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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四回 馨葉出家成全時月 承哥戀舊音訊杳無

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四回 馨葉出家成全時月 承哥戀舊音訊杳無

馨園仍然緊閉大門。馨園和潘園原有一道月門,自從馨葉入住,她叫工匠把月門封死。彩珠曾多次在潘振承耳邊鼓噪:「這個女人來歷不明,神出鬼沒。」潘振承過去一直以為彩珠僅僅出於嫉妒,現在看來,馨葉舉家遷來廣州,確實另有所圖。往事歷歷在目,馨葉既溫存又潑辣,喜怒無常令人難以駕馭,但有一點潘振承仍然堅信不移,馨葉對他的眷戀不是虛情假意,而是發自內心。
「你是賤骨頭。」師太板著臉罵道。
回到茶室,蔡逢源和陳壽年帶著一摞子賬簿在恭候。兩家洋行分別跟李十四做了三萬一千二百四十兩和二萬四千三百六十兩銀子的洋貨生意。加上同文行的七萬二千四百五十兩,近十年李侍堯在洋貨上花銷的銀子高達十二萬八千零五十兩。李質穎在心中作假設,如果十萬兩賄銀全用在採購洋貨上,李侍堯還得在養廉銀中擠出二萬八千余兩採購洋貨。
有智不見了!
李質穎同師爺對了下眼,冷笑道:「你不好說,本撫替你說,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十三行發生教案,李侍堯收受了潘家的巨額賄賂,才把你和同文行的夥計,還有洋教士殷無恙等無罪釋放。」
「報應!這是天報應!」師太狂喜大笑。
馨葉看到了有智。有智的頭耷在師太的肩上,他喝了摻有蒙汗藥的茶水,昏迷不醒。馨葉邊跑邊哭喊:「師太您放下有智!智兒,智兒,你應一聲娘呀!」
師太臉色一沉:「家仇還未全報,夙願還未全了。」
「不知道。師太快告訴我。」
師太翹首以盼李侍堯倒霉,她看到馨葉濃妝艷服,心裏已明白了一切。師太沒有斥責馨葉的服飾,愜意地拉馨葉坐蒲團,屏氣凝神聽馨葉講查辦李侍堯的訊息,急不可待詢問種種細節。
「我們都來做媒,這頭,我來說服老爺;那頭,你來安排時月。」
「這是兩碼事。董啟祚是何種人?大清查辦教案第一功臣,在福建清剿洋教,受到皇上的嘉獎。董臬司對洋教恨之入骨,倘若易經通真的加入洋教,他會輕易放過易經通?嚴禁洋教是皇上的旨意,就算李侍堯貪贓枉法,董啟祚是聽皇上的,還是聽總督的?」
時月沏一杯茶,輕柔柔說:「老爺你坐下喝茶。」
「師太,您的想法太瘋狂了!」

險過剃頭

「你在想什麼?」
時月把兩件事聯繫到一塊,猜想女主人去寺廟。那麼,馨姐離開老爺,會不會躲到尼姑庵去呢?
李質穎不再窘迫,改用平和的語氣問道:「潘啟官,能否把另兩家洋行的東主叫來,最好連賬簿也帶來,以便本撫奉旨查實。」
「姐姐給他們算過生辰八字?」

嚴師訓徒

「馨姐期盼有智將來有出息,想讓他吃苦頭。老爺太疼有智了,一定會阻止馨姐把有智送給嚴師。」
有智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捧起瓦缽唏哩呼嚕喝粥,不時地抬頭看師太,露出愜意的神色。
「我不吃!」有智固執地說道,「還有一個魔頭在很近的地方,是不是在廣州?弟子替師太去報仇!」
馨葉鼓起勇氣道:「師太,弟子心存疑慮,可否請教您?」
時月斷定忘塵就是馨姐,她不在尼庵露面,是怕別人認出她。要不要去看望馨姐呢?時月猶豫不決,也許馨姐會避而不見,即使和她見面,說什麼好呢?說老爺想你,你還是回馨園?倘若馨姐回到馨園,老爺承諾的事情,就不會兌現。她將和以往一樣,小心翼翼侍候著女主人,做一個卑賤得像螞蟻的丫環!
