佛山離廣州那麼近,又是大集市,羅牯既然要掃貨,就不會放過佛山。」
「可是,他的自備茶,只能充當樣品,跟貨源毫無瓜葛啊。」蔡逢源憂慮道。
「好,好!」米歇高興地應道。
麥克行過鞠躬禮,直接訴說裁撤公行的請求,呈上一張一萬兩的銀票。李侍堯把臉一沉,從麥克手裡接過銀票,暴跳如雷抓成一團,摔到麥克臉上:「想賄賂本總督?瞎了你的狗眼!你給我滾出去!」
乘坐小艇的洋大班,其中一人是米歇。
「麥大班深感不解?」嚴濟舟豆莢眼閃爍不定地向著麥克。麥克拍拍寬大的腦門:「明白了,明白了。你不想看到潘振承長期霸佔總商寶座,你是前任總商。」
麥克叉著腰,傲慢地問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大英帝國爵士、東印度公司廣州大班。」
蔡逢源手裡捏著鼻煙壺,他用焦急的語氣說道:「適才老夫特意上法國館拜訪米歇,米歇說法商重開廣州貿易,要買價值四十萬銀兩的茶葉、二十萬銀兩的瓷器,全都是現銀交易……」
卻說本港行總商羅牯、福潮行總商石如順,會同督標營官、海關吏胥、臬司正堂一道甄別違式疑船。除臬司正堂董啟祚比較固執外,其他人都傾向從寬毋嚴,適當地罰款了事。忙到第三天午後,總算甄別完畢。
蔡逢源問:「是公開捐輸,還是私下賄賂?」
「啞巴吃黃連?」嚴知寅憤懣而疑惑地問道。
這兩種茶的最大區別是,福建茶几乎都是紅茶,徽州茶為清一色的綠茶。最早從事中國貿易的歐洲商人來自荷蘭,十七世紀初,荷蘭商人便把這種神奇的中國飲料帶到歐洲,由於東南沿海從事海洋貿易的商人大都是福建人,他們賣給洋人的茶自然是福建紅茶。英語中的tea,便是閩南方言茶葉的音譯。明清時期,徽商是南方最活躍的商團,有相當數量的徽商參与海洋貿易,但他們無法把徽州綠茶推廣到西洋。在廣州十三行,徽州茶就是賣不過福建茶。
嚴濟舟把一盅茶遞給兒子:「知寅,你坐下。這個時候做行首,天大本事的人也會焦頭爛額。本港行福潮行生意蕭條,盯著洋行生意,個個像餓狼。尤其是那個海商出身的羅牯,虎視眈眈,早就鉚足勁要跟十三行叫板。」
羅牯接茬道:「越是汪洋大海,船隻越是要大。官兵毀船,給本港行致命打擊。以前,連海里的魚蝦都知道,跑暹羅的唐船,十有八九是閩粵海商。當下突然給他們戴上假冒番商的罪名,船給燒了,人挨過板子,還要枷號流放瓊崖。丟那媽,以後還有哪個海商吃豹子膽做暹羅貿易?」
殷無恙道:「麥克米倫先生,你來華這多年,怎麼還沒弄明白,在中國皇帝和官員眼裡,我們只是朝貢者,而不是貿易商。」
嚴濟舟在關閘安插了內線。他接報后,帶兒子趕到沙面。舫妹打開包廂門,嚴濟舟、嚴知寅魚貫而入,嚴濟舟笑容可掬拱手道:「麥大班,好閑情呀?美酒獨斟,別有一番雅趣。」
麥克屁股落座便直奔主題,闡明裁撤公行的理由:「撤銷十三行公行,其實有利於雙方。行商雖然喪失壟斷性特權,可是,來華的外商將會激增,貿易額自然會增大,中國的對外貿易將有大發展。」
麥克放下筷子,警惕地瞪著灰藍色的眼睛:「你們來幹什麼?我恨你們,恨中國人!」
蔡逢源接過話茬道:「我們的對外貿易特權,是皇帝賜予的。其他商人做洋貨貿易,就是抗旨不遵。」
潘振承的疑竇,到第二天有了大致的答案。將軍府戈什哈為主子增海買鼻煙壺,說李侍堯昨天下午接到聖旨,皇上派他做欽差特使出使暹羅,兩廣總督由廣州將軍增海署任。潘振承仍有疑竇解不開,李侍堯出使暹羅還要回廣東,為何迫不及待收銀票?昨天,羅牯石如順的暗示夠明顯了,按照李侍堯一貫的做派,他從不當面受賄。李侍堯的行為,太反常了。潘振承想起《易經》中的一句話:「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李侍堯的隱秘,自然不可為外人道。
章添裘站起來說道:「濟官胸有成竹,必有高見。」
潘振承未去接麥克遞上的信封,無可奈何道:「我說老麥,你怎麼老是一根筋,昨天見到李總督,你碰壁還沒碰痛?」
李侍堯露出悅色:「好,潘大人一語定乾坤,初議就這麼定了。本督立馬知會粵海關,假若德魁沒意見,即出關牘,裁撤十三行公行,不得申訴複議。」
羅牯和石如順合計后,立即乘轎風風火火趕到十三行求見潘啟官。
「結盟?莫名其妙!」麥克瞪著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凱爾,猛然想起昨晚嚴濟舟在沙麵食府的包廂,同他說的那番謎語般的話。謎底似乎就是同本港行、福潮行聯合?麥克懊惱地拍拍自己的腦門:「對對,他們是受指使前來的,我頭昏腦漲,差點連君子協議都忘了。」
