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四十八回 英商分頭密訪茶種 冒充邊民皮爾露餡
麥克冷笑:「你想到的事,加爾各答的監事們早就同我談過,風險實在太大了,斷中國財路的事情,一旦被他們發現,很可能遭致斷絕貿易的報復。」
聽石如順的意思,是要他放這個犯禁的夷人一馬。宗嘉彬尋思片刻,帶石如順去縣獄。
皮爾朝宗嘉彬鞠躬行禮,不等宗嘉彬發問便急切地說:「老爺,草民是大清邊遠地方的草民,我的名字叫咕嚕旦。」
皮爾揚起拳頭叫道:「我以我個人的名義干。我會達到目的的!」
皮爾信心百倍道:「到產茶區自然就知道。」
皮爾在船上用漢話粗口回敬幼童:「咕嚕旦,操你媽的蛋。」
石如順覺得如果有所隱瞞,極有可能弄巧成拙,決定實話實說:「他不叫咕嚕旦,也不是大清邊民,他是英吉利海龜號的船大班皮爾。」
假冒邊民
石如順靈機一動說道:「進了外洋行,茶生意早晚是要做的。我這次來福建,是奉潘啟官的重託追一個人,就是兄台適才審過的咕嚕旦。」
皮爾關在單獨的號房,耳邊不時響起犯人的哀叫和呻|吟。皮爾在廣州的西關汛吃過皮肉之苦,他不敢貿然抗議,惶惶然乞望著牆頂的小窗洞,顫抖著在胸前划十字,祈禱上帝保佑。
哈羅德·皮爾是東印度公司契約商船海龜號船長。一七五二年大西洋熱帶颶風,東印度公司船隊的五艘商船葬身海底,唯有海龜號安全航抵北美南方大港薩凡納,滿船中國瓷器茶葉絲毫未損。瀕於斷貨的北美又有中國紅茶銷售,皮爾保住了東印度公司的聲譽。東印度公司董事會作出特別決定,長期租賃海龜號,並且特許皮爾擁有四分之一艙位的支配權。
「多美的茶園啊!」殷無恙眼裡閃爍著淚光,「有一天我告老回鄉,能夠在我的莊園種上茶樹該多好,這將成為我對中國的美好留念。」
茶農為咕嚕旦的無知笑了起來:「咕嚕先生,貢品茶是孝敬皇上的,出再多的錢也買不到。不過,也只有清明季節採的茶葉能進貢,平常季節採的茶,若肯多出錢,或許能夠買到吧。」
皮爾半真半假的故事把宗嘉彬征服了。石如順卻心存疑慮,他太了解品行惡劣的皮爾了,「皮爾,說句毫不客氣的話,你的德性比豬狗不如,事情過去十多年,你居然會想到報恩?」
易經通指著不遠處幾幢草庵:「那邊有幾戶人家,準是茶農。我問他們去,倘若有茶種,我這就為你討一些。」
「菲利浦,請坐。」麥克與殷無恙坐在靠欄杆的藤椅上,麥克撥開瓶蓋倒酒,「這是我的前妻琳娜從英國帶來的威士忌,查理二世時代著名釀酒師惠靈頓釀製。」殷無恙微笑道:「麥克米倫,你請我來,不光為品酒吧?有話請直說。」
「咕嚕旦,你信的是何教?」
皮爾扶著沙袋道:「麥克米倫,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來這裏發泄。本來我應該安慰你,可是我這個時候仍向你大唱讚美詩是害了你。我開誠布公地說,你的策略進入了死胡同,想借撤銷公行打破行商壟斷,結果比公行存在還要糟糕。」麥克反唇相譏:「你的策略也高明不到哪裡去,聯名寫信向中國皇帝進言,幻想打破朝貢貿易體制,不是白日做夢,便是瘋人囈語。」
皮爾一直跪著,眼巴巴地看著宗嘉彬和石如順的神色。石如順和宗嘉彬交換了一下眼色,石如順道:「皮爾,假若你真見到林老大,只打算向他下跪磕頭?」
皮爾回到夷館寢樓,問中國買辦和僕役:「茶葉樹是怎麼長出來的?」回答五花八門,有的說像柳條那樣插枝,有的說像種瓜那樣埋下種籽,有的說像栽甘蔗那樣把枝條截成小段埋到土裡,有的說像竹子那樣從根部長出新枝。更多的人一問三不知,說從來沒見過茶樹。
「不,經過加工的茶葉,成分已經被破壞了,他需要剛採摘的新鮮茶葉。」
「我們信古古羅教,古古羅神保佑我們,我們天天敬古古羅神。」皮爾聽菲利浦說,東部的漢人其實很陌生邊遠地區,就是漢人的信仰也不相同,有信佛教的,有通道教的,還有不信的。