「奴婢看到老爺拿出鴛鴦玉佩,便想起馨姐看鴛鴦玉佩時說過的話。」
李質穎不敢抓潘振承,他想起那些底冊,心裏就發毛。李質穎辦事認真,一板一眼不敢疏怠,他叫捕班一干人回衙門,和顧東升在街頭食檔胡亂吃了些東西,來到按察使衙門。
彩珠忍不住笑道:「她不守婦道,和你我差不多。單憑這點,便是她和老爺的緣分。」
「月妹子,你讀過孟子的天將降大任篇嗎?」
有智驚喜道:「師太,你誇弟子啦!唔,我不能得意忘形。」有智收斂笑容,繼續埋頭喝粥,師太出神地看著有智,隱隱流露出疼愛。
「好像是吧,我只看過她一次,她一天到晚呆在小閣樓里。主持師太特別照顧她,她用不著跟其他尼姑起早摸黑到庵堂念經。」
「你快說,有智去了什麼地方?叫什麼名字的嚴師?」
張鑫道:「除非相識的人才知道含義,倘若從字面來看,番字加三點水,就是個潘字。」
「師太,你怎麼老是趕我走?我哪點招你討厭?」有智嘟著嘴叫道,眼裡溢出委屈的淚水,神態仍脫不了孩子氣。
馨葉把該說的話都說了,不該說的話,彩珠以後就會明白。馨葉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寶貝兒子有智。有智在番禺學宮做童生。清代的童生並不都是年幼的學子,必須通過縣試、府試方可取得童生資格。有智的啟蒙老師是馨葉,馨葉看淡科舉,讓有智在家憑興趣學習詩詞、書法、繪畫。直到去年,在潘振承的反覆說服下,馨葉才讓有智進學館念書。有智聰明過人,縣試、府試均是一次就通過,成為官辦的番禺學宮的童生。同桌的童生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智回家說給母親聽,母子倆笑得叫肚子痛。
「她年紀約在四十歲,看上去像三十歲;身材和我一樣苗條,眼睛黑黑亮亮,是個富貴的靚麗婦人。」
潘振承順著這條思路,決定在李侍堯操辦洋貢上動腦筋。近十年,李侍堯實際花在洋貢上的銀子不到三萬,這意味著他貪墨的十萬兩銀子,還有七萬多兩沒有著落。潘振承索性把洋貢的費用誇大成近十三萬,這等於說李侍堯為了孝敬皇上,不但沒把一兩贓銀揣自己腰包,還貼了銀子。
潘振承撒腿就走,時月在後面追趕:「老爺,老爺。」
潘振承轉身進了馨園,焦灼而又疑惑,馨葉真要離開我,自然會躲到一個讓我找不到的地方。可我不明白,她為何要躲開我?李侍堯的事情,我說過原諒她,她心裏究竟還有什麼解不開的節?
