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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七回 不騙之騙計高一籌 羅牯落敗撞柱慘死

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七回 不騙之騙計高一籌 羅牯落敗撞柱慘死

羅牯咬牙切齒:「你這個叛徒,不配站這裏說話!」
潘振承和蔡逢源也忍不住笑。「國瑩呢?」潘振承問道。
「昨天傍晚,黃埔突起狂風雷暴,米莉公主號跟一條進港的黃旗國船相撞,兩船均有損傷。方才,兩個船大班一路爭吵著上外商會所,大概是尋求調解。」
「不是米歇傻,是國瑩精靈,你以後多向國瑩學著點。」潘振承的語氣,流露出對兒子的失望。
「假如……」潘振承搖搖頭,苦笑道,「哎,假如就假如吧。今年徽州茶的收購價和去年持平,這是公開的秘密。要說加價嘛,假如我手頭有徽州茶,我個人會隨著行情看漲適度加價一成。但是,公行裁撤後,為抗禦同業盟會,綠茶生意由十三行全體成員合股來做,他們說,假如我們有徽州茶就得加價三成。我是行首,占的股份多,興許有可能說服他們適度地往下調。」
「您一定有。」米歇詭譎地擠了擠眼睛:「你們行商會議的最高機密我已經掌握了。不過,我不能透露是誰向我泄露的機密。」
潘振承猜死了石如順心事,他不想趁人之危壓價。徽茶之役,最重要的是鞏固外洋行做大宗貿易的優勢,盈利當放在其次。石如順出價這麼低,已經確保外洋行賺取較豐厚的盈利,獨贏不是潘振承一貫的作風。潘振承在心中盤算一番,說道:「阿順,我做生意向來主張互利。這樣吧,我給你再加半成。你們辛苦了一場,不能只賺蠅頭小利。」
「你能想到什麼轍?」潘振承口氣充滿不信任。
「再拖下去,怎麼收場?」
潘振承與蔡逢源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大笑。
蔡逢源叫道:「天助我也!」
第二天清晨,潘有仁、蔡世文趕到十三行金茂倉,同牙散商人交割茶葉。金茂倉的主人是十三行首任行首霍鑫耀的長孫,霍氏後代退出洋行生意,在十三行的財產僅剩金茂倉。行商都有自己的貨棧,金茂倉承接散商貨物。按關部規定,任何出口貨物都得先入十三行,經海關總查口稽查登記后,方可通關出貨,運往黃埔的洋船。
彩珠謙虛道:「錦囊妙計談不上,但挺實用。兩條法商租來的大肚婆正在裝貨,你們叫苦力暗中將違禁品私挾上船,然後向關部告密,這樣就有理由把大肚婆扣留兩三個月。既然船不能回棹,米歇不願等也得等,希望你們中的任何一方開出他的理想價格。你們可按以往的規矩辦事,米歇已經看過樣品,你們開價稍低就可同米歇簽下契約,然後趕快去辦貨。」
「伍哥給米歇纏住不放,要他回答細節,還問到瓷罐裝茶葉共有多少箱。伍哥朝我眨眼,我先趕來通風報信。」潘有仁給父親和蔡伯沖水,然後給自己倒一杯茶,咕咚喝光,抹了抹嘴角的茶水:「爹,你說米歇怎那麼傻?傻得不可救藥。」
潘振承恭敬道:「看來夫人真有轍了,夫人快賜錦囊妙計。」
「想是想到過這一招,下三爛伎倆,不到萬不得已,沾都不能沾。」
透過大門可見羅牯坐在大堂上首的太師椅上,身後是十八個赤膊光膀,殺氣騰騰的保鏢,號稱羅牯館十八金剛。潘振承指著大堂道:「塗先生,愚兄隻身赤手赴會。你們把羅牯館弄得像殺場,前來與會的商人,不得不有所提防。」
羅牯眼睛放著綠光,直瞪瞪地看著眾商。眾商靜默無聲。
潘振承略感吃驚:「哦,這麼肯定?」
彩珠撇撇肥厚的嘴唇,鄙夷道:「你和源官,都是商界的老行尊,哼,我看徒有虛名。」
「你捏造的那個大茶商,大概是指石如順吧?」
米歇堅信潘振承掌握一批綠茶,催促同啟官立即簽約;潘振承拿不出綠茶,陷於絕境;彩珠為潘振承支招,栽贓誣陷法商,讓法國商船延遲數月離港;蔡逢源也想到此招,看來非得用下三爛的小人伎倆;喜訊傳來,法國商船意外受損,形勢立即起變化,石如順倒戈投靠潘振承,潘振承心想事成;然而羅牯不甘心失敗,他要同潘振承你死我活幹上一仗!