「皮爾!」
殷無恙顫慄道:「我不想成為十三行的罪人,成為中國通商史上的罪人。」
皮爾即將付之的行動,令麥克既興奮,又擔心。麥克問他的秘書:「凱爾,你站在帝國的立場,希不希望皮爾弄到茶種?」凱爾沉默一瞬答道:「當然希望,但我更希望這份功勞歸您。皮爾太狂妄,如果他做成這件事,更不把您這位特選委員會主席放眼裡。」
皮爾驚恐萬狀,生怕被指認為傳教士而受到嚴懲。過去,好些個深入內地的傳教士落到官府手中,不是囚禁,便是殺頭。皮爾雙膝發軟跪下:「官老爺,草民確實是大清國的邊民啊。草民過去曾到廣州十三行做生意,看到有幾個邊遠地方來的其他中國商人,也都沒留辮子。」
麥克沒理睬皮爾,脫去手套,拿毛巾擦汗。
「我是大清國邊民!我的名字叫咕嚕旦!」
「請不要在我面前賣弄中國學問,有話直說。」
石如順循聲望去,一隊壯丁押著穿唐裝的皮爾從街道走過。稍後是一頂二人抬涼轎,轎子上坐著一個身穿黃鸝補服的官員。聽旁邊的茶客說,他是安溪茶大使顧家興。石如順做過黃埔買辦,對皮爾的粗魯蠻橫記憶猶新。石如順疑惑叢生:官府嚴禁夷人外出,皮爾如何能出遠門?來福建做什麼?石如順對皮爾素無好感,幸災樂禍九-九-藏-書在心中道:「你落到官府手中,活該!」
「古古羅山,很遠很遠,出山口都要走七天七夜。」皮爾故伎重演,不料宗嘉彬追根究底:「古古羅山在哪個行省?」皮爾只知道中國東南的省份,吞吞吐吐:「廣東,不,是廣……西。」宗嘉彬在廣西任職多年,太熟悉當地民情了:「你真是廣西的邊民?說!緣何不|穿邊民的服飾?」
公堂外擠滿了看熱鬧的民人,石如順也擠在人群後面,表情有幾分驚訝。他認識坐在正堂上的縣太爺,十年前宗嘉彬在番禺縣衙做河泊官,負責徵收魚稅併兼管河碼頭。石如順是福潮行總商,為漁船侵佔貨船船泊位的事情,石如順與河泊所三天兩頭打交道,平時沒少孝敬宗嘉彬。宗嘉彬做了兩年河泊官升任南海縣巡檢,官階從九品。不久調往廣西做縣主簿。八年過去,宗嘉彬居然戴上七品頂冠,來到福建的富縣做父母官。
宗嘉彬沉默良久道:「你說一句大實話,咕嚕旦究竟是什麼人?」
久別重逢,宗嘉彬拿出上品鐵觀音招待石如順。兩人互問近況,石如順三言兩語作答,在肚裏盤算如何切入正題。
麥克惱怒地敲擊鐵桌:「你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你難道不想做帝國通商史的功臣?」麥克轉而笑容滿面,舉杯同殷無恙碰了一下杯子,「在華的所有英國人,只有你享有中國的特殊待遇,只要你肯做,既安全,又方便。來,為我們的成功乾杯!」
宗嘉彬左右為難時,皂隸送來一張名剌,求見人是十三行行商石如順。宗嘉彬立即安排在籤押房的茶室見面。
石如順倒戈鼎助潘振承打敗同業盟會,作為回報,潘振承吸收石如順進十三行做行商,特意從同文行的茶葉配額中劃出一股讓給石如順。石如順火速趕往福建採購紅茶。此時已過茶葉批發的旺季,他到龍岩撲了個空,茶的品質數量都未達到他的要求。石如順決意上泉州,泉州是福建著名的大商埠,也是和漳州齊名的福建茶集散地兼出口港。石如順坐在茶鋪,一邊飲茶解渴,一邊打聽泉州茶市的行情,正欲離開趕去泉州,聽到茶鋪外傳來熟悉的吼叫聲。
茶農噓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來了紅毛鬼。咕嚕先生,你來福建做甚?」
篷船過了韶州,仍沒發現茶樹;二人棄船徒步上最北的仁化縣,還是沒發現茶樹。離開縣城朝北走,走到粵湘贛交界的扶溪,猛然看到低矮平緩的山坡上,種植著大片大片整整齊齊的綠色灌木。殷無恙憑直覺認定這就是茶園。易經通的神情似乎比殷無恙還激動,他曾多次聽茶商說茶園,今天終於見到了茶園!