師太恢復以往冷酷兇狠的面容,憤然道:「你鬼迷心竅,袒護仇人?我沒你這個弟子,師太對你幾十年的教誨算是白費心機!」
時月決定去尋找馨姐的下落。
李質穎不死心,叫手下的師爺上南海番禺的衙門查戶籍。一天過去了,番三水杳如黃鶴,師爺一身倦意回到撫院。李質穎與師爺同桌吃晚飯,刑房師爺顧東升說番三水興許是個化名,老朽活到天命年,還未碰到過姓番的人。戶房師爺張鑫說你沒有碰到,並不等於世上沒有番姓,老朽登記魚鱗冊,遇到的千奇百怪的姓不知凡幾。
潘振承叫小山子去請蔡逢源和陳壽年。然後帶李質穎和顧東升直接上同文行賬房,伍國瑩搬出近十年的代辦洋貢的分類賬。賬簿按職銜分類,總督、巡撫、藩司、臬司、學政、將軍、提督、總兵、副將以及海關監督。每一筆賬均分若干項:官員名、貨品名、進貨價、繳納關稅雜費后的成本價、市麵價、優惠售價、賠率、現付、賒欠、被繳、賠墊、日期等。
馨葉跪了下來,泣不成聲:「師太您放下有智,我全聽您的,您要我怎樣害潘振承,弟子不會有絲毫猶豫。」
潘振承道:「李大人,末商留下這些賬簿實屬無奈。官府總以為行商賺錢容易,富可敵國,動輒要行商捐輸報效,好像十三行坐擁金山銀海。行商逼急了,只好拿賬簿給官員看,光代辦官員個人的洋貢,行商個個都不堪重負。」潘振承說的是實話,行商留下官員採辦洋貨的記錄,目的是希望官府減輕行商的捐輸負擔。
「老身可不敢小瞧潘少爺。」

出家逃避

潘振承滔滔不絕談起紅茶綠茶在西洋的銷路,李質穎聽得不耐煩,猛咳一聲打斷潘振承的話,「潘啟官,紅茶綠茶本撫以後聽你介紹。末撫問你,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二,番三水在大北門富源錢莊存了十萬兩紋銀,這是read.99csw.com為何?」
「是何事?你快說呀!」
李侍堯一年的俸銀一百八十兩,祿米九十石,養廉銀二萬兩。然而開銷浩大,要養一批幕僚和僕役。名氣大的師爺一年束修高達八千兩,李侍堯自己智多謀足,沒請大牌師爺,師爺的束修一年也得花銷一萬四千兩,另外還有數不清的應酬,還要養一家人。不管哪一級官員,靠名正言順的收入,沒有一個不叫苦連天。李侍堯貪墨不肥私,十年還擠出近三萬銀子採辦洋貢。這種事情,稍有頭腦的人都不會相信,但往往就能蒙住高高在上的萬歲爺。潘振承大胆地推測,皇上即便是鐵石心腸,也會被打動。
時月狠了狠心,叫一頂涼轎回馨園。
時月先去月靈庵,尼姑都說沒有收容任何婦人。輾轉到靖靈庵,果然發現馨姐的蹤跡。一個在山門外嬉耍的小尼姑告訴時月,主持師太收容了一個叫忘塵的尼姑,忘塵原本就是靖靈庵的俗家弟子,她的師傅叫妙慧師太。妙慧師太出遠門雲遊了,忘塵就住進妙慧師太的尼房,等妙慧師太回來。
潘振承久久佇立,思索偈聯的含義。偈聯化用陸遊的「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卻無柳暗花明的含義。人生之路越走越黑,即便逃到寺廟也不是她的歸宿。
「她靈牌夫婿的村裡有一座貞節牌坊,族長許諾到時月老時,也為她建一座貞節牌坊。時月當晚就出逃。」
「奴婢想,馨姐若與老爺商量,老爺會同意嗎?」
師太坐灶口添柴燒火,火光映照著師太不苟言笑的臉。茅屋裡瀰漫著米粥香氣,餓得肚皮快貼到背脊的有智,咽了咽口水,嘴裏念念有詞: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舉首遙望共明月。