蔡逢源急得火燒眉毛:「不能再猶豫了,今天一大早,我叫世文去了谷埠茶樓,據店小二講,石如順和羅牯密謀到亥時,石如順勸羅牯審時度勢,把價格適當降一降,儘快跟米歇簽約。羅牯雖然沒答應,卻有些動心,說他要考慮考慮,等個一兩天。」
「騙子,誰是騙子?」米歇滿臉疑竇,「羅牯官,你的話我不明白。」
潘振承微笑道:「看你的神色,有好消息?」
老塗扶了扶茶色眼鏡說道:「米大班有所不知,存放在十三行之外的任何貨物,都不得直接駁運到黃埔裝船出口,非得事前存入十三行的貨棧,經戶部關胥查驗后,方可——」
羅牯的長隨羅小毛滿頭大汗跑進,慌亂叫道:「老爺,老爺,大事不好!」
潘振承醒來,渾身冒冷汗。窗外月色迷濛,秋蟲在花園裡凄聲鳴叫。潘振承悄悄支起身子,掀開羅帳,又把羅帳掖好。八月的夜天有些涼,潘振承輕輕打開衣櫃取外套。
潘振承搖搖頭:「老蔡,你刁難他,充其量只能刁難到明天。」
「你逼我想轍,我想不出,要想你想。」
蔡逢源道:「米歇,就算我們有一批虛構出來的徽州茶,也不是給你準備的,是——」
米歇認真道:「他們從來沒口口聲聲說有貨,他們一直口口聲聲說沒貨。」
「誤會消除,塞大班證明金槍魚號不會來廣州,看來這徽州茶……」蔡逢源停了一瞬,看看米歇,又看看潘振承,意味深長道:「既然米大班不願跟羅牯做生意,牛皮糖似的纏住我們不放,我們就賣給米大班吧。只是價格——」
潘振承狠下心來出損招,不料,事情又起變化。
蔡逢源苦惱地笑笑:「這是沒辦法的辦法,拖一天是一天,為我們贏得一天的時間。」
「喝茶不急,我特來請您簽約。」
彩珠霍地坐起來,問道:「你上哪去?」
米歇豎起大拇指:「頂呱呱的。」
石如順鎮定道:「我們牙散商人,從來沒買過綠茶,也沒有茶存放在十三行貨棧。」羅牯眼珠突暴,捏緊拳頭猛地朝桌面一砸,震得茶碗打翻:「我羅某平生最恨的就是叛徒!」
「你想到損招卻不敢用,最後失敗的是你。你們的外洋行,我們的同文行,你自己的商界榮譽,全都完了。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如果你勝了,損招就算不得損招,該叫謀略。」彩珠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潘振承疑竇叢生,乾笑道:「夫人一貫宅心仁厚,你都不認為是損招,九*九*藏*書我何懼之有?嗯,夫人,我發現你突然變聰明了。」
蔡逢源正坐在茶室吸鼻煙,見啟官帶米歇進來,把鼻煙壺放回袖袋。潘振承招呼米歇坐下,米歇謝絕入座,拱手道:「啟官、源官,現在可以談價簽約了。」
「我能想到的招,你肯定也能想到。你掏心窩說一句實話,你想的招是否與我一樣?」
蔡逢源不等小山子出門,用急切的語氣責備道:「啟官,你還要搗鼓本不存在的徽州茶呀?謊言還越說越真了,這不明擺著我們有徽州茶,付了鏢師費茶葉就是我們的了?」
潘振承扯蔡逢源坐下:「老蔡別急呀,這是損招,不到山窮水盡不能用。我們再想想,有沒有更好的招法?」
「還不是那出空城計。源官,我跟米歇說得那麼誠懇,我是為我們留條後路。」
米歇的底線是比去年高三成。荷蘭大班塞賓作過市場預測,認為高出三成可接受,有路易十五帶頭喝中國綠茶,綠茶不僅能夠順利銷出,還會有較大的盈利空間。潘振承的開價比他們預期的結果還要好,米歇喜出望外蹦起來:「一言為定,不許反悔!」
彩珠看著夫婿呆愣的模樣,臉上泛起一股快|感,胸有成竹繼續道:「都說你和源官精明過人。你們時刻都在擔心米歇認了高價同羅牯簽約,你們猶豫不決,將坐失最後一線良機。」
「什麼意思你心裏明白,對不起,我和啟官還有要事商量。」蔡逢源說著,端起茶碗,伍國瑩昂揚叫一聲:「端茶送客。」
嚴濟舟怒不可遏,氣勢洶洶質問道:「老夫昨晚跟你說什麼?哼,我們連面都沒見!你是來過嚴府求見老夫,老夫在書齋和友人聊書畫,叮囑家丁禁止你進院門!」
戌時三刻,喧鬧的碼頭趨於寧靜,岸上的燈火和船上的漁火交相輝映。潘振承身著四品官服,在儀仗的簇擁下,乘坐四人抬無帷官轎招搖過市,來到吉昌街大茶樓。潘振承招搖給石如順看,石如順就住在吉昌街頂端,石府的家人立即把這個訊息稟報他的主人。石如順正在後院召集牙散商人開秘密會議。
「反正你們有,你們騙不了我,我不止一次來廣州做生意了。」米歇執拗地說道。
米歇執拗道:「末夷不起,請開價。」
伍國瑩道:「我走羅牯館門前過時,碰到羅牯,他兩眼直瞪瞪的,像輸光了錢財的賭徒。這份照會,是他的賬房老塗交給我的,塞我手上便拉羅牯進了行館。」潘振承沉吟道:「依我揣測,他大概想公開譴責背叛他的牙散同仁,揭穿我們設下的所謂騙局,喚醒所謂受蒙蔽的牙散商人,迫使外洋行尤其是我本人失信于外商。」
