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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六回 師太揭開潘氏秘密 徽茶大戰硝煙瀰漫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六回 師太揭開潘氏秘密 徽茶大戰硝煙瀰漫

「重要的是外洋行喪盡信譽,變相壟斷不攻自破,麥克沒有理由不兌現他的諾言。」
嚴知寅主持泰禾行事務,他又趕回十三行。忙到天黑,獨坐在辦房想徽州茶的事,越想越不對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看來有必要提醒米歇,奉勸他不要執迷不悟,上潘振承的當。
師太雙手合什,喃喃默禱一瞬,問道:「老石匠,你記清了他叫潘啟?」
羅牯是個大老粗,要讀過私塾的石如順想一副盟會對聯,找人畫一幅南洋番商朝貢圖。石如順道:「羅掌門,當務之急是茶葉貿易,對聯和朝貢圖無關緊要。打敗了外洋行,以後何愁沒時間裝飾會館?」
羅牯站起身展開雙臂狂笑:「嚴少東,你矇騙得了別人,矇騙不了本商。本商在行商的夾縫裡乞討生計,還不知道那幫狗娘養的德性?不管外洋行內部斗得如何激烈,冤讎有多深,他們一致對外的狗屁傳統始終沒變。只要是涉及外洋行公眾利益,他們一心不二,從未出過吃裡扒外的傢伙。」
師太問道:「鄔石匠,你記得是何人修的墓,還立了一塊無字碑?這方圓十多里,就你一戶石匠。」
蔡逢源道:「有仁,你仔細想想,我和你爹,說過一句我們有貨的話沒有?」潘振承道:「是他自己捕風捉影、無中生有,怪誰?怪他自己傻。」潘振承和蔡逢源哈哈大笑。
「不,還有一個潘氏。」
潘振承與蔡逢源迅速交換一下焦慮擔憂的眼色。潘振承責備道:「國瑩,叫你接貨待客,你怎麼引他上這來?」
「有說成沒有,你怎麼同潘啟官一個腔調?」米歇愣愣地瞪眼看著嚴知寅,「哦,明白了,你們行商聯合設下騙局,好誘使我買同業盟會的高價茶,讓英商看法商的笑話。我知道,英商來船多,生意大,你們千方百計討好英商。」
嚴知寅垂頭喪氣把會見米歇的結果說給父親聽。父親責備道:「你不該去會見米歇。這個時候,多看少動為宜,最好是以靜制動。」
「你娘冒出不祥之感,毛骨悚然,驚惶地喚喊你哥的小名。你娘在岔道旁的密林里發現有一個新墳堆,碑牌上沒寫任何字。娘把哇哇大哭的馨兒放到一邊,用手指扒墳堆的土石,扒得十指鮮血淋淋。」鐵石心腸的師太話音哽咽,說不下去。
「一個真心實意幫助你們的局外人。」嚴知寅站起來,掃視一眼牙散商人,「家父與潘振承交惡的傳聞,在座的列位前輩都知道。跟你們交個底,家父宰相肚裏可撐船,不跟潘振承這種小人計較。我實在看不得小人得志,所以前來出謀獻策。」
師太道:「那四個魔頭,密謀陷害乃父,就是在潘妙旦的香閣。她後來年老色衰,遭男人遺棄,流落京師靠賣面為生,這都是天報應。」
這個冤死少年的妹妹便是馨葉。
兩個月後,師太回到廣州。馨葉上靖靈庵晉見師太。
米歇呵呵笑道:「由於買茶的緣故,我特地研究了徽州到廣州的貿易線路,徽州以南是江西,再往南是廣東。到一個地方請一個地方的武裝押貨隊,這正符合中國地方壟斷勢力的特點。」
馨葉泣不成聲,心尖一顫一顫地痛。良久,馨葉止住哭泣,問起問過一百遍的疑問:「師太,是何人殺害了我哥?」
「米大班太會想象了,茶生意,就不能是茶花,或茶油生意?」
羅牯抬了抬粗壯的胳膊:「請。」
米歇驚訝道:「怎麼把茶貯存在虎門?」
「上同文行,我兒子要帶伍國瑩去虎門驗茶,有些事情我要交代。」
米歇長期跟中國商人打交道,對他們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的談判方式多有領教。米歇不知道石如順跟羅牯有分歧,他轉過臉用譏諷的口氣對石如順說:「石順官,多謝你的好意,可惜本大班並不領情。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們,我們的兩艘大肚子船會滿載而歸,下面裝著景德鎮瓷器,上面是徽州茶,並且是外洋行潘啟官提供的徽州茶。」
「潘啟官,您這是上哪去呀?」
潘振承和蔡逢源面面相覷,潘振承端起茶杯又放下,「源官,我們還是跟米大班說實話吧。」
「我是心裏著急,才去提醒米歇。誰知米歇對潘振承設的局深信不疑,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羅牯大笑道:「世上竟有不惜擔待醜名罵名的屌人?你糊弄誰呀?」
「咱不稀罕沙面的酒菜,咱不需要這種厚禮款待,咱需要公平對待!」髯須客商一隻腳踩到廂房門檻外叫道:「啟官,同你做茶生意有十幾年交情,可今兒情況有些特殊,匪患猖獗,運貨南下,經江西請了精武鏢局武裝押送,到廣東,改請震粵鏢局的鏢師。這筆開支,非打入貨款不可!」
德魁斬釘截鐵道:「不行,虎門是軍事要塞,任何夷商,均不得進入虎門的內港。」
「潘氏把魔頭召來她的香閣,就是參与密謀的鐵證!你倒好,悲天憫人,一心為魔頭開脫,把血海深仇忘到九霄雲外!」

無中生有