回到馨園快到亥時,月色似雪,夜涼如水。時月到廚房吃了些剩菜殘羹,洗過澡,正準備上床睡覺,阿娣告訴時月,老爺來了,在馨姐的廂房,你去侍候老爺。
「你沒吃中飯,師太剛才淘米時發現竹筒里的米沒動。」
「那要查到驢年馬月去?」永瑋不耐煩叫道,撇下李質穎出了儀門。李質穎跟著出了儀門,永瑋踏著上馬石跨上棗紅馬,李侍堯騎一匹黑馬,由永瑋手下的戈什哈前後夾持著。永瑋喊了聲「出發」,十余匹馬拐上雙門大街,出了大北門,一路向北馳騁而去。
李質穎打量一下中西合璧的茶室,把目光移到潘振承身上,微微帶笑問道:「潘啟官,本撫奉上諭行事,望你能如實回答本撫的提問。你是否認識或聽說一位叫番三水的人?」
馨園那間古香古色的琴房改成了佛堂,龕台上供著一尊瓷觀音,兩側掛著一副偈聯:紅塵迷幻宛若水中皎皎明月,佛機深邃恰似土底默默萌芽。
時月進到馨姐的廂房,發現老爺一夜間衰老了許多,鬢髮似雪,炯炯有神的梭子眼渾濁無神,臉頰和額頭的皺褶如刀刻,挺拔的腰板竟佝僂下來。時月順著老爺的視線去看那副偈聯,這副偈聯時月也曾困惑不解,她在靖靈庵尋找到馨姐的蹤跡,終於明白,馨葉出家是出於萬般無奈,她並沒有把靖靈庵當成她的歸宿。至於馨葉究竟是迫於何因出家,時月仍感到茫然。
「很香很甜,勝過美味佳肴。」
「富貴之軀,必然嬌氣,嬌而怠,怠而衰。」
「責罰?連責罵都沒受過。阿爸最喜歡我,恨不得摘天上的星星給我;阿媽更是疼我,冬天她半夜起來給我掖被子,夏夜她起來看有沒有蚊子鑽進我的羅帳。」
時月一臉羞紅走開。彩珠望著時月窈窕的背影,感慨道:「看到時月,我就想起馨妹妹初來廣東時的俊俏模樣。」馨葉順著彩珠的話茬傷感道:「歲月無情,一晃就是二十年,我臉上都起皺紋了。」
「我和師太一塊去。」
師太雖然拄著打狗棍,步履卻非常輕盈地拐上山路,有智站上一塊岩石,目送師太的身影消失在山巒綠蔭處。
馨葉驚詫道:「師太,您不是說放他一馬嗎?」
師太冷笑道:「老身還會相信你?老身再也不會指望你!老身沒有你這個弟子!」
馨葉青衣青帽,微闔雙眼跪在蒲團上喃喃誦經。時月站在香爐前插香,香煙繚繞,迷迷濛蒙的煙霧中浮現出潘振承沉鬱的臉。時月驚詫地看著老爺,潘振承朝她擺了擺手,時月退出佛堂。
「不是害怕,是吃驚,你的復讎計劃是那樣水波不興。乾隆二十四年洪瑞案,你為我的安危擔驚受怕,說服我把李侍堯收受賄賂的證據交給欽差,好從漩渦里脫身。我不能壞了做行商的規矩,沒聽你的。乾隆三十二年突發易經通教案,我和同文行的大夥計,還有殷先生、漢森牧師打入臬司大獄。你化名番三水存入十萬銀兩,用心良苦叫李十四去取。十年了,你終於逮住一個機會,在羅馬商人進貢的魔盒暗夾告密信。你不知道,我是多麼信賴你,讓你接觸貢品,可你……」潘振承痛苦不堪地搖頭,說不下去。
「明說是不行,妹妹想讓老爺不娶之娶。」

步步緊逼

潘振承在馨園茫然地走著,突然收住腳:「有智呢?她走之前總會交代兒子。」
馨葉哭著跑出尼房。
「好像是這樣的,又不完全是。」
「馨姐留過話。」
時月哭得更厲害,撲到潘振承的懷裡……
師太嘆一口氣,無可奈何道:「真拿你沒辦法。好,師太告訴你,師太是個魔鬼。」
「師太說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師太,弟子越聽越糊塗。」
「這裡有一位嚴厲的老師太,而潘家的人,只知道溺愛。」
馨葉掛記著有智,喝了蓮子紅棗燕窩羹,謝過彩珠,告辭離開水榭。時月正與潘振承的孫子孫女鬧得歡,馨葉一人回到馨園。
「這裏樣樣都比不上潘府。」