「羅牯想做什麼?」蔡逢源問道。
嚴濟舟微笑著讚歎道:「我等行商有啟官運籌帷幄,打敗同業盟會指日可待。老夫唯一擔憂的是,廣州的徽州茶炒上了天價,恐怕消息已經傳到了江西、湖南、安徽,那裡的茶商會趁機哄抬茶價。」
「英雄所見略同。」蔡逢源頓時底氣十足,果斷地說道,「事到如今,只有把事情做絕,才有迴旋餘地。啟官,匿藏朝廷嚴禁出口的鐵制兵器怎樣?」
「你們應該換一種思路。法商一共來了兩條大肚婆船,米莉公主號和帕頓勛爵號。那個彭大班正在往大肚婆里裝瓷器,他們急著趕回法國,所以米歇會在這幾天落實賣家,你們手中沒貨不敢簽約,他如果非得買徽州茶的話,還得跟羅牯簽約。那都是現貨,簽了約馬上就可以裝船。如果迫使兩條大肚婆船推遲一兩個月離港,米歇就不會急於落實賣家。這樣就為你們贏得時間,你們就有可能做米歇的賣家。你們可迅速去北方買徽州茶,用騾子運來廣州。」
「我一籌莫展,想到這事頭皮都發麻。」
潘振承驚慌失措道:「你起來,起來,我這人心軟,最見不得有人向我下跪。」
潘振承由衷地點點頭:「這正是我最擔心的。」
彩珠掀開羅帳坐到床沿,譏諷道:「離開馨葉你就別做生意了?你這商首讓給她做好了。」
潘振承苦笑道:「好好,我洗耳恭聽家姑念經。」
「擁有入住十三行資格的洋人,都是洋商。」
石如順道:「不許我們帶家人赴會,羅牯官的家人也必須撤出羅牯館。不然,我們拒絕出席會議。」
潘振承暗喜不已,故作冷淡道:「就簽約?我們還沒有洽談呢。再說,我也沒有你要的貨呀。」
「我等你想轍呢。」
羅牯顫抖著指著潘振承:「你——大騙子——你不配和我說話!」
潘振承語重心長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光有好運,不知把握不行;殫精竭慮,萬事俱備,東風不來也不行。兒子,你好好琢磨吧。」
米歇竟跪了下來:「潘大人,請立即開價簽約,末夷求您啦。」
潘振承支著下巴坐小圓桌回憶。行館忙得不可開交,東印度公司運來一船洋棉,必須馬上騰空倉位堆貨。身為總辦的伍國瑩有一個多時辰不見人影。聽雜役小山子說,是翁七把伍總辦叫走的。伍國瑩回來時,看到潘振承指揮苦力騰空倉位,伍國瑩自責失職,說福建老家的堂叔趕來廣州跟他商量事情,他們上西關的茶鋪坐了片刻。

逼死羅牯

米歇摸摸腦門,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上次帶我去看徽州茶,把十三行的貨指認成你的貨。幸虧我沒同你簽約,你沒有貨卻欺騙我有貨。」
蔡逢源道:「說曹操曹操到。米歇腳踩兩隻船,現在轉同我們談價簽約了。」
潘振承斬釘截鐵道:「具體哪家的採辦去何地,本商斟酌后再定,各行採辦明天來會所聽命,最遲不得過明晚動身。散會!」
「十分。」石如順言簡意賅道。
「老蔡,你千萬不要這麼說,我現在怕的就是無中生有。沒有就是沒有,怎麼可能生出有來?」潘振承憂心忡忡,一貫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滿焦慮,「牛皮吹出,要不要兌現?」
羅牯一時愣住,接著凄慘地冷笑:「嘿,嘿嘿,我成騙子啦?嘿嘿,嘿嘿嘿……」羅牯話音哽咽,格外地瘮人。他猛地抹一把鼻涕用力一甩,「米歇你好糊塗,真正的騙子就是潘振承,還有那幫奸詐行商!他們沒貨卻口口聲聲說有貨,倘若不是本掌門手下出了叛徒,這幫龜孫子到現在還沒有貨!」
潘振承笑道:「順官你行呀,我沒來得及考慮周全的事,你替我全想妥了。你留有一手,是否想同羅牯分道揚鑣?」
蔡逢源說的是現象,諾雷的https://read.99csw.com金槍魚號是否繞道廣州,恐怕沒一個荷蘭商人敢擔保。米歇一時語塞,呆若木雞看著蔡逢源。良久,米歇惴惴問道:「蔡源官,您的意思?」
潘振承同蔡逢源交換一下焦灼的眼神,把證明書遞給蔡逢源:「老蔡,你比我更熟悉荷蘭商人,你看仔細些。」
「去,為何不去?」潘振承果斷說道,「看來協商轉讓他手中的綠茶,只是我們一廂情願。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只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國瑩,你馬上帶人取十箱徽州茶,白送給大茶莊,請他們按隔年陳茶的價格賤賣。」
一個時辰后,一百多行商、牙商、散商、外商一道前往谷埠。除了外商和潘振承等少數行商,多數行商和牙散商人帶上保鏢和夥計。羅牯館戒備森嚴,裡外站滿了兇悍的打手。羅牯的賬房老塗站行館外迎客,拱手對前來的商人道:「我家主子有話,保鏢打手、夥計長隨一律不得進行館。」