羅牯緊接著說話:「李大人不必急著看,夷人寫的漢字難認,稟帖暫且存檔,等我們走後再拆開細看。」石如順補充道:「稟帖的內容,一言以蔽之,就是裁撤十三行公行。」
嚴知寅坐在包廂里,望著桌面做工精緻的海鮮。外面響起沉重遲緩的腳步聲,嚴知寅站了起來,看見父親臉色鐵青,父親身後沒跟著麥克。「怎麼?麥克沒來?」
潘振承叫伍國瑩再送一次,送到辦事處會計師彭柏手中。轉瞬間,麥克匆匆來到同文行館,鄭重其事把銀票放潘振承檯面上,態度誠懇地說道:「啟官,要求撤銷公行我不是泄私憤。我對你個人沒有怨恨,前妻被驅逐,不是你壞的事,要怪就怪可惡的歧視性法規。啟官,你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東印度公司將會在打破壟斷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不是針對你個人的,用你們中國話說,叫公事公辦。」
羅牯在澳門南灣守株待兔,守的就是這種初來中國的洋船。這類外商跟十三行沒有貿易往來,不會受以往契約的束縛。羅牯在南灣盤桓了一整天,只看到一艘懸挂藍旗的洋船停泊在十字門水域。藍旗國東印度公司跟潘振承的關係特好,羅牯不會做虎口奪食的蠢事,任憑中國通事把藍旗國大班帶往關口衙門。
「不瞞你說,我與李總督是推心置腹的朋友,我還能不了解他?倘若你還不肯認輸,我們不妨打個賭,如果裁撤公行,這十萬銀票歸我們公所出。」
殷無恙放下毛筆,問道:「你又要批評我中國化。」
「麥大班,可以坐下嗎?今晚由老夫做東。」
嚴氏父子與羅石二人在夷館前小廣場相遇。
潘振承平靜道:「他沒有違背諾言。他承諾做一天總督,保一天公行。興許我和石如順他們進總督府時,李制憲已經得到訊息。」
李侍堯捏著信封,在心裏琢磨著他倆人的話外音。突然,李侍堯把信封重重往几案上一拍:「麥克,本督說過,裁撤稟帖,不得再呈。你為何把本督的話當耳邊風?」
麥克接到嚴濟舟宴請的口信,頭都大了,急沖衝來到寢樓。天氣燠熱,殷無恙的房間敞開的,殷無恙著一身中國夏裝,懸腕運氣練習毛筆字。麥克大步走進來:「菲利浦,你在寫中國象形字?」
四位商首向李侍堯行禮,李侍堯先招呼四人坐下,然後坐上主人席,手中旋轉著鋼球,聲音既傲慢,又意味深長:「四位來本府,為的是啥事呀?」
麥克豪爽道:「有什麼要求儘管說,老麥我喜歡直來直去。」
嚴濟舟焦慮萬分,掏出手帕顫抖著擦汗水:「能否擊潰牙散商人,關鍵是貨源。想不到啊,這個羅牯,不守規矩跑到澳門刺探商訊,以後外洋貿易豈不亂了套?」在九*九*藏*書座的心裏雪亮,以前的行規由行商內定,「不可上澳門接商」只限定行商,對行外商人不起作用。現在裁撤公行,行規就更沒有什麼制約力了。行商議論紛紛,有的評議行規,有的主張先穩住米歇,速派人去徽州組織貨源。
潘振承緊蹙眉頭說道:「此一時,彼一時,當下羅牯組織同業盟會,拉開架勢跟十三行叫板。我們決不能讓同業盟會的計劃得逞。他們一旦得逞,我們在外商面前的信用全完。」
「啟官誤會了,那是一場玩笑,不必當真。」麥克得意地笑道。
潘振承笑道:「老蔡你別把我的細綢衫袖扯破。你我忙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就是不請張大人,我們還得找個地方苦臉對愁面喝悶酒。」潘振承說著收住腳,掏出懷錶看,不好意思道,「老蔡,我另有約會,都過了半個時辰。」
「麥克米倫,是誰指使你?你和誰有君子協議?」殷無恙滿臉疑竇問道。
「啟官,你不是說李制憲不會同意裁撤公行嗎?他緣何出爾反爾?」
嚴濟舟先是驚訝,爾後一臉慍色:「這個羅牯,表面上胸無城府,卻一肚子的陰謀詭計!當年他在十三行做鍋商,得諸位同仁多少照顧,勸說夷商不要用石頭壓艙,上羅牯的散貨鋪買鐵鍋。」
羅牯把一隻厚厚的蒲團放族長膝下,族長跪了下去,羅牯及所有牙散商人跟著下跪,拜了三拜。
羅牯不悅地瞪石如順一眼,站起來,跺跺腳叫道:「今夜,我們牙商散商擠擠(濟濟)一堂,正式成立十三行牙散商人同業盟會。」
潘振承收斂笑容,一本正經:「你說我有主意,我就不說,我沒有主意,只有一點設想。罐裝的樣品茶不難找,河道衙門准有。」