約半個時辰,陳用敷帶霍史愈、田五生來到值房。李質穎急忙放下茶杯問話。據霍田二人回憶,他們都參与過教案的查處,都說李侍堯來到司獄廳時,董啟祚已經作出了裁定,易經通加入夷教證據不足,予以釋放。易經通無罪,潘振承等自然也無罪。
時月搖搖頭,輕聲細語道:「沒有,馨姐一天到晚除了拜菩薩,就是坐著發獃。奴婢看得出,馨姐心裏好苦。」
「我拿那身綢緞衣衫跟山下的農夫換的,我開了一塊好大的地。」有智帶著愉悅的微笑,話音還那麼微弱,臉色慘白,額頭冒著豆粒大的汗水。
「你看妹妹像打誑語嗎?」馨葉凄楚地笑了笑,「妹妹跟時月朝夕相處,她的心思妹妹清楚,她心裏暗戀著老爺。」
時月扶著女主人進有智的書房,給女主人沏茶。馨葉憂鬱地看著那幅只描了輪廓的畫,有智無憂無慮的生活自此結束,將在師太嚴厲冷酷的管束下生活,馨葉的心尖在顫抖,不敢往下設想。
緣由很快就查到了,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十三行發生教案。臬司董啟祚接到密報,將同文行通譯易經通,傳教士殷無恙、漢森,同文行東主潘振承及大夥計打入臬獄。總督李侍堯上司獄廳干預臬司斷案,所有在押疑犯均無罪釋放。
有智氣得眼淚汪汪:「你叫我潘公子、潘少爺,就是小看人!」
「快告訴我。」
時月支支吾吾,一臉羞赧:「奴婢說不上來,奴婢覺得老爺尋根問底,馨姐會受不了。」
「不,師太騙人!師太你說實話。」
師太生火煮粥,聽到一聲微弱的叫喊。有智拄著一把鋤頭,走進茅屋。師太霎時明白了一切,心疼地問道:「你去開荒了?哪來的鋤頭?」
「不,就現在,要不然,我不吃包子,不喝粥,餓體膚,餓掉小命。」
「您調查我哥冤死案回來,為何不說是潘振承掩埋了我哥,他還在墳頭立了一塊無字碑?」
馨葉驚詫道:「師太,臆測之事不可作為證據。」
李質穎端起茶碗喝茶,顧東升看出東翁的窘態,插話道:「潘啟官,李侍堯的長隨以往九九藏書都上哪幾家洋行採辦洋貢?」
「師太的詭計被你識破,你有很多機會逃走,為何不逃?」
「因為太容易得到滿足,所以我就不滿足。古代的聖賢,沒有一個從小嬌生慣養。」
時月愣了一下,內疚地說道:「老爺,奴婢見你為馨姐的事著急,怕你受不了,就沒把有智的事告訴你。馨姐把有智送給一位遠方的嚴師。」
「為何不可?」有智頭昂昂地說道。
「生於廣東首富之家,你還不滿足?」
時月朝東南方向走,越走越害怕,望不到頭的稻田、甘蔗林、香蕉園、沼澤、蘆葦叢。幸虧遇到幾個老年香客,時月跟他們做伴,聽他們說,沙溪到瀝窖這一帶,有六座寺廟、兩座尼庵。
馨葉說著淚水瀅瀅,和時月抱在一起痛哭。
「她留下過什麼話沒有?」
馨葉悄悄抬頭看一眼滿臉怒容的師太,小心翼翼道:「李姓魔頭得以脫身,弟子也萬分疑惑。廣州將軍秦璜只貪墨二十幾塊大洋就掉了腦袋,他貪墨十萬巨銀照做他的封疆大吏。就算皇上寵幸他,也不至於汗毛都不傷一根?」馨葉沒有敷衍師太,她內心非常困惑,潘振承做這件事情,未向馨葉透露半句,李侍堯如何能脫身,成為馨葉心中百思不解之迷。
馨葉肝腸寸斷,眼前漆黑一團,倒在甘蔗地里……
有智拜師不成,學畫的興趣卻絲毫不減。他今天又沒上學,他模仿關先生在書房支一塊畫板,在書案上放一隻插有鮮花的琺琅彩花瓶、擺幾樣靜物,用西洋畫筆對著畫。
「緣何區氏不親自去存銀?」
「餓壞了身子,看你以後怎麼做聖賢!」師太心疼地責備道,從褡褳里拿出包子:「肉包子,師太吃齋,兩個包子你一個人吃。」有智急不可耐抓起包子,張開大嘴正準備咬,突然停住。有智把包子放在桌子上,背過身子不看,黑黢黢的梭子眼盯著師太,「師太,你記住早晨說過的話嗎?你說要告訴我師太是怎樣一個人。」