次日,潘振承打著哈欠走進辦房,看到蔡逢源一臉倦怠坐沙發椅上等他。

柳暗花明

羅牯四下張望,他看到嚴濟舟,箭步竄上前,嚇得嚴濟舟不由後退幾步。「嚴大人,你是知道的,存放在十三行貨棧里的徽州茶是我們的,我們同業盟會的。」
潘振承凄楚地笑笑:「謝謝米大班的褒揚。我今天以我的信譽擔保,我們根本沒有徽州茶,僅僅是想做徽州茶的生意而已。結果米大班誤信外洋行有徽州茶,不過,誤信有誤信的好處,你不會輕易跟羅牯簽約。羅牯嘛,他把價格抬高到十分離譜的加五成。如果市面上流傳廣州還有一批虛虛實實的徽州茶,至少可達到阻止羅牯再次獅子大開口。否則,他會把價格抬上天。」
「那就快說呀。」潘振承催道。
米歇在十三行碰了壁,又轉向同業盟會。米歇前思后慮,把談判的底線定為不得高於去年價格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同羅牯最後一次談判。來到谷埠的羅牯館,僕役進去稟報,隨即出來回話:「羅大人說你同意加價五成就簽約,接受不了請回。」
潘振承嘆氣道:「這不沒轍嗎?我們不繼續編造下去,米歇掉頭就會去找羅牯。」
潘振承曾經設想過一個辦法,被他立刻否定。他想光明磊落地擊敗羅牯,然而順著這條思路往下想,發現是死路一條。晚上,潘振承躺床上輾轉反側,迷迷糊糊睡著,夢見無數只手戳著他的腦門罵他是個騙子,嚴濟舟和羅牯站在一旁怪聲怪氣地大笑。
蔡逢源道:「老夫有個建議,辦茶的範圍可以不限徽州六縣的春茶,像江西饒州府的浮梁茶,在唐代就名盛天下,浮梁與徽州山水相連,水土相近,罐裝統一,制茶工藝一脈相承,即使是品茶高手也很難鑒別。」
潘振承正喝著茶,忍不住發笑把茶水吐了出來。「你這一招,比我夫——」潘振承想說他夫人彩珠,急忙剎住口,假裝給茶水嗆了喉嚨,猛咳幾聲,等氣暢了慢吞吞道,「你這一招,比我膚——膚淺的招法還要損,我還沒想到要抓人。」
第二天,潘振承和蔡逢源愁眉相對商討對策。米歇求見,潘振承從米歇的表情意識到事情可能不妙。潘振承不等米歇開口,扶著米歇的肩頭請米歇坐下,把一杯茶送到米歇面前。「米大班,」潘振承一臉肅穆說道,「你來中國有二十幾年了吧,你說我老潘的信譽如何?」
羅牯猛然躥到米歇面前,米歇避之不及,被羅牯揪住衣領:「米歇,米歇,是這幫狗娘養的聯手騙你,害得你買下高價茶,他們都是大騙子!」
潘振承心若止水道:「羅牯官,你不是說我手頭沒徽州茶嗎,我拿什麼去拋售?又如何打壓茶價?」
「我是說假如,假如你做徽州茶生意。」米歇一定要探探潘振承的底,以便下狠心把羅牯徹底拋到一邊。
潘振承發狠道:「為挫敗牙散商人,我們血本無歸也在所不惜。」
「夫人你先睡,我得把夫人的絕招想個透徹,明天好實施。」
「我就不是旁觀者啦?」
蔡逢源憂心如焚:「騎虎難下,我們的牛皮越吹越大,不吹又不行。眼下,我們僅僅達到了拖延米歇與羅牯簽約的目的,要想挫敗同業盟會,缺的就是茶。啟官,我們下一步?」
「外來的尼姑會念經是不是?」
空蕩蕩的公堂僅剩潘振承和蔡逢源兩人。
蔡逢源擊了幾聲掌,叫道:「列位靜一靜,啟官有話要說。」
潘振承暗忖:「這個所謂的堂叔,該不會是彩珠吧?彩珠為了跟馨葉爭寵,真是用心良苦。伍國瑩向彩珠支的招,雖不是什麼絕招,國瑩能想到這層,算沒枉跟我二十年。」
還有三成徽州茶控制在羅牯手中,潘振承只跟米歇簽了八千箱的契約,理由是目前還不能落實徽商能夠供應他們多少綠茶。
潘振承憂心忡忡:「我都不敢設想後果了。」
潘振承驚愕道:「栽贓扣留夷船,這可是損招呀?」
石如順佩服不已:「一切都在啟官的掌控之中。我早跟他們說過,跟啟官斗,胳膊擰大腿,雞蛋碰石頭。」
潘振承淡淡笑了笑:「老蔡,你這招真是絕。」潘振承旋即收斂笑容,「不過,這還只是緩兵之計,並不能徹底解除後患。無中生有的東西,遲早會穿幫。」
「我看朝廷最忌諱的還是文武制度傳到外國,怕番夷得我華夏文明的真傳,從此不甘屈為藩屬。彭昂不是又買了一批瓷器準備裝船嗎,就在瓷瓶里藏典籍。」
潘振承覺得事態確實嚴峻,羅牯和米歇,這一兩天就要決定簽約。羅牯在跟米歇比定力,看誰最先撐不住主動妥協。而米歇三心二意,希望同外洋行做茶葉生意,即使做不成,也可打外洋行這張牌,威脅羅牯降價。
米歇愣一瞬,低著頭走出茶室。

山窮水盡

潘振承和蔡逢源躬著身子看地上尋找骰子。「老蔡你怎麼拋的?骰子無蹤無影。」潘振承責備道,蔡逢源不好意思笑:「再找一粒骰子重拋,還是你來拋。」
「啟官,羅牯館去不得。」石如順解釋說,「羅牯跟生性強悍的海商打交道,豢養了一百多打手,他火氣衝天,弄不好要鬧出血案。」
石如順飲一口茶:「潘大人會掐算,算準了我會來。」
