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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回 藩司李湖出言駭世 書胥條陳大放異彩

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回 藩司李湖出言駭世 書胥條陳大放異彩

「你沒說什麼?」
李侍堯是大清朝任期最長的兩廣總督,從乾隆二十三年正式授任至今,除去蘇昌的三年總督任期,李侍堯在總督寶座上呆了十五年,權傾兩廣,人走餘威在。何況他去西南邊境鎮關是欽差,並未卸去兩廣總督的職務,故而他的大部分幕僚仍留在廣州。幕僚們每天來籤押房遛一趟,處理一下與主公直接有關的公牘,立馬就離開,下棋聊天,東遊西逛。
「啟官要包庇他們?不對,不對,章添裘黎南生老是跟著嚴濟舟拆啟官的台。」
查看前任公牘的差事仍然緊鑼密鼓地進行。這天上午,負責禮房公牘的書啟師爺郭越昌,捧著一缸泡成醬色的紅茶,翻閱儒生縉紳上的條陳。條陳五花八門,大多與禮俗和儒學有關。有為學子爭取廩生名額的,有為解決婦女裹腳發炎糜爛貢獻偏方的,有為寡婦改嫁痛心疾首的,還有規勸夷商著我中土服飾的。這些條陳,要麼不痛不癢,要麼不可能鬧得滿城風雨。郭越昌昏昏欲睡連打幾個哈欠,他捧起茶缸,喝了幾口釅得發苦的茶水,信手取過一份條陳,懶洋洋地看下去,眼前豁然透亮,精神為之大振。
藩司李湖膽大妄為,拋出一套顛覆朝貢貿易的奇談怪論,他野心勃勃,「妄圖」與江浙經濟叫板;章添裘、黎南生販運湖絲,欲與李湖發展粵絲的計劃叫板,險些傾家蕩產;署理總督福勒上沙面尋花問柳,倚紅枕玉,迷上妓|女晚香;福勒受到阿瑪的斥責,發誓要做一件超越前粵督的大事;在嚴濟舟的「撮合」下,孔義夫臭不可聞的條陳令福勒拍案叫絕!
「擔心什麼?我看你是怕重蹈庄有恭覆轍?外洋貿易額都翻番了,入住的外商遠遠超過四口通商時期,十三行的範圍為何不可擴大?你儘管去做,出了事我一人擔待。」李湖說著把臉轉向潘振承,「啟官,雷知府前怕狼后怕虎,你怎麼看?」
應十金同福勒耳語,福勒叫師爺分別去儒學、海關、十三行附近的茶館酒肆,核實孔義夫條陳所羅列之事。
應十金比主子還要興奮,欣喜若狂叫各房師爺來茶房議事。眾師爺看了孔義夫的條陳,再觀察主子福勒和二主子應十金神色,爭先恐後為孔義夫的條陳大唱讚歌,催促東翁立即採取行動,把廣州攪個天翻地覆,做成大事創建奇勛。
李湖談了總體規劃后,由雷之儉和潘振承分述實施細則。為了強化「官商一體」,試點採取洋行與府縣聯姻的方式:廣州知府衙門與十三行會所聯姻;洋行與各縣聯姻,其中實力最強的同文行,與廣州府最窮的清遠縣聯姻。
老態龍鍾的熊學鵬是雍正八年進士,浸淫宦海四十五個春秋,做過數個行省巡撫。在接官亭,熊學鵬慢條斯理地用南昌口音介紹廣東的政務,瓮聲瓮氣道:「都說欽齋(李侍堯字)喜歡越俎代庖,全面抓權。依老朽陋見,欽齋乃因人而異,自從老朽撫粵,欽齋從不過問廣東事務。」熊學鵬的弦外之音,喜歡抓權的李侍堯都不插手廣東的地方政務,你還是個署理總督,就更沒有理由插手。
中國街不是一條標準意義的街道,建築雜亂無章,街道不成一條直線,曲里拐彎,最窄處僅能通過四人抬轎子。李湖最不滿意的是,有許多作坊擠在店鋪中。像製作雨傘,上了桐油還要放到戶外曬,當街擺一排雨傘,弄得走路都沒地方下腳,完全可以遷到西關或河南。
「絲包外面的白坯布雖然標的是『佛山瑞興絲行』,可是,粘在裹布上面的散絲卻告訴我不是廣東雜絲,我悄悄拈了少許下來。」蔡世文從袖中掏出手帕:「潘叔你看。」
中午時分,梁生在府後街的茶鋪尋到孔義夫。孔義夫神色獃滯,坐在角落裡悶悶地喝茶。
章添裘道:「要麼去求巡撫德保大人,巡撫是布政使的上官,恭請德保大人去壓李湖。」
潘振承陪同李湖、雷之儉視察十三行中國街。
蔡世文輕聲道:「禾雀進去了,他怎不關籠子?」
《大清會典》規定,官員出行,民人避馬避轎;官員相遇,隔一品避馬避轎。福勒欲出太平門,滑竿被幾個守城的綠營兵粗暴地攔住,一個乳氣未乾的小兵指著福勒:「喂,白豬玀,還不滾下轎!」福勒體胖臉白,給燈籠照著就更加白。福勒的胖白臉氣得通紅,應十金拚命朝主子做手勢,福勒下了滑竿,頭昂昂地朝城門孔看。
紅姨推開包廂門,福勒眼前驟亮,旋即呆住,果真是百里挑一的潮州妹兒!白裡透紅的臉蛋兒,一對狐狸般的媚眼兒水波瑩瑩,還會撩人。她對著福勒淺淺一笑,旋出一對迷人的小酒窩。「相公請坐,我叫晚香。」晚香軟款款地說道,伸出白|嫩的玉手指了指金絲絨蒲團。福勒喉頭痒痒的,咕嚕咽下口水,坐蒲團上順勢把晚香摟到懷裡,晚香忸忸怩怩任憑福勒撫摸。一股濃郁的香氣直往鼻孔里沖,福勒暈暈乎乎,痴痴迷迷。
「殺一儆百並不解決問題。殺人越貨掉腦袋的匪賊還會少嗎?仍有人結匪為盜。」
一日,有上折權的官員相邀聚集在提督府,商討要不要上摺子告福勒。眾官員心照不宣,他們也都去過花船逍遙,只是不像福勒這般張揚。他們當然不是出於匡正吏治的正義感,而是擔心別人上了奏摺,而自己置若罔聞受到朝廷的追責。
身子動,屁股顛,暈暈乎乎似神仙。
送別潘振承那天,項鳴竟在大庭廣眾給潘振承下跪:「卑職代表清遠父老鄉親向潘啟官謝恩。」潘振承受寵若驚:「羞煞末商,羞煞末商。扶助清遠發展茶業,潘某是在幫自己。將來同文行出口清遠茶,就會有不俗的利潤。潘某是個生意人,從不做虧本買賣,講求互利。」
蔡世文激動道:「可潘叔是坦蕩君子,是耿介儒商,是十三行大掌門,他有責任規勸違規的行商。」
福勒叫郭越昌念,邊聽邊拍案叫絕。福勒倏地從座椅上蹦起來,手舞足蹈道:「好!好!好!本爺要大幹一場!」
「現在正有一個年兄施展抱負的好時機,署理總督福勒大人,正在日夜清點前任留下的公牘書札條陳,他要做一件前任未做成、不敢做、來不及做的大事。聽說年兄曾向總督上過一份整飭廣東風俗的策論,若福大人翻閱到,一定很感興趣。」