師太用錐子樣的目光盯著馨葉道:「你寫一封信交給辦案欽差,說易經通加入夷教是受潘振承指使,臬司抓了易經通、潘振承等人。你得到潘振承從牢里遞出來的密信,向李侍堯行賄十萬銀兩,李侍堯膽大妄為,寬恕了所有案犯。」
「師太,弟子想讀《公羊傳》。」
時月默默望著潘振承,臉上似霞光蒸騰。
消息傳到廣東,潘振承頓覺滿天的烏雲都散了,然而,馨葉卻掉進了深淵。
馨葉淚如泉湧:「我娘不會同意的,要我去害親兒的阿爸,我娘的在天之靈都會不安。我不會憑空捏造,信口雌黃……師太您饒了弟子吧,弟子實在下不了手啊!」
馨葉激動得流淚,她想趁師太心情舒暢說服師太放過潘振承,馨葉止住淚水,對著師太微笑道:「謝謝師太寬容大度。如今家仇已報,弟子可以不必為仇而活著,弟子從此解脫了。」
馨葉坐了許久許久,拖著疲憊的身子緩緩回到馨園。時月站大門邊焦急地張望,看到馨姐急匆匆迎上來:「馨姐回來啦,有智不見了!」
「你害怕了?一個曾經讓你心動的女人,竟是個隱藏深仇大恨的人。」
「她去了哪?」
時月疑惑道:「怎不留嚴師吃晚飯,住上幾宿?說走就走?」
「以牙還牙,以狠治狠。師太是給那些魔頭逼的!」
這般說來,董啟祚是獨立辦案?他抓人放人都不是李侍堯干預的結果。
「何為知,何為不知?」有智學著大人的口氣答道。
夜幕降臨,連綿起伏的白雲山渾黑一片。師太在黑咕隆咚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褡褳里除了米,還有兩個肉包子,有智見到肉包子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師太翻過山包,看到茅屋漆黑一團。「有智!有智!」師太叫喊著,跌跌撞撞跑進茅屋,沒發現有智。「有智逃跑了?」師太很快排除這種假設,她不相信有智會不辭而別。在師太的教誨下,趕都趕他不走。
潘振承笑道:「李大人明知故問,您叫長隨李四毛來同文行採辦琺琅彩做何用途?還不是孝敬皇上。」
潘振承黯淡的梭子眼在偈聯上停留稍許,偈聯似乎透露出馨葉的心跡,她把以往的一切看成水中之月。繼而,潘振承將目光移到馨葉身上,馨葉未施脂粉,臉色有些蒼白,微閉著雙眼,仍然掩飾不住內心的痛苦和迷茫。
「我不會同意,絕不會同意。」
次日清晨,李質穎趕到將軍府。馬夫把馬匹牽到儀門前石坪,戈什哈簇擁著永瑋和李侍堯朝儀門走來。李侍堯禿著滿是皺紋的腦門,身穿醬紅色的號衣。李侍堯雖然沒了一品官員的行頭,封疆大吏的餘威猶在,腰板挺得筆直,鷹隼眼仍然放射出凜然的亮光。
李質穎沉吟道:「假設番三水是個化名,化名同綽號一樣,多少有些含義吧?」
「不,壞人給官府抓起來了,你可以自由跑動。草苫下放了十個銅板,你沿著師太走的出山小路,走到山下就可以叫一頂轎子回潘府。」
馨葉竭力保持鎮靜:「我把有智送給一位遠方的嚴師調|教。」
時月滿臉羞赧,如霞雲飛渡,低頭細語道:「奴婢願陪伴老夫人和馨姐一輩子。」
天涯何處無芳草,
馨園和以往那樣關門閉戶,死氣沉沉,沒有一點聲息。潘振承抓著銅環敲門,門拉開一條窄縫,時月一看是老爺,急忙拉開門說道:「老爺回來啦,馨姐出門七天了。」
陳用敷放下心來,快人快語道:「卑職新來乍到,不曾耳聞。乾隆三十二年,是董啟祚做臬司。」
折騰到天黑,李質穎帶隨從離開十三行。捕班班頭一頭的霧水,來的時候,還說要抓人,怎麼就放過潘振承?