「米大班你又誤會了。我叫我兒子問行情,正是照顧你們,不至於像羅牯那樣開價開得太離譜。」潘振承仍想吊一弔米歇的胃口,「好吧,既然米大班擔心,我就不叫兒子去打探新行https://read.99csw.com情。有關價格,我得與蔡源官商量,明天答覆你。」
潘振承對小山子道:「去跟米歇說暫不接見,我跟源官在商量是否支付那筆鏢師的開銷。」
潘振承問道:「有轍啦?」
「阿順,我們有二十多年交道了,見個面還要遞帖子,你也太見外了。」潘振承微笑著指著他面前的茶盅,「我叫茶倌把你的茶都預備好了,婺源春,你喝一口,還是熱的。」
石如順感激涕零,潘振承道:「若無異議,現在就簽契約。」
「我沒你想象的那麼神,以上的分析,一半是牙散商人嘴巴不牢傳出的內幕,一半是我猜測。我問你,你認為我有幾分勝數?」
「你這不是逼我嗎?」潘振承無可奈何地對蔡逢源笑了笑:「源官,我今天遇到倔驢了。有什麼辦法?只好順著他來。米歇,羅牯最後一次開價,比去年的出口價高出五成。我沒羅牯那麼心狠,講求回頭生意。這樣,我掐中開價,比羅牯最後一次開價低兩成半,也就是你們夷商所說的百分之二十五。」
「不,不!他們不是騙子。」米歇拍胸說道:「他們是講信用的商友。昨晚,我與潘啟官簽訂了徽州茶的供銷契約;早晨,潘有仁、蔡世文還讓我進金茂倉看徽州茶。」羅牯怒不可遏,張牙舞爪叫道:「那是我的茶!我們牙散商人的茶!我們同業盟會的茶!」
羅牯轉向牙散商人,躬著腰拱手作揖:「列位同業盟會盟友,你們憑良心說句公道話,存放在金茂倉、泰禾倉、同益倉的綠茶,是不是我們牙散商人的?」
羅牯憤然道:「他娘的老逼!不來吃虧的是他們!他們——還有你——」羅牯指著米歇叫道:「你們這幫夷鬼,若繼續同騙子做生意,別怪大爺沒提個醒!」
潘振承和蔡逢源交接了一下眼神,心中竊喜。羅牯像一條受傷的狼猛竄到潘振承跟前,戳著潘振承的鼻子質問道:「好你個潘振承,是不是你拋售徽州茶,打壓茶價?」
潘振承把臉轉向蔡逢源。蔡逢源苦笑道:「我沒有泄密呀!我和世文開洋葷在茶座吃西點,米歇硬要湊過來攪和我們父子倆的雅興。我說我們沒有茶,即使有茶也不能賣給你,萬一諾雷駕金槍魚號來了廣州……」
包廂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潘啟官!潘啟官!」米歇大叫著自己掀開帘子闖進來。
米歇湖藍色的眼睛閃爍著欣喜的光芒,激動道:「啟官,謝謝你!我暫且告辭。」
彩珠從容說道:「你們無中生有,搗鼓出沒影子的徽州綠茶。那個真正掌握貨源的羅牯漫天要價,米歇一時不會與同業盟會簽約。於是米歇就會跟你們洽談生意,你們的價高,米歇可能會再次轉向羅牯;如果你們的價低,米歇一旦與你們簽約,你們拿什麼兌現?牛皮吹破了,你們就是騙子。」
潘振承當機立斷:「小山子,你立即通知全體行商及各行採辦上會所開會,不得有誤。」
羅牯愣住,喃喃自語:「書齋……聊畫……潘振承……嚴濟舟……」
「不,我沒這樣說,你不要把你的意願強加于我。」米歇一臉通紅怫然道,「我請教過中國通殷無恙,他說中國佛教式的幽默:無便是有,有便是無。照此推理,你說有貨就是沒貨,他們說沒貨就是有貨。」
「啟官、源官,按去年的價格加一成,我們現在簽約吧。」米歇興奮得滿臉紅光,抱拳打拱嚷叫道。潘振承冷冰冰道:「米歇,你也太性急了吧?我們沒有徽州綠茶,如果你硬要簽約的話,就簽福建紅茶。」
潘有仁、伍國瑩上佛山辦貨,三天後回到十三行。
米歇帶著得意的神情坐下,端起一杯新茶喝。為保險起見,米歇請荷蘭船的大副二副也簽了名。蔡逢源瞪著眼看蝌蚪文,他認不出簽名。米歇鎮定自若的神情告訴他無懈可擊,蔡逢源伸手指數著簽名,緊張地在心裏想主意。
「羅牯到今天還認為勝券握在他手中。他說你們跨省掃貨,時間來不及。因為米莉公主號只是小損傷,七八天就可以修好。我做過洋船買辦,去大沙船塢修船,首先通過關部船房書吏,這事還必須由保商去辦理,多久批下來保商有一半決定權。還有一點,船塢老闆聽啟官的,多久修好船,得看啟官的意願。羅牯自從做上盟主,專橫跋扈,聽不進盟友的半點意見。既然如此,我也懶得把其中的奧秘告訴他。」
「發生了何事?你快說!快說呀!」羅牯抓住羅小行的衣領亂晃。塗先生惶恐不安匆匆而入,把羅牯拉到一旁輕語:「市面上的徽州茶暴跌,我們庫存的那批茶,無論出不出手,都將血本無歸。」羅牯臉色煞白,像輸光了的賭徒,打自己的頭。
羅牯猛地朝柱子上一碰,頭裂血濺,當場斃命。
「你才是大騙子!當初哄抬茶價的是你,現在明知我跟外洋行簽訂了契約,又把茶價壓下來。我給你害苦了!」米歇憤怒地摔開羅牯。
「按去年的價格加價一成,另外,稅費照扣。我們只求小有盈利。」石如順素來反對漫天要價,事到如今,他更不會對牟取厚利抱有奢望。否則,他們手頭的徽州茶很可能成為隔年茶。