應十金輕輕用肘子碰了碰福勒,福勒順著應十金的手勢看去,見老奸巨猾的戶房師爺鄔之勤,坐在身材高大的兵房師爺鮑星魁後面,勾著腦袋看摺扇的詩句。福勒拍拍几案說道:「鄔先生在想啥?有何高見一吐為快。」
福勒叫應十金召集師爺開會,把錢老夫子又要回來做領班師爺的消息告訴眾幕友,愁容滿臉道:「當下,我署了總督又署巡撫,如何建功立業,我想聽列位有何高見?」
「你真不懂?」
「每回鄉試,年弟最熟悉的面孔,就是年兄了。年弟心想,此位仁兄學富五車,怎麼就屢試不中?老天爺太不公平了!年兄不知,年弟每次上廟裡燒香,還為年兄能中舉祈禱呢。」
「老人家,這片稻田是你家的?」李湖上前問道。
「不會吧?」黎南生後悔不迭道:「潘振承在例會上三番五次勸誡眾商不要進湖絲,怪我們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潘振承道:「湖州農家很少種糧,卻不愁吃糧。絲可賣錢,有錢何愁無糧?」
福勒挺直了身子說道:「這主意倒不錯,校場大比武,千軍萬馬雲集,是何等壯觀!唔,列位看是否可行?」
晚香掙脫福勒,坐直身子敲了敲板壁。堂子走馬觀花似上酒上菜。
力主不告福勒的熊學鵬,倒被別人告倒。廣西巡撫吳虎炳將他的前任熊學鵬虧空藩庫,隱瞞不報的情況奏報朝廷。僅做了一年廣東巡撫的熊學鵬被革職,發往四川協辦軍需。乾隆著四川軍需協辦李湖接任廣東巡撫。
嚴濟舟的一番話說得章黎二人驚悚駭然。嚴濟舟漠然地看章黎二人一眼:「不過,戶部諮文指的是違例出洋。絲斤運至十三行貨棧,還不能算違例出洋。倘若較真的話,絲斤上了黃埔的夷船,沒有回棹仍不能算出洋。」
福勒給兜頭淋了一身涼水,一臉不快。
「李大人請息怒,末商的話還未說完。鼓勵粵絲出口的新政頒布后,行商外商均在觀望,他們都把寶押在湖絲上。末商建議,無論行商還是外商,必須按配額做粵絲湖絲生意。行商賣出的粵絲多,准許經銷的外省生絲可按比例增多;不出口粵絲,就不得出口外省生絲;至於外商,也參照此例,想多買外省優質生絲,就得多買廣東的雜絲。這樣的話,無虞粵絲無人問津。」
「一介末商嚴知寅。」
蔡世文父親:「老爸,你看能否斷定是湖絲?」
「植桑養蠶好是好,就是不懂技術。」
「世文,坐,坐,嘗嘗湖州茗茶——安吉銀毫。」潘振承招呼道。
「變通?更不對。」蔡世文如墜五里霧中,去看父親的眼神。蔡逢源側轉身,去看捕鳥人。一隻禾雀小心翼翼進了鳥籠,啄了一口穀子,驚惶地朝四周看。捕鳥人躲在大樹后,手裡拽著繩索,一動也不動。
嚴濟舟詭詰地笑起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潘振承在藩司面前拍胸保證粵絲優先出口,他以前連一兩粵絲都沒出口過。」
「年兄,學政衙門一別就是數載。年弟記得,學台大人宴請新榜孝廉,就年兄與年弟兩鬢雜白。」
「你再想想。」
「干!現在就干!」福勒摩拳擦掌道,「瓜爾佳氏老少爺們,還沒出過前怕狼后怕虎的孬種!」
嚴濟舟、章添裘、黎南生三人去了茶樓,話題自然是藩司野心勃勃的富省規劃,其中與行商眼前利益最密切相關的是湖絲出口。章添裘九_九_藏_書和黎南生來順德前,正在跟一個湖州絲商洽談進購湖絲,然而來順德后,情況陡變,李湖再三強調優先出口粵貨,潘振承在會上信誓旦旦保證配合官府和關部嚴禁湖絲出口。章添裘和黎南生唉聲嘆氣,一籌莫展。
沙面是廣州最負盛名的煙花地和銷金窩。廣州的督、撫、司、道、府、縣官員幾乎都光顧過沙面,但沒有一個像福勒這般張揚。其他官員簡裝微服,乘坐民轎,隨從也是民人打扮。若想呆在花船倚紅枕綠度春宵,行為得極為隱蔽,天未亮就得悄悄離開。
李湖做事果斷,思路清晰,走中國街巡察一圈便責成雷之儉:「老雷,十三行在你的地盤上,擴大十三行範圍的事情由知府衙門全權掌控。先把關牆朝北挪三丈,圈進來的屋舍全部拆除改做貨棧;這條中國街必須拉直,街面拓寬到兩丈五。粗工製作的作坊一律遷走,保留精工製作的作坊,比如摺扇繪製、竹木雕刻、瓷胎描花、錦緞刺繡等,必須做給外商看,還必鬚根據外商的意圖和圖樣現場製作。這樣的作坊不僅不能撤走,該引進還得引進。東西賣得多,地方的賦稅才能增加。你明天就動手,先把新關牆劃出來。」
耄耋之年的巡撫熊學鵬道:「依老朽看,子僉(福勒字)好色未必就是壞事,他若像欽齋(李侍堯字)那般專權,列位都沒舒心日子過,光半夜裡把人叫去問話的滋味,毋庸老朽贅言。」
雷之儉道:「回藩台大人的話,下官已經督促各縣動員蠶桑戶做示範。只是有的蠶桑戶擔心教會別人,以後自己的蠶絲沒人要。」
總的原則是以農為本,多頭髮展。平原地區大力發展桑基魚塘和果基魚塘;山區可試種茶葉,改變茶葉嚴重依賴外省的現狀;廣州、佛山等墟鎮重點發展繅絲、織造、陶瓷、鐵器、五金等行業。沒有技術和人才,從江浙福建引進,由縣衙和十三行共同負擔資費。十三行要盡最大努力為粵貨出口提供便利,藩司衙門減免出口粵貨的稅收。
蔡逢源點點頭:「是那麼回事吧。」
情人睡,脫衣裳,口吐舌尖賽沙糖。
書啟師爺郭越昌搖頭晃腦道:「潮州有個七旬寡婦李氏,十六歲喪夫,靠縫補漿洗把遺腹子拉扯大。遺腹子娶了媳婦林氏,過門才半年丈夫一命嗚呼,林氏又生了個遺腹子。林氏頗有姿色,媒婆上門說服林氏改嫁,每每被婆媳倆罵跑。婆媳誓死從一而終,堪稱大清節婦楷模。潮州知府連上兩道條陳,請求制憲大人上報朝廷,賜其貞節牌坊。最近一道條陳寫于年初,正值李侍堯奉欽命前往西南戍邊前,想必他還來不及辦。」
敬稟者末胥孔義夫不揣疏漏,斗膽進言。夷者,貘之胎生也,茹毛飲血,未曾教化;男不蓄辮,女不裹腳;口吐鳥語,乖戾怪癖;不知世有孔孟,未聞四書五經。廣州黃埔及十三行,乃夷人麇集之地,亦為藏污納垢之處。夷船夷樓,皆有教士,每日率眾膜拜番神,公然挑釁我中土名教。夷人輸入奇技淫巧賤若糞土之物,換我中土絲綢、茶葉、瓷器等寶物。諸多奸商伎倆,欲令我中土民人棄國粹而媚夷物,誘使廣州民心向背,淳樸民風破壞殆盡。大清乃天朝上國,豈容蠻夷借朝貢之名,行覬覦之實?且夷船配備紅夷大炮,大清江山社稷岌岌可危矣!