「師太是個被魔鬼害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老爺被貪官墨吏誣陷,害死後還給那幫魔鬼安上貪墨的罪名;唯一的兒子被他們殺死在荒無人煙的密林;師太帶著女兒東奔西逃,後來跟女兒走散了;師太曾帶過一個弟子,弟子貪圖富貴,背叛師太去過貴婦的日子。」師太話音顫抖著,渾濁的眼睛含著辛酸的淚水。
「我是外人?我是馨園的老爺!有智的親爹!」潘振承氣憤地叫道。
潘振承拿出的底冊,只有李侍堯那份做過手腳。顧師爺算出十年間李侍堯到同文行購買洋貨花銷的銀子,共計七萬二千四百五十兩。
「師太板著面孔待你,而你過去一直被笑臉包圍,你就覺得師太很神秘。」
「師太又出去化緣?」有智喘著粗氣問道。
「記住了,不要出去亂跑,外面有壞人。」
「到該告訴你的時候,師太自然會告訴你。」
潘振承在廂房緩緩踱了幾圈,走到馨葉的梳妝台邊坐下。鏡子裏面有個憔悴愁苦的老翁和他對視著,潘振承沉沉噓了一口氣。恍惚間,鏡子映出另一幅圖景,馨葉對著鏡子梳妝,潘振承站後面凝視,馨葉回眸一笑,潘振承摟著馨葉親熱。潘振承揉揉眼睛再看鏡子,仍是自己那張苦凄蒼老的臉。潘振承又是一聲嘆息,從抽屜拿出馨葉留下的一半鴛鴦玉佩,接著從頸脖子上取下另一半鴛鴦玉佩,玉佩有微小的陰陽隼頭,潘振承顫巍巍對了許久,才將隼頭對上,合成完整的鴛鴦玉佩。
「你有話要同我說?」潘振承問道。
「馨姐沒告訴奴婢。」時月敘說前些天發生的事情,流著淚道,「馨姐送有智和嚴師走後,回到馨園,非常傷心,還抱著奴婢哭。」
「他不知道。」馨葉痛苦地搖頭,「如果他知道,會阻止嚴師帶走有智,老爺最疼有智了。」
原來馨姐去拜菩薩,拜菩薩為何要弄得這樣神秘?時月想不明白,又不敢問女主人。大概一個多月前,女主人沒帶衣包出門,時月按照做奴僕的規矩跟在女主人後面,遭馨姐的斥喝。時月不知她做錯了什麼,獃獃地看著女主人叫了一頂涼轎朝東南方向走。東南方向是一望無際的荒洲野地,女主人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月到盈時始有缺,
潘振承站在馨葉廂房,默默地打量四周的一切read•99csw•com,寬大的西洋床,床背墊矇著醬紅色的山羊皮,床的兩頭各擺一隻床頭櫃。窗欞嵌套著彩色玻璃,窗邊擺了兩隻皮沙發。牆上原本掛有一幅西洋畫,西洋帆船在大海上劈波斬浪。西洋畫不知何時撤下了,換成一幅無名氏畫的《深山古剎圖》,水墨畫兩旁的字軸出自馨葉手跡:山幾重水幾復霧罩山水疑歧路,寺幾多廟幾眾雲蒸寺廟迷歸宿。
師太陰沉著臉道:「你內心對師太恨之入骨。師太蠻不講理,動輒責罰你。」
「你吃掉包子,師太慢慢同你說。」