羅牯樂了:「一下說有,一下說無。他娘的,我看你真的得了燒熱病。」
米歇指著客商的背影:「啟官,這個徽商給您送茶葉來,對吧?他剛才親口說與您做了十幾年茶生意。」
潘有仁跑過去跟髯須客商輕聲說話。髯須客商的情緒稍稍平靜,不過仍舊面紅耳赤,髯須客商走到潘振承跟前,拱手道:「啟官,給咱一個滿意的答覆,這可是您親口兒說的。本商回客棧恭候您,您得快點兒來啊。」
潘振承舉目望了望升到行館屋頂的日頭,嘆一口氣道:「怎麼說呢,我們跟那個自稱是徽商的人沒談攏,他招呼不打就把船開跑了,我猜想是秘密轉移到虎門,囤積居奇。我和源官商量,如果茶好,就認了那筆請鏢師的冤枉錢。我還是擔心啊……」
伍國瑩輕聲道:「翁七,你小子一口北方話說得真像,說『這兒』時,舌頭還會打卷。」翁七背過身子笑道:「小的跟老主人翁皓走南闖北,說幾句北方話還不是小菜一碟。」
馨葉欣慰道:「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只剩下李氏一個魔頭了。」
羅牯毫無做生意的誠意,米歇倍受侮辱,臉色驟然峻青,他忍著火氣道:「這不是談生意,是強加,請原諒我不能接受,只能選擇告辭。」米歇從堂倌手中取了太陽帽,大步離去。
米歇的目光盯著虛掩房門的廂房。潘振承叫道:「米大班,米大班。」潘振承連叫兩聲,米歇反應過來,轉過身子。潘振承下逐客令,「你茶也喝過了,該走了。」米歇指著茶几上接近滿口的茶杯:「我才喝了一口,怎麼能說喝過了?」
嚴濟舟說了一句雲里霧中的話,埋頭添柴燒火。
八月初二是潘振承的忌日,也是馨葉的忌日。
米歇激動萬分,合手作揖:「謝謝啟官,謝謝潘大人。」
嚴知寅愕然,「米歇,你怎麼這樣糊塗?」嚴知寅環顧左右,把藤椅挪靠米歇:「徽州每年進入廣州的茶才那麼一些,全部落到同業盟會手中,他哪有徽州茶的大批貨源?你別信他花言巧語,天花亂墜胡編亂造的故事。這是一個騙局,子虛烏有,懂嗎?沒有說成有,有說成沒有,騙人的把戲。」
潘振承思忖片刻,無可奈何道:「你非得打破砂鍋炆(問)到底,真拿你沒辦法。你想去就去吧。但是,我有言在先,即https://read.99csw.com使那批貨是真的,我也不是為你準備的。你說諾雷不會來廣州,萬一他來了呢?」
第二天,米歇陪彭昂看了一個散商的瓷器樣品,急遑遑趕到十三行會所,正碰到潘振承帶伍國瑩從會所匆匆出來。
潘振承壓低嗓音,湊米歇耳邊神秘道:「據外界傳言,徽州茶全部控制在牙散商人手中。這個徽商,會不會弄來別的茶蒙我們,或許根本就沒茶,在瓷罐里裝穀殼。米歇,你聽說過中國有句無中生有的成語嗎?我最擔心的就是無中生有。」
「不。」嚴濟舟果斷道,「老爸低估了潘振承,他老奸巨猾,我們不助羅牯一臂之力,同業盟會很難取勝。」
潘振承說著喝了一口涼茶:「涼茶有許多奧妙,我三言兩語很難說清楚,以後有閑空我們聽涼茶老闆細聊。」潘振承站起來,「走,我們辦正事,求見戶部大人。」
米歇感激涕零:「有勞潘大人大駕,本夷實在過意不去。本來潘大人是可以乘轎的,全是給我害的。」
潘振承道:「道理說透了其實很簡單,比如你們是買家,絕不希望賣家獨此一家,雖然我們一再聲明不與他做生意,可他依據諾雷去了長崎的事實,認定我們近日非找他銷貨不可。」
潘振承看到一頂暖轎從街面匆匆而過,伍國瑩揭開一角轎簾,和潘振承對了一下眼神。潘振承知道,伍國瑩已經見過德關憲。
蔡世文道:「還有一種可能,好像——好像是要和同業盟會重新談判。」
這時,伍國瑩乘坐一頂暖轎,風風火火從潘振承身後經過,他要事先跟關憲大人通氣,駁回潘振承的代夷陳情。
「我不相信,絕不可能!」羅牯扯開大嗓門叫道,「你說,啟官是怎樣跟你說的?」
米歇拱手作禮:「告辭告辭,謝謝你們賞賜我品嘗徽州茶。」米歇像打了勝仗的將軍似的,趾高氣揚大步離去。
鄔石匠放下竹筒,驚疑地看著師太:「怎麼是合謀?若是合謀,他就不會花錢為冤死的少年修墓立碑。」
師太不動聲色道:「先說一個你愛聽的訊息,再說你一個不願聽的訊息。師太尋訪到潘氏的老家,她的籍名叫潘妙旦,她跟另三個魔頭到陰曹地府做伴了。」
石如順用哀求的口氣:「羅牯兄——」
羅牯的行館在西關谷埠。谷埠是廣州最大的穀物碼頭,共有二十八座大倉,其中羅牯佔八座。他旗下的大倉原本是黎海水、黎海濤兄弟的財產。乾隆二十四年冬李侍堯整飭暹羅貿易,拿違法亂紀的黎氏兄弟開刀。李侍堯將暹羅貿易從外洋貿易中劃出,另立本港行,潘振承推薦羅牯出任本港行總商,還說服李侍堯,將黎氏兄弟的房產大倉廉價轉讓給羅牯。羅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認為他已經報了恩。本港行的新成員均是十三行行商或散商,羅牯沒討價還價就答應潘振承的條件,退出十三行,房產轉讓給十三行成員。自從李侍堯下令官兵毀船,谷埠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後恐怕再也不會出現暹羅米船雲集的奇觀。
米歇連聲應道:「不錯,不錯,瓷罐裝的茶可以保存很久。法蘭西黛絲公主號沉沒大海半個世紀,打撈出來的中國茶不僅是乾的,還有清香味。中國的密封技術世界一流,瓷器也是世界一流,這次我準備多買些瓷罐裝的綠茶。」