李湖站住,看腳下一片連著池塘的稻田。一個老農牽牛走來,看見官員,閃到一旁垂首侍立著。
李湖眼珠突暴:「要不要請寶瑞、錦繡絲行的東主出面作證?」
雷之儉也是要入睡時被叫去,兩人一同進籤押房茶室。李湖坐在茶几旁翻看邸報,知縣熊子庚拎水壺沖茶。
梁生長嘆一口氣:「說來慚愧,一直在老家學館教書。不像年兄,知府衙門的官老爺,頂戴都有了。」
嚴濟舟這一招的確奏效,潘振承服軟不服刁,嚴濟舟越是耍陰謀詭計,潘振承越喜歡同他鬥智斗勇。嚴濟舟已經承認他是章黎二人的黑後台,潘振承不等嚴濟舟說明來意,立即表態去布政使衙門求見李湖。
嚴濟舟果斷道:「解鈴還需系鈴人,眼下惟有潘啟官能救你們。」
「喲,這位爺問得有意思,潮州幫有名的橫樓,哪能沒有包廂?包廂要預定,還得給熟客留著。」紅姨閃動著媚眼說道,她把福勒當成北方來十三行做洋貨生意的客商。
總督衙門籤押房模仿朝廷六部設有六房:吏房、戶房、刑房、兵房、禮房、工房;此外還有書房和賬房,書房是奏摺和書啟師爺辦公的地方,是總督籤押房的中樞。各級衙門的幕僚該由誰做領班,一要看師爺的資歷,二要看衙門的性質。如臬司衙門,領班師爺肯定是刑名;若是藩司衙門,通常是錢穀或征比師爺做領班。總督是地方首官,直接對皇帝負責,往往由奏摺師爺擔任領班。自從錢老夫子辭館后,領班師爺的位置一直空著,應十金成了事實上的領班師爺。
錢老夫子辭館是假,他是想借辭館表示懺悔之意,同時警誡主子尊重幕友,明白忠言逆耳利於行。頭腦簡單的福勒當然悟不出錢老夫子的良若用心,心想你辭館我巴不得,這多年來你沒少在我耳邊鼓噪,不是看阿瑪的面子,我早把你一腳踢開。
「預定?爺要間包廂還要預定?」福勒火冒三丈叫道,「十金,去包廂看去!哪間廂兒空著,老舉兒漂亮,就要哪間!」應十金正要挪步去看包廂。紅姨丟一個眼色,冒出四個打手,擋住應十金的去路。站在外面等待的跟班呼呼地躥進大廳,橫在打手前面。應十金氣勢洶洶指著紅姨的胖臉叫道:「賊婆,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家大爺是何人?你敢動我家主兒一根毫毛,你休想在沙面混世面!」
潘振承步履蹣跚離開樹陰下。
嚴濟舟道:「李湖秉性倔強,從不看上司的眼色行事。二位想,他是乾隆四年的進士,三十多年過去,還是個藩司。」
錢老夫子的死,僅僅是福勒署任中的小插曲。英德驛站派驛騎傳來口信,說總督衙門師爺錢若虛一夜睡死在英德館驛,死因不明。福勒派兩個長隨去英德處理錢老夫子後事。
錢老夫子揣著一顆破碎的心走了。剩下的師爺都是應十金出面替主子聘請的,刑名和征比師爺是牛皮哄哄的草包;書啟和軍務師爺是看主子眼色,迎合主子喜好的熊包;錢穀師爺老謀深算,不像錢老夫子那樣直言敢諫;應十金請了一個頂替錢老夫子寫奏摺的師爺,這位夫子唯唯諾諾,樹葉子掉下來都怕打破腦袋。
梁生這話激起孔義夫萬般感慨:「可不是?年兄與不才桂榜題名,實屬不易,受盡寒窗之苦不消說,最難忍受的是遭人白眼。」孔義夫說著,眼裡有淚光。
「年弟有個親戚在督署當差。我有一個主意,年兄再寫一份策論,我叫他偷偷夾進公牘里。」
章黎二人總共進了一千五百擔湖絲,每擔二百兩銀。外商早就接到嚴禁湖絲出口的關諭,談判異常順利,外商只是象徵性地討價還價,便接受二百八十兩一擔的出口價。扣除關稅等開支,每擔盈利四十兩銀子,二人一單生意就可凈賺六萬兩白銀!進完湖絲,章添裘黎南生下食舫飲酒慶賀。兩人吆三喝四打著如意算盤,喝得醉醺醺,又跑回十三行貨棧看他們的勝利成果。兩人商量好,做完這單生意,加大本錢,趁熱打鐵再做一單大的,把廣州佛山庫存的湖絲全部吞下。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驟亮,挺直身子問道:「真是湖絲?」
潘振承笑道:「老蔡,恐怕你也在觀望吧?李湖作風強硬,不圖一己私利,上面有李侍堯做他的後盾,沒有布政使點頭,粵海關絕不敢變通出口湖絲。外商觀望就讓他們觀望吧,他們帶番銀來,到秋後總不能空載而歸。」
不遠處的林子里,捕鳥人把穀子放進鳥籠,抽起籠門板,籠門板的上方牽著一根繩子。捕鳥人躲在大樹后,手中拽著繩子,等鳥進籠。
署督福勒是廣州旗人中官銜最高者,總督粵桂兩省軍事,貴為國舅爺。八旗將校眾星拱月圍在福勒旁邊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福勒提出要他們協助督署查抄夷物,眾將校不假思索便應許下來。
李湖鼓著暴眼睛厲聲道:「混蛋邏輯!朝廷三申五令限制湖絲出口,這是擴大粵絲生產出口的天賜良機。農夫不知,該打各縣衙門官吏的板子。你們拿朝廷俸祿,身為地方父母官,卻不為地方父老鄉親辦事,是何道理?」
這兩年間,廣東布政使李湖先是升任貴州巡撫,接著改任雲南巡撫。雲貴總督彰寶貪墨被查處,李湖失察被革職,領雲南布政使銜前往四川協辦軍需。李湖和熊學鵬都是南昌人,兩個人的命運竟如此相似。然而,李湖就是李湖,兩人的性格與能力截然不同。在李湖未到廣州任職前,由福勒署理巡撫。
李湖擲地有聲:「你們若承認是湖絲,按戶部的規定處罰;如果咬定還是粵絲,依本官的規定,財產充公,全家老小流徙伊犁充軍,違禁的當事人砍腦袋!」
孔義夫一臉羞澀,苦笑道:「徒有虛名,徒有外表,年兄不知,不才乃一介書胥,四壁皆書(輸),胸懷抱負,難以施展啊。」
「氣死我了!」嚴知寅氣咻咻地敘說經過。
「好!」福勒大聲喝彩,「鮑先生,以後你做領班師爺!」
潘振承乘騾車走官道南下。平心而論,資助清遠種植茶葉,不如在福建投資茶山收益豐厚。無論水土還是種茶制茶技術,福建都優於廣東。潘振承身為行首,不能光想到一行之利,同文行不起帶頭作用,就帶動不起其他行商。潘振承同李湖接觸不多,但印象深刻,李湖敢作敢為九_九_藏_書,別出心裁。他那句「互通有無,互惠互利」的話,註定他將會做出不同凡響的大事。
嚴知寅耐著性子道:「孔二爺聽我解釋,我請你上酒鋪喝酒。要不,給你銀子,只求你做一件小事,舉手之勞的小事。」
嚴濟舟一夜沒睡安穩,替福勒設想他會做什麼大事,這樣的大事與十三行有何聯繫?嚴濟舟腦海里冒出一個人,廣州知府衙門書胥孔義夫。孔義夫是潘振承的仇人,他曾上過一個排夷的條陳給李侍堯,被李侍堯罵得狗血淋頭。如果孔義夫再上條陳,將矛頭對準潘振承,福勒一旦採納,十三行將重新洗牌,泰禾行有望東山再起。
嚴濟舟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梁生,梁生胸有成竹道:「嚴少東被孔老兄辱罵,不才茅塞頓開,知道該如何說服他。」嚴濟舟向梁生拱了拱手,誠懇道:「梁先生,老夫拜託你啦,事成有重酬。」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扣除七七八八的稅費,大概能凈贏六萬兩紋銀。」
孔義夫仍住在知府衙門附近的黃黎巷,靠菲薄的薪銀度日,養不起轎夫,每天徒步往返。不過那身不入流的黃鸝補服終年都穿著,瘦刮刮的面額罩著鏤花金頂官帽,眼仁深陷,沒精打采,鬱郁不得志。