李侍堯的鷹隼眼如錐子扎向麥克:「報效?我堂堂大清國,還沒窮到收夷人報效銀的地步!」李侍堯坐回到公案前,指著麥克和潘振承,「你們都聽著,只要我李侍堯在總督位子上呆一天,公行就得保留一天!裁撤稟帖,不得再呈!」
蔡逢源用蔑視的語氣道:「哼,堂堂大清貿易官,豈會屈尊去蕞爾英夷?豈能去求英夷的通商小吏?」
嚴知寅猶豫片刻,說道:「首行實惠,還是選首行。公行裁撤,行首只是個虛名。尤其是碰到羅牯這條餓虎,行首八成會被咬得遍體鱗傷。」
「是口頭協議吧?」殷無恙看著麥克的表情,猜想這個行商就是嚴濟舟。嚴濟舟和潘振承的矛盾,外商無人不曉。潘振承喪失總商職位,最高興的人是嚴濟舟。殷無恙沉默稍許說道:「中國人有句老話,白紙黑字,口說無憑。當然,他們還有一句老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麥克長嘆:「過去的事,我不想提它。」
「同仇敵愾。」嚴知寅插話道。
接下是盟誓儀式,每人用鋒利的漁刀在手指劃一道血口,滴血到酒碗里。眾人端起血酒,大聲吼叫:「歃血為盟,追隨掌門,上下同心,一致對敵!」
蔡逢源把鼻煙壺放回袖袋,轉目看啟官,啟官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光,布滿春風蕩漾般的笑容。蔡逢源大叫道:「我的潘賢弟,有主意了?嘿,你瞞不過你的蔡老哥,快說出來啊!」
麥克不等嚴濟舟說完,如同虎口脫險似的逃走,高大笨重的身軀踏得木排通道搖搖晃晃,咚咚作響。
潘振承溫和道:「二位總商的困難,本商心裡有數,也十分同情。可是,十三洋行不是潘某的私產,要眾商同意,公行才能接納你們做會員。」
麥克怫然不悅道:「你總是與我唱反調。」
三票已出兩票,即使投反對票也照樣通過。潘振承咬了咬牙,賭氣似的說道:「本商冒昧代表十三行全體同仁,接受裁撤洋行公行。」
「是何消息?」羅牯問道。
端茶送客,麥克、石如順、羅牯興高采烈出了西花廳。潘振承滿腹心事,落在後面走。李侍堯的變化出人意料。潘振承總覺得內有蹊蹺,是何原因,實在難以揣測。
「怎麼說呢?李侍堯與潘振承合穿一條開襠褲。巡撫沒有話事權,兩年不到,換了鍾音、良卿、錢度三任巡撫,李侍堯一手遮天。公行是李侍堯一手復設的,裁撤的希望雖然十分渺茫,但不妨試試看。即使不成,麥克若能聯手羅牯與石如順天天去鬧,潘振承沒有一天安寧的日子。他這個總商,能舒心嗎?」
麥克嘲諷道:「我今天才發現你是個真正的中國通,瞧你腦後那條豬尾巴。」
羅牯隨即舉手奮力一劈,全體牙商散商唰地站起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潘有仁與蔡世文走開,蔡逢源急切地問道:「啟官,你有主意啦?」
羅牯站起來,粗著喉嚨大吼:「本港行全體牙商,強烈要求裁撤十三行公行!」
嚴知寅道:「我和家父過海去海幢寺,燒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公行免遭裁撤。」
麥克道:「潘啟官,你和我打賭賭輸了,心痛那十萬銀票吧?」
蔡逢源綿里藏針道:「麥大班言之有理,如果打破東印度公司壟斷英國對華貿易,英國的所有公司和港腳商人都能自由參与對華貿易,英國的對華貿易那該多麼繁榮啊。」
嚴濟舟料想羅牯、石如順會撕破臉皮跟行商叫板。然而,六七天過去,本港行、福潮行毫無動靜。石如順呆在永靖門外的行館慘淡經營,羅牯的行館在西谷埠,數天不見其蹤影。嚴濟舟的眼線問羅牯行館的夥計,夥計說他們東家去香山看望生病的老丈人。
「麥克是個奸夷。明日碰到他,我要朝他啐痰。」
潘振承又坐回高靠背紅木雕花椅上,他平靜地看著同仁,拱了拱手說道:「多謝列位前輩承讓,讓駑鈍屍位行首。既然坐了這把交椅,就得對得住這個位置。本商只說十六個字,前八個字是說我的心情,誠惶誠恐,如履薄冰;后八個字是對在座的所有行商,也包括對行首的勉勵:精誠團結,一致對外。」
嚴濟舟暗中唆使麥克同羅牯、石如順聯合,條件是事成后把泰禾行列為首席客戶;嚴濟舟的計謀果然奏效,李侍堯收十萬賄銀,宣布裁撤十三行公行;潘振承既輸錢財,又失面子,在蔡逢源的鼓動下,暫時保住了行首的位子;失去公行壟斷的十三行面臨牙散商人的競爭,羅牯跑到澳門去接待外商,他撈到一條重要的商訊,捷足先登,把廣州的綠茶全部吞下!