潘有仁思忖片刻道:「米歇有進出西關的路引,好像是要去附近的幾家客棧,打聽那個本不存在的徽州茶商。」
嚴濟舟料定潘振承無法盤活死棋,打算暫時離開廣州,去香山給養父祭墳。他的真正目的是隔岸觀火。如若靠得太近,難免惹火燒身。他打算等潘振承落敗后,回廣州收拾殘局。
師太語氣稍稍轉為平和:「心藏深仇大恨,表面上倒不必以仇相見。你是他的小妾也好,紅顏知己也好,一如既往。一旦逮准機會,即下狠手。」
潘振承焦灼不安,扯了一下伍國瑩的袖子:「國瑩,我們走。」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館役進來稟報嚴知寅求見。羅牯警惕道:「他來做什麼?不會是來求和的吧?」繼而朗聲大笑,「讓那個兔崽子進來,想求和就叫他下跪磕頭,叫我們三聲大爺。」
同業盟會成立后,羅牯館成了同業盟會的會館。羅牯模仿十三行公堂,在大廳弄了個暖閣,暖閣上放了把高靠背紅木雕花椅。羅牯坐在紅木椅上,同坐在下方的牙散商人議事。
潘振承急道:「德大人有所誤會,不是米歇請求,是本商請求。」
潘振承苦笑著搖搖頭,端起賬本看。米歇索性轉過身子,眼睛骨碌碌盯著廂房。透過半掩的房門,可以看到蔡逢源、伍國瑩,還有客商在做手勢交談。
「不成,不成!」米歇看到髯須客商突然張牙舞爪高叫起來。
「這麼說,他會斗贏羅牯?」嚴知寅焦慮地問道。他學不來父親的優雅,一口喝光茶水;他也沒父親那麼深厚的定力,遇事便驚慌失措。嚴濟舟溫文爾雅地品著茶水,悠然自得道:「我還是那句話,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誰控制貨源,誰穩操勝券。看吧,是騙局終究會穿幫。米歇真的要買他的茶,他拿什麼賣給米歇?」
鄔石匠按照自己的表述回憶完往事,端起竹筒飲水。師太眼裡陡然凶光畢露,咬牙切齒道:「聽老石匠這般說來,是那個天殺的福建茶葉走販給官差指的路,合謀殺死了無辜少年?」
羅牯有羅牯的理由,行商也常做控制貨源,趁機漲價的事情。
嚴濟舟撕開信封瀏覽,驚詫地抬起頭:「送信人呢?」巢大根說在大門外拾到的,不知何人扔下。嚴濟舟把信給兒子,嚴知寅滿臉狐疑看信:「潘振承到張軾衍府弄到一箱婺源茶充作樣品,準備與米歇簽訂購銷契約。」信的落款:「十三行一仇人。」
這天上午,嚴濟舟在自家的大灶指揮廚子煮粥,還臨時架了兩口新大鍋。煙熏火燎,水氣蒸騰,嚴知寅來到後院,發現父親坐小矮凳上,在灶口添柴燒火。
馨葉母親出現臨產的先兆,叫兒子先走,交代兒子繞過兩省交界的關卡,走驛道旁的岔道。翻過武夷山後,到山下的石塘鎮找一位名叫祝曉庵的面鋪老闆,住在他家不要露面,等娘帶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來找你。馨葉母親住進一戶好心的農夫家,生下一個女嬰。農夫家有棵香樟樹,母親就給女嬰取名馨葉。產後僅半個月,母親掙扎著背著馨葉去和兒子會合。母親走的也是岔道,岔道罕無人跡,偶爾有樵夫、葯農、茶葉走販經過。馨葉母親在岔道旁看到一隻水葫蘆,正是兒子帶在身上的水葫蘆。水葫蘆被戳了一個洞,上面還有血漬。
「弟子聽老僕人七根叔說,他們是借用她的香閣,潘氏侍奉過茶水就出來了,七根叔說他還沒查實潘氏參与密謀的鐵證。」
「我哥是誰掩埋的?無字碑又是誰立的?」
潘振承帶米歇求見,德魁從伍國瑩口中得知他們求見的不同目的。德魁不動聲色聽潘振承陳情,潘振承懇求關憲為米歇辦一張關引。
羅牯哈哈大笑:「嚴少東,你屁顛顛地跑來,原來是來出餿主意的。」
嚴濟舟綻開笑容尚未舒展,又被愁容罩住,潘振承老奸巨猾,他真就窮途末路了?
米歇支支吾吾:「啟官說……我……我忘了他和蔡源官說話read.99csw•com的細節。」米歇呆愣稍刻,自信地拍拍胸膛:「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啟官說他沒有徽州茶,但確確實實有。」
蔡逢源道:「荷蘭商人諾雷向我們訂購價值四十萬銀兩的徽州茶,可是,我們只從廣州官員張大人那弄到一點樣品,貨棧里根本就沒貨,正為此事發愁呢。」
「米大班,」石如順敲了敲桌子,轉過臉同米歇說話:「本商懇請米大班仔細回憶見潘啟官的情景,你不要見風就是雨。我們都不懷疑外洋行有能力調運四十萬銀兩的徽州茶,但他們短時間內絕對辦不到。這樣成不成,我和羅牯官重新商量個價格,雙方都把契約簽了,這樣你好儘快裝船,乘貿易風回法蘭西。」羅牯怫然不快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石如順,說道:「商量過了,就是我剛才說的價,比前天的出價加一成。」
潘振承側身轉向伍國瑩,朝他丟一個眼色:「國瑩,你去同有仁講一聲,叫他在行里稍候。我帶米歇去關部。」
侍者端來一杯紅葡萄酒,米歇抬頭看嚴知寅:「嚴少東,您也有飲洋酒的嗜好?」
馨葉旋即進了一座小廟,跪在佛像前懺悔:「佛祖在上,弟子並非有意陷害潘振承。冤有頭,債有主,他與弟子有殺兄之仇。然而,潘振承曾有恩于弟子,弟子暗戀過他,同他生有聰明伶俐的有智。弟子報仇負恩,實在是萬般無奈啊……」馨葉淚水湧出,她跑到廟後面的菜地,嚶嚶地啜泣,她不敢設想嚴濟舟收到信的後果。