米歇氣得渾身發抖,這不是漫天要價嗎?米歇想衝進去罵羅牯一通,想想後果不得不拚命忍住。為遊說中國綠茶貿易,米歇作了一年多艱苦卓絕的努力。這件事在巴黎上流社會鬧得沸沸揚揚,沒買回中國綠茶或買回高價綠茶,都不好向股東和輿論交代,這會毀掉米歇半輩子積攢的名聲和信譽。
石如順拘謹地坐下。
「這些天為徽州茶的事弄得焦頭爛額。我想去馨園,看看馨葉有轍沒有?」
「贏得一天的時間?我看是捂蓋子,讓謊言晚一天被戳穿。」潘振承不敢設想後果,一邊冒汗,一邊起雞皮疙瘩。
「好吧,我一定會弄到他們的簽名。」米歇自信說道,匆匆離去。
潘有仁邊說邊笑道:「我們在碼頭碰到米歇,米歇攔住我們問這問那。我怕說漏了嘴泄露天機,躲在後面讓伍哥支應。嘿,伍哥說的第一句話嚇我一大跳,他說我們根本就沒去虎門,我們是去佛山辦貨;米歇的回答又把我嚇一大跳,他說伍總辦騙他,明明是去虎門,卻騙他去了佛山。」
小山子進來,說米歇求見。
契約簽好,蔡世文進來稟報米歇求見。潘振承叫石如順從后樓梯下去,避免跟米歇打照面。
米歇當天就去了黃埔,弄到黃埔荷蘭商人的簽名,回到十三行已是深夜。第二天辰時,米歇站十三行碼頭等潘振承,見九_九_藏_書潘振承下了渡船,揚著手上的證明書給潘振承看。潘振承不便在大庭廣眾談這種事情,一聲不吭,帶米歇進了同文行茶室。
嚴濟舟沒料到,儘管羅牯先聲奪人,卻立即處於下風。嚴濟舟在心裏暗罵羅牯胸無城府,毫無謀略,把到場的所有人都視為仇敵,自己孤立自己。這個時候,別說有人幫你說話,連同情你的人都沒一個。嚴濟舟打定主意,該落井下石時,他絕不心慈手軟。
潘振承沒做聲,把證明書遞給蔡逢源。蔡逢源匆匆看一眼,說道:「米歇,你說全體荷商簽了名。我的夷館就是荷蘭館,你還漏了幾個。你沒弄到他們的簽名,是他們不敢證實,拒絕簽名吧?」
米歇搶白道:「蔡源官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的話。你們是給諾雷準備的茶。我說諾雷去了日本,你們不信。現在你們該相信了吧?」米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紙,呈獻給潘振承:「啟官您看這份證明,上面是法文,下面的中文是我請殷無恙幫譯的,證明荷蘭商人諾雷今年帶金槍魚號去日本長崎貿易,下面是全體荷蘭商人的簽名,還蓋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印章。」
潘振承責備道:「米歇,這就是你的不對,塞大班的證明今天才拿出來。弄得我和源官這幾天提心弔膽。」
潘振承不慌不忙說道:「列位同仁,米莉公主號需要進大沙船塢修船,這為我們採辦到足量的徽州茶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本商打算,各行採辦分頭去徽州一府六縣的茶市收購綠茶,總價值約二十萬。另二十萬銀兩的徽州茶,廣州有個大茶商在跟我們洽談,估計今晚就能以合適的價格談下來。」
石如順打斷老塗的話:「塗先生,今天是各商號東主會議,你進來摻和什麼?」
潘振承、蔡逢源和石如順在同文行辦房劃撥銀兩。石如順問潘振承綠茶數量不夠如何辦。潘振承說他作兩手打算:一是說服米歇買部分紅茶;二是前往谷埠羅牯館,協商收購他手中的綠茶。石如順自告奮勇做說客:「我跟羅牯拜過把子,他還捏著綠茶不放,吃大虧的是他。」
「想是想到了一招。」蔡逢源的口氣,顯得底氣有些不足。
米歇不好再提諾雷,他估計潘振承手中肯定有徽州茶,仍然為諾雷突來廣州擔憂。米歇準備請塞賓親自來同潘振承談判,打消潘振承的後顧之憂。米歇轉了個話題:「啟官,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你出口徽州綠茶,不管對象是誰,你會在去年的基礎上加價幾成?」
羅牯拍打自己腦袋,大聲慘笑:「我設騙局啦?哈哈!」他怒髮衝冠指著石如順,「你血口噴人!」
「不,你們有綠茶,剛才伍總辦都說了有。」
潘振承笑道:「我的心事瞞不過你,我想應該是石如順,他和羅牯意見一貫相左,這個時候很容易分道揚鑣。我與有仁在吉昌茶樓守株待兔,希望今晚就能定出勝負。」
「羅牯以同業盟會的名義,照會十三行會所,要求召開外洋行、福潮行、本港行、散商、夷商大會,地點在同業盟會的羅牯館。」
「有理,有理。你們即使騙我有茶——不,你們沒騙!」米歇掏出一張紙說道,「荷蘭的廣州大班塞賓證明諾雷——」
「可是,茶葉都存放在十三行的貨棧,沒存放在本港行的貨棧。」
羅牯怪聲怪氣大笑:「列位聽到沒有,米歇說他們沒貨。」