羅牯宴請過米歇等人,叫來通事帶他們去總口辦理船牌。羅牯火速趕回廣州,調動行館的所有銀兩,以預付定金的方式,將廣州的徽州茶全部吞下。
章添裘拍著几案斥責道:「這裏沒有承哥!」
「爽快,麥大班爽快之極。老夫的要求絕不會為難你,做起來易如反掌。嚴氏泰禾行將成為東印度公司的首席客戶。」
「一言為定!啟官做事果然痛快。那請吧。」麥克驚喜交集,做了個恭請的姿勢。
嚴濟舟身著紫色綢衫,搖著摺扇謙虛道:「胸有成竹不敢當,高見亦談不上。老夫有個設想。李侍堯大人做欽差大臣去了雲南,李大人過去對公行褒獎有加,他同意裁撤公行,恐怕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公行對官府的好處明擺著。我們可向署督增海、巡撫德保陳情,要求復立公行。」
「你對他既有幾分感激,又有幾分反感。」
蔡逢源等眾人的議論聲平息下來,說道:「按以往的做法,當然可以先訂貨,再有條不紊地辦貨。惟有這次不同,米歇說他們最多在廣州呆一個月,因為他們要在他們國王慶典之前趕回法蘭西。我們速派人去徽州組織貨源,一是時間來不及;二來,即使時間充裕,我們能否買到那麼多優質徽州茶,誰都不能確保;三是同業盟會有現貨,我們無法阻撓米歇同他們洽談交易,也沒有辦法說服米歇捨近求遠。」
李侍堯接到這樣的上諭也倍感意外。早知如此,就不會貪那筆銀子。皇上令他前往暹羅發檄文,聲討「賊王」達信。李侍堯立即去臬司大獄,將關押的暹羅海商請出來飲酒,詢問情況。潮州籍的海商鄭蛟龍說暹羅王達信是他的遠房侄子,達信名叫鄭信。乾隆三十二年,緬甸軍攻破暹羅王城,阿瑜陀耶王朝在腥風血雨中滅亡。阿瑜陀耶王手下的軍官鄭信率五百官兵在破城時突圍,繼續同緬甸侵略軍作戰,乾隆三十四年初光復暹羅,加冕為「鄭皇」,建立吞武里王朝。前國君阿瑜陀耶王是經清廷冊封的,以前一直有阿瑜陀耶王的貢使來天朝帝京朝覲,清廷認為達信是篡位,不予承認。
潘振承平靜道:「願賭服輸,麥大班請放心,我會付你十萬銀票。」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紅茶在西洋熱銷有二三百年吧,綠茶備受冷落,沒想到綠茶會在法蘭西陡然走俏。帶連的廣州綠茶走俏,俏斷了貨,價格也俏成了天價。」蔡逢源一籌莫展,愁中作樂笑道:「啟官,說句異想天開的話,就算米歇是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人,答應再延長一個月回棹,同我們洽談生意,眼下我們連成罐的樣品茶都沒有。」蔡逢源笑成一副苦臉,長吁短嘆伸手掏鼻煙壺。
嚴氏父子停下,嚴濟舟歉意地搖搖頭:「多謝美意,老夫不能領情,還望見諒。」
根本原因是歐洲人只青睞中國紅茶,綠茶偶爾作為點綴。紅茶的優勢在於它的色相,像葡萄酒一樣淳紅,盛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光憑觀感就覺得它是一杯茶。茶葉是歐洲的奢侈品,端一杯紅茶款待客人,很為主人贏得體面。綠茶色澤清澄淳凈,在色相上就要遜於紅茶一籌。另外,紅茶的味道亦不容忽視,紅茶味道比較濃郁,不似綠茶那麼清淡。歐洲人喝茶喜歡濾掉茶葉,喝那麼純凈清淡的茶,會使人感覺主人的小氣,以為茶葉放得太少。
李侍堯大步進入西花廳,露出吃驚的表情:「今天刮的是哪陣風,廣東口岸的四位商首全來啦?」
李侍堯猜想他們又是為公行裁撤事。昨天麥克向他獻一萬兩銀票,遭李侍堯拒絕後,麥克以為嫌少,說可以增加到十萬。李侍堯作好死的準備,顧憐家人以後的生計,還得報效提攜他的傅王爺,手頭缺的就是銀子。
潘振承茫然地搖搖頭:「我哪有主意?米歇要茶催得那麼緊,一個月就要回棹去法國。」
潘振承愣了一下:「真的去見總督?好吧,我可以把結果提前告訴你們:李總督萬萬不會同意裁撤公行。」
麥克起身,躬著高大的身軀托著一封信呈獻給李侍堯:「這是我們的請願稟帖。」
羅牯確實去了香山,但去的是香山縣澳門。
「你知道老夫最恨的人是誰嗎?」
「NO,NO,NO,我們東印度公司並不喜歡壟斷,至少我個人不喜歡公司獨佔英國的對華貿易。可是——」麥克想了想,詭譎地笑道,「用你們的話來說,欽命在身,身不由己,本大班只有執行啰。」
「不可,千萬不要惹他。這件事,幸虧十三行的同仁都不知道,我們九_九_藏_書只當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我不同你討論這個,你還是多想想晉見李總督的結果吧。」潘振承上了轎,吩咐起轎。
乾隆三十五年,驕陽似火的六月,兩艘法商租賃的荷蘭商船航抵澳門,按規定停泊在十字門水域。米歇和另一位法商彭昂,以及兩位荷蘭船長分乘兩隻小艇朝岸邊駛來。
麥克愣怔許久,興奮地拍打沙發椅扶手:「我們的對華貿易專利,是英王批准的。其他商人想參与,就是違法。」