馨葉哥哥冤死之謎沒費多大週摺便解開了。這個結果令師太萬分震驚,她不希望是這種結果,可結果就是這般冷酷無情。潘振承是馨葉深深愛戀的男人,他們還生有聰明英俊的智兒。師太雖然竭力反對馨葉跟潘振承密切交往,但她在內心認了這位善良仗義的外甥女婿。潘振承還是她們的大恩人,二十五年前在運河邊還救過她們的命。由恩人突然變為仇人,師太難以接受這種嚴酷的事實,她像遊魂似的離開鄔石匠家。
嚴濟舟給煙熏得灰頭土臉,渾身油油的汗漬,他加了一把柴火到灶膛,鬱郁說道:「我看到街頭粥棚的粥太稀,想煮幾鍋稠粥,叫家人送去。」
蔡世文揭開罐蓋,米歇急不可待伸手撮茶葉出來,先看色相,然後再聞,欣喜得手舞足蹈:「啊,舉世無雙的徽州極品茶,比我在羅牯那看到的還要極品。」
年逾花甲的鄔石匠帶孫子鑿石碓。山裡人淳樸好客,鄔石匠請師太坐草庵前的石墩上喝茶,師太合什謝過鄔石匠的好意,問起三十二年前那宗命案。
「你不聽我的金玉良言,你們將自食其果,潘振承將組織外洋行全體同仁反撲。潘振承的詭計,外洋行的實力,你們不是不知道。」嚴知寅一本正經道:「末商是出於好心才來羅行館。」
「我和你一樣呀,嗜好你們法蘭西干紅。」
「他只有一箱樣品,你還不知道樣品哪來的吧?不是徽商給他的,是他從張軾衍大人府上弄來的。米歇,你千萬別給他蒙住。」
米歇遲疑一瞬說道:「目前我只看過樣品茶,大宗的茶……是這樣的,我沒有逼他們帶我去驗證。」
嚴知寅沒有顧及父親的表情,驚慌道:「老爸,怎麼會有這種事?潘振承編造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說徽州茶在虎門。徽州茶向來都是從北江下來,怎麼可能在虎門?偏偏遇到沒腦子的米歇,居然還相信。」
德魁拿鎮紙一拍:「法商米歇上虎門的請求,本關駁回。」
石如順不由一愣,正欲發問,羅牯戛然戛然地大笑起來:「米歇,你沒得燒熱病吧?外洋行會有徽州茶?哼,狗娘養的潘仔變戲法都變不出來!」
泥屋中間擺著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上方立了塊靈牌,上面寫著「潘妙旦之靈位」。師太猜想潘妙旦就是潘氏的籍名,她仍不敢相信棺材里躺的就是仇人潘氏。她扑打著棺材板,欲死欲活哭泣著要跟潘妹妹見最後一面。
徽州茶通常有兩種包裝,散裝和罐裝。散裝茶用的是木箱包裝,裏面墊一層漆布,裝進茶葉,然後用腳踩實。散裝茶品質稍次,優質茶一般採用罐裝。罐有瓦罐和瓷罐兩種,瓷罐本身價值不菲,是用來裝極品茶的。罐裝茶的外包裝也是木箱,罐外塞滿填充物。去年徽州茶的出口價格,散裝二十六兩一箱,瓦罐裝三十四兩一箱,瓷罐裝四十二兩一箱。羅牯計劃加價三成賣給米歇,賺他個盆滿缽滿。
「你們騙誰呀?外包裝與羅牯給我看的樣品一模一樣。」米歇揭開箱蓋,箱里有一隻瓷罐、一隻瓦罐。米歇指著散裝茶道:「同文行的武夷茶改為鉛桶裝,徽州茶仍是古老的包裝。啟官,能不能讓我看看罐裝的徽州茶?」
「誰信你的毒誓?」羅牯戳著嚴知寅:「出去,你給我出去!」
巢大根探實蔡逢源從張軾衍府帶走一箱徽州茶。老謀深算的嚴濟舟立即猜出潘振承要演空城計,下一步怎麼演,嚴濟舟設想不出,其實連潘振承自己也沒底。嚴濟舟向兒子面授機宜,叫知寅前去拜訪羅牯,先試探他的態度,如果羅牯舉棋不定,就向他泄密。但絕不是泄露潘振承欲演空城計的機密,而是要把空城計虛誇成掌握了新貨源,促使羅牯儘快同米歇簽約。
同業盟會停止了爭議,目光全部轉到大門邊。嚴知寅滿臉堆笑拱手而入:「列位盟兄,正在商議大事呀?」羅牯坐在盟主椅子上沒動,輕蔑地看嚴知寅一眼,說道:「他娘的今天日頭打西邊出,外洋行大少東求見我等牙散商人。」
「你罵我?你給我走。你不走我走!」米歇拂袖而去。
嚴知寅高深莫測道:「米大班,說到中國茶,我要告訴你一個驚天秘密。潘振承根本就沒有徽州茶。」
「他沒有蒙我,他說是從張軾衍府上弄來的,但我堅信與徽州的茶商有關。」
石如順焦急地站起來:「牯仔,對不起,說順了嘴,羅大掌門——末商以為,嚴知寅的話,確實值得我們深思。」
「老爸,我們要不要去香山,坐山觀虎鬥?」
潘振承和蔡逢源愁眉苦臉,無言對答。
潘振承讚許地點點頭:「源官,你兒子的心水比我兒子活。」蔡逢源在心裏暗暗高興,但他不會把喜悅表露出來,板著面孔道:「世文你是在瞎掰吧?什麼好像,而是一定。米歇肯定去找羅牯重開談判。羅牯認為他控制了貨源,還想提價;米歇找到新貨源,便想壓價,他們肯定談不攏。」
蔡逢源、伍國瑩連請帶推,把客商弄進公堂一側的廂房。
羅牯極不耐煩叫道:「是老石你掌門,還是我羅某在掌門?同業盟會本掌門說了算!」
嚴知寅憤然道:「好心當成驢肝肺,你將後悔莫及!」嚴知寅哈哈大笑走出大廳。
傍晚時分,潘振承來到宅院后的山坡,朝著東北方向燒錢紙。火光照著潘振承暗淡的眼睛,眼帘里漸次呈現出一片濃密得發黑的森林,一個約十歲的少年倒在血泊中,屍體冰涼,眼睛突暴,折射出仇恨與恐懼。
嚴濟舟將一盅茶遞給兒子,慢吞吞道:「這叫不騙之騙,是一種極高明的騙術。」