「老舉」嗓子倒不賴,曲兒唱得肉麻,就是相貌欠佳,恐怕有三十六七歲。福勒舉目四下張望。花船提供美食美色——他早有耳聞,可這些坐客人中間陪飲花酒的「老舉」,沒一個賞心悅目。應十金猜出主子的心事,猜想絕色的「老舉」在包廂里,打千問道:「紅姨,有沒有包廂?」
叫聲哥哥慢慢耍,休要驚醒我的娘。
「盈利沒收,加罰六萬兩!」李湖口氣雖然冷酷,卻作出很大的讓步。
梁生告辭,嚴濟舟指著他的背影:「他是孔義夫的同年,最後一次入闈考舉子,還是相鄰的號棚。孔義夫性格孤僻,卻與這位年兄同病相憐,都是參加過七八場秋闈才中舉。」
回到縣城早已落黑,伙食由順德縣衙操辦,不敢淡薄,亦不敢奢糜,四菜一湯,用大盆大缽盛。官員官商飢腸轆轆,吃得津津有味。跑了一整天,眾人皆累了,衝過涼后便睡覺。潘振承和蔡世文同一個客房,剛要入睡,李湖的長隨叫啟官上縣衙籤押房。
第二天,官員官商聚集在縣衙二堂,聆聽布政使介紹廣州試點草案。
潘振承胸有成竹道:「末商以為,無論一口或四口通商,對朝廷來說,朝貢為大義;對地方來說,貿易才是根本。廣東有八百多商家同十三行有貿易契約,十三行的稅費歸粵海關徵收,得上繳戶部和內務府,但行外商家的稅費歸地方徵收。末商以為,從明朝起廣東迅速上升為全國富省,海洋貿易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嚴知寅氣急敗壞來到十賢祠前的酒鋪,父親身旁坐了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儒生,一身灰色的舊長衫,想必混得不怎麼樣。桌面有殘酒剩菜,儒生打著飽嗝,用竹籤剔發黃的牙齒。嚴濟舟介紹道:「這是老夫的犬子,這位是梁先生。知寅你坐下,看你的神情出師不利,孔義夫是如何回絕你的?你儘管說。」
一向圓滑的鄔之勤固執己見:「茲事體大,不可貿然。」
章黎二人思忖嚴濟舟的話外音,章添裘陡然開竅:「變通,把湖絲更名粵絲,老練的夷商一眼就知道仍是湖絲。這是潘振承一貫的做法。」

紈絝署督

蔡世文坐下,喝了一口白茶,驚喜道:「想不到,湖州也產茗茶,茶味清淳無比。」蔡世文轉而壓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我發現一個秘密,章添裘和黎南生將湖絲偷運到十三行貨棧。」
郭越昌說話之時,眾師爺哂笑不已,福勒板著圓嘟嘟的面孔斥道:「你腦子進了水,出這餿主意。大清何處沒有貞節牌坊?多一座不見多,少一座不見少。」
眾師爺沉默稍許,兵房師爺鮑星魁道:「眼下有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可做。惠州協副將顏大海上過一個條陳,提議廣東軍標、提標、督標、撫標、鎮標、協標大比武,李侍堯在條陳上旁批了一行字:『此事甚難。』便沒有下文。」
同文行與清遠縣聯姻,潘振承隨清遠知縣項鳴去了一趟清遠。清遠多山,盛產毛竹,潘振承首先確定在清遠發展竹製品加工,同文行每年派單定購,預付定金,然後分散到家庭作坊加工。潘振承很清楚,竹製品出口有限,發展潛力不大。歷年大宗商品仍是絲茶瓷,廣東沒有茗茶,十三行從未出口過廣東茶。
第二天晚上,師爺聚集到茶房匯總,師爺眾口一詞說廣州夷物泛濫,男女趨趕時髦。至於是否傷風敗俗,國將不國,廣州的民人有的認為無傷大雅,有的擔憂會禍國殃民。眾師爺還了解到一個非常重要的情況,從雍正年到乾隆年,廣東督撫海關防夷越來越緊。原先夷艄可以在黃埔亂跑,現在只能呆在船上;原先十三行的夷商可自由進城,現在非得辦關引;原先可攜夷婦入住十三行,現在夷婦只能居住在澳門;原先夷商可以任意租賃屋舍居住,現在必須由保商接待,只能入住十三行的夷館。更為重要的是,許多事情督撫海關都是先斬後奏,甚至斬而不奏。比如逐夷婦,署理總督班第逐過一次紅毛國夷商洛連的女眷;前些年李侍堯逐過一次東印度公班麥克的夫人。最奇的是黃埔的夷艄脫褲抗議,護理巡撫閔全笙把失責的十三行商人及夥計抓來撫院,總計有近千人,聲勢浩大的板子大會,迄今仍未有人打破。
蔡世文急匆匆走來:「潘叔、老爸,二老在這品茶聊天?」
眾官員不告,有一人要告,他便是辭館的錢老夫子。錢老夫子在回紹興老家的旅途中,給福勒的阿瑪——內大臣慶吉寫了一封信,憂心忡忡講述福勒的近況,敦促慶吉嚴辭規勸福勒懸崖勒馬。
福勒三天兩頭往「潮州風月」花船跑,晚香按照紅姨的囑咐,把福勒當北方客商侍候。福勒道破他的真實身份,晚香裝糊塗不相信。第二天晚上,福勒把衣包帶上,穿上二品官員的錦雞補服,頭戴起花珊瑚頂戴給晚香看。晚香帶福勒去見識她的姐妹,橫樓上下轉了個遍,不露聲色大大炫耀一番,她結識了一個有權有勢的主兒。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前一班師爺很快弄清署督福勒的機密,原來是想干一件超越前任,驚世駭俗的大事。師爺們啞然失笑,料想福勒及這班庸幕幹不成大事。他們決定成全福勒的雄心壯志,把鎖在柜子里的公牘搬了大半出來,任福勒的師爺翻閱。
李湖用讚許的口氣:「這主意好,我稟上時就這麼說。街名嘛……」
此類污濁不勝枚舉,是可忍,孰不可忍!嗚呼,夷勢猖獗,國衰民哀;夷風不肅,世風日下;夷教不禁,名教不興;夷物不除,民風必敗;夷人不逐,國將不國!卑職仰盼制憲大人上疏朝廷,恭請上諭,閉關拒夷,還我大清一方凈土!
接下由各洋行東主與對口知縣商談,制訂明確規劃。晚上由十三行請客,八菜二湯,還上了酒。酒席散后,李湖把雷之儉、潘振承留下,在酒樓包廂繼續商談。
紅姨給福勒主僕的氣勢唬住了,賠著笑臉叫人去看包廂,支應堂仔給相公上茶。
叫聲哥哥慢慢耍,妹子下身水漣漣。
「兒子,你還嫩了點。潘叔是人精,是商傑,今後你對潘叔的所作所為,得好好尋根究因,作為你每日的功課。」
瓜爾佳氏福勒,滿洲正白旗。乾隆三十年,福勒還是個工部六品筆帖式。筆帖式是八旗弟子入仕陞官的跳板,倘若沒有背景,沒有才華,沒有溜須拍馬術,即使出身上三旗,也未必能夠高陞。福勒時來運轉,倚仗於他妹妹被乾隆冊封為妃子,福勒立即外放常州做從四品知府,不久做上正四品浙江金衢嚴道,繼而擢升正三品江蘇按察使,接著又升任從二品湖北布政使、護理湖北巡撫。福勒在巡撫位置上還沒有捂熱,乾隆著其正二品官階署理兩廣總督。乾隆如此安排,一則是有意栽培小舅子,二則是對福勒還不太放心,讓福勒在署理中歷練。
十三行規劃由潘振承與雷之儉合計定奪。十三行街的門面,除了行館或食肆,其餘商鋪儘可能改為單列多進式,門臉狹小,便於容納更多的商鋪,商鋪的縱深部分做作坊或庫房。計算下來,改造后的新商鋪比原先多出六十五間。僧多粥少,很多商家竭力擠進十三行。潘振承按照李湖的意圖盡量引進特色作坊。
章添裘結結巴巴道:「佛山……佛山寶瑞、廣州……錦繡二家絲行。」
孔義夫連朝嚴知寅腳下啐兩口痰,凜然道:「不才平生與商人,走路都要隔三條街。不許你跟著我,滾開!」
「二位是如何看一口通商的?」李湖放下邸報,指了指空位叫雷之儉和潘振承坐,「老雷,你先說。」
