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四十九回 殷無恙稱病棄路引 嚴濟舟凜然言大義
「不管你怎樣弄茶葉種苗,反正你今夜非得離開廣州。易經通認識你,萬一碰到他,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潘振承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走,我們去看皮爾。」
「莫非皮爾上福建是要盜取茶種茶苗?」馨葉撲閃著黢黑明亮的丹鳳眼,「那就趕緊把殷先生的路引收繳,你不好收,請總督大人直接出面。」
麥克莫名驚詫:「會是誰乾的?」
殷無恙分析道:「中國特產豐富,奉行朝貢貿易體制,中國人把我們看成貢商,把貿易視為天朝的恩賜,你們覺得侮辱了國格人格。然而,正是這種恩賜,才有中國的低關稅制。」麥克不以為然道:「什麼低關稅制?法定關稅確實很低,但實征加征的苛捐雜稅難以計數。」
皮爾甚感冤枉:「麥克,您怎能這樣說話?我即使想使壞,不至於那麼傻,讓茶苗毀在我手中!」
蔡逢源自責道:「失職的是我,我是他的保商。」
潘振承道:「皮爾你起來,同蔡源官回夷館。」
麥克興奮得手舞足蹈,拍殷無恙的肩:「菲利浦,您太偉大了!一定費了許多周折。」
皮爾偷盜茶葉種苗的行動失敗,殷無恙弄來的茶種是假的;麥克惱羞成怒,逼殷無恙再次出馬,殷無恙走投無路,稱病懇求潘振承收迴路引;在馨葉的啟發下,潘振承發現英商在做一件斷十三行財路的大事;潘振承不露聲色挫敗英商的計謀,而恨不得置潘振承于死地的師太,決定暫且放潘振承一馬;英商一計不成,再生一計,說服嚴知寅去弄茶葉種苗,嚴濟舟知道后,怒不可遏……
嚴知寅的表態,正中麥克下懷。麥克在心裏偷著樂,竭力表露出惋惜的樣子,他嘆惜道:「既然你們毀約,我只好收回定金了。」麥克大致數了數墨西哥鷹銀,取出與嚴知寅簽訂的契約,將兩份契約放蠟燭上點燃焚燒。
皮爾放下陶罐,笑呵呵道:「難道我不是帝國的忠實臣民?」
夜深人靜,夷館的中國僕役全部入睡。麥克得知菲利浦回來的消息,激動得發狂,顧不得穿上外套,赤膊穿著短褲衩,同凱爾下來搬陶罐。陶罐共有四隻,麥克、凱爾、殷無恙一個抱一隻,抱進麥克的套房。麥克說:「菲利浦你辛苦了,剩下的一隻由我去搬。」這時,皮爾捧著一隻陶罐出現在麥克套房門口。麥克愣怔一瞬,怫然道:「皮爾,你來幹什麼?」
「親眼見過,但我沒買,我的目標是弄到貢品茶的茶種。」皮爾猜想是菲利浦弄來的茶種,他把茶種攤手心仔細觀察,臉呈狐疑,「菲利浦沒出廣東,廣東不產茶,而福建的茶葉世界聞名。我雖不是茶葉種植專家,但憑我的直感,他弄來的茶種沒有我見到的茶種質量好。」麥克惱怒地把茶種從皮爾手中抓回,放進布袋:「你這是嫉妒,你沒成功,而我成功了!」
「潘啟官、蔡源官都沒說要嚴厲懲罰我。」
麥克走投無路之際,想起一個人:潘振承的死對頭嚴濟舟。在打破公行壟斷的行動中,麥克領略過嚴濟舟的卑鄙無恥——他為了個人利益,不惜出賣十三行的利益。照此推理,只要承諾將泰禾行列為公司首席客戶,他就會出賣中國的利益。
馨葉眼裡閃爍著冷峻的光,她坐下來寫告密信。她深知嚴濟舟獲悉機密后將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嚴濟舟做夢都想翻盤,苦於沒有捏住置對手于死地的證據。這封信,馨葉寫了毀,毀了寫,她仍準備匿名,消弭一切可能引起嚴濟舟猜疑的內容。天大亮,馨葉寫好密信,準備像上次那樣乘轎悄悄扔到嚴府門前。
麥克思考良久,慢吞吞說道:「再給他兩天時間,如果他一意孤行,只能這樣做。皮爾,到時候你儘管重炮轟他。」
無獨有偶,加爾各答東方貿易部總裁文森爵士,也反對這宗交易。
潘振承和馨葉坐在夷館旁的花園。馨葉的煙籠眼滿是疑霧:「殷先生的最大興趣是考察研究民風民俗,希望有朝一日躋身貴族身份的英國皇家地理學會。他最需要的,就是有外出旅行的機會啊。」
麥克輕撫著殷無恙的雙肩,溫和道:「您休息幾天就動身吧。但願這次弄來的茶種,不會培育出蘋果樹。」
殷無恙莫名驚詫道:「怎麼會是這樣?我的中國助手親自到中國茶農手中買的。」
麥克啞口無言。文森總裁的話,其實就是竊取茶葉種苗前麥克的觀點,是皮爾一意孤行把麥克卷了進來。麥克表示完全贊同商站總部的決策,放棄竊取中國茶葉種苗的計劃。
麥克的這句話,使殷無恙的心情再次變得沉重,殷無恙用發顫的聲音說道:「也許你們是對的,錯的是我。麥克米倫,我重申一句,茶苗的事,我只做一次。」
殷無恙插話道:「我認為皮爾負責這事最合適,這是公司的高端機密,不宜讓其他商船參与。」
「有這個必要嗎?」麥克鄙夷地說道,開鎖打開柜子,取出一隻小布袋,將布袋扔桌上。皮爾急不可耐解開布袋口,抓一把圓栗子狀的東西在手中:「是茶種——」
放棄路引
「這?」嚴知寅彷彿掉進冰窟,渾身徹骨之寒。
「我是為帝國的利益才去冒險的。我差一點就成功了,我尋訪了許多地方,如願以償找到貢品茶的茶園,鐵觀音茶,我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茶只有中國皇帝才能享受。在我想方設法進茶園弄茶種時,遇到專門替中國皇帝管理茶園的官員,他們把我帶到官府調查。」
麥克沒料到,他的第一步也沒有成功。