皮爾這套謊言令石如順篤信無疑,卻又使宗嘉彬產生懷疑,宗嘉彬滿臉掛著寒霜,問道:「皮爾,林老大是你編出來的吧?林姓是福建的大姓,就算你曾遇到過一個林姓船老大,你為何不去泉州港尋找,而是賊眉鼠眼在御茶園兜圈子?」
石如順懇求宗大人讓他帶走皮爾,宗嘉彬不假思索便答應了。石如順仍叫皮爾繼續扮演邊民,日夜兼程,二十天後回到廣州。石如順先把皮爾安頓在石府後院,心急火燎趕去向潘啟官稟報。
石如順突然現身,皮爾呆成一具提線木偶,他跪了下來:「石順官救救末夷。」
包庇皮爾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茶樹有沒有種籽,種籽又是什麼樣子?」
殷無恙曾研究過另一種進口飲料咖啡,為何沒有成為上流社會的寵兒。
殷無恙滿腹狐疑:「萊恩教授想種植茶葉?英國是高緯度國家,不適宜茶葉生長。」
殷無恙淚水盈眶,他愧疚道:「我對不起啟官啊!我這次遠行,是要做一件斷十三行財路,損害中國利益的事情。」
「末夷是來尋找恩人報恩的。」皮爾竭力誇大中國船老大對他的救助。
皮爾振振有詞:「中國為什麼能在國際貿易中佔據主動,為什麼歐洲商人屈服可惡的朝貢貿易制度,根本原因,是中國有歐洲缺乏而又必需的生絲和茶葉。」
宗嘉彬主持重修安溪縣誌,前些天在舊志中看到乾隆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泉州遭遇颱風的記載,泉州損失慘重,其中還有一則軼聞:「西夷夾板船一隻,船名海龜,船大班姓皮名耳(爾),會簡單漢話,獅面鬍鬚,身長猴毛,善飲酒,肉煮半生食。」
「古古羅山,很遠很遠,出山口都要走七天七夜。」
船大班是往返廣州和黃埔最頻繁的外商。皮爾在天黑后乘快蟹回黃埔,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麥克和辦事處的職員都以為皮爾在黃埔;而海龜號的水手們都以為船長在十三行的英國商館。皮爾有十分的把握戰勝菲利浦。菲利浦持有的特別通行證只有廣東有效。他知道處事謹慎的菲利浦絕不敢跨出省界一步,而廣東是個不出產茶葉的省份。
「應該制止他的魯莽行為。」
宗嘉彬問道:「皮爾,你得從實招來,你來福建做什麼?」
「末夷來福建報恩。」皮爾編織了幾套謊言,這套謊言是準備他的夷人身份暴露時用的。一七五六年夏,皮爾率領海龜號前往寧波貿易,途經泉州外海時,海上風平浪靜,天氣熱得人喘不過氣來。皮爾憑數十年的航海經驗,隱隱察覺到將會有熱帶風暴。海龜號跟著一艘中國貨船進了泉州港,貨船的林老大說服其他中國船隻,讓船體巨大的海龜號停泊。這次颱風,東印度公司沉沒了一艘船,還有一艘船嚴重損壞https://read.99csw.com,惟有海龜號安然無恙。
「你是何種身份,本縣自會查清,倘若真是夷人,有你好瞧!」宗嘉彬叱喝一聲,「來人,把他帶下去,關進大牢!」
殷無恙從布袋裡抓出一把茶籽攤手心看,臉上交織著複雜的表情。殷無恙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問自己:「我真的要把茶種交給麥克米倫嗎?」殷無恙聯想起咖啡豆的商業種植史。阿拉伯通商口岸摩卡禁止任何種苗出口,一六一六年,荷蘭人仍成功地將咖啡樹和咖啡種偷運出摩卡,經過溫室試種后,在殖民地大量種植。此後,西班牙、法國、英國、葡萄牙等都加入到商業種植的行列,中美和南美成為世界最大的咖啡豆種植地區。歐洲人早就不必依賴阿拉伯人提供咖啡豆。無論是咖啡種植與消費,以及新生的咖啡文化,在阿拉伯日益邊緣化。殷無恙在一篇《茶與咖啡》的文章中說;「說起喝咖啡,人們首先想到是歐洲人的嗜好,而忘記了飲用咖啡的祖先阿拉伯人。」
在嘉應(今梅州)城,知州蓋潤聲發現一個長著獅面鬍鬚的漢子極像他在廣州看到的西洋人,立即叫皂隸把皮爾帶到涼轎前,問他是何地人?