嚴濟舟坐下,悶悶喝了一口酒,「麥克沒說不同意把泰禾行列為首席客戶。他說現在十三行鬧出個行首,比以前更團結,表面上沒有公行,實質上仍然是行商壟斷。他要求我跟本港行、福潮行結成聯盟,真正打破行商壟斷,他才好履行我們間的協議。哼,打破行商壟斷,這不是把我往火炕里推嗎?」
「他不同意把泰禾行列為首席客戶?」
米歇興奮得滿臉通紅:「太好啦,我們包租兩艘大肚子船來廣州貿易,就遇到這種好事,外商擁有自由選擇權。」米歇說了個在廣州的外商中流行的笑話,「十三行就是張屠夫,霸佔菜市,只有這一家,混毛的豬肉,你不要也得要。」
各種壞消息傳到潘振承耳里,潘振承立即召開緊急會議。
麥克詭辯道:「我相信中國人形容他們官員的一句話:天下烏鴉一般黑。」
上了岸,米歇按中國風俗向羅牯回禮,「羅鍋,」米歇叫著羅牯的綽號,「記得十六年前我在你手上買的大鐵鍋,馬賽的寄宿學校和修道院都還在用。」米歇說著笑起來,「現在不能叫你羅鍋,本港行的總商,我該叫你羅大人。」
「你內心希望公行裁撤吧?」
潘振承仍慢悠悠品著茶,他放下茶碗,慢條斯理道:「麥大班一向講求公平,倘若我站出來說話,就是二對一,麥大班又要提抗議了。」
蔡逢源臉上綻開得勝的笑容:「將心比心,這樣說話有什麼不對嗎?」
艾登立即附和:「對,對,上次是弗雷特一人告狀,現在我們動員所有在華外商聯名告狀,效果會大不一樣。」艾登說著轉向殷無恙,「菲利浦,你是中國通,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
嚴濟舟病蔫蔫的,兒子一隻手扶著父親,一隻手用手帕給父親擦汗。石如順停下腳步,關切地問道:「嚴濟官,你怎麼啦?」
蔡世文和潘有仁垂頭喪氣進來,說他們跑遍廣州的市面,沒有發現一家茶莊出售徽州茶。
兩人在關閘外分手。蔡逢源乘轎匆匆離去,潘振承信步走到江邊,遠遠看到馨葉坐在一艘疍船上,擺好酒菜等潘振承。
「老蔡你說哪去了?就算我內心希望裁撤公行,也不願接受這種方式。他們設一個圈套讓我來鑽,水波不興就把我逼到南牆。老蔡你想,當時三票已出兩票,我不贊成,裁撤公行的決議照樣通過。」
無獨有偶,散會後潘振承也回到自己行館,坐辦房裡一邊飲茶,一邊冥思苦想破解之術。潘振承設想跟羅牯和談,「以十三行的名義做,盈利全歸牙散商人,作為回報,以後十三行將主動勻出部分配額給牙散商人。」但是這條路走不通,羅牯組織同業盟會,發誓要跟十三行拼個你死我活。潘振承後悔不迭,公行裁撤,行規對行外商人不起作用,而行商仍然固守失效的行規。倘若派專人到澳門蹲候,羅牯就無法搶得先機。
麥克聽殷無恙解釋中國成語,恍然大悟道:「明白了,口頭協議只適宜君子。」
蔡逢源一心想推潘振承上去,急道:「這個設想好是好,只是關牘已經加急報送朝廷,說不定皇上已經硃批欽准。奏請復立公行,出爾反爾,增大人和德大人都不會逆龍鱗。」
潘振承哪裡知道,馨葉擺的是鴻門宴,她要刺探潘振承的商業機密。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師太向馨葉下了死令,要她向潘振承下手,讓潘振承傾家蕩產,身敗名裂。
潘振承微笑道:「外面的人都說源官是老智星。」
麥克門牙咬得格格地響:「我最恨潘振承。」
「我被那個夷猴子耍了!」嚴濟舟忿憤然說道。
石如順情緒低落道:「借酒消愁?唉,去就去吧,只怕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李侍堯作事向來夠威夠膽。打定主意殉職,便開始考慮後事。這時,李十四進入書房,稟報潘振承、羅牯、石如順,還有夷商班主麥克求見。「不見。」李侍堯板著臉,乾脆利落說道。李十四抬腿出書房,李侍堯叫道:「你回來,帶他們上西花廳。」
「管他娘的!夷商真能與我們聯手,力量就要大多了。」
蔡逢源道:「這樣吧,同意啟官做行首的請舉手。」
殷無恙嚴肅說道:「請你說話注意自己的身份。」
牙散商人莫名驚詫,還要拜羅氏的祖宗?我們不成了羅氏的孝子賢孫?石如順也覺得羅牯過於張狂,然而,羅牯控制了廣州的徽州茶,他最有資格做牙散商人的盟主。羅牯做事膽大潑辣,富有闖勁,確實是領頭跟行商叫板的最佳人選。石如順恭維道:「羅盟主高人高招,全體盟兄拜羅氏祖宗,羅氏祖宗會保佑我們同業盟會交好運。」
蔡逢源反唇相譏:「麥大班所言極是,打破壟斷,自由競爭,確實有利於中國的對外貿易。然而你們英國發動海戰,封鎖海道,阻止法國商船來華貿易,意欲稱霸海疆,壟斷對華貿易。這就是你們的自由競爭法則?」
公堂的屏壁仍掛著那幅「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仍是那副「四海連天萬國恭順覲朝貢,九州動地皇恩浩蕩賜貿易」的對聯。屏壁前的暖閣仍然擺放著高靠背寬坐板的紅木雕花椅,這是行首的寶座,先後有霍鑫耀、陳燾洋、嚴濟舟、潘振承坐過。眼下,紅木椅寂寞地空在那兒,眾行商不時看看高靠背行首寶座,不時看看潘振承和嚴濟舟。