羅牯冷笑道:「你擔心什麼?貨源全部控制在我們手中,潘振承會變戲法不成?」
米歇湖藍色的眼睛忽閃:「諾雷今年不會來廣州,他去了長崎。你們不是沒貨,你九*九*藏*書們大概為徽州茶要貯存到明年,成為隔年茶而發愁吧?」米歇站起身哈哈大笑:「啟官、源官,多想想辦法早點處理掉那批茶吧,到明年可不值錢了!」
師太恢復了以往的嚴酷,冷靜地說道:「按常理推測,應是魔頭派出的官差。可是,他們怎麼知道你哥要走那條罕無人跡的岔道?」
伍國瑩委屈道:「他硬要來,我有什麼辦法?」
米歇離開谷埠茶樓,又去西關的客棧尋訪做茶生意的徽商。徽商倒遇到幾個,他們都不是做茶葉生意的。米歇尋訪那個茶商的目的,一是證實潘振承隱隱約約提到的貨源,二是了解徽州茶的真實價格。米歇跑得筋疲力盡,估計那個滿臉鬍鬚的徽商住在城裡,他沒有進城的路引,只好作罷。
潘振承、蔡逢源相視一眼,忍不住偷笑。潘有仁、蔡世文笑得東倒西歪。
鄔石匠道:「那少年怎樣死的,老倌不清楚。那條岔道很少有人走,恐怕也沒別的人見過兇手。」
按照馬賽-巴黎合伙人公司的規定,看樣、談價、簽約必須有兩個代理商到場。因為時間緊迫,米歇和彭昂分頭行動,彭昂進展神速,第一批瓷器已經用駁船運往黃埔。米歇急得一夜都沒睡好,他恨不得第二天早晨就簽訂購銷合約。他不能這樣做,羅牯的出價他難以接受,明顯高於紅茶的價格。一年前在巴黎遊說投資人時,綠茶價格低廉是他的一個有力的籌碼。
米歇快步跟潘振承後面:「潘大人,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想跟隨潘買辦、伍總辦一道上虎門。」
髯須客商暴跳如雷:「你們有啥見不得人的東西?要咱聲音小,哼,咱偏要叫給啟官聽!」髯須客商轉過身子朝客廳大叫,「啟官你聽著,你憑啥厚待夷商怠慢華商?咱們徽商即使到官府,也會受到厚禮款待!」
石如順關切地問道:「米大班,是你親眼所見,還是你的猜測?」
「米歇現在趕往哪裡?」
蔡逢源插話道:「就算是茶葉,也不見得是你要的徽州茶呀?」
潘振承帶米歇出了東關閘,沿著省河碼頭走,不時遇到熟人,他們恭恭敬敬向潘大人行禮,潘振承不停地回禮,隨便說幾句客套話。有個夥計模樣的人跪潘振承面前,哀求潘振承收下他,讓他到同文行做夥計。潘振承猶豫不決,考問他幾句,叫他明天上同文行找總辦伍國瑩。
潘振承笑道:「有仁和國瑩的驗茶功夫都是我教的,那才叫真功夫,閉上眼睛聞氣味就知道茶葉的好壞。你今天想跟去長見識,我只好為你特辦,帶你直接上關部為你開通行證。」
嚴知寅蹲父親身旁,驚詫道:「老爸,你這是怎麼啦?」
羅牯冷笑數聲:「好心,你會安好心?嘿嘿,你究竟是何人?」
為了兒子將來能夠繼承一間大洋行,也為自己能夠挽回大權傍落的面子,嚴濟舟不惜違背十三行牢不可破的傳統。首任行首霍鑫耀借用一句詩經中的話,「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來形容十三行。意思是說行商之間吵歸吵,勾心鬥角鬧得再厲害,都能夠團結一致對外。嚴濟舟暗助同業盟會,若是被十三行同仁知道,即使不受到懲罰,也沒臉在十三行待下去。
嚴濟舟派兒子向羅牯泄密,誇大其詞說潘振承已經掌握了貨源。羅牯僅憑十三行團結對外的傳統堅決不信,還侮辱了知寅一番。嚴濟舟騎虎難下,他很想就此算了,但麥克那邊不好交代,麥克一定要看到外洋行喪失壟斷的地位,才肯把泰禾行列為首席客戶。泰禾行曾經是廣州響噹噹的首行,現在居然落到了蔡逢源後面!
馨葉沉默稍許,眼睛流露出冷峻的光,她咬著嘴唇道:「從今往後,弟子與潘振承不共戴天!」
髯須客商看米歇突然愣住:「哦,這兒還有洋商?」
蔡世文應聲從裡間跑出來,手裡拿著家什。蔡逢源道:「開罐是個細活,弄不好會弄碎整個瓷罐。聽說西洋的茶商賣完了茶,還可以把瓷罐當藝術瓷出售。」
石如順苦口婆心道:「羅牯兄,你聽老弟一句話。夜長夢多,潘振承不是一般的對手。我認為做成這筆生意,就贏了外洋行。至於贏利多少,有這筆生意打下信用,以後有的是機會。」
石如順插話道:「米大班,我問你一句話,你講明要徽州茶,時間又催得緊。價格我們還可以再商量,我們同業盟會有百分的誠意,不希望看到你空船而歸。」
時光倒流到去年八月初二。
師太氣得發顫,厲聲斥道:「你還在為魔頭開脫!你對得起冤死的雙親和親哥嗎?這幫魔頭最後連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伯舅舅都不放過!」
正如潘振承所料,米歇去了谷埠的同業盟會。羅牯接報后,有意冷落米歇一天,叫米歇第二天上谷埠茶樓。
米歇不想再解釋諾雷去了日本,只要這批茶確實存在,一切都好說。米歇詭秘地笑了笑:「潘啟官,我不是想證實徽州茶的貨源是不是充足,我只想見識一下中國商人驗茶的技巧。」
潘氏死了,又冒出一個姓潘的仇家,師太威逼馨葉向潘振承下手;嚴濟舟準備暫時離開廣州,隔岸觀火,他收到馨葉寫的匿名信,決定留在廣州暗助羅牯;羅牯漫天要價,米歇轉為與潘振承洽談綠茶生意,潘振承口口聲聲宣稱外洋行沒有綠茶,米歇偏偏不信;嚴知寅走訪牙散商人,戳穿潘振承的騙局,殊不知羅牯並不領情,他戳著嚴知寅的鼻子,叫他滾蛋!