蔡逢源帶走皮爾。石如順請潘振承上客廳飲茶,潘振承感激道:「阿順,你放棄自己的茶生意,避免了十三行一場危機,老夫要感——」潘振承笑了笑,「大恩不言謝。茶葉沒辦成,現在再趕往福建也來不及,好在來日方長,我以後再關照你。」
第二年初夏,麥克收到加爾各答東方貿易部總裁文森子爵的來信,信套中還有幾片樹葉標本。麥克震驚不已,坐大班椅上許久無言,他突然跳起來叫道:「去叫菲利浦,叫他馬上來!」
嚴濟舟大義凜然道:「不就是幾百銀元嗎?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我們嚴氏家族,不能做十三行和大清國的千古罪人!」
「你有什麼好建議?」麥克覺得在這個時候,正好可利用皮爾的魯莽和偏激。
「至少我的經驗是成功的。裝扮成中國邊遠地區的商人,穿上真正的民族服裝,弄清他們的風俗,就能矇混過關。我知道,今後我會被他們盯死,您可以派其他人去。」
潘振承向馨葉丟個眼色,出了殷無恙房間。潘振承當然不是去總督衙門吊銷殷無恙的路引,而是探究殷無恙緣何要放棄路引。馨葉和潘振承一樣疑竇百生,殷無恙病得奇怪,說是染上瘴癘。殷無恙從不相信瘴氣,他說華人常把瘧疾、痢疾、發痧、毒蟲叮咬、水土不服等籠統歸為瘴癘。可現在,他卻如此恐懼煙瘴?殷無恙要求退迴路引更叫人不可思議,留著路引礙什麼事?不想出遊,就舒舒服服呆在十三行。
殷無恙渾身起雞皮疙瘩,訥訥道:「我剛從瓊崖島採風回來,還很疲倦。」
皮爾又開始磕頭,磕得咚咚響:「潘大人,末夷最怕的有兩件事,一件是受中國官府的判罰;第二件就是罰末夷不能來華貿易。」潘振承斥道:「你別磕頭了!你想以磕頭來威脅本商?」皮爾停止磕頭,腦門又紅又腫,「末夷不敢。」皮爾戰戰兢兢道。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道:「該我請你,我們上食舫。」
「阿媽你忘了?今天是阿爸的生日,我要送阿爸一件大大的禮物。」
「因為對華貿易獲利最大。」
馨葉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她故作惋惜道:「師太,機會千載難逢啊。」
「會不會沒發芽?https://read.99csw•com」
皮爾站起身,碩壯的身軀微微曲躬著。
殷無恙神思恍惚回到房間,易經通趕忙扶殷無恙坐下:「殷先生,麥大班怎麼說?」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凜光四射:「你聽好了,方才本商說的是舊章程,現在朝廷頒布了新章程,對犯大過的夷商,可酌情給一次改正的機會。但是,必須嚴密監視,犯過夷商每隔三天要向保商稟報一次,每晚要面壁思過,悔過自新。」皮爾齜著大板牙露出笑容:「這個新章程太好了,末夷保證能做到,唔,末夷感謝中國朝廷,感謝中國皇帝。」
麥克露出微笑:「成功一次就夠了,下面是植物學家的事。」
「去食舫,請阿順吃飯。」潘振承說著懊惱地拍拍腦門,「瞧我這記性,一忙起來,忘了馨妹妹宴請,罪過罪過。」
馨葉聽說殷先生生病,叫潘振承陪她來看殷先生。
蔡逢源沉吟道:「他做夢都想恢復十三行的首行地位,他很可能會同意他兒子與麥克的交易。」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忽地一閃,用肯定的語氣說:「我的推斷,嚴濟舟會反對兒子的做法。叫趙石帶官兵去抓楊湯姆,不如讓嚴濟舟出手制止。」
這個人便是楊湯姆,從小生活在福建龍岩的茶鄉,年幼時曾隨祖父參加過天主教活動。在福建官府常抓不懈的肅清洋教的行動中,祖父和父親先後被囚禁。乾隆二十八年楊湯姆逃往澳門避難,正式成為華裔教士錢斯理的助手。乾隆三十二年,轟動廣州的教案,就是嚴濟舟與楊湯姆聯手的傑作。潘振承、殷無恙、易經通等身陷囹圄,險些身首異處。嚴知寅事後才知易經通加入洋教是受楊湯姆的唆使誘惑,他對楊湯姆嗜財的秉性了如指掌。果然,楊湯姆收到嚴知寅的「發財」快信,火速趕到廣州。
「潘大人,易某不是為領賞。」易經通後退不迭,出了包廂。
「文森爵士的信,是我的海龜號捎來的。」
「白紙黑字,口說無憑。」
殷無恙直言不諱道:「麥克米倫,你想做的事做成了。現在我想發表一些看法,你們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麥克悻悻恨恨道:「打破中國在茶葉貿易上的壟斷地位,動搖中國的朝貢貿易體制。」
楊湯姆的表情非常沮喪。來之前,他同嚴知寅狠狠吵了一架,他畏懼嚴家的勢力,不得不作出妥協,眼看已經到手的大洋倒賠給麥克,楊湯姆難過得宛若刀絞。麥克冷眼看了看楊湯姆:「湯姆,我們只是口頭協議,現在我口頭宣布:帝國公司接受你單方面中止協議的請求。」
「你跑福建去做什麼?」關於皮爾跑去福建的目的,適才石如順已介紹過,潘振承覺得此事重大,仍有必要弄個水落石出。
嚴濟舟很少來十三行,泰禾行由嚴知寅全權主持。在麥克的意識中,嚴知寅似乎比他的父親更貪婪,更不擇手段。麥克秘密會見嚴知寅,果然不出所料,嚴知寅對這個計劃讚不絕口,拍胸表示能夠找到一個精通茶葉種植的人為他們效勞。
麥克氣得七竅生煙:「他們不懲罰你,是怕連累他們自己。但是,以後他們會嚴加監管外商,我們的處境會更糟糕。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惡果!」