坐在角落的殷無恙站起來說道:「十分抱歉,恐怕我不能夠贊同你們的做法。理由有三點:一、我們只能與行商磨合,而不是摩擦不斷;二、我們提平等自由貿易,既不現實,還會激起中國官方的反感,我認為提擴大對外貿易較為適宜;三、他們不轉遞我們的請呈,我們的聲音傳遞不到北京。」
「這是我與他們之間的秘密,你做你的三流牧師兼醫生,不要過問商業上的事情。現在我宣布散會。」
蔡逢源對潘振承一向奉若神明,說道:「這沒有什麼好商量的,虧本的買賣必須由會所來做,風險分攤,每家洋行都擔待得起。」陳壽年按捺不住跳起來,大聲叫道:「我贊成!」嚴濟舟迅速看眾人一眼,緊接著舉手:「老夫附議。」
羅牯極少問津瓷器生意,他感興趣的是茶葉。但他不明白,米歇不知哪根神經出了毛病,他要的全部是徽州茶,而不是福建茶。
「不錯,不錯。」蔡逢源亦大笑道,「十三行是中國最強大的貿易集團,照麥大班的邏輯,公行理所當然坐擁外洋貿易的壟斷權。」
羅牯再次舉手一劈:「還有一句文縐縐的話,以牙還牙——」羅牯再愣住,拍拍腦門:「他娘的是仇必報!」
嚴知寅插嘴道:「潘振承告密,拆散了麥大班夫婦,還害得——」嚴濟舟在桌底踢兒子一腳,嚴知寅剎住話頭改口道:「潘振承害人不淺。」
麥克道:「我這裏沒問題。按照你們的新行規,承保權一年歸公,一年歸私——也就是自由競爭吧。可是,中國人做事不受法律制約,說變就變,誰知明年潘振承舍不捨得放權?」嚴濟舟冷颼颼道:「打破公行壟斷,就由不得潘振承。」
石如順帶頭站起來:「恭賀羅牯官榮任同業盟會大掌門!」
「老夫說過,老夫只能在暗處使勁,遇事你自己要領悟。麥大班,今晚暫且談到這裏,我們不便同出花船,得先行一步。」嚴濟舟向嚴知寅丟了一個眼色,父子倆起身,拱手向麥克告別。
李侍堯轉為和顏悅色:「三位商首,廣東口岸的大事,本督只和你們商量,夷商無權參与。」石如順、羅牯受寵若驚道:「謬承製憲大人抬舉。」
「哇,十三行有救了!」陳壽年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興奮地蹦起來,叫道:「同意承哥做行首的舉手!」
麥克流露出慌亂的神色,後退幾步:「總督大人,這是給您的……給總督衙門的報效銀,如果嫌少,可以加到十萬。」
石如順可憐巴巴道:「潘大人,晚生只有丁點要求,企盼分一杯殘羹。」
「沒想到羅牯、石如順和麥克勾得那麼緊。恐怕他們背後有高人出謀劃策?」
羅牯有些失望,荷蘭是十三行的老客戶。儘管打破了公行壟斷,他們也不會輕易同陌生的中國商人貿易。洋船在澳門停泊,水手也不能隨意上岸,只有船長和貨主才能上岸辦牌。「大肚婆」放下兩隻小艇,慢騰騰朝岸邊划來。羅牯飢腸轆轆打算回客棧吃早點,正欲轉身,又定住不動,驚喜中帶著疑惑。
羅牯道:「米大班好記憶。如今廣州的公行被總督和戶部裁撤,本港行、福潮行、西洋行,還有散商不分彼此,都可以做西洋貿易。」

暗唆聯合

嚴知寅聽章添裘介紹行會的情況,心急火燎跑進行館辦房,見父親正在悠閑自在地飲功夫茶。「老爸,章添官說蔡逢源、陳壽年一唱一和,把潘振承推上行首寶座。」
潘振承又愣了一下:「面子夠大了。想不到……你們串通一氣?」
蔡逢源急切道:「啟官,為了十三行的利益,為了你我免遭他的報復,你不能讓出掌門之位。」
眾行商沉默不語。一向快人快語的陳壽年今天成了啞巴,愣怔地盯著潘振承。
卻說東印度公司為公行裁撤事支付了十萬兩銀票。潘振承兌現諾言,第二天趕早把十萬兩銀票送東印度公司辦事處。麥克堅持不收銀票:「潘啟官,開玩笑的事當不得真。東印度公司目的已經達到,我沒理由收你的銀票。」
麥克表情嚴峻地站起來,莊嚴肅穆道:「我,麥克米倫,英吉利首席駐華商務代表鄭重請求,大清國首席貿易官潘啟官,上英吉利首都倫敦,向英吉利通商大臣遞交請願書,要求英國撤銷東印度公司的對華外貿專利。」
麥克滿眼茫然,他拿起酒壺,仰著脖子灌酒。
蔡逢源稍加思索,拍著几案叫道:「明白了,先演一幕空城計,後幾幕,騎驢看腳本,走著瞧。」
麥克目光閃爍道:「啟官是在裝糊塗吧?老麥除了執行打破壟斷的公司命令,還能有什麼要緊事?潘大人,這是我們要求裁撤公行的請願書,裏面還夾了一張十萬銀票。」
蔡逢源坐潘振承身旁,他眯著眼品味鼻煙,內心在緊張地思考:「一定得挫敗嚴濟舟登上行首之位的企圖。」蔡逢源故意打了一聲響鼻,睜開眼睛,抹了抹臉上的汗水,驚詫道:「怎都不出聲?裁撤公行沒了總商,掌門人還是需要的。老朽建議,行首不計官品資歷,誰能化九*九*藏*書解眼下的危機,誰就做行首。」
蔡逢源掏出懷錶看,不耐煩說道:「二位還是回去靜等消息吧,啟官與麥大班有要事商量。」