蔡逢源猛地把簽名拍在茶几上:「米歇,他們只證明諾雷去了日本,卻隻字未提諾雷回棹,會不會在廣州停留。」
「你不明白?我現在就叫你明白,你同騙子做了一筆交易,就是他們!」羅牯從太師椅上跳起來,手指潘振承。潘振承神情泰然,臉帶微笑沒有出聲。
老塗進去跟羅牯商量,十八金剛撤出行館。
一連串的消息令牙散商人方寸大亂。羅牯派長隨上法國館捎口信給米歇,邀請米歇今晚來谷埠茶樓談價簽約,明確表示價格好商量。羅牯的傲慢極大地傷了米歇的自尊,羅牯出爾反爾的做派令米歇難以相信羅牯的誠意。米歇本想一口拒絕羅牯,又怕徹底斷絕買茶之路,只好敷衍羅牯的長隨:「這麼大的事情,我得同彭大班商量,最遲不過明天早晨做出答覆。」
潘振承故意會意地點點頭,朝潘有仁招手。潘有仁湊到父親身旁。潘振承的聲音雖小,但足以讓米歇聽得清:「有仁,你去敲城內幾家茶莊的門,問問近兩天的行情。」米歇惴惴不安,難道啟官也會像羅牯一樣漫天要價?米歇哀求道:「潘大人,末夷盯住您要同您做生意,是因為您一向善待外商。」
羅牯惡狠狠瞪石如順一眼,擺擺手自通道:「先生請出去,我一個人足以對付。」
羅牯抓著自己的胸襟自問:「怎回事?夷猴子還會耍刁?」羅牯瞪著困獸般的眼睛,目光在眾商中掃來掃去。潘振承平靜地站著,目光坦然地直視羅牯。嚴濟舟微低著頭,好像在數地面的青磚,竭力避開羅牯怪戾的目光。昨晚羅牯來嚴府求見嚴濟舟,嚴濟舟避而不見,叫兒子去回羅牯的話,說:「家父在看《聊齋》中的《畫皮》,沒空待客。」羅牯氣急敗壞回到羅牯館,塗先生聽后說,嚴濟舟在暗示你,剝開潘振承的畫皮。
「說句難聽的話,牙散商人原本就是烏合之眾。你們之所以選羅牯做盟主,僅僅因為他最先發現徽州茶的商機。羅牯剛愎自用,胃口太貪。最令同仁反感的,是他把同仁當成他的羅家弟子,在他的羅氏祖宗祠堂歃血結盟。最初,僅你一人與他意見相左,到今天,九成多牙散商人傾向於你。」
羅牯吼叫著,衝著米歇張牙舞爪:「米歇,我不是騙子,他們才是!請你相信我,我羅某若有半句假話,五雷轟頂!不不,我一頭撞死!」
「源官,你眼圈發黑,熬了一夜想好了轍沒有?」
米歇得意的表情聚滿驚愕,結結巴巴道:「這……這……不可能吧?」
潘振承帶眾商人進了羅牯館。羅牯坐著沒動,目光冷冷地在眾商身上掃視,最後停在米歇和彭昂身上。羅牯板著臉問道:「米歇,麥克等夷商怎麼沒來?」
潘振承驚詫地看著侃侃而談的夫人。彩珠說的,正是他曾經設想過的,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使出小人伎倆。
羅牯歇斯底里叫道:「我不是騙子!他們才是!他們都是!」羅牯大哭起來,捶胸蹬足,揪自己的髮辮,瘋瘋癲癲哀叫道,「我輸了,他娘的輸個精光!傾家蕩產,聲名比狗屎還臭!」
正說著,伍國瑩帶米歇進了辦房。
嚴濟舟生怕羅牯九-九-藏-書回憶起嚴知寅暗示的原話,凜然說道:「不錯,老夫和啟官好多年前曾有過小小過節,你想借老夫的手幫你打潘啟官,痴心妄想!」
「你?」潘振承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著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夫人。
「爹,蔡伯,我和國瑩回來了!」潘有仁興沖沖跑進同文行辦房,潘振承和蔡逢源正在商量下一步對策。
石如順冷笑道:「羅兄台,是你在操縱茶價吧?先是囤積居奇,哄抬茶價。現在法商已經購入徽州茶,茶價自然暴跌。」
米歇去了荷蘭館。諾雷是荷蘭東印度公司下面合伙人公司的代理人,沒人知道諾雷是否與潘振承簽訂過徽州茶的合約,也沒人敢肯定諾雷就不會轉道廣州。
潘振承起身迎接:「米大班請用茶,茶倌剛上的茶。」
伍國瑩苦笑道:「米大班,我何時說過有?我說沒有,是你無中生有。」
「我們派人到法商租賃的大肚婆船暗藏違禁品,然後向關部告密。關部把米歇和彭昂軟禁起來調查,查他兩三個月才放人。這樣,米歇根本無法與牙散商人接觸,我們就有充足的時間採購徽州茶。」
「對對,我們叫人弄幾十冊大清律例、方略邸報、科舉時藝藏到瓷瓶里。」蔡逢源倏地站起來,「我這就去辦。」
嚴濟舟鎮定自若道:「你自己是有一些徽州茶存放在我的貨棧里,至於別家的貨棧貯存些什麼,老夫不清楚。」
米歇急道:「啟官您誤會了——不,不,是末夷誤會了啟官。」
「東主!東主!」伍國瑩疾步匆匆而入。潘振承、蔡逢源轉過身看伍國瑩,伍國瑩滿臉興奮。
潘振承哭笑不得,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她有時能想出怪點子。」