麥克苦笑道:「這不挺好嗎?你可以看我的笑話了。」
潘振承抓住馨葉的手:「你別說了……」潘振承已經悟出皮爾擅闖福建的秘密,毛骨悚然。他和蔡逢源那麼輕信皮爾編造的故事,是因為兩人都急於擺脫責任,慶幸皮爾擅闖福建沒有釀成大禍。皮爾操守之惡劣,罄竹難書,他和蔡逢源居然篤信皮爾真的是去福建尋找恩公。潘振承額頭滲出細細的冷汗。
潘振承愉快地笑道:「盛情難卻,卻之不恭。阿順也一道去。」
夜幕降臨,一陣又一陣江風把廣場的暑氣漸漸吹散,西洋燈柱亮起一串串燈火,與夷館玻璃窗里的燈光交相輝映。麥克獨自在廣場散步,那批茶種寄託了他太多的希望。麥克原本無意將茶葉種苗偷運出境,然而一旦打定主意,就不容失敗。
殷無恙眉頭稍稍舒展,陷入沉思。
蔡逢源道:「怎麼懲罰,你自己說。」
「憑我與嚴濟舟多年的交往爭鬥,他儘管常使陰招,還不至於良知泯滅。」
「我有什麼憂悶可排解?我順利地買到一批湖絲。」麥克故意哈哈大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十三行關總趙石是潘振承的心腹。乾隆九年的地球儀案,內務府總管圖爾海與嚴濟舟密謀陷害陳燾洋。刑部發出部飭,以欺君辱國罪判陳燾洋父子死刑。潘振承與驛夫趙石一道馳驛飛遞赦免令,日行千里,在陳燾洋父子人頭行將落地前趕到法場。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護貢進京,特意到皇華驛看望趙石。趙石仍是為十五兩官銀而終年奔勞的驛夫,潘振承勸趙石來他洋行做事。兩年後,趙石投奔廣州,看過十三行和同文行后,說他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提出做守關的行丁。
馨葉盯著潘振承黯淡的梭子眼,疑惑道:「你悟出什麼玄機?把你嚇成這樣?」潘振承吞吞吐吐道:「皮爾上福建不是要尋找恩人報恩,而是要辦一件斷十三行,也可以說斷中國財路的事。皮爾沒辦成,有人就逼殷無恙去辦。殷無恙出於天地良心,只好裝病,他害怕裝病也無法擺脫脅迫,轉而求我收迴路引。」
馨葉注視著師太的眼神,輕聲問道:「師太,弟子這個辦法妥當否?」
麥克的雙眼射出藍色的火焰:「你偷拆私人信件?」皮爾幸災樂禍道:「我用得著拆嗎?茶種沒育出茶苗,成為孟加拉英國人的大笑話。而你接到信,立即把菲利浦召去。這種事,只有菲利浦才幹得出來。」
按照原定計劃,麥克準備親自將茶苗送往加爾各答,和植物學家一道栽培茶苗。他未成行的原因,是他的第三任妻子絆了他的後腿。前年,廣州特委會副主席艾登遭遇熱帶颶風罹難,凱瑟琳成為廣州辦事處的第四位寡婦。前三位寡婦無一例外回到祖國的婆家或娘家,凱瑟琳行將赴她們後塵時,臨時決定繼續留在澳門。在為艾登操辦喪事的日子里,與其說是麥克在安慰凱瑟琳,不如說是凱瑟琳在慰藉同樣傷心的麥克。凱瑟琳雖然不及麥克第二任夫人琳娜那麼嬌艷漂亮,熱情似火,卻生得端莊淑雅,落落大方。凱瑟琳的外公是勛爵,她的貴族世家背景是琳娜不可比擬的。麥克與凱瑟琳在澳門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婚後的日子溫馨得像一杯中國茶。麥克把琳娜比作烈性威士忌,她令人迴腸盪氣,又像個魔鬼把人折磨得半死。
麥克把殷無恙逼進了維谷。拒絕竊取茶葉種苗,意味著必須承擔背叛祖國的罪名,麥克動輒打著帝國崇高利益的旗號來說服殷無恙。服從麥克的安排,勢必有負于視他為朋友的潘啟官。沒有潘啟官的悉心關照,一個名卑身賤的夷人,絕不可能享受天朝子民的待遇。殷無恙越來越熱衷考察中國的人文地理和風俗民情,他寄給皇家地理學會的文章越來越受到權威的重視,受到上流社會讀書界的好評。殷無恙在傳教的道路上毫無進展,民俗學上的成功,正好彌補他的內疚和遺憾。
鑠金流火的七月,一封來自加爾各答的密信飛到麥克的寫字檯上。
「為什麼歐洲商人最熱衷對華貿易?最怕中國取消他們貿易權?為什麼他們甘願做一名卑賤的貢商,對中國官員官商卑躬屈膝,頂禮膜拜?」
「不,中國只是扮演一個作繭自縛的供貨商角色,他們並沒有真正介入世界茶葉貿易,左右世界茶貿易的是我們,享有巨大好處的還是我們。」
「我建議立即召集全體英國人開會,把菲利浦也叫來,大家在會上公開譴責他背叛祖https://read.99csw.com國。」
潘振承告辭出了英國商館,馨葉急忙迎上前,問道:「殷先生有何反應?」
「背千家詩,對吧?你全能背下來。智兒聰明好學,就是送給阿爸阿媽的最好禮物。」馨葉說著蹲下,貼著有智的臉。兩行悔疚的淚水,從馨葉眼裡往下淌。
馨葉驚詫道:「殷先生,您出遠門也沒關係呀?您不要鑽深山老林,到各地城鎮港埠看看,體察中國的風土人情,不是也很有意思嗎?」
「你能保證法國和荷蘭商人不向中國告密嗎?中國肯定會採取報復性的措施,斷絕與英國貿易。這個後果太嚴重了,中國是個巨大的市場。」
「阿媽在看書。」馨葉打量著穿一身鮮亮衣裳的有智,「智兒換了新衣,阿媽問你,要上哪去?」
皮爾揮舞著拳頭:「我還有看第二次笑話的機會,哈哈哈!」
琳娜跟葡萄牙退役軍官私奔后,麥克檢討了自己的行為。他承認他要負一半責任,女人需要關懷體貼,而他把工作視為第一生命。麥克決定不去加爾各答,留在澳門陪伴凱瑟琳。當然,他可以帶凱瑟琳一道去英格蘭風情的加爾各答商城,凱瑟琳前夫之死,令凱瑟琳患有恐海症。麥克和凱瑟琳度過蜜月般的住冬期,他拖到第一艘公司商船航抵黃埔港,戀戀不捨與凱瑟琳告別,回到廣州十三行。