皮爾身後跟著一群幼童,嘻嘻哈哈談笑咕嚕旦的丑模樣。皮爾不氣不惱,還不時反轉身朝幼童張開一排大板牙笑。皮爾到食檔買了幾大包食物,來到城外的渡口,登上一艘上行的船。幼童在岸邊大聲叫喊:「老母雞,快下蛋,什麼蛋,咕嚕蛋;咕嚕咕嚕下了蛋,下了一個大壞蛋。」
殷無恙由嗜好茶到研究中國茶文化,他記錄過三十多首以茶為題的詩。殷無恙最為遺憾是,他至今還沒見過茶樹。殷無恙的足跡幾乎踏遍珠江三角洲,從未聽說過農民種茶。助手易經通也沒見過茶樹,他老家在肇慶府高要縣,他跑的最遠的地方是瓊島崖州,低緯度地區不可能有茶樹。殷無恙研究過中國的著名產茶區,基本上在長江中下游地區,那裡氣候溫暖濕潤,適宜茶葉生長。殷無恙推斷,廣東雖不產茶,但不會絕對沒有茶。與湘贛閩交界的地區很可能有茶樹,甚至有大片的茶林。殷無恙的路引只在廣東有效,他和易經通乘篷船沿著北江而上,不時下船到江邊的農莊山坡行走。殷無恙沒向易經通透露此行的目的,易經通已經習慣殷無恙對中國的任何事情都抱有莫大興趣的秉性。
「我們的食物很多很多,吃——Bread(麵包)、Steak(牛排)、Egg(雞蛋)、Ham(火腿),還有Caviar(魚子醬)……哇,數都數不清!」皮爾說的是歐洲食物,反正這個中國官員不懂英語,皮爾如數家珍,扳著指頭數了幾十種,說到最後沒了詞,連跟食物毫不相干的詞彙都隨口冒出來。
皮爾戰戰兢兢道:「不是,不是,末商只是到過十三行做生意,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現在……現在和十三行沒有一點來往。」
「在下不清楚,皮爾沒跟任何人說過。潘啟官叮囑我一定要追回皮爾,千萬不能落到外省的官府手中。」石如順尷尬地笑了笑,「怕落到官府手中,還真落到外省的官府手中。不幸中的萬幸,是落到宗大人手中。」
「你還狡辯?」宗嘉彬怒斥道,「你看看這是何人?」
「他來福建做什麼?」
中國茶是英國貴族最青睞的進口商品。一六六二年,葡萄牙公主凱瑟琳嫁給英王查理二世。她的陪嫁包括二百二十一磅中國紅茶和中國茶具,新王後用紅茶沖泡給皇室成員品嘗,用來款待高貴的客人。品茗風尚迅速在英國風靡,是否品飲過紅茶、能否拿紅茶待客成為身份高貴的象徵。皇室及貴族莊園經常舉辦中國茶會,茶會的布置富有中國情調,中國茶几、中國茶具、中國屏風,甚至還懸挂中國字畫。若是夏日,賓主身穿中國絲綢,男士手執中國摺扇,女士搖著中國圓形綢扇,在茶會上穿梭笑談著品嘗紅茶。
「你們是想直接移植茶樹吧?樹苗體積太大,不容易藏匿,要弄就弄茶種。」
宗嘉彬冷笑道:「這麼說,你是從十三行逃出來的夷商?」
皮爾窘迫不已,依稀記起菲利浦教他的一個中國詞,「入……入……」皮爾搜索枯腸,結結巴巴道:「入鄉……入鄉隨便……」
知縣宗嘉彬聽說抓到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立即升堂斷案。三聲梆響,宗嘉彬身著七品紫鴛鴦補服,踏著鼓點登上暖閣。
潘振承打了個寒戰:「什麼?皮爾跑到福建去了!」
「喝一碗涼茶,趁熱喝。啟官送你配料時說過,涼茶有解乏提神的良效。」易經通倒了一碗溫熱的涼茶,遞到殷無恙手中。
殷無恙的話不無道理,然而總公司的首腦不這麼認為。麥克萬般苦惱,進入健身房,戴上皮手套,奮力地擊打沙袋。
「他做夢都想取代我做帝國駐廣州領事,儘管這是個不被中國官方承認,沒有實權的虛職,卻是平民夢寐以求的榮譽。」
「大概是太疲倦了,這些天不停地東奔西跑。」殷無恙搪塞道。