散會後,嚴濟舟回到行館,叫行役拿出石灣陶瓷茶具,動手沏功夫茶。
石如順帶頭領著牙散商人叫道:「以牙還牙,眥睚必報!」
數個行商把目光投向潘振承,還有數個行商去看嚴濟舟。潘振承和嚴濟舟都不動聲色,似乎在比拼定力。
羅石二人的行動全在嚴濟舟眼線的嚴密監視下。
卻說潘蔡二人回到公行,請麥克和英籍通譯傅坎南進公所茶室飲茶。傅坎南是殷無恙的學生,目前尚處實習階段。他和麥克相互補充,交談非常順利,但觀點卻針鋒相對。

出任行首

嚴濟舟得知羅石二人要上十三行碼頭西側的紫洞艇喝酒,叫上嚴知寅,由兒子攙扶著出了泰禾行夷館。
凱爾猶豫片刻,走到門邊又停下,「麥克米倫,石順官說願意跟我們結盟。」

牙散結盟

潘有仁道:「老爹,孩兒準備明天去佛山,打探那邊的行情。」
麥克的神情像開了一個成功圓滿的會議,喜笑顏開,大步走到門邊,拍打著凱爾的肩膀:「凱爾,幸虧你沒有執行我的錯誤決定下樓下逐客令,走,我們下去迎接同一條戰壕的盟友。」
潘振承望著天穹一彎弦月,默然許久,低頭道:「我想,假如真有高人的話,八成是嚴濟舟。他對我長期出任總商耿耿於懷,希望借裁撤公行出一口怨氣,他還想重登行首寶座。」
麥克氣呼呼地打斷殷無恙的話:「你想過一個主權國家應該保持的尊嚴沒有?想過歐洲貿易商忍受的屈辱沒有?想過他們嚴重違反國際法沒有?」
「麥大班的心結,是無法打破公行壟斷,無法說服督撫裁撤公行。」
潘振承拉著蔡逢源汗津津的手坐下:「老蔡,犯不著生氣。米歇是個商人,商人重利,無可厚非。就如我們,這個時候宴請米歇,也都是從利出發。」
石如順是蔡逢源的同鄉,過去潘振承也待他不錯。「我不想得罪他們,他們說的不是沒道理。」石如順說著朝東關閘走去。
十八名行商,有十一名舉手,超過半數。識時務者為俊傑,嚴濟舟也把手高高舉起。章添裘、黎南生見狀,也趕忙舉起手。潘振承獲全票通過,蔡逢源叫道:「請潘啟官歸位原席。」
潘振承和蔡逢源在中國街露天茶座喝茶,談論官兵毀船,慶幸十三行趁早拋掉暹羅貿易和福潮貿易兩個包袱。笑談間,羅牯和石如順屁股冒煙朝茶座走來。潘振承道:「說曹操,曹操到。他們走投無路,大概是來分羹的。」潘振承、蔡逢源站起來迎接羅牯、石如順。潘振承道:「二位急如星火,定是有要緊事。坐,坐,請坐下聊。」
蔡逢源興奮地拽潘振承起身,「走,我們去邀張大人出來喝酒,連喝邊聊,他肯定會忍痛割愛。」
蔡逢源哭笑不得:「那是中國的對外貿易大有發展,十三行自身的利益呢?」
麥克舉手憤然一劈,「我就是要把顛倒的是非顛倒過來!」
在酒桌上,米歇告訴羅牯,他和彭昂同屬一家合伙人公司,彭昂原是馬賽經銷中國瓷器的商人,這次來廣州負責採購中國瓷器,其中八成是景德鎮原產的成品瓷,二成根據帶來的圖樣在廣州繪製焙燒。米歇則負責採購茶葉,必須是徽州綠茶。羅牯提出和米歇做茶葉生意,遭到米歇婉拒:「羅牯官,你們中國有句做生意的行話,貨比三家。我感謝你的盛情宴請,但我必須對股東負責,我要在貨比三家后,再確定貿易夥伴。」
蔡逢源不等潘振承回答問道:「如果啟官不遞呢?」
兩人呵呵大笑,牽著手下了碼頭,乘扒龍上紫洞艇。
嚴濟舟同麥克碰過杯,碰了碰嘴唇卻未飲:「麥大班夜闖沙面,獨斟獨飲,心裏一定有難解的結。」
荷蘭商船順利地通過英國海軍的封鎖,然而,一到澳門,這個秘密再也守不住。
晚上,麥克召開公司會議。麥克窩了一肚子的火,先把辦事處副主任艾登罵個狗血淋頭:「不是你出賄賂的餿主意,我怎麼會受總督的侮辱?」
麥克咄咄逼人:「你是什麼身份?英國傳教士!可你的行為卻越來越像中國巫師,居然唆使英國的水手去祭拜中國海神。」坐麥克旁邊的艾登輕輕扯了一下麥克衣下擺,模稜兩可道:「麥克米倫說得有理,菲利浦的言論也有一些道理。麥克米倫,能不能允許菲利浦把要說的話說完?」
「我太矛盾了。現在我都不敢面對他,怕他逼我履行協議。那天在花船包廂,我和他面對面說得清清楚楚。」
夜幕降臨,忙碌了一天的麥克又被巨大的悲痛籠罩著。他在夷館前的小廣場徘徊,想不明白琳娜為何放棄身貴名顯的爵士夫人頭銜,下嫁一個平民出身的葡萄牙退役軍人?麥克後悔不迭,當初送琳娜去澳門,多給琳娜體貼,那個葡萄牙下流坯就無隙可乘。
第二天辰時,潘振承乘坐的渡船停靠十三行碼頭,看到麥克站碼頭上朝他打招呼。潘振承上了台階,問道:「麥大班站碼頭守候,有何要緊事?」
潘振承雖然對公行的存在喜憂摻半,幾度設想裁撤公行,但他不願看到這種方式,這分明是算計!潘振承無可逃避,只好站立起來,滿臉不情願答道:「末商本人贊同裁撤洋行公行,然而十三行內部意見尚未統一。末商打算回去——」
「不對,帝國公司怎能效仿一個連國王都沒有的破落國家?經濟利益至上是荷蘭在全球貿易中節節敗退的根本原因。我鄭重聲明,帝國公司負有控制東方的崇高而偉大的政治使命。」
麥克穿過關閘,揚長而去。
蔡世文道:「晚生想廣州的市面不是真正斷貨,過一兩天,就會有茶商把徽州茶拿出來賣。」