「你說呢?」
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
嚴濟舟雙管齊下,一面派兒子去試探孔義夫,一面尋找孔義夫的同年。
孔義夫感嘆噓唏:「不才何嘗不是,我那時很想與你搭話,還想中舉后請年兄到酒肆嘬一頓。可是,命途多舛,屢試不中,不才只能把心愿埋在心裏。你我同年登榜,學政大宴后,舉子謝恩散去,可年兄立馬就被老家來的轎子接走了。」孔義夫嘬一口清香澄淳的碧螺春,突然問道,「年兄如今在哪高就?」
主子和幕僚皆對恃才孤傲,處世欠圓滑的錢老夫子不滿。眾人憋著一股氣,要趁錢老夫子未回廣州前,做出一個件驚天動地,創建奇勛的大事。至於做何種具體大事,眾師爺各執己見,莫衷一是。福勒徵詢應十金的意見,應十金搜索枯腸read.99csw.com道:「看看前任有什麼沒辦完、辦不好、不敢辦、來不及辦的事情。」
福勒重新上滑竿,罵咧咧的:「操他奶奶的,總督大人給七品芝麻官讓轎,這是咋回事?」應十金附在滑竿旁解釋道:「我的爺,微服私訪,有微服的委屈,也有微服的樂趣。當今皇上常溜出宮去溜彎,誰把他當萬歲爺?皇上叫了民轎,見到官轎不是照樣得讓。」
第二天,嚴濟舟來到潘振承行館辦房。潘振承臉帶微笑招呼嚴前輩坐,嚴濟舟突然跪下:「老夫糊塗,章添裘黎南生想進湖絲徵求老夫的意見,老夫非但沒制止,還出謀劃策叫他們打著粵絲的幌子,蓄意破壞潘啟官的鼎助粵絲出口計劃,老夫特來向潘啟官賠罪。」
「你們說如何辦?」嚴濟舟反問道。
郭越昌不顧衰老之軀,連蹦帶跳,跑進籤押房中央的茶室。
「然而,」嚴濟舟話鋒陡轉,把章黎二人的心又提起來。「李湖是個不按規矩出牌的人,他把朝貢貿易歸結為『互通有無,互惠互利』。這話何人敢說,就他李湖。他存心要處罰你們,就不會死扣戶部諮文。」
李湖摔了摔邸報,皺著眉頭道:「這是邸報上的言論。唔,啟官怎麼看?」
李湖「互通有無,互惠互利」這席話,令雷之儉瞠目結舌,也令潘振承感慨萬端。李湖看了看兩人驚愕的表情,笑了笑道:「這種話只能關起門來說,到外面當然得說得冠冕堂皇,但你們心中要有這個底線。好,我們就循著這個底線,重新規劃。」
是夜,章黎二人急如星火來到嚴府。嚴濟舟聞訊后臉色煞白,許久沒吭聲。章黎二人如喪考妣坐著,嚴知寅侍立在父親後面,觀察各人的表情。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是夜,福勒出席八旗將校聚會。
兵房師爺鮑星魁附和道:「轟轟烈烈的大事,惟有查抄傷風敗俗的夷物。不才建議就從這件事入手,孔義夫提到的其他大事,稍後逐一展開,爭取件件都要弄得震天響!」
最可惡者,乃十三行商魁潘振承,賣國通夷,每年招徠夷船蜂擁而至,饗以黃埔番艄牛酒麵食,頻頻上西關花船宴請鬼佬奸商。潘振承等奸詐行商將鬼佬淫物大量兜售給廣州商鋪,致使鬼佬淫物泛濫成災,廣州民婦居然撐西洋花傘招搖過市,以擁有鳴奏鬼佬妖曲的魔盒為榮;民人照西洋妖鏡搔頭弄姿,西洋妖鏡攝人魂魄,久而久之,人心必夷矣!
李湖拍打著座椅扶手道:「到底是貿易商,見解不同尋常。在本官看來,對外通商落實到行商身上,就得遵循八個字:『互通有無,互惠互利。』西洋缺少什麼,我們出口什麼,換他們的銀子回來。為何要互惠互利?光想到自己賺錢,倘若人家不盈利,就不會有長久生意。」
福勒興奮道:「就這麼著。都說李侍堯是疆吏中的能臣,本爺就不信比不過他。」
滿漢八旗統歸廣州將軍節制,將軍下面分設左右副都統,左副都統節制滿洲八旗,右副都統節制漢軍八旗。廣州將軍秦璜逆禮貪墨處絞,左副都統那色受到皇上斥責,降一級,罰一年俸祿僥倖過關。那色謹小慎微,謝絕一切應酬。故而,參与聚會的八旗將校,均為清一色的佐領、驍騎校。
鄔之勤神思恍惚抬起頭,慢騰騰喝了口茶,清清嗓子,用渾濁的鼻音說道:「孔義夫的策論確實驚天地泣鬼神,愚鈍完全贊同。孔義夫建議制憲大人上疏朝廷,恭請上諭。故而東翁不必急著今天就動手,等上諭明示再動手不遲,那時,執行起來就不會有阻力。」鄔之勤覺得孔義夫的條陳太荒唐,他不便掃主子的興,只能這般說。
一個「老舉」坐在廳頭,嗲聲嗲氣彈唱俚曲:紅綾被,象牙床,懷中摟抱可意郎。
雷之儉本想舒舒服服做廣州府台老爺,藩司李湖對廣州府的現狀很不滿意。知府不歸藩司節制,李湖向署理巡撫、總督李侍堯要權,以便實施他的富省規劃。李侍堯對這個規劃很感興趣,同意李湖在廣州府做試點。李湖上知府衙門,請教增加庫入方略,雷之儉提出在集市要津增設稅口。李湖不悅道:「你怎麼老想到割青苗?沒有播種耕耘,哪有收穫?」李湖要雷之儉召集廣府十四縣的正堂,十天後到順德聚會。聚會這天,潘振承等十三行商人也趕到順德縣城。在縣衙三堂,李湖簡單地介紹此行的目的,便帶官員官商下鄉巡察。堤岸一側是珠江支流,另一側是一望無垠的稻田,微風掠過,稻田翻卷著滾滾綠浪。
孔義夫義憤填膺:「不才最恨的就是十三行,尤其恨大洋行大行商!」
趙石道:「你們違抗朝廷禁令,囤積湖絲準備私運出口!」黎南生戰戰兢兢道:「趙關總有所誤會,這不是湖絲,是粵絲。布政使李大人鼓勵粵絲出口。」
廣州的風月場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當紅「老舉」不輕易接客,更不會隨意讓相公得手。花船一半的收入靠酒水,許多相公花銷了幾百兩銀子的酒水錢,也只能叫「名舉」過來陪一杯酒,彈一支曲子。福相公不同,他是總督大人,又是國舅爺。福相公賴著不走,晚香半推半就,寬衣解帶同福相公共度春宵。
主子閑得沒事,正好去心往神馳的沙面。為此,應十金作了精心安排,給主子換上玄色圓領細綢短衫,下身為香洋紗燈籠褲,腳穿竹青色的軟底布鞋,特意買了一把廣東人常用的葵扇給主子拿著。四個隨從也都是廣東僕人的打扮,腳踏芒鞋,短衫短褲。天落黑,一頂滑竿拐出總督府後巷,走街串巷,來到新城西門太平門。
梁生拍胸道:「年兄放心,我那親戚做事牢靠得很。不過,年兄將來發達了,可不要忘了年弟啰。」孔義夫激動得聲音打顫:「一定,一定。苟富貴,勿相忘。年兄的頂戴,不才時刻掛心上。」
嚴濟舟慢悠悠地品茶,不以為然道:「朝廷限制湖絲出口又不是這一兩年的事,二位難道真的就成了技窮的黔驢?」
潘振承走到李湖身旁,說道:「百多年來,大量粵人閩人移居南洋,其中以暹羅的唐人最多。唐人擅長經營,勤于耕作;暹羅雨量充沛,土地肥沃。暹羅稻米盈倉,質優價廉。只要暹羅糧價低於廣東,便可大量進口,廣東的糧倉堆滿了穀物,就不必擔心糧荒。」
福勒南下赴任,進廣東沿著幾個驛站吃喝拉撒下來,驛丞投其所好不約而同談到廣州的吃喝玩樂,說西關沙面花船雲集,美色廣州第一,美食天下第一。福勒給說得心痒痒,恨不得插翅飛到沙面的花船。長隨應十金奉勸主子,說皇上著您署理兩廣總督,署任才是您的大事。福勒想想有道理,在廣州又不是一兩天,何愁沒機會去沙面。樓船到天字碼頭,廣東巡撫熊學鵬、廣東提督常貴安等一班文武官員前來接官,進接官亭用茶。