半個時辰后,潘振承單獨來到殷無恙房間。易經通在廚房為殷無恙煎藥,殷無恙喝過馨葉煲的葯膳粥,蠟黃瘦削的臉頰稍稍有了血色,深陷的眼窩仍然蓄滿焦灼憂鬱。潘振承坐到殷無恙床前,握著殷無恙枯瘦的手道:「李總督下去巡察了,收迴路引恐怕一時辦不了。回十三行的路上,我特意求廣州名醫裴應銘為你診斷,他說先生得的是心病,只要解開心中的疙瘩,便可痊癒。裴先生說啟官是殷先生的好友,該由啟官開藥方。我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一劑良藥,藥名是勾踐與夫差。殷先生,你知道這兩個人嗎?」
中國漁夫拒絕交易,皮爾惱羞成怒,令水手將中國漁夫綁在艙廳的柱子上。中國漁夫破口大罵,皮爾揚著皮鞭威脅道:「你不幹也得干,你的老婆孩子在我們手中。只要你弄來茶葉樹苗,我們就釋放他們。」
「胸悶氣憋,胃虧腸結,渾身虛汗,頭昏眼花,還噩夢纏身。」
一次尋常的幽會,馨葉無意中刺探到事關潘振承前途命運的重大機密。
嚴知寅帶楊湯姆出了關閘,走到太平外街的一幢石屋邊。嚴知寅要楊湯姆連夜離開廣州,去福建購買優質茶的種苗。「你想叫我去送死?」楊湯姆靠著石牆說道,「我上了福建官府的黑名單,我不能去福建,我只能到澳門叫一位可靠的福建籍教友去弄種苗。」
此乃后話。其時,廣東來了一位富有遠見卓識的布政使,他野心勃勃的富省計劃,其中一項就是改變廣東不產茶的歷史。
「為一己之利背叛祖國的人,你能相信他的話?」嚴濟舟冷眼盯著兒子閃爍不定的眼睛,苦口婆心道,「我們退一萬步講,就算泰禾行將來成為首行,然而,夷商不再需要茶葉,我們圖謀首行有何意義?知寅,你必須立即制止楊湯姆,他若一意孤行,我們彌補他的損失。」
潘振承沏一杯茶送到石如順手中,心有餘悸道:「福建對喪失對外通商一直耿耿於懷,福建督撫沒準會拿皮爾事件做一張牌,用來攻擊廣東,說廣東疏於訓夷防夷,不堪擔當通商大任,為防患於未然,理當裁撤廣東口岸。」石如順習慣性地抿了抿嘴唇,說:「啟官源官,晚生沒想到這一層,我把皮爾帶回來,是怕事情牽扯到二位前輩身上。」
皮爾目送中國漁夫駕船遠去,接下來是焦灼、寂寞的等待。皮爾沒等來中國漁夫,等來了一艘葡萄牙快船。
殷無恙臉呈懼色,聲音惶然道:「我再也不敢出遠門了,否則,我小命都會扔在深山老林里。那地方瘴氣肆虐,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滿是疑雲:「殷先生,你既然害怕那種地方,不出遠門不就結了?有總督簽發的路引,可以自由出入廣州城,不是也很方便?」
麥克狠狠瞪皮爾一眼:「你想搶功?」
亥時的省河碼頭早已停止了一天的喧囂,江邊的畫舫步入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潘振承問石如順的口味,這時,一個綽約女子橫在他們面前。「潘大人,你這是上哪呀?」馨葉臉帶微笑問道。
「你這麼仇恨中國的貿易體制,你想過這種體制對外商有利的一面嗎?」
殷無恙掙扎著要下床。潘振承扶著殷無恙道:「殷先生你躺著。」
皮爾道:「功勞屬於菲利浦,誰也搶不走。」
皮爾爬起身,驚疑困惑道:「啟官,末夷不用去官府啦?」
「你說得這麼肯定,有何根據?」
皮爾添油加醋把他編排好的謊言重述一遍。潘振承對乾隆二十一年海龜號在泉州港避颱風這件事不陌生。福建督撫專門上了一道奏摺,「西番夾板船一條借避颱風之名,行覬覦福建海疆要塞之實。微臣嚴飭,一俟颱風歇腳,即將番船驅逐,迫其回棹廣東。」其時,兩廣總督楊應琚收到硃批錄副,責令十三行會館調查是哪國的商船,調查的結果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海龜號。公司大班和商船大班都聲稱是避風,不是開拓福建貿易。他們提出兩條理由,一是福建貿易環境惡劣;二是福建的通商口岸是漳州而不是泉州。
麥克用發誓的語氣道:「我會成功的,我一定會成功!」麥克氣呼呼地走開。
「按舊章程,罰你永世不得來華貿易。」
麥克沒再理會皮爾,揭開陶蓋,看陶罐里的茶苗。皮爾和凱爾也都伸頭去看茶苗,皮爾用肯定的口氣道:「我可以百分百擔保,這是真正的茶葉樹幼苗。」
楊湯姆躲進泰禾行的一間密室,呆到天黑。然後在嚴知寅的帶領下,躲躲閃閃溜進英國商館,拜見公司大班麥克米倫。麥克對楊湯姆的身世背景十分感興趣,眉開眼笑請客人品嘗杜松子酒。
殷無恙喝了一口威士忌壓驚,竭力裝著若無其事進了麥克的辦房。麥克氣得臉都變形了,他把一片樹葉標本遞給殷無恙:「這是從加爾各答種植園採摘下的葉子,你仔細看看,這是茶葉嗎?」
潘振承愧疚道:「我這個首商失職,一個多月沒見皮爾的人影,居然一點也不知。」
蔡逢源叫道:「好啦,好啦,磕破了腦袋你自認倒霉。你站起來說話。」
「沒有,快到廣州時,我叫皮爾呆在轎子里別探頭。轎夫報官等於自找懲罰,沒那麼傻。二位前輩請放心,晚生守口如瓶。」
「麥克米倫,如果我說話不當敬請原諒。我似乎覺得,英國人總是對他國要求太多。」
麥克百感交集離開菲利浦房間,出了商館,走進燈光迷離的小廣場。麥克說不上是同情,還是氣憤。麥克自己也進退維谷,如果逼菲利浦上路,他真的有病呢?假如他是裝病,帝國公司和偉大的帝國都被他戲弄了!