皮爾尋訪到御茶園,發現進不去,外面圍著一圈竹籬笆。皮爾在籬笆外探頭探腦,被守園的壯丁逮住了。這天茶大使正好在御茶園,他簡單地盤查過皮爾,決定把自稱咕嚕旦的疑犯交給縣正堂處置。
「石順官來福建,是做茶生意吧?」宗嘉彬指了指杯中的茶水笑道,「除了鐵觀音,別的茶,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皮爾欣喜若狂九*九*藏*書,浮想聯翩,如能引進鐵觀音茶種,將會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那樣轟動整個歐洲,國王喬治三世將授予自己騎士勛銜。皮爾日夜兼程趕往安溪縣,安溪在泉州府西一百里,群巒疊嶂,雲蒸霧騰,山間溪水流淌,靠近溪水的緩坡種植著連片的茶林。皮爾驚奇地發現,看似一模一樣的新鮮茶葉,有的用來製作紅茶,有的做成外觀像黑色鐵屑的鐵觀音。安溪有好多地方生產鐵觀音,但貢茶只有一處,藍溪旁的鐵觀音御茶園。御茶園由安溪茶大使監管,茶大使的另一項重要職守是發放茶引。福建名茶如安溪鐵觀音、武夷岩茶、崇安大紅袍、建甌龍鬚茶、永春佛手、詔安八仙茶、福鼎工夫茶、榮莉銀毫、南安石亭綠、羅源綠茶、寧德天山綠茶、福鼎蓮心茶等都納入茶引管理,須持官府發放的茶引方可流通銷售。福建只有少數幾個縣出產綠茶,並且大都靠近浙江。由於紅茶在西洋市場暢銷不衰,十三行只做福建紅茶貿易。
麥克胡思亂想著,聽到身後響起一串腳步。「麥克米倫,你在看風景?」
蓋知州見咕嚕旦對答如流,不再盤查皮爾,坐上官轎,在儀仗的簇擁下繼續前行。
「末夷當年在泉州灣避風確實遇到林老大,林老大請末夷喝鐵觀音茶,末夷送林老大一面西洋鏡。末夷就和林老大交上朋友,林老大說他以前替皇上種茶,他們種的茶採摘下來,送去做成鐵觀音茶,進貢給皇上。林老大說海上行船危險大,他準備過三四年回安溪老家給皇上種茶。」
皮爾開初僅僅是一名契約船長,後來他逐年尋找機會收購船東手中的股份,至今已是海龜號的首席大船東。他的兒子普祿頓·皮爾十八歲跟隨他做水手,如今是個優秀的大副。皮爾同兒子達成秘密協議,如果父親沒及時趕回廣州,由兒子駕馭海龜號返航。
宗嘉彬看了看堂外黑壓壓的人頭,扶了扶素金頂戴,舉起驚堂木啪一聲響:「帶疑犯!」皂隸押著獅面鬍鬚的皮爾進來,宗嘉彬不認識皮爾,他在廣州見過許多夷人,憑直覺,他懷疑這個自稱大清邊民的咕嚕旦是個夷人。
聽說殷無恙要遠行,潘振承特意向煲涼茶的朋友要了一袋涼茶配料送殷無恙。潘振承關照易經通每到一處客棧,拿出一小包交給店夥計,煲茶給殷先生喝。
麥克輕飲一口酒:「我的大學老師、生物學家萊恩教授對中國茶十分感興趣,他想研究茶葉成分,探究是什麼物質具有提神解乏、生津潤喉的藥效。」
麥克神情肅然道:「我們是來中國做合法貿易的,犯法的事情,帝國公司不會幹。否則,一旦被中國的官員官商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蓋潤聲遲疑一瞬,問道:「你們平時吃何食物?」
粵海關監督德魁,鑒於公行裁撤後的混亂局面,重申保商制度。重新甄別獲得保商資格的行商有六位,他們是潘振承、蔡逢源、嚴濟舟、倪宏文、陳壽年、陳原全。關牘規定只有保商才可承接洋船。新訂立的保商制度,重新把牙散商人排斥在西洋貿易之外。
宗嘉彬草草結束堂審,是有難言之隱。宗嘉彬完全可以斷定咕嚕旦是個夷人,具體身份極有可能是傳教士。乾隆十一年福安縣教案,引發了福建全省轟轟烈烈的清查夷教行動。州縣地方官哪怕查出福音書或十字架,也會受到督撫的嘉獎,眼下居然查獲一個傳教士疑犯。倘若上報督撫,督撫再奏報朝廷,沒準還會受到皇上的褒獎,這是何等榮耀的事情!