十三行關總趙石帶領行丁突然包圍貨棧。趙石大聲叫道:「章添官黎南官請出去,我們要封倉啦!」章添裘和黎南生面面相覷,章添裘猛然喝道:「你們好大的狗膽,憑什麼封倉?」
章添裘、黎南生低垂著腦袋不吭聲。

清繳湖絲

商討沒有結果,好在沒清理的公牘還有好多,要做的大事並非一定得到公牘里尋找。
「這個好辦,本官已與糧道商議過,可從湘贛鄂等產糧省買糧;還有一條渠道,潘啟官最清楚。」李湖轉頭看潘振承,潘振承站在眾知縣後面,李湖招手道,「啟官,站本官身邊來,你是十三行商首,四品道員,別老縮在後面。」
應十金附和道:「主子說話一榔頭砸出個大窟窿,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轟轟烈烈的大事,列位莫要再提雞毛蒜皮的事情。」
湖州白茶產於湖州府安吉縣,安吉銀毫在宋代就非常有名,是湖州地方官孝敬皇上的必選貢品。由於湖州絲綢的名氣太盛,人們談到湖州特產,很少言及茶葉。湖州是江南最大的生絲集散地,附近府縣的生絲運到湖州,都以湖絲的名目外銷。朝廷對湖絲出口時禁時弛,即使是弛,也必須奏請朝廷,由皇上「體恤懷柔」,「恩加放行」。奏章必須寫明出口到哪個藩屬國,由哪條番船運載,出口多少斤。
李湖轉過身跟雷之儉說話:「雷大人,我要你辦的事進展如何?」
應十金原以為主子逢場作戲,不料主子迷戀上了晚香。應十金向錢老夫子討主意,錢老夫子是福勒的領班師爺,跟隨福勒整整八年。錢老夫子代表主子上廣西拜訪李侍堯剛回來,一聽東翁鬧出這種事,氣得破口大罵應十金。錢老夫子立馬上西花廳,當著其他官員的面把福勒罵個狗血淋頭。
潘振承裝出老眼昏花的樣子,睜大眼:「真是湖絲?……我再看看。」潘振承撮起散絲湊眼皮底下看,揉揉眼皮嘆道:「唉,未老先衰,眼花看不清楚。」潘振承伸出雙手在身上搜索,懊惱道:「我記得帶了老花眼鏡,哎,不知弄哪去了?」潘振承用手撐著藤椅扶手站起身:「我得回去尋尋。」
「十三行商人。孔二爺聽說過泰禾行嗎?十三行屈指可數的老字號洋行,享譽中外的大洋行。」
「是湖絲千真萬確,並且是上等湖絲,我不必細看,一眼就能看出。」
潘振承和蔡逢源考察了內城的瓷版畫作坊,談妥遷移事宜,兩人上城北的越秀山散心。越秀山乃廣州城內最高處,古木參天,鬱鬱蔥蔥,江風掠過南城牆吹來,帶來絲絲涼意。兩人坐進古樹下的茶座,問茶倌有何好茶葉,茶倌隨口介紹了幾種,蔡逢源道:「沏一壺湖州白茶。」
「準是這兩個烏龜王八蛋唆使絲行老闆告密!」章添裘咬牙切齒叫道。
潘振承欲擒故縱,又儘可能做到滴https://read.99csw.com水不漏,不留痕迹。在行首例會上,潘振承老調重彈,不咸不淡地重申藩司鼓勵粵貨出口的藩牘。這種話行商的耳朵都聽出了老繭,章添裘黎南生置若罔聞,繼續以粵絲的名目,調集湖絲運往十三行的貨棧。
「軟仔」問福勒:「相公,你喜歡何地的老舉,揚州幫,還是潮州幫?」
兩人由湖州白茶,談到湖絲。
雷之儉沉默稍瞬,斟辭酌句道:「皇上恩准一口通商,乃賜夷商朝貢之便,彰顯天朝浩蕩皇恩,臣服萬國遠夷。」
「有八塊田是草民家的。」老農卑怯地答道。
「所以行商只熱衷出口湖絲!若不嚴懲章黎二人,還會有更多的行商私運湖絲來衝擊粵絲出口!」李湖怒不可遏,眼仁通紅朝外突暴。
蔡世文猛然醒悟:「捕一隻禾雀收穫太少,如果關了鳥籠,還會驚嚇其他觀望的禾雀。他有意讓那隻禾雀吃得飽飽的,好誘惑其他禾雀蜂擁而入,然後一籠捕盡。」
孔義夫沮喪地搖搖頭:「可惜給李侍堯毀了,他還在官員行商面前臭詬不才。」孔義夫說著瞪眼看梁生,「嗯,你怎麼知道福督台要做的事情?」
福勒不太恭敬他阿瑪,慶吉年輕時荒唐嬉戲同現在的福勒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福勒懼怕阿瑪,是怕他不把爵位傳給他。想想錢老夫子又要板著一張令人生厭的老臉在他面前指手畫腳,福勒頭皮都要發麻。
黎南生道:「去求總督李侍堯大人,把湖絲當成粵絲出口,就是他搗鼓出來的。」
孔義夫冷冰冰問:「是何商人?」
李湖掃視一眼官員官商,大聲說道:「道理列位都明白,各類產業,凡能盈錢的要優先發展。全國的外洋貿易都集中在十三行,有便利不加利用,愚不可及。」
福勒在江蘇做過官,對揚州的歌舫青樓不算陌生,正想換換新鮮口味,言簡意賅道:「潮州幫。」在下廣州的路上,驛丞們眾口一詞說廣東妹的相貌遜於北方妹,唯獨潮州妹可與江浙妹媲美,潮州山清水秀,女人長得特別水靈。
錢老夫子罵過後悔恨不迭,規勸主子恪守為官之道、替主子掩丑遮羞都是師爺的本分,但他不顧場合指責主子,令主子原本就不佳的名聲抹上一層污垢。錢老夫子提出辭館,福勒不等錢老夫子說出辭館的理由,立即叫應十金給錢老夫子結清束修。
頭腦簡單的大炮筒鮑星魁道:「鄔先生,假若賊民謀反,匪盜殺人劫財,你也要等奏報朝廷,等皇上下旨才去擒拿清剿?若是這樣的糊塗官,早給皇上摘了頂子。」
「欲擒故縱?」蔡世文沉吟道。
「嚴大人,我們如何辦啊?」章添裘的聲音好像在哭泣。
李湖家境貧寒,靠苦瓜和尚資助繼續學業。雖然出身草根,卻頗有一番成大事做名臣的宏志。李湖做事既腳踏實地,又不循規蹈矩,來廣東任布政使,明察暗訪三個月,決定把充盈藩庫的籌碼押在外洋貿易上。
吉仁斥喝道:「你們好大的狗膽!海關執行朝廷的諭令禁止湖絲出口,你們竟打著寶瑞、錦繡絲行的幌子偷運湖絲。若不是寶瑞、錦繡的老闆報官,海關還真以為你們進的是粵絲!」吉仁說這話的目的,急於推卸自己的責任。貨物進出十三行歸廣州大關總查口稽查,當值的胥役得了章黎二人孝敬的銀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潘振承斟詞酌句道:「雷大人的擔心有一定的道理,關牆北移涉及住戶商戶的利益。末商有個建議,既然把人家的屋舍划進來,就得允許人家在十三行生存,這是很多人夢寐以求而難以實現的願望。屋舍圈進來,不一定非得全部拆除改建貨棧,房產仍歸原有的業主,是拆是建,是改建貨棧還是改為作坊,他們自己會通盤考慮。至於改建后的中國街,末商建議圍繞服務外商重新規劃,增置庶民店鋪,可以說成討好夷人,也可說成懷柔夷人,還可說成嚴加規管夷人。店鋪增加,可以減少夷人找借口外出吃飯購物。這不是更利於防夷嗎?」
「這樣行嗎?」
碧水藍天,陽光明媚,一群官員在江堤緩慢地行走。打前的是布政使李湖,長條臉,濃眉毛,身材瘦削,皮膚黧黑,若不是身上的錦雞補服和頭頂二品起花珊瑚頂戴,走在田間,人們會誤以為他是農夫。他的外貌特徵,給人印象最深的大概是那雙朝外突暴的眼睛,看人很專註,給人一種凜威感。
「沒有。官府和會所出過告示嚴禁販運湖絲出口。潘叔,要不要報官,或者你出面勸阻他們?」
梁生坐下,叫茶倌重新沏茶,用最好的茶葉。
布政使李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召集官員官商視察廣府平原。