皮爾一臉愧悔:「末夷遭到報應,這幾年老爸爸老媽媽先後死了,末夷不是生病,就是半夜做噩夢。牧師教我懺悔贖過,我當時沒報恩就是大罪過,所以我要去福建尋找我的救命恩人。」
「你太依賴菲利浦了,他消極對抗,你永遠不會成功。」
嚴知寅和楊湯姆離開英國商館已是亥牌時分。夷館區燈光迷離,外商或站在江邊吹涼風,或聚在廣場彈拉風琴引吭高歌,或坐在露天酒吧飲酒喝茶。易經通陪同殷無恙結束旅行回十三行,路過酒吧時被一群外商叫住,他們纏著菲利浦,要菲利浦談這次旅行的見聞。易經通準備先回住處,吩咐夷館僕役為殷無恙準備熱水飯菜。
「絕對霸主是中國,任何國read•99csw.com家都得有求于中國。」
馨葉臉帶狡黠的微笑,悄悄出去。她期望是這種結果,心中感到由衷的欣慰。
「我們假設嚴濟舟不知道,按照嚴氏父子做事的慣例,嚴知寅一定會如實稟報。那麼,嚴濟舟將會是什麼態度?」
「也許仍有人心存疑慮,倘若吳王是要越國的秧苗,勾踐該怎麼辦?我可以肯定地說,勾踐既然已動念頭,總有辦法使秧苗插下去后廢掉。」
馨葉疼愛地撫著兒子的腦袋:「是什麼禮物呀?」
馨葉順著潘振承的話茬道:「皮爾沒有外出的自由,只好偷偷逃出十三行,幸虧在福建遇到石如順,要不然要倒大霉……」
師太沉默不語,雙手合什,雙眼半睜半眯。
「送不送官府,最後的決定權在你,你如果把你去福建的事情泄露出去,難免會有人上官府告密,那個時候,我和源官都幫不上你。官府對你的懲罰會比對洪瑞還要嚴厲。」
殷無恙疑疑惑惑點了點頭。
麥克的大皮靴踏得柚木地板橐橐地響,用眼角的餘光斜睨皮爾一眼:「你這也算差一點成功?」
潘振承沒接下路引,心存疑慮道:「你現在不需要,以後還是需要的。病好了,你想上哪就上哪。」
「沒有,他乖的像孫子。是我救了他,他謝我都來不及。」石如順忍俊不禁說皮爾路上的趣事,「他不敢不聽命於我,他那副鬼佬面孔很容易被人認出,他生怕再落到官府手中。」
「你不知道加爾各答發生了什麼事?前年你送去的兩百粒茶種,只長出了四十五棵幼苗,當然,這是假茶種長出樹苗。」
貿易部總裁文森在信中還提到,他將乘坐愛德華公爵號來中國視察。文森沒提及視察的內容,麥克同凱爾一道分析,文森爵士這個時候來中國,肯定與茶葉種苗有關。必須在文森總裁到達之前弄到茶葉種苗,最有條件完成這項使命的人惟有菲利浦。然而,菲利浦有言在先,他不會再做第二次。他擔心被中國官方發現,他受到嚴厲懲罰,完不成傳教的神聖使命。誠然,麥克還可以使出百試不爽的招術,拿帝國的崇高利益來壓服菲利浦。問題在於,菲利浦和他的助手易經通,十天前就離開廣州,不知上哪兒旅行考察去了。這意味著在文森總裁到達之時,茶葉種苗仍然是紙上計劃。
「你都來廣州一個月了,為什麼不向我報告事情真相?」
殷無恙在年前做這件事時,就預料到今天的後果。半年多來,殷無恙彷彿在煉獄里煎熬,他一生都沒撒過謊,卻做了一件企圖瞞天過海的事情。殷無恙如驚弓之鳥,惶惶然不可終日。這一天終於來了,凱爾表情嚴肅來到殷無恙住房,說麥克米倫要你馬上去他的辦公室。殷無恙臉色陡然慘白,渾身戰慄。易經通安慰道:「殷先生,你只管裝糊塗,就不會有事。」
「他不至於信口雌黃吧?」
東方貿易部總裁文森爵士在麥克米倫的陪同下,登上海龜號。文森憤怒地甩皮爾一耳光,氣急敗壞地叫道:「你不知你闖了多大的禍?中國人是不可冒犯的,他們背後是強大的清帝國!」
麥克非常不解:「為什麼?我馬上要成功了。」
「麥太班,您真不需要茶種茶苗了?」楊湯姆對麥克這麼輕易接受嚴知寅毀約大惑不解。麥克用鄙夷的口氣道:「支那人出爾反爾,我信不過你們。對不起,晚宴還沒結束,我必須過去應酬。」
麥克做了個手勢:「請你小聲點。你怎麼知道的?」
師太沉重地嘆息一聲:「不能做,不能去做。」
這時,嚴知寅帶著一個中國人從廣場邊不聲不響走過。易經通眼皮猛跳,他非常熟悉這人的背影,斷定這人就是唆使他加入洋教的楊湯姆。
一個月後的夜晚,殷無恙風塵僕僕回到廣州。
麥克打定主意毀約,懶洋洋地指著沙發叫客人坐。他沒有叫僕人上茶,不冷不熱問道:「二位有什麼事?」嚴知寅把身體挺得筆直,莊嚴說道:「為了維護天朝的利益,我們鄭重宣布,與你的兩份協議作廢。」嚴知寅說著把一袋大洋放到麥克面前,接著從衣袖中取出保證將泰禾行列為東印度公司首席客戶的契約。
「弟子終於逮住一個讓潘振承身敗名裂的機會。」馨葉不等師太追問復讎的進展,雙膝跪在蒲團上說道。
大義凜然
「阿媽阿媽,你昨晚沒陪我睡覺?」有智跑進來,站在馨葉後面叫道。
「沒認真考慮過。」
易經通沒吱聲,偷盜茶葉種苗出境,這可不是鬧得玩的。東印度公司一旦成功,將不再依賴中國的茶葉,十三行將陷入空前的危機。廣東督撫、海關,以及十三行都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徹查種苗如何出境。大熱天,易經通渾身起雞皮疙瘩,傻愣愣地看著殷無恙。殷無恙長吁一口氣道:「老易,你回家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文森在中國紅茶里添加新鮮牛奶,用匙子慢慢地攪動,「確實找到沒發芽的種籽,於是都相信是種籽沒發芽。前不久,我們收到一封法屬馬達加斯加莊園主的信,他懷疑英國東印度公司高價出售冒牌的中國茶種。」
「是淡水。」
麥克怒不可遏咆哮:「我看你澆的是海水!你嫉妒我的成功,堅持要茶苗裝你的船,蓄意破壞我的計劃!」
晚上,潘振承約蔡逢源上茶舫,馨葉一邊沏茶,一邊聆聽潘蔡二人密謀。
潘振承提出和石如順一樣的疑問:「皮爾,按照你一貫的德性,你不是知恩圖報的人。」
潘振承說:「你不是哀求我們不把你送官府嗎?這樣處罰你,官府能不知道?」
趙石立即穿上綠營弁服,派到十三行守關閘。五年後,趙石做上正九品外委把總,具體職務是十三行關總。趙石深知,沒有潘哥做他的靠山,任憑他如何努力,都不會有這份榮耀。
「您還不能算完全成功,您沒有搞到制茶技術。」
殷無恙低頭看標本,極力掩飾內心的緊張。麥克焦躁地踱步,揚著文森爵士的信說:「文森爵士對我們很失望,非常失望!總部的植物學家講,這絕不是什麼茶葉,究竟是什麼植物,恐怕只有你清楚,是你弄來的茶種培育出來的。」
師太兇狠的臉略微流露出失望:「這事你都知道了,潘振承早就有防備。」
一波甫落,一波又起。據一艘到港的丹麥船提供的情報,皮爾的海龜號從黃埔港返航后,並沒有進入南中國海,而是在珠江口葛森菲爾德島滯留。凱爾聞訊后匆匆趕到澳門,向麥克彙報。
馨葉支支吾吾把大致情況道出,惴惴不安道:「倘若夷商真的盜取了茶苗,偷偷裝船運到國外,一旦大面積種植成功,對十三行,對大清的外洋貿易都是災難,對潘振承的同文行更是滅頂之災。」
按原定計劃,楊湯姆弄到茶葉種苗,也是在這座以英國探險家名字命名的島嶼交接。現在皮爾將海龜號錨定在葛森菲爾德島,難道他想再次冒險獲取茶種茶苗?這座伶仃洋的島嶼是他預約的接貨海域?