茶葉之謎
皮爾齜牙笑了笑:「石順官說得太對了,末夷是豬狗德性。那位林老大對我多好啊,做手勢引著我們的海龜號進泉州港避風,給海龜號騰出泊位,還供給我們蔬菜淡水。末夷是畜生,得了好處不感謝——」皮爾愣怔一瞬,拍拍腦門道,「用你們的中國俚語說,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老天爺懲罰我,前三年,我的老爸爸、老媽媽不明不白死了。我得了怪病,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海龜號沉沒,我餵了鯊魚。漢森牧師開導我,要我按照中國的風俗來泉州進海神廟燒香,尋找到林老大,向他下跪磕頭謝恩。」
宗嘉彬可以預料這件事對廣東將會產生什麼後果。傳教士肯定是從廣州入境的,廣東官員和十三行保商,難辭其咎。宗嘉彬頭腦里閃現出一個人影,他就是兩廣總督李侍堯。乾隆二十六年,時任番禺河泊官的宗嘉彬,協助督標緝拿行兇的潮州海商,被海商手下的船工砍了一刀。宗嘉彬在家療傷時,李制憲派手下的師爺來看望過他。三個月後,宗嘉彬升任巡檢,從九品,正式進入朝廷命官序列。宗嘉彬心知肚明,是李制憲提攜薦舉了他。
麥克打破行商壟斷的計劃失敗,皮爾向麥克獻計,弄到茶葉種苗,到殖民地大量種植,東印度公司將徹底改變對華貿易的從屬地位;麥克逼殷無恙去尋訪茶葉種苗,而皮爾擅自離開廣州前往福建;皮爾冒充邊民,竟然順利地來到福建,驚奇地發現貢茶園;此時,幫助過潘振承的石如順也在福建,遇到官差押解企圖私闖貢茶園的「邊民咕嚕旦」……
皮爾踏上了粵閩官道。
易經通道:「這還不容易?到時候你連根帶土弄一些茶苗去……唔,不成,海關和十三行禁止茶苗出關。」
「茶苗到底靠什麼繁殖?是像竹子番薯一樣靠根莖?還是像穀物一樣靠種子?」
咖啡的原產地在黑非洲的衣索比亞阿拉伯人read.99csw•com居住區。公元七世紀,阿拉伯人開始種植咖啡,並把咖啡豆放在水裡煮開了做飲料。十七世紀初,威尼斯商人首次將咖啡豆帶到歐洲,最初作為藥物賣給藥劑師。一六四五年,世界上首家咖啡館「世波特加」在威尼斯開張。十七世紀末,威尼斯的街頭小販競相銷售咖啡。咖啡成為平民化的大眾飲料。然而,保守的教會人士群起攻擊咖啡,認為咖啡是「撤旦飲料」,要求教廷禁止。教廷雖然沒有禁止教徒飲咖啡,然而品飲咖啡仍沒有成為上流社會的高雅情趣。各國海關均未向咖啡徵收奢侈品稅,咖啡成為歐洲的廉價飲料,一七六三年,Cafe Greco在威尼斯擁有二千家分店。
篷船溯江上行,殷無恙不敢想象他這樣做的後果。然而,麥克賦予他的任務也是不可抗拒的,麥克滔滔不絕地宣講帝國的神聖使命,令殷無恙無言反駁。
英國商館的露台寬大無比,欄杆旁擺放著一張典雅的西式鐵桌,鐵桌上放有威士忌及玻璃酒杯,還有幾小碟精緻的糕點。夕陽西下,江面緋紅一片,穿梭移動的風帆染上了美麗的霞光,江鷗貼著水面飛翔,羽毛閃耀著金黃色。麥克靠著欄杆看河南岸,河南最壯觀的建築是海幢寺,海幢寺的西南則是潘振承居住的潘園。麥克和潘振承做了二十多年爭吵朋友,也吃過潘振承無數次宴席,卻沒去過潘園做客。麥克十分信賴潘振承的信譽,但對他有關茶葉的描述深表懷疑,潘振承說不管紅茶綠茶都是一種茶葉,它們的區別僅僅是製作方法的差異。然而,潘振承在另外的場合,煞有介事說福建盛產紅茶樹,徽州盛產綠茶樹。至於茶葉樹有多高,潘振承指著高高的棕櫚樹描繪茶葉樹的高度:「茶葉這麼難採摘,所以茶葉會賣得如此貴。」
「英國每年要從中國進口大量的茶葉。」
皮爾聽菲利浦說起過中國的風俗民情,越是邊遠的地方,差異性越大。據說有的邊遠地區翻一座山或隔一條江,風俗不同,服飾迥異,甚至相互間說話都聽不懂。皮爾根據自己相貌,決定冒充邊民。菲利浦不僅是個中國通,還是個民俗學家,他都搞不清楚邊民的風俗服飾和外貌特徵,那麼冒充中國的邊民,最好矇混過關了。
「福建有很多茶葉進貢中國皇帝嗎?貢品茶都產在哪些地方?」