李湖躊躇滿志:「上天的安排,十三行共有十四間洋行,廣州府有十四個縣,一行對一縣,富行幫窮縣,富縣助小行。本官的宗旨:行與縣之間,三年內必須扶植一個出口基地;帶旺一個行業;訂立一份盈利萬兩的購銷契約;縣衙庫銀增收一萬兩。這四個要求一個都不得少,少了,行商與知縣各打五十大板。十三行與廣州府婚配美滿,生下了金娃娃后,本官還要會同撫院在全省推廣。」
李湖道:「諸位要通盤考慮錢穀盈虧,不要兩隻眼睛只盯住糧食。好些行商去過浙江湖州買絲,你們說說,湖州鬧過飢荒沒有?」
蔡逢源指捕鳥人:「看到沒有,這才叫功夫。」
這時,福勒收到阿瑪的來信,慶吉在信中臭罵兒子:「有日沒夜跟窯子里的騷|貨鬼混,把正白旗祖宗的臉都丟盡了!」慶吉威脅福勒:「你不改邪歸正,阿瑪就不認你這個臭小子!阿瑪的爵位你休想繼承,要傳給你弟弟!還要說服皇上摘你的頂子!當然,阿瑪還是疼你的,也看好你有出息。你現在是封疆大吏,要做大事,建立功勛,萬不可辜負皇恩。」慶吉最後提到,在他的說服下,錢老夫子答應回廣東輔佐舊主。「多聽錢先生的話,事事得問過他,他點頭的事你大胆去做;他搖頭的事你做了我打斷你的腿!」
藩司李湖、粵海關廣州大關委員吉仁、廣州知府雷之儉等官員從倉門外走進來。李湖從趙石手中接過一把散絲,質問道:「誰說是粵絲?本官是外行,都能看出粵絲不如湖絲。你們說,是從本省哪個縣,哪家絲行進的絲?」
潘振承道:「外商在夷文中把十三行叫做貿易鎮,後街叫中國街。依我看,不如叫十三行街直截了當。」
蔡世文疑惑道:「可是啟官?」
北方相公的身份很快就弄清了,他就是新來的署理總督福勒,當今萬歲的小舅爺。紅姨嚇得魂不附體,好在她見過大世面,稍稍定神,決定將錯就錯,把福勒當成北方客商侍候。紅姨笑吟吟操著北方話,同福勒說笑:「十三行的行商常帶北方客商來民婦的船兒,船上潮州妹兒百里挑一,客人見了驚呆得都要到地上找眼珠兒。」
廣州人說起八旗,在乾隆二十二年前,特指漢軍八旗;之後,特指滿洲八旗,若是漢軍八旗,非得在「八旗」前面加「漢軍」二字。
廣州將軍缺席,緣由是轟動朝野的秦璜納妾案。乾隆三十七年,廣州將軍秦璜將一名頗有姿色的漢人丫環納為小妾。清朝有「旗民不得通婚」的風俗。「旗」是指滿八旗、蒙八旗、漢八旗;「民」特指漢八旗外的漢民。旗內不論滿蒙漢皆可通婚,通常,自恃高貴的滿蒙八旗,極少與漢八旗聯姻。在這方面,宗室起了較好的表率作用。順治皇帝娶鑲黃旗內大臣佟國維之女,佟妃生下玄燁,即後來的康熙皇帝。康熙娶內務府鑲黃旗包衣陳善道之女,冊其為勤妃。乾隆皇帝娶內務府鑲黃旗管領魏清泰的女兒,魏氏生顒琰,晉為皇貴妃,顒琰即後來的嘉慶皇帝。佟氏、陳氏、魏氏皆為在旗漢人,然而,在旗漢人是不能和旗籍以外漢人通婚的。秦璜貴為漢軍鑲白旗,納漢女為妾,被旗人視為大逆不道。乾隆接到奏報后,下令將秦璜褫職逮訊,繼而查實秦璜挑選驍騎校時受賄二十四元番銀。秦璜被判絞監候,秋後處決。廣州將軍空缺,李侍堯把將軍署大權攬至手中。李侍堯去西南戍邊,廣東的軍事全權交廣東提督常貴安主持。常貴安是個漢將,說起廣東軍務,左一句「李制軍已有明示」,右一句「李制軍做了安排」,言下之意,沒有任何軍務需要勞駕福署督操心。
「軟仔」把福勒主僕帶進一艘名叫「潮州風月」的橫樓,把福勒引薦給一個胖乎乎臉龐,名叫紅姨的鴇婆,紅姨給「軟仔」十文賞錢,把福勒帶到大廳角落的一張空桌,笑容可掬請福勒坐。
「怎不改成桑基魚塘?植桑養蠶繅絲的收成是穀物的兩倍啊。」
提督常貴安快人快語:「告福勒沒意思,我們也未必告得倒他,他是皇親國戚。在京城,這種王公爵爺一大把,整天下窯子捧戲子,照樣高官厚祿。據說皇上知道了,笑笑也就罷了。」
嚴濟舟說起乾隆二十四年,戶部參照「米禁」下了一道諮文:「江浙各督撫轉飭濱海地方文武各官嚴行查禁,倘有違例出洋,每絲過一百斤照米過一百石之例,發邊衛充軍;不及百斤者杖一百,徒三年;不及十斤者枷號一個月,杖一百。」眼下,章黎二人入庫的湖絲遠遠超過違禁數額,就算按照戶部的規定懲罰,章黎二人算徹底完了。
嚴濟舟道:「那是過去,近些年,李侍堯不太管民事,專註于軍事。否則,他不會讓李湖甩開膀子瞎折騰。」
福勒沉迷酒色成為廣州官場公開的秘密,亦成為茶館里百談不厭的笑料。
各房的公牘,均以條陳最多。條陳是下級官員向上級分條稟述事情、提出建議的文書,最能反映各地、各部門、各階層的實際情況和九*九*藏*書現實問題。傍晚,福勒來到籤押房的茶房,聽幕僚彙報查閱條陳的結果。
「是湖絲,是湖絲,大人請寬恕!」章添裘、黎南生跪下磕頭。
梁生朝孔義夫走去,抱拳道:「義夫年兄,別來無恙?」孔義夫愣怔一瞬,平平淡淡道:「梁兄是你?」孔義夫繼續悶頭悶腦喝茶。梁生在心裏暗罵孔義夫,臉上帶著微笑道:「年兄自得其樂,也不請年弟坐下飲一口粗茶?」孔義夫指著空位:「那你就坐吧。」
「一隻不到十石的小艇,好像剛剛開始。」
安南內亂,兵禍連天。乾隆著李侍堯為定邊將軍,扼守雲桂邊境,清剿流竄到雲南廣西作亂的散勇流寇。乾隆另著湖北布政使、護理湖北巡撫福勒署理兩廣總督。
孔義夫義正詞嚴:「你們十三行商夥同潘振承勾結外夷,沆瀣一氣,殃我華夏,難道不可恨?」
蔡逢源看手帕上面的散絲,散淡地問道,「世文,他們運了多少?」
眾官員意見趨於一致:不告御狀。倘若皇上從其他渠道獲悉福勒貪戀女色,大家統一口徑:「奴才與廣州的風月場素無交往,不知福勒浸淫花船狎妓。」
章黎二人冰涼的心彷彿吹進一股暖氣,滿臉沮喪淡化了許多。
總督衙門發生的事情當晚就傳到嚴濟舟耳里。自從潘振承和蔡逢源從張軾衍府上弄了一箱樣品徽州茶,嚴濟舟有意在各大衙門安插或收買線人。桂仔在總督衙門籤押房做侍候茶水的僕役,他把福勒同師爺討論的內容一五一十告訴嚴濟舟。
潘振承打開摺疊的手帕,看手帕上的散絲,然後不動聲色遞給蔡逢源。
李湖字又川,江西南昌人,乾隆四年進士。同年中,名氣最大的是殿試魁首庄有恭,李湖名列三甲第十二名。雖然都是進士,境遇卻不盡相同,「三鼎甲」狀元、榜眼、探花在殿試后即被欽點翰林院修撰或編修,毋須參加朝考。朝考第一名朝元,及殿試二甲第一名傳臚照例進翰林院。其餘的進士,成績好的方可進翰林院做庶吉士。其他進士或留京做六部主事、內閣中書,或外派到地方任知州知縣。李湖先後任過山東武城知縣、郯城知縣、臨清知州、沂州知府,直隸通永道、清河道,直隸按察使,江蘇布政使。同年中,有好幾位做上封疆大吏,李湖與其相比,陞官算慢的。論能力,李湖絕不遜於其他同年。
然而,廣東並非不種茶,像清遠就有農戶種植茶葉,大都留以自飲,少數在當地墟市出售,價格極其低廉。潘振承和項鳴幾乎跑遍清遠的山山水水,遍嘗農戶的茶葉,確定了十二處適宜種茶的山谷。清遠沒有一戶專業茶農,現在要當地的農戶改做茶農,沒有一家農戶願意。潘振承決定擔下全部風險,在茶葉沒有收成前,縣衙豁免茶農田賦,另補貼茶農購買糧食的銀兩,所有銀兩均由同文行支付。另外,上福建購買茶種茶苗、聘請種茶制茶師傅的費用,均由同文行承擔。
福勒以湖北布政使的身份護理湖北巡撫,進而署理兩廣總督,再而署理廣東巡撫。福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若說皇上對他放心不下,為何著他兩副重擔一肩挑?若說皇上器重他,為何不讓他補實缺?