皮爾站榕樹下觀察麥克好久,正當麥克踅身準備回商館時,皮爾迎了上前,「尊敬的麥克米倫爵士,您出來排解憂悶?」
皮爾拍打著嘴巴:「末夷明白,末夷保證鎖住嘴巴像密封的酒瓶。」
「還說沒病,人都瘦了一圈。殷先生,哪不舒服?」馨葉溫柔地問道。
「你以為我是傻瓜?」麥克請教過威靈頓醫生,威靈頓說裝病的人,十有八九最後會真生病。他們的心理負擔太重,加上處於半絕食狀態,會從精神和肉體上把一個健康的人摧垮。
「潘大人,您說怎樣懲罰末夷?」
皮爾眼裡閃過一絲怯懦:「我天天給茶苗澆水,還搬到甲板上曬太陽。」
「謝謝啟官。嗯,晚生請你夜宵。」
蔡逢源冷眉峻眼問道:九_九_藏_書「你為何事先不作稟報?」
師太斬釘截鐵道:「我們寧可不報家仇,也不能去做!」師太說罷,閉目喃喃念經。
楊湯姆獅子大開口,開出茶種兩元一粒、茶苗三元一棵、茶樹五元一棵的天價。
殷無恙神思恍惚道:「我也說不上來,大概是瘴癘之類的怪疾。」殷無恙低眉滯眼回憶良久,「唔,一定是外出旅行落下的,想起在荒野密林的遭遇,我現在還不寒而慄。」殷無恙從枕頭下拿出路引,懇求道,「潘大人,您收回我的官牒吧,我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我對現狀非常滿意,帝國公司是世界茶葉市場的絕對霸主。」
麥克露出微笑,非常爽快地答應:「行,但必須是優質茶。茶種、茶苗、茶樹每樣各要一百,總貨款一千銀元。交貨地點在珠江口伶仃洋,兩個月後我們的商船會停泊在葛森菲爾德島東面等你們。」麥克指著珠江口航海圖,要楊湯姆弄清葛森菲爾德島的確切位置。楊湯姆描下草圖,收下麥克預付的三百銀元定金。麥克指著楊湯姆面前的酒杯:「楊湯姆,為我們的成功乾杯。」
「越王勾踐為報仇雪恨,千方百計討好並麻痹吳王夫差。給吳王送美女,送珍寶,還送優良稻種。然而,稻種是煮曬過的,吳王收下后,命令全國的農民都種越國的稻種,結果吳國顆粒無收。」
在英國駐澳領事館,文森聽了麥克的彙報,立即表態停止竊取茶葉種苗的行動。
麥克指著信紙叫道:「據種植園的書面報告,四棵茶苗送去時已經枯死,移栽后,仍無一絲復活的跡象!」
師太催促馨葉報仇雪恨,讓潘振承傾家蕩產,身敗名裂。馨葉侍奉潘振承和石如順宵夜,子夜時散席回到馨園。馨葉進書房取出無字靈牌,焚香跪拜祭奠。她眼前浮現出師太描述的情景,她的哥哥躺在血泊中,眼睛充滿恐怖和冤恨。師太咬牙切齒敘述潘振承的罪孽,師太的聲音在馨葉耳旁久久激蕩:「抓住他的致命破綻,一旦下手,他縱使有回天之力也無濟於事!」
潘振承前思後想,仍一頭的霧水,「出行自如的路引,其他西洋人做夢都想不到。別說可以在全省通行的路引,他們能辦到一張進出廣州城的路引,夢中都會笑醒。殷先生的行為太反常了。」
卻說殷無恙在子夜時分來到關閘前,人坐在暖轎上叫門。殷無恙不下轎的原因是想直接乘轎進十三行。早過了關閉閘門時間,當值的行丁進值房向趙關總稟報。趙關總事前接到潘哥的密示,他立馬出了值房,抬抬手,叫行丁開閘門讓殷無恙進來。
「得儘快把茶苗運走。如果被中國人發現不得了。」麥克喜憂參半說道。
馨葉沒有正面回答:「匪夷所思的事。弟子心存顧慮,實在下不了手。」
「假如我的方案可行呢?我們獲得真正的茶種茶苗,在印度大面積種植成功,破解了制茶機密,當然,我們得派軍警去守衛我們的茶園,杜絕茶種茶苗和制茶技術的流失,我們就不必依賴中國茶了。」
麥克第二天便趕去澳門,與前來視察的文森爵士會面。乾隆九年的地球儀案,乾隆下令將東印度公司大班文森驅逐出境,永世不能來中國。澳門是中國的化外區域,被驅逐出境的傳教士,事實上都可以長期在澳門居住。因此,文森來中國視察,所能去的地方只有澳門。
「值得懷疑的人太多,牽涉面太廣。英法葡三國都在印度建有商站,帝國公司控制下的加爾各答是相對開放的港口,各種名樣的人都有。這件事給我們敲響警鐘,以後我們即使能夠大面積種植茶樹,茶種茶苗流失的情況防不勝防。與其這樣,還不如就讓中國茶呆在封閉的中國。」
嚴知寅急道:「麥大班,我替你辦成了大事,我們間的交易,也該作一個了結吧?」麥克胖乎乎的臉龐堆滿疑慮:「我們不是談妥了嗎?如果你能幫我弄到優質茶的茶種茶苗,我保證東印度公司把泰禾行列為首席客戶。」
殷無恙心平氣和道:「即使加上莫名其妙的雜稅苛捐,中國的稅率也比歐洲各國低。假設航海無風險,僅稅率一項,便能確保歐洲的貿易商贏利。帝國公司靠輸出中國絲茶而成為全球最大、盈利最巨的公司。」麥克呷了一口美味的葡萄酒,抿了抿甜得發膩的嘴唇:「說實話,我當初也不想弄茶種茶苗,想繼續維持茶葉貿易的世界格局,是皮爾貪功心切,行為又莽撞,我不得不卷進去。」
「文森先生,我覺得您太保守、太謹慎。」
麥克看了信,怒氣沖沖闖進皮爾的房間,「你毀了我的茶苗!」麥克把信紙拍在桌面。
「他很少來十三行,泰禾行交兒子打理。八成他不知道,兩成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沒商量如何具體行動?」
「你見過?」麥克得意地問道。
「你澆的是什麼水?」