羅牯的死,于麥克無關痛癢。麥克焦慮的是打破公行壟斷,行商壟斷依然存在。然而,行商並沒有脅迫外商同他們進行大宗商品貿易,是外商主動同行商,尤其是願意同大行商做貿易。牙散商人普遍沒有銷售洋貨的渠道,而外商委託採購中國大宗商品,是以能銷售多少洋貨為條件的。這種雙方近百年約定俗成的遊戲規則,不僅把牙散商人排斥到大宗商品交易之外,實力和信譽不佳的行商,也難以在大宗商品交易中有所作為。
長著茂密的獅面鬍鬚,身體壯實得像頭公牛的皮爾,站在一旁冷眼觀看。麥克身材雖然高大,手臂卻沒力氣,拳頭擊打在沙袋上,沙袋僅微微晃悠一下。麥克打了十幾拳,累得癱坐到地板上,滿頭大汗,大口地喘氣。皮爾嘲笑道:「麥克米倫,你的手只會拿鵝毛筆。看我的。」皮爾赤手空拳猛擊過去,笨重的沙袋像鞦韆似的晃蕩。
「買茶,最好能買到貢品茶。」
「物以稀為貴,能進貢皇上的茶少得很。我活到四十多歲,只聽過安溪縣有一種叫鐵觀音的茶,年年要進貢到金鑾殿,萬歲爺喜歡得不得了。」
皮爾也弄了一張特別通行證——他模仿殷無恙穿一身唐裝,頭戴一頂中國式瓜皮帽,腦後綴了根假辮子。皮爾怎麼打扮都掩蓋不了西洋人相貌特徵,一路上,行人莫不驚詫地看他的鬼佬嘴臉,悄聲議論。皮爾最怕的是官差盤查,皮爾出發前就編織了一套謊言,自稱是大清邊民。
當晚,二人住進扶溪的小客棧。
公堂內外響起一片鬨笑聲。宗嘉彬目光犀利地盯著皮爾,皮爾油然打了個寒戰:「官老爺,草民真的是大清的邊民,來到你們中國……不,不,到你們這裏,就得按漢人的風俗,入鄉隨便。」
石如順求見自然不是為敘舊。他在公堂外聽訟,察覺到事情不像想象的那麼簡單。皮爾受罰,會坐連保商和行首。潘啟官力排眾議,吸納石如順進十三行,並且拿出自己配額里的茶生意給石如順做。石如順心想:眼下做不做茶生意不急了,重要的是不要連累潘啟官。
殷無恙帶著愧疚上路。他身穿竹青色的土布長衫,腳穿千層底黑布鞋,腰間插一桿竹篼煙斗,腦後垂著一根又粗又長灰黃色的辮子。行頭跟中國的儒生沒什麼兩樣。殷無恙有三副行頭,一副是牧師黑袍,一副是西服,一副是中國的唐裝。殷無恙穿衣隨著他扮演的角色而變換。眼下,他身穿中國人的服裝,卻要去做損害中國人的事情!
茶種帶出中國,也會出現這種情形嗎?殷無恙不敢往下想,渾身打寒戰。易經通拎著一隻茶壺進來,驚奇道:「殷先生,你臉色怎這麼難看?」
殷無恙在寄給皇家地理學會的一篇文章中,獨出心裁分析了茶葉和咖啡身份貴賤的另一個原因:「茶葉原產偉大的、擁有燦爛文明的古國中國;咖啡原產停留在氏族部族的黑非洲。西方使者來到中國,中國的皇帝和大臣們坐在金碧輝煌的殿堂,用精美的瓷器盛著茶水招待客人;而衣索比亞的酋長們只會抓出一把咖啡豆給客人嚼,他們至今尚不https://read.99csw•com知煮咖啡。茶在中國成為一種獨特的文化,很多詩人以茶為題寫詩;茶在中國雖然也是大眾飲料,然而茶的品質價格懸殊極大,名貴的茶只有達官貴人才可享受,像貢品茶只有中國皇帝才能飲用。我從沒聽說過哪個貿易商向歐洲進口了一批名貴的咖啡豆,咖啡在原產地就沒獲得貴族身份。一六五二年,『一便士大學』咖啡館在英格蘭開業,顧客只需一便士便可喝到一杯咖啡,可謂廉價到了極點。而同期,假如一便士能品嘗一杯紅茶,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是對中國茶高貴身份的褻瀆!」
麥克沉下臉說道:「你不要忘了,你是怎樣在十三行立住腳的?不是我答應你的要求,把潘振承列為首席客戶,你能在十三行長期居住,獲得種種便利嗎?」
「我是大清的邊民,我的名字叫咕嚕旦。」皮爾畢恭畢敬向知州行禮。
麥克乾笑道:「你想哪去了?是萊恩教授想做試驗。我們退一步講,就算有人打算在印度大面積試種,對帝國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嗎?」
「是啊,珠江航運的規模和忙碌程度,可與英國的泰晤士河相比。」麥克轉過身子,笑容可掬伸出雙臂擁抱殷無恙。
「中國?夷人才叫中土為中國,國人都叫大清。我看你是個夷人!」宗嘉彬一把揪下皮爾的瓜皮帽,連辮子也揪下,原來辮子是綴在帽子上的。公堂內外響起一片驚訝聲。宗嘉彬得意地笑道:「果然不出本縣所料,你是夷人!」