師太在一個採藥老人的指引下,來到鄔石匠家。
潘氏的老家在溧陽縣鐵峴山麓,青山綠水環繞的小村落,遠遠聽到嗩吶在吹奏喪曲。一幢破破爛爛的泥屋,外面懸挂著數束白色的幡條,數十個村人正在給潘氏辦喪事。師太哭嚎著進了泥屋:「我的潘妹妹啊,老姐姐來遲了一步啊……」
「啟官您還擔心什麼?」
嚴知寅忍俊不禁:「最後真相大白,他還要落下騙子的醜名。」
「師太懷疑另有兇手?」
潘振承咕嚕咕嚕喝光一碗涼茶,接著再來一碗,說道:「第一碗是解渴,第二碗才是品,會品的人,能夠品出加了哪一味藥材。說起廣州的涼茶,那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所謂涼茶,過去指冷熱意義上的涼茶,近些年人們把加了藥材的熱茶叫做涼茶。比如加薄荷,加陳皮,加香蘭,加桑菊。這種涼茶用沸水沖不行,得放爐火上慢慢煲,喝了解暑祛火、生津開胃,還能治頭痛腦熱的病……」
嚴知寅是來泄露機密的。
羅牯滿臉的疙瘩肉頓起慍色:「你怎麼老是同我唱反調?貨源捏在我們手中,還怕贏不了屌毛外洋行?他娘的,我就是要急一急米歇,讓他接受我們新開出的價格。」
鄔石匠道:「這是命案,老倌怎麼會忘記?」
牙散商人竊竊私語,羅牯驚訝道:「米歇,你沒搞錯吧?也不看看現在什麼行情?」米歇慢悠悠喝了口茶,說道:「我不會搞錯。如果徽州茶是你們獨家經營,再高的價我也得忍受。可現在,我發現了新貨源。」
潘振承繼續朝前走,嘆道:「可惜不能乘轎,坐在轎子裏面,可免去許多煩瑣的禮節。」
看來還得以適當的方式暗助同業盟會,嚴濟舟不敢設想另一種後果,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卑鄙、陰險、自私、乖戾。晚上噩夢不已,白天聽到雷鳴都膽戰心驚。
嚴知寅拍拍胸九-九-藏-書脯:「現在就有一個吃裡扒外的傢伙,末商是也。」
羅牯坐上首,米歇和石如順坐羅牯兩側,其餘的茶客均是佔有股份的牙散商人。每人面前清茶一杯,桌中央放著幾盤瓜子、花生、乾果之類的茶點。
潘振承無動於衷,繼續看賬本。蔡逢源冷若冰霜道:「我們沒貨,你還是同羅牯做生意吧。」
潘振承神色驚慌地站起來,叫道:「蔡源官,你帶徽商上沙面最好的食舫,厚禮款待。」
潘振承無可奈何嘆一口氣,看著蔡逢源:「源官,今天碰到倔驢,你說怎麼辦?」蔡逢源嘆氣道:「他非得看,就讓他看吧。不過,不能由他開罐。世文,世文,帶開罐的家什來。」
潘振承不知道同業盟會的內幕,但他根據羅牯一貫的做派,估計他會囤積居奇,不急於同米歇簽約。這為潘振承贏得短暫的喘息機會,是日,潘振承與蔡逢源坐在十三行公堂學做姜太公。
「有什麼不可能?」師太憤怒地拍打蒲團說道:「潘妙旦還是個淫|盪下賤的窯姐,她照常與幾個戴紅頂子的魔頭打得火熱,狼狽為奸。」
羅牯傲慢道:「怎麼個謝法?」
馨葉戰戰兢兢道:「潘妙旦是魔頭……十惡不赦的魔頭!」馨葉抬頭看師太冰刀似的眼睛,低頭細聲道,「弟子與潘振承交往有十多年,他好像不是心腸歹毒的奸惡小人。」
廣州的八月天,白天雖然燠熱,晚上卻有幾分涼意。繁星滿天,高大的棕櫚樹在微風中簌簌作響。米歇穿著晚禮服,獨自坐在露天酒吧喝飲料,鬱鬱寡歡,愁腸百結。嚴知寅站花園一側的木棉樹下,觀察了米歇好一會,走進露天酒吧,和米歇同坐一桌,叫道:「老闆,來一杯法蘭西干紅。」
「不排除這種可能,你娘生前也懷疑過,當時她剛生下你,為了保存你家惟有的一顆復讎的種子,不得不儘快離開那片滿是煞氣的密林。這多年來,師太苦苦思索,越想疑竇越多。」
髯須客商在伍國瑩的護送下,走出公堂。
「知寅,怎麼回來這晚?」
米歇從容不迫道:「你們想加幾成的價是你們的事,反正我不會要你們的高價茶,還是留給你們自己喝。」
嚴知寅不卑不亢道:「如今打破公行壟斷,外洋行喪失特權,無論行商牙商散商,已無貴賤之分。羅掌門,能否賜座,讓末商分享一杯清茶?」
戶部大人還是德魁,德魁在監督的位置上坐了五年。他不像李永標,把口岸折騰得雞犬不寧。德魁處事中庸,方方面面的利益都能照顧到。對裁撤公行,德魁是有意見的,沒有公行不便管理。人人都可參与西洋貿易,海關比原先忙碌多了,貿易總額不變,稅費還是那麼多。當然,他可以恢復公行之前的舊制,由於李侍堯已把裁撤公行奏報朝廷,他準備拖過今年的朝貢期再作打算。
蔡逢源眨眨眼,肅然道:「喂喂,說正經的。」
馨葉不是瞎轉,她要把一封信投遞給嚴府,遲遲下不了決心。大熱天,熾熱的陽光曬得大地冒煙,馨葉汗流浹背,臉上凈是汗水。汗水模糊了馨葉的雙眼,似看到凶神惡煞的師太戳著她的鼻子斥罵。馨葉不再覺得熱,彷彿呆在冰天雪地里不住地顫抖。
潘振承說:「本商親自帶米歇去虎門不行嗎?」
潘振承皺皺眉頭,把潘有仁招到跟前,詭秘地說道:「去跟他們說,米大班需要靜心品茶,叫他們聲音放小些。」潘有仁進了裡間,同他們輕聲說話。
往事歷歷在目,三十二年前,一個二十齣頭,長著鴉黑的,像織機梭子形狀眼睛的福建人尋到鄔石匠家,看樣子是個茶葉走販。他神情憂傷,說他要定一塊墓碑,把碑文抄給鄔石匠,鄔石匠按照碑文鑿字。中間一行大字:「無名少年之墓」;右邊刻:「丁巳年八月三日」;左邊刻:「閩人潘啟泣立」。
嚴濟舟不悅地白兒子一眼:「做善事沒有貴賤之分。多做善事,能減輕心中的愧疚。老爸對不起十三行啊,可是為了打敗潘振承,老爸又不得不這樣做。」嚴濟舟說著,眼裡流下愧疚的淚水。