「阿順,皮爾是頭蠻牛,你帶他回來受了不少罪吧?」蔡逢源問道。
皮爾將漁婦漁仔扣為人質,給漁夫兩百大洋,命令他兩個月內弄來茶葉樹苗。倘若等不來茶葉樹苗,他就要殺死漁婦漁仔。
麥克暴跳如雷,大皮靴憤怒地踏擊著地板,幾乎要把柚木地板踏穿。他對菲利浦的詭辯非常不滿,但他只能把怒氣發泄到中國茶農身上:「中國茶農太可惡了!他欺騙了你們!」麥克按殷無恙坐下,倒一杯葡萄酒給殷無恙,「菲利浦,你太善良了,中國茶農利用了你的善良。好了,過去的事不去提它,您再出行一趟,給我弄來真正的茶種。」
「阿順,這事有外人知道嗎?」潘振承問道。
「如果稟報,你們會允許我去嗎?」皮爾說著再次跪下,「末夷有罪,背著你們逃出十三行,逃往福建。潘大人、蔡大人,只要你們不把末夷送官府,我願接受任何懲罰。」
蔡逢源焦急萬分道:「啟官,得趕快報官——不,叫趙石帶行丁去追捕楊湯姆。」
殷無恙感激道:「謝謝潘大人和馨夫人一番好意,我其實沒病。」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馨葉第二天拜見師太,打定主意泄密。
易經通笑道:「這有何難?按照我們漢話,茶葉種是茶種,茶花和茶油的種籽也叫茶種。」
「茶苗確實是在航程中出的問題,但我堅持茶苗枯黃是暫時的,如果移植到水土適宜的土壤中,它們就會復活。我只在加爾各答港呆了一個月,又起航前往廣州,不清楚茶苗的最後結果。」
馨葉輕啟潔白的牙齒,嗔怪道:「我都備好了酒菜呢。」
皮爾像跟屁蟲似的跟著麥克,皮爾齜著獅子般的利齒,忿憤然道:「麥克米倫,我敢保證,菲利浦是在裝病。」
皮爾莊嚴地舉起拳頭:「不,在帝國的神聖旗幟下,我們永遠是一致的。」
皮爾亦笑道:「祝賀你的成功。不過,你買到湖絲,仍無法彌補你的另一個過失。你派人秘密送往東印度的茶種育出了假茶苗。總部沒有指責菲利浦,而是指責你欺騙總部。」
「買茶苗很順利。用什麼裝茶苗,倒是費了不少腦筋。」殷無恙拿起陶蓋說道,「這是廣東人煲湯用的陶罐,蓋頂有一個小圓孔,用來透氣。罐底,我請制陶的師傅,鑽了細小的圓孔,像花缽一樣,利於滲水。」
殷無恙痛苦地搖頭:「不行,我再這樣弄,我就成了品德極其惡劣的騙子。」
凱瑟琳做了一席豐盛的晚餐,為文森爵士接風。留守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應邀出席晚宴。觥籌交錯,氣氛輕鬆愉悅,凱瑟琳彈起家鄉的牧羊曲,把晚宴推向高潮。這時,印度女僕前來稟報,一位廣州行商和一位澳門華籍教士求見。麥克猜想是嚴知寅和楊湯姆,立即安排在領事館會客廳見面。
是夜,潘振承和蔡逢源在廣源茶舫飲茶,兩人正欲離開時,易經通屁股著火似的闖https://read.99csw.com進包廂,急稟他探聽到了機密。潘振承掏出一枚大洋:「謝謝老易,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皮爾把船錨定在葛森菲爾德島水域,守株待兔,終於截獲一艘離群漂泊的中國漁船。皮爾同當家的中國漁夫做交易,去福建購買茶葉樹苗,運回到伶仃洋,將會得到豐厚的報酬。
搗鼓了兩年多的竊取茶葉種苗計劃告一段落。
半個月後,茶苗順利地混裝在瓷器箱里,堂而皇之駁運到黃埔港,裝上海龜號。海龜號起航后,麥克請殷無恙上露台品嘗葡萄酒。
「這有什麼不好嗎?為了帝國的利益,難道不可以去擁抱世界?」
「不必,你一路勞頓,該早點歇著。」
「晚生還沒吃晚飯。」
易經通悄悄地盯梢。
麥克笑道:「行,我們正式簽訂合約。」
「為何?」
皮爾聽從石如順的安排,老老實實呆在石府的下人房。他剛洗過澡,坐在光板床上喝粥。猛見潘振承和蔡逢源進來,皮爾急忙放下碗,撲通一聲跪下,把頭磕得咚咚響:「末夷有罪,不該逃出十三行,逃到福建去……潘大人、蔡大人、石大人,末夷認罪。」
馨葉點點頭,輕聲細語道:「潘振承準備等夷商把茶苗秘密裝船,然後在船上做手腳,使船離港后茶苗活不了。如果我們向嚴濟舟告密,嚴濟舟就會秘密報官,讓官府衙差上船拿贓。茶苗案的主角是麥克和殷無恙,他們的保商是潘振承,潘振承還是十三行首商,出了這麼大的事,嚴濟舟一定有辦法使潘振承受到嚴厲懲罰。」
「不能做,就是不能做!」師太加重語氣說道。
「你趕快行動啊。」師太深若枯井般的雙眼閃過一道亮光,「唔,先說說怎回事?」
在十三行會所茶室,潘振承和蔡逢源瞠目結舌聽石如順講述經過。蔡逢源彷彿掉進冰窟,渾身發寒,他抹了抹冷汗,激動萬分抖著石如順的手:「阿順你做得太好了!福建官府一旦追究問責,首當其衝是我們十三行,他是從十三行跑出去的,居然跑到了福建。這個責任,誰擔待得起啊!」
「我不想為難他,他畢竟是英國人,不參与更好,否則,他會有太多的內疚。具體怎麼去做,是我們的事,與他無關,至少他沒參与。」
潘振承走到僻靜的西洋花園,說道:「他是個聰明人,我想他應該開悟。」
殷無恙仍然眉頭緊蹙,顧慮重重。
「這就是病呀。您是醫師,到底是什麼病?」