「哪個地方的邊民?」
石如順道:「林老大是宗知縣管轄的庶民,宗大人發一句話,就能為你找到林老大。獄吏保管的番銀,由宗大人替你轉交給林老大,你謝恩的話宗大人也會替你轉告。你違反規定擅自離開十三行,潘行首派我追上你,帶你回去。宗大人會不會放你,何時放你,我得替你向宗大人求情。」石如順這點做得十分乖巧,他估計宗嘉彬即使找到同皮爾有交往的林老大,也不會把那些大洋給林老大。
樹倒猢猻散,羅牯一死,同業盟會自行解散。
卻說這天,石如順坐在安溪縣城裡的茶鋪小憩。
「好吧,我們誰也別嘲諷誰。我的新策略,你一定會大感興趣。前些時菲利浦說中國成語故事,有個成語叫釜底抽薪,太有意思了。」
兩人摘綠葉放嘴裏咀嚼,興奮地用眼神交流似是而非,其妙無窮的體會。殷無恙怡然吟誦潘振承抄給他的宋代詩人范仲淹的《武夷茶歌》:年年春自東南來,建溪先暖冰微開。溪邊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從古栽。
皮爾旋即去了中國街茶鋪,擠到中國茶客中間,不等皮爾開口,茶客們避退三舍。官府有禁令,除十三行商人因為西洋商務,任何民人均不可接觸夷人,違者以通夷定罪。有關茶葉的種植和製作是中國的高端機密,霍鑫耀、陳燾洋、嚴濟舟、潘振承等數任行首,曾在多個場合告誡十三行的東主和夥計,如若泄露茶葉機密,將移交官府嚴厲制裁。皮爾連連碰壁,更激發他對茶葉機密的好奇,他決定深入採茶區竊取機密。
「繅絲必須在作坊進行,中國人非常保守,絕不會向我們透露。茶葉就不同,生長在野外,只要弄到茶種或茶苗,我們就可能在東印度試種。」
殷無恙吃驚道:「你是想在印度大面積試種推廣中國茶?打破中國對國際茶葉市場的壟斷?」
麥克警告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出了事,跟帝國公司無關。你進了中國監獄,我絕不會為你向中國官員求情。」
「你真是大清的邊民?」宗嘉彬的柿餅臉滿是疑雲,他離開公案走到皮爾跟前,仔細打量皮爾的嘴臉和服飾,「說,是哪個地方的邊民?」
皮爾雙眼綠光忽閃,從石如順的眼神似乎得到某種暗示,急忙道:「不止那些,末夷帶了二百塊墨西哥老鷹大洋,除了路上用掉十八塊,全部被監獄長拿去了。」
「我贊同你的觀點,但我不能做犯法的事情,中國政府嚴禁植物種苗出口;十三行的行規,還特別規定禁止繅絲器具和茶葉種苗偷運海外。我不能坑害我的保商潘振承。」
三天後,皮爾進入福建永定縣境內,在一條清澈的小溪旁,發現一片綠茵茵的茶園。皮爾在嘉應就見識過茶園,他不相信廣東能出產優質茶,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深入福建竊取優質茶的種籽。皮爾的獅面鬍鬚激動得亂顫,摘一片嫩葉放嘴裏嚼。一對茶農夫婦在茶壠里除雜草,他們走過來,驚詫地瞪著眼睛看著皮爾。皮爾像獅子齜牙似地張開大嘴笑:「中國朋友你們好,我是大清邊民,我的名字叫咕嚕旦。」
麥克沒想到打破行商壟斷這麼艱難。官商勾結,成為阻礙中國自由貿易的頑疾。麥克找殷無恙訴苦,殷無恙毫不客氣批評麥克:「我們不能按西方人的邏輯來要求中國人。我們唯一可行的,就是同他們磨合,尋找雙方利益的共同點,互利互惠。」
「不,讓他去嘗試吧,我們也得有所行動。凱爾,你去請菲利浦,我在商館露台恭候他。」
殷無恙猶豫道:「討恐怕不太好吧,還是買,價錢不要太計較。」
「他可以到殖民地的實驗室工作,比如東印度北方地區,氣候與中國的南方相似,濕熱多雨。」
一聲炸雷似的叱喝,嚇得皮爾猛然打了個寒戰。皮爾轉過身,看到剛才審他的縣太爺站在柵門邊,皮爾急辯道:「我不是皮爾,我叫咕嚕旦,是大清邊遠地方的邊民。」
麥克坦誠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這種事情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