米歇固執道:「他沒直接說有,但確實有。」
潘振承露出一絲驚慌:「源官,你們帶他去裡間,在洋人面前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潘有仁拎一隻水壺給潘振承、蔡逢源沖水。米歇懇求道:「啟官,能否賜我一杯茶?」潘振承不冷不熱道:「米歇,本商醜話說前頭,你喝完杯中茶就該走了。我和源官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商量。」
大廳靜了下來,嚴知寅朝石如順投去感激的一瞥,從容說道:「我今天來,是冒著擔待背叛十三行的罪名向你們進言。據非常確鑿的情報,潘振承已經搞到了大宗徽州茶貨源,很快就要同米歇簽約。」嚴知寅說著走到羅牯面前,「羅牯官,這條密訊千真萬確,你若不信,我可以對天發毒誓。」
米歇有潘振承那批茶為底氣,說話不像上次那麼低聲下氣:「羅牯官,你約定我今天來重新洽談。既然是洽談,就不能像上次那樣由你單方面定價,買賣是雙方的。我仔細考慮了你大前天的報價,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價格,必須降低一成。」
「他詭計多端,鬼神弗如。」
嚴知寅欣喜道:「我們就是東印度公司的首席客戶!」
潘有仁慌慌張張跑過來:「爹,他不聽勸告,要他小聲他偏要大聲。」潘振承氣惱道:「你這點小事也辦不好?這樣,你同他說去,先由伍先生帶他到客棧住下,待會我親自上門同他協商,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師太揭秘

潘有仁疑惑道:「我們根本就沒貨。爹,你常教誨孩兒做生意誠信為本,這樣做,不是在欺騙米歇嗎?」

暗助仇人

冤死的少年成了潘振承心頭抹不去的陰影。潘振承後悔莫及,如果不為官差指路,少年就可能逃過追殺。三十二年過去,這份自責和疚意並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淡漠。潘振承別無他法,只能一年給他化一次紙。這個少年叫何名,是何處人,有無親人在世,潘振承一無所知。
「派嚴知寅來,八成就是潘振承的屌毛詭計吧?他利用潘嚴不和的假相,好來糊弄我們。嘿嘿,姓潘的明知會輸,不想輸得太慘。」羅牯摸摸鐵蛋般的腦袋,「就像說書人說的,派出黃蓋唆使我們早簽約,好叫我們少賺盈利。」
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潘氏是唯一的女魔頭。乾隆二十六年,馨葉搭乘貢船進京,潘氏不在槐樹斜街擺麵攤,聽接手麵攤的樊掌柜說,潘氏回了老家。師太只記得潘氏是江蘇人,年輕時一口柔軟的吳語,皮膚又白又嫩,能彈一手美妙動聽的琵琶。
嚴知寅問道:「老爸,倘若信中說的是真的,會是何人要壞潘振承的事?」嚴濟舟鄙夷道:「自己不出面,寫匿名信告密,還想利用我幫他泄私憤,是個奸詐小人。知寅,我們無須深究是何人,對這種人敬而遠之為妙。」
潘振承催促道:「那你就快點喝光吧。」米歇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說道:「中國人把喝茶叫品茶,得慢慢喝,才能品出味道來。」
嚴知寅坐下:「謝羅掌門。」
東江大水,數萬災民湧來廣州。十三行商每人捐了一百兩銀子,行首收齊轉交給地方衙門,剩下的是官府的事。
嚴知寅急了:「我說米歇,你怎九-九-藏-書麼死不開竅?」
潘妙旦剛入殮,尚未釘棺。族人揭開棺蓋,師太掩面乾哭,伸頭朝里看。潘氏雙眼閉合,神態似乎很安詳。師太眼前浮現出兩副面孔,一副是風情萬種,容貌嫣麗的琵琶女;一副是在寒風中守著麵攤,故意裝出可憐相的婦人。師太一邊嘶啞地乾哭,一邊怒目而視,恨不得搧潘妙旦的耳光,朝她那張老臉啐痰。
此時,嚴濟舟收拾停當正欲出門,巢大根匆匆跑進來把信呈交給老爺。
同一天傍晚,馨葉和師太在靖靈庵外的樹林里化紙,火光照映著兩張充滿仇恨的臉。她們的面前有一塊無字靈牌,還有一隻沾有烏黑血跡的水葫蘆。師太盤腿坐地上,用沉鬱的聲音向馨葉講述至少講過一百遍的故事。
嚴知寅氣急敗壞回到家。父親坐在朦朧月色下飲茶。
墓碑鑿好了,福建人像木樁站在墓碑前,獃獃看著碑文。他突然打了個寒戰,臉色煞白說:「鄔石匠,不能用這塊碑,還是用無字碑。」鄔石匠疑惑不解,這個福建人說官差追殺這個少年,背後肯定會牽扯到命案,我怕捲入其中,身家性命難保。鄔石匠問他同這少年是何關係?他說:「素昧平生,無冤無仇。全怪我出言不慎,這少年引來殺身之禍。」
馨葉打了個寒噤:「是何人?」
卻說嚴濟舟無時不在注視潘振承的一舉一動。他前怕潘振承得勝,后怕他的行為暴露,陷入巨大的惶恐中。
師太厲聲道:「就是同你朝夕相處、情意纏綿,共有一個孽子的潘振承!是他,在閩贛關口,帶領魔頭派出的衙差走岔道追殺你哥!」
乾隆二年,馨葉身懷六甲的母親,帶著馨葉的哥哥逃到福建。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殺害了馨葉的父親,意欲斬草除根,派殺手追到福建。馨葉母親帶著兒子往回逃,逃到閩北的崇安縣,崇安有一條福建唯一的通往中原的驛道,穿過武夷山便是江西鉛山縣。官道人來車往,設有許多關卡,關卡有官差官兵把守。為防萬一,馨葉母親和兒子分開走,無論哪一方活下來,必報深仇大恨。