殷無恙靠著枕頭軟墊坐,臉色蠟黃,形容枯槁。馨葉把食籠和提籃放到床頭柜上,朝殷無恙溫馨地笑了笑:「殷先生,聽啟官說您生病了,我特地煲了葯膳粥,還帶了些補品,給你調養滋補身體。」
師太柔和的雙眼射出一道錐子似的寒光:「我早說過,自從你和姦夫有了孽種,你早把家仇忘到九霄雲外。說,到底是怎樣一個機會?」
「不,不,有路引我就會想到出遠門,我抗拒不了那種誘惑。」
「你去得了印度嗎?契約規定茶種茶苗必須成活長成茶樹,品質優良。誰來作鑒定呢?還不是麥克一句話。」
潘振承道:「殷先生,路引是總督衙門簽發的,若真要收回,我得稟陳總督。我這就去為你辦。」潘振承拍拍易經通的肩,「老易,侍候殷先生喝葯膳粥,好好照顧殷先生。」
麥克戳著皮爾的鼻尖叫道:「你怎麼挽回?你上次闖的禍還不算大?我以特委會主席的名義,禁止你參与茶苗行動!」
皮爾道:「讓我的海龜號裝運,我要親自送到文森爵士手中。」
「像有的行商懲罰犯過的僱員那樣,鞭打二十鞭,不,五十鞭……」皮爾略微抬頭,看潘振承與蔡逢源嚴肅的表情,「打一百鞭。」蔡逢源與潘振承交換一下眼神,他們顯然不打算把這事張揚。皮爾鼓著像貓一樣碧綠的眼睛,說:「如果還不夠,你們可把末夷牽到外面罰站,在太陽下暴晒,叫很多人來看。」
二十年後,英國特使馬戛然爾尼以向中國皇帝祝壽的名義,率領龐大的使團前往熱河。乾隆皇帝駁回英國「貢使」擴大英中兩國外交外貿的所有要求,馬戛然爾尼使團灰溜溜地在中國官員的護送下返回廣州。使團成員看清了古老強盛帝國的衰落景象,他們的另一個收穫,是在南方的旅途中,盜走了八棵茶苗。馬戛然爾尼如獲至寶,派專人送往加爾各答。然而,壟斷對華貿易的東印度公司並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十九世紀中葉,英國植物學家福均數次深入中國南方,偷偷將優質茶苗和制茶技工輸出,中國茶在印度大面積種植,最終給中國茶葉外銷帶來巨大災難。到二十世紀,印度仍是全球最大的茶葉輸出國。
皮爾攤開雙手,疑惑不解道:「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我保證,我會挽回損失!」
有智亮著和潘振承一樣炯炯有神的眼睛:「阿媽你猜,我準備了一年的禮物。」
不出潘振承所料,嚴知寅送楊湯姆上了去澳門的夜船,急匆匆趕回嚴府。嚴濟舟雖然很少去十三行,卻無時不在關注十三行。嚴知寅興緻勃勃敘說他與麥克的交易,嚴濟舟勃然大怒:「你是榆木腦袋,給我捅這麼大的漏子!」
麥克雷霆大怒,「你招呼都不打,偷偷跑到福建去!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委員會主席?」一貫狂傲不羈的皮爾曲著碩壯的身軀,輕聲道:「我下次一定尊重您的意見。」麥克壓低嗓音咆哮道:「沒有下次了!給我闖這麼大的禍,你知道後果嗎?我們都給你害了!」
殷無恙進退兩難,只好裝病,躺在房間里不出門。為了使病情逼真,殷無恙每天只喝一點點稀粥,他本來就瘦削,數天下來,他愈加消瘦得像枯柴。麥克哪能看不出菲利浦在裝病,他不想逼得太緊,他想菲利浦應該明白帝國使命的神聖性。他相信菲利浦終將回心轉意,冒險去弄茶葉種苗。麥克每天晚上都要去看望菲利浦,菲利浦恍若病入膏肓的垂危病人。麥克不忍心再提茶葉種苗,提出要請十三行最權威的威靈頓醫生給菲利浦看病,遭到菲利浦的拒絕:「我就是醫生,我知道自己的病症。」
潘振承道:「先別急。源官,你說這事嚴濟舟知不知道?」
殷無恙單獨出遊,目的地仍是粵湘贛交界的扶溪。
嚴知寅從袖中掏出一張紙:「老爸,你看這是什麼?中英文契約,麥克寫英文,我寫中文,中文下面有麥克的簽名,麥克想賴都賴不了。」
「有成功的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哈哈哈!」麥克放聲大笑。
他們估計,殷無恙這一兩天就會上路。由於上次弄的是假茶種,麥克會逼他弄茶苗。出口貨物的駁運、裝船均由行商指揮苦力完成,行商要做手腳,有太多的機會。殷無恙去粵閩湘贛交界弄茶苗約要一個月的時間,他們決定派蔡世文和潘有仁火速前往福建的私家茶園,請老茶農做實驗,用鹽或其他藥物,讓茶苗慢慢地蔫萎,直到最後枯死。時間最好要半個月以上,讓茶苗枯死在航行途中。
嚴濟舟痛苦地搖晃著腦袋,顫顫說道:「就算麥克是個君子,事成后把我們列為首席客戶。然而,這種背叛國家、遺臭萬年的事,我們萬萬不能做。」嚴知寅提醒父親:「不是我們做,是假鬼佬楊湯姆做,他發過毒誓,無論遇到什麼事,絕不會供出我。」
殷無恙心有餘悸道:「你那個狸貓換太子的妙計不靈,今年就露餡了。麥克雖然沒有直接指責我,但比罵我更讓我驚恐不安。麥克要我再出一次遠門,一定要搞到真正的茶種。」
寬恕皮爾
潘振承搖晃著腦袋,長嘆一口氣道:「我不想興師動眾,也不想讓夷人知道我們發覺了他們的企圖。我們合計合計,想一個水波不興的辦法。」
殷無恙吩咐轎夫把轎子抬到英國商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