羅牯突然跪下,聲音顫顫地問道:「嚴大人,怎麼連你也不憑良心說話?」羅牯突然跳起來,吼叫道,「昨晚你是怎麼說的?」
源於巴黎的「中國綠茶」炒作,不可能不對鄰國產生影響。荷蘭東印度公司總部通過一艘英國郵船,把信件傳遞到廣州大班塞賓手中。總部指示可適量地購買中國綠茶。當晚,塞賓和米歇推心置腹交談,他們一致認為應該避開奸詐商人羅牯,轉向信譽一貫良好的潘振承做生意。為避免買家競爭促使中方趁機提價,塞賓和米歇迅速達成合夥做綠茶貿易的交易,荷蘭東印度公司參股四分之一。塞賓絞盡腦汁炮製一份證明:「接到總部年度貿易安排,金槍魚號在長崎完成貿易后,轉道馬尼拉裝載一批柚木。」
潘振承把茶遞米歇手中:「米歇,請喝茶。諾雷的事就別提了,方才我和源官還為諾雷的事爭得面紅耳赤,我聽到諾雷頭就痛。」
彩珠笑嗔道:「你說什麼話?難道你娶了個蠢婆娘?原先我心事放在相夫育子上,生意上的事你從不同我商量。好了,上床睡覺吧。」
石如順從容不迫道:「我是叛徒,是你騙局的叛徒。」
米歇道:「麥克認為這是法商自己的事情,他不來,其他外商也不來。」
潘振承帶兒子進了預定的包廂,甫叫茶倌沏好茶,就接到石如順求見的帖子。潘振承沒想到守株待兔,兔子這麼快就上鉤。茶倌引領石如順進來,石如順正欲下跪行大禮,給潘振承攔住:「免了免了,石兄台請坐。」
潘振承附和道:「嚴濟官所言極是,嚴濟官與本商同心同德,任何人休想挑撥離間。」
「怎麼不可能?」蔡逢源在心裏為自己想到這一招洋洋得意,橫眉豎眼道,「日本一個屁大藩屬小國,物產匱乏,荷蘭船跑日本極少滿載而歸,每年都有荷蘭船從長崎返回,又輾轉廣州貿易。十三行做生意向來把信譽擺頭一位,倘若諾雷的金槍魚號貿然轉道廣州,你要啟官如何交代?」
蔡逢源笑道:「啟官,你還在演空城計。」
潘振承道:「這是最後一幕空城計,編造大茶商的故事,是借行商和採辦的嘴把訊息傳出去。所謂去徽州買徽州茶,只是虛張聲勢而已,走投無路才會考慮走這條路。我估計,今晚會有大變動。晚上你帶世文到法國館下的露天茶座去閑聊,吸引米歇的注意,他準會找個恰當的時機與你們湊近乎。」
「你快想轍呀。」
米歇愣了一愣,說道:「他們沒有拒絕,是我沒去黃埔找他們。船大班和貨物保管員也算洋商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些事情,她可能看得比我們清楚。」
石如順正要出門,伍國瑩匆匆而入。
米歇三步並兩步出了辦房,蔡逢源道:「啟官,你演的是哪齣戲?連我都弄糊塗了。」
潘振承坐下,沉重地嘆息一聲:「唉——我心亂如麻,哪裡想得出轍啊。這樣,我們拋骰子,開大依你的,立即派人上大肚婆做手腳;開小聽我的,再拖一天,夜深人靜時總好想轍。」潘振承掏出一枚骰子,站辦房中央,握骰子在手心搖晃幾下,正想拋出又縮回。「老蔡,還是你來拋。」蔡逢源接過骰子,神色有些緊張,他閉上眼,猛地朝天一拋。
蔡逢源道:「伍國瑩是小聰明,你爹才是大智慧。伍國瑩使的那一套是在模仿你爹,聲東擊西、虛虛實實,最後就成了無中生有。」
潘振承和蔡逢源趕到十三行會所,行商和採辦陸續趕來。潘振承沒坐,站在行首的坐椅前,靜靜打量四十多名行商和採辦。嚴濟舟跟章添裘、黎南生站一塊,滿臉的笑容掩飾不了內心的焦慮。
蔡逢源、伍國瑩、潘有仁忍不住大笑。
「我們沒有綠茶,談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潘振承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真有那批子虛烏有的徽州茶。潘振承從眾人的眼神斷定他們相信傳言是真的,潘振承轉向嚴濟舟和蔡逢源:「濟官、源官,本商想聽二老的高見。」
「不!」米歇激動地叫起來,打斷蔡逢源的話。「我相信你們的商業誠信,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保證,諾雷不會來廣州。」米歇掏出荷蘭東印度公司大班塞賓的證明書,指著洋文下面的中文譯文給潘振承看,「諾雷的金槍魚號從長崎返航,還要去馬尼拉裝運一批柚木。塞賓大班作的證明,你們還不相信?」
彩珠一本正經道:「這幾天,我聽你和有仁談徽州茶的事情,一直在心裏想轍。」
「啟官神機妙算,我們這批參与了綠茶生意的牙散商人通過一項決議,將各自控制的現貨全部賣給外洋行。你用不著再派採辦去各地掃貨,否則代價太大。」潘振承抑制著內心的激動,聲色不動,沉思片刻,看了看忐忑不安的石如順,淡淡說道:「你開個價吧。」
潘有仁喜形於色:「爹,我們今天交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