米歇道:「啟官不會變戲法,是徽商運來了價值四十萬銀兩的徽州茶。」
米歇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隻貨箱上:「怎麼說沒有?這就是。」蔡逢源苦笑道:「倘若我們有你需要的貨,也不至於讓羅牯奪走本該屬於十三行的生意。這是福建武夷茶,不是你要的徽州綠茶。」
蔡逢源等得心焦,撮了一坨煙絲到鼻孔里,一個噴嚏還沒打出,大魚上鉤了。潘振承用手扯了扯半眯著眼的蔡逢源,蔡逢源鯉魚打挺坐直,見米歇匆匆而入,脫帽鞠躬急切道:「啟官、源官,聽說你們手中有貨?」
眾牙散商人哄堂大笑。石如順拍打著几案:「肅靜,讓嚴少東說下去。」
羅牯舉手奮力一劈:「閉上你的烏鴉嘴!今日沒聽你說過一句吉利話!」
師太一路化緣,徒步來到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的武夷山。在遮天蔽日的密林,師太找到馨葉哥哥的墳墓,碑仍是那塊無字碑,墳堆長滿齊人高的芭茅。師太拔掉芭茅,培上新土,然後燒紙焚香,坐在墳頭痛哭流涕。師太在墳墓前守了三天三夜,淚流干,眼窩裡剩下的只有仇恨。
「你娘生前沒說起過,師太也沒去過那地方。過兩天師太要去雲遊,你不要來靖靈庵。師太要去破解你哥的冤死之謎,還要尋找潘氏的下落。」
師太尋訪了八個月,尋訪到曾在揚州做歌妓,后又去北京謀生的潘氏。
潘有仁拿出一隻茶杯給米歇沖茶,聽到公堂外傳來叫嚷聲:「不行!我非得見潘啟官不可,我把貨運來廣州你們就變卦!」眾人朝外面看,一個髯須客商怒氣沖沖往裡闖,伍國瑩追上他試圖攔截,被他用力摔開。髯須客商操著北方口音叫道:「啟官,啟官,您給咱一個說法。」
潘振承招招手:「你們兩個過來,我和源官要考考你們。」
「法商用真金實銀購買徽州茶,極具誘惑。十三行的行商們莫不眼紅,恨自己訊息知道得太晚,讓羅牯官捷足先登了。末商以局外人的身份向羅掌門進一言,既然手頭控制了貨源,還是儘快與法商簽約,以免節外生枝。」
「他總不會變戲法吧?」
轎子又轉到嚴府宅門前,馨葉咬了咬牙,橫下一條心,躬下腰,把信悄悄從轎簾下方塞出,信落在宅門前的石板上。
師太再次來到密林里的墳墓前,回想起全家的不幸遭遇,狹窄的心胸重新給仇恨填滿,她只有一個念頭:復讎。
羅牯敲著桌子:「米大班沒患燒熱病吧?徽州茶的貨源全部控制在我們手中。你錯過了這村,就沒那店。」羅牯說著詭譎地笑起來,「米歇,可惜啊,你那天跟我們簽了契約多好。現在價格隨行情走,市面上,徽州茶都炒成了天價。水漲船高,我們要在大前天報價的基礎上增加一成。」
德魁鐵面無私道:「若是潘啟官要上虎門,隨時可去,不必關部准許。米歇是夷商,絕對不行。」
羅牯惡聲惡氣道:「嘿,這個鬼佬火氣還蠻大。不是看他手裡捏著四十萬兩白銀,他跪爺面前,爺都懶得尿他!」石如順耐著性子道:「羅兄羅掌門,做生意不要意氣用事。就按米歇開出的價,我們還有不俗的盈利。」
「不會吧?」米歇心裏咯噔一下,訥訥說道,「徽商是中國最大的民商團體,不會做自損信譽的事。不過,為了決定是否接貨,您派人去查驗還是很有必要。」
石如順的思路跟羅牯不同,他認為戰勝十三行,消弭十三行的壟斷優勢最為重要。十三行的壟斷優勢是他們有能力做大宗商品的貿易,加上長期建立起來的信譽,外商都樂意跟行商做生意。石如順還提出一個理由,按往年的出口價,同業盟會已有不俗的贏利,加價太多,雖然米歇迫於無奈會接受,卻有損同業盟會的信譽。
「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馨葉渾身顫慄,驚惶道:「潘振承是魔頭,是十惡不赦的魔頭。」
一頂暖轎在嚴府外繞大圈,轎夫不知道這個貴婦想做什麼,反正按路程給錢,轎夫按照貴婦的吩咐瞎轉。
「不,我這是中國紅茶,濾去了茶漬。」
馨葉內心如掀起萬丈駭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她不相信這種結果,她深信潘振承的為人,她深深愛戀潘振承。馨葉臉色倏然慘白,用驚顫的聲音說道:「不……不可能……他那時是個卑賤的茶葉走販,家父是朝廷命官,他們素昧平生,無冤無仇……不,不,不可能……」
潘振承眯著眼,看了看熾熱的太陽,掏出手帕擦臉上的汗水。米歇見狀,熱情地拉啟官到旁邊的茶棚喝涼茶。
「你真是這麼想的?」
嚴知寅疑惑不解道:「這是下人乾的活呀?」
馨葉流露出欣喜之色:「弟子上回在京城麵攤,聽接手的樊老闆講,面嬸身體不支,活不了多久。」
「不,他與圖爾海等魔頭畢竟有所不同,留他一條狗命,讓他生不如死。」
「機會千載難逢,我們越賺得多,行商越輸得慘。你急什麼?米歇遲早會知道潘振承沒貨,掏出雞|巴當蛇耍——糊弄人。米歇還得返轉頭來求我們,到時候,我就得再加幾成的價。」
「你們從來不出口什麼茶花茶油,只有茶葉。」
館役搬來椅子和茶几,在茶几放一杯清茶。
牙散商人笑得前仰後合,唯一沒笑的是石如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