李湖愣一瞬,冷笑道:「依啟官高見,本官當姑息養奸,任憑這兩個害群之馬逍遙法外?」
「我已經同多家外商打過招呼,出口粵絲可以減免過半關稅雜費,可這些外商仍在觀望。」蔡逢源說這話是想探潘振承的口氣,蔡逢源一向側重生絲出口,在潘振承的配合下,拿湖絲冒充粵絲矇混過關,遠銷西洋。
被堵在城門裡的還有好些民人,民人悄悄議論南海縣太爺的儀仗。打前的衙役執著一面鑼開道,接著是四個舉著儀牌的皂隸,四人抬涼轎邊跟著四個跟班。尖嘴猴腮的縣老爺身穿七品紫鴛鴦補服,屁股下面是一把紫檀木交椅,椅子固定在漆得油亮的平台上,欄杆扶手用的是上等柚木,四根雕花木柱撐著素雲頭素帶,檐子下還縫有一圈青幔邊。
黎南生興奮道:「我和老章暗中購入湖絲,與粵絲叫板。」章添裘撫掌大笑:「到時候沒一個夷商願意出口粵絲。嘿嘿,廣東的絲農絲商,唾沫星子都會把潘振承淹死。」
潘振承從容不迫道:「既是為章黎二人求情,也是為十三行大多數行商求情。十三行的貨棧不止章黎二人儲存了湖絲,有八成行商都儲存了湖絲,準備在粵絲悉數出口后再找機會出口。他們這樣做,跟藩司的鼓勵粵絲出口並不衝突。還有一點,章黎二人雖有湖絲出洋的企圖,但他們畢竟沒有違例出洋。」
一時間,半時間,惹得魂兒上了天。
客人大聲喝彩,「老舉」媚態百生睇客人一眼,繼續彈唱:床兒側,枕兒偏,輕輕挑起小金蓮。
這席花酒吃了好久,過了亥時,福勒在應十金的催促下,才戀戀不捨,醉醺醺地離去。
李湖盯著眾知縣,板著臉道:「本官討厭口是心非,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熊子庚,本官早兩個月就跟你打過招呼,今早晨本官問過幾個進城的農夫,他們都說沒聽說過縣衙動員他們植桑養蠶。」熊子庚是順德知縣,李湖的老鄉。李湖來廣東任職,他特意上廣州拜訪李湖。熊子庚低頭道:「藩司大人,卑職為此事特意下鄉考察,聽到鄉紳議論,毀田植桑,發生糧荒如何辦?卑職未敢輕舉妄動,仍在同幕友商量此事。」
潘振承寥寥數語,便破解了李湖冥思苦想而無法解決的難題,目前粵絲不能滿足外商的需求,出口了粵絲還必須出口外省生絲。李湖兇悍的眼神轉為柔和,叫皂隸看座看茶。「啟官,章黎二人進的湖絲,倘若悉數賣給外商,能盈利多少?」
錢穀師爺鄔之勤不慌不忙道:「東翁,依老朽之見,此事得慎重。大比武牽涉面太廣,李侍堯弄不成,東翁要弄,恐怕不是一年半載就弄得了的。」鄔之勤還有一半話沒說出,主子沒這個權,全省軍事大權仍在督標和提標手中。
「這?」雷之儉甚感為難,「新關牆北移涉及住戶商戶的利益,下官擔心——」
李湖正在同師爺商量如何處罰章黎二人。接到稟報后,叫皂隸帶潘振承進籤押房,李湖問道:「潘啟官,你是來為章添裘、黎南生求情的吧?」
緊隨藩司後面的是廣州知府雷之儉,不修邊幅,鬍子邋雜,雪雁補服還沾有墨汁。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護貢進京途經南雄,知州便是雷之儉。雷之儉和李湖都是新官上任,三個月前,雷之儉還是貴州安順府的正堂官。他在這個位置上整整坐了十年,窮當家的滋味刻骨銘心。這下好了,來到廣州做知府,下轄的十四個縣,最差的縣也比貴州安順的富縣強。
福勒想想是這道理,便不再生悶氣。越近沙面,燈火越明亮,脂粉氣和酒菜香味款款飄來,絲竹鶯歌在江面靡靡蕩漾。福勒忘記了方才的不快,兩眼澄澄發光,傻望著瓊樓玉宇般的妓館。沙面的妓館分水面和陸地兩大部分。陸地的妓館叫花林,花林多用木板搭建,小的叫寮,大的叫寨;水面的妓館叫花船,大者叫橫樓,稍小者叫紫洞艇。福勒不急於喝花酒,跟著一個油頭粉面的「軟仔」在縱橫交錯的柳巷悠逛。「軟仔」說廣州人把妓|女統稱為「老舉」,二十歲以上者叫「阿嫂」,十八九歲叫「橫梳」,十五六歲叫「打辮子」,雛妓叫「琵琶子」;「老舉」得上燈後接客,叫「坐燈」。
眾知縣低頭:「卑職知罪,卑職一定遵照藩台大人意圖竭誠辦事。」
福建廣東曾是藩王耿精忠、尚可喜的割據地,閩粵是大清僅有的兩個沒有駐紮滿八旗的行省。福建曾有鄭氏踞台稱王的教訓,廣東是西洋貢船的麇集地,南疆安危是朝廷的心頭之患。乾隆十九年,福州將軍新柱和廣州將軍錫特庫聯名上折,奏請調入滿八旗駐省。至乾隆二十一年,朝廷分次將原駐京畿各處的滿八旗一千五百人派駐廣州,連同家眷有一萬餘人。原駐廣州的漢八旗有三千人,出旗為民一千五百人,缺額的一千五百人由滿八旗補充。
福勒進駐象徵兩廣最高權力的總督衙門。他切切實實感受到署理總督僅僅是個虛銜,還沒上任已被架空。換了別的官員,要麼忿忿不平,要麼忍氣吞聲。福勒最怕事務纏身,署銜不署事,他樂得清閑自在。
「你恨的不是十三行商人,恨的是十三行掌門人潘振承,他與孔二爺有奪妻歿師之仇。」
躲大樹后的捕鳥人猛拽一下繩索,鳥籠板吧嗒關上,將十幾隻禾雀關在鳥籠里。

藩司放火

辰牌時分,嚴知寅守在黃黎巷口,看到孔義夫悶頭悶腦地走來,熱熱地喊一聲:「孔兄台,孔二爺。」孔義夫站住,狐疑地打量嚴知寅:「你是何許人?」
章黎二人愁眉對苦臉,最後,把乞望的目光投向嚴濟舟。嚴濟舟輕咳一聲,慢騰騰道:「老夫想來想去,最好是求潘啟官。」章黎二人瞠目結舌,口張得大大的,以為聽錯了。
嚴濟舟沉鬱道:「往年潘振承、蔡逢源大量進湖絲,今年突然金盆洗手,逃過了一劫。」
李湖毫不通融叫道:「你還說不是為那兩個奸商求情?章黎二人不罰不行,不罰不足以殺一儆百!」
潘振承急忙扶起嚴濟舟:「嚴前輩請起,章黎二人收購湖絲入庫,末商要負一半責任,末商在例會上強調得不夠,言辭還不夠嚴厲。」

書胥條陳

潘振承看著李湖鐵青的臉色,斗膽說道:「末商沒有高見,只有陋見。目前,廣東桑蠶養殖未成規模,所產的生絲全部出口,還不及外商總需求量的兩成。另八成多生絲必須依賴外省的優質生絲,尤其是湖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