按戶部的規定,凡進入黃埔的洋船,事前都要到澳門海關總口辦理相關手續,並領取糧驛道製作的船牌,聘請通事和引水。這條規定沒有得到嚴格執行,不少洋船熟悉進黃埔港的水路,不用引水也能直接駛入黃埔港。對違例般只,海關通常是照必繳的費用罰款一倍了事。洋船為了搶時間,寧可接受罰款。但是,初來中國的洋船如果違例,罰款就沒有底。所以,初來中國的船隻,幾乎都會老老實實按中國的規矩行事。
酉牌正時,熾熱的斜陽終於墜落到江底,濺起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沙面的畫舫彩閣沐浴在粉紅的霞光中,行人涼轎絡繹不絕朝沙面趕來。清越的吟唱,婉靡的琵琶,拉客仔的叫喊,堂子的吆喝,舫妹寨姐的鶯語歡笑,在江面船舫間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嚴濟舟強打笑顏:「麥大班,我們不談那個,來了就一件事,喝酒品嘗海鮮。」
潘振承道:「你們回家吧,我和蔡伯有事商量。」
麥克愣了一下,激動地擺手:「NO,NO,公行壟斷一旦打破,中國的對外貿易將會一片繁榮。」
麥克低頭沉思,信步來到西關閘前。兩支長矛架在麥克的胸前,汛兵大聲斥喝:「鬼佬止步!」
麥克不耐煩道:「說吧,說吧,尊敬的切斯特·菲利浦牧師。」
羅牯倔強道:「阿順,別泄氣呀,他不同意,我們天天去吵他,吵得他雞犬不寧,不得安生!」
蔡逢源愣了一愣,理直氣壯道:「我們的所作所為,全是從國家的利益出發。眼下官兵毀船,朝廷的目的非常明顯:限制對外貿易,維持朝貢貿易。既然是維持朝貢貿易,一切都得按老章程辦。」
潘振承微笑道:「老麥想試試中國官員的清濁,就試試看吧。本商違例帶你晉見總督。」
麥克扶著轎杠,氣呼呼說道:「我真不明白,華尊夷卑的歧視性法規,對你們國家究竟有什麼實質的意義?」
在籌劃這次行動前,熟悉廣州貿易的米歇向股東們闡述他的可行性方案。說法英在短短二十多年間爆發三次印度戰爭,實際上是兩國東印度公司爭奪東方的利益引發的。英國東印度公司恨的是法國東印度公司,對法國自由商人,廣州的英國人還算友好。米歇特別提到英國駐廣州首席貿易官溫斯頓·麥克米倫,麥克米倫暗中支持法國自由商人,他的目的是利用法國自由商人與法國東印度公司的矛盾,削弱法國東印度公司在遠東的勢力和在歐洲的影響。
麥克舉著一隻拳頭,做出宣誓的姿勢:「我寧可碰得頭破血流,也要為自由貿易而奮鬥。」
麥克聽菲利浦說起過「鴻門宴」的中國典故,菲利浦說,後來的中國人,把誘惑或迫使對方接受非分要求的宴請稱為鴻門宴。菲利浦還說了一句中國俚語:「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意思是接受了對方的恩惠,你將會喪失主動權。麥克走到沙面畫舫的木排通道上,望著眼前鶯歌燕舞、酒醉金迷的景象,不禁打了個寒噤,大熱天竟冒出一身冷汗。
李侍堯看一眼表情複雜的潘振承,再把目光投向羅石二人,放下鋼球,飲了一口茶水說道:「裁撤洋行公行,本督洗耳恭聽三位的高見。少數服從多數,本督就不自作主張。」
散會後,嚴濟舟回到辦房,叫楞仔沏一壺茶,一邊飲茶,一邊設身處地替潘振承想破解之術。茶水喝盡,又換一壺新茶,仍然想不出破解之術。嚴濟舟心想,潘振承在行會上那番表態,純屬虛張聲勢。只要牙散商人做成這單生意,十三行固守的壟斷優勢必土崩瓦解,到那時,麥克沒理由再拒絕他。
潘振承和蔡逢源起身朝公所走去。羅牯和石如順眼巴巴看著二人的背影,羅牯悄悄拉石如順一下,跟在潘蔡二人後面走,果然看到麥克和通譯站十三行公所恭候。看來蔡逢源沒有敷衍他們。
一七六三年,米歇搭乘荷蘭船來廣州貿易,帶回七十箱福建茶和四箱徽州茶。過去,皇室的茶葉由法國東印度公司供應,英法戰爭后,東印度公司來不了中國。馬賽合伙人公司董事長溫遜子爵拍路易十五國王的馬屁,送去四箱紅茶和一箱綠茶。路易十五偏偏對綠茶讚不絕口,溫遜子爵把剩下的兩箱綠茶全部送進皇宮。有國王做中國綠茶的義務宣傳員,中國綠茶很快在法國上流社會流行。一七六七年,米歇搭乘荷蘭船又帶回三十箱中國綠茶,到港的當天就銷售一空。中國綠茶行情看好,於是,米歇和溫遜子爵去巴黎遊說貴族參股投資,成功獲得路易十五簽發的通關證書。有了國王關照,米歇不但順利地將六十萬兩白銀運離法國,將來運回的中國茶葉瓷器,還可按照本國東印度公司的標準繳納關稅。
李侍堯不等麥克說完,封住他的嘴:「堂堂總督衙門,有你夷人說話的地方嗎?你立一邊去。」麥克退到門邊垂手侍立,灰藍色的眼睛骨碌碌偷看李總督。
一群羅氏宗族的人簇擁著白髮蒼蒼的族長進來。羅氏弟子昂揚叫道:「拜祖啰,拜祖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