有智生氣道:「你小看人。我拒不從命!」
「也不算白送,從那年起,李侍堯叫長隨來十三行採辦洋貢,都是實打實付銀子。不像某些官員的長隨,口口聲聲要行商給最便宜的價,變相勒索。更有甚者,連最低的價都不付現銀,叫行商賠墊,這和直接勒索銀兩有什麼兩樣?」潘振承含沙射影指責李質穎,李質穎無地自容。他在兩淮鹽政任上,就有收集西洋琺琅彩敬獻皇上的嗜好。前一陣子,李質穎的長隨李四毛打著撫台的名義來同文行採辦琺琅彩,李質穎聽李四毛說,他把價錢壓到不可想象的低,還叫潘振承掛賬,一兩銀子都沒花。
次日辰時,李質穎帶刑房師爺顧東升一干人來到十三行。問話在同文行茶室進行,潘振承安排行役上過茶水,畢恭畢敬坐在李撫台面前。
按察使陳用敷是浙江海寧縣人,乾隆二十五年進士,做過多年揚州知府。陳用敷聽說花船雲集的沙面堪比揚州,決定微服私訪,吩咐長隨備好轎停在儀門外等。陳用敷還未上轎,看到巡撫李質穎和一個幕僚徒步匆匆過來。陳用敷心裏像打鼓,生怕李撫台質詢他去何處。
「我是利用了你!我一直在利用你!」馨葉凄楚地大叫道,雙肩搐動,淚水嘩嘩地滴落在香爐里,騰起一炷炷蒙蒙的水氣。潘振承呆若木雞站著,不知該說什麼好。時月輕輕拽潘振承的衣袖,潘振承跟時月走到佛堂外荷塘邊。
「我想到一個詞,欲擒故縱。師太的本意是不想讓我走,所以總是激我。」
「儘管老爺和時月有未了的姻緣,月下老人不可沒有。」
田五生道:「董臬司貪功,接到報官后,沒上報便單獨辦案。李侍堯貪權,他哪容得董臬司撇開總督貪天之功?李侍堯當然會橫加干預。」
「我們一道喝。」
「吃得慣嗎?」
潘振承出神而疑惑地看著時月,走過去遞一塊手帕給時月,坐到床邊。時月哭出聲來,雙肩劇烈地抽搐。潘振承道:「以後不許再叫我老爺,叫我承哥,像你馨姐一樣叫我。」
有智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嘴巴油汪汪的。有智吃完包子伸出舌頭舔嘴唇、舔手指,衝著師太開心地笑。師太塞了幾根硬柴到灶膛,站起身來神態肅穆道:「公羊高是戰國時期齊國人,他的老師是孔子的學生子夏,記錄公羊高言論的《公羊傳》,是跟《左傳》、《穀梁傳》齊名的春秋三傳之一,是一部專門談復讎的經典著作。」
「你還小,報仇得長本事,得有耐心。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古代聖賢公羊高——」
師太喘著粗氣道:「給你說准了。父輩的仇恨,子女報;子女未能報仇雪恨,得由孫輩來報!」
「下官昨晚想到一個辦法,查南海番禺兩縣的戶籍,看看有無叫番三水的人;若沒有,再擴大範圍查。」
潘振承說道:「我答應娶你,你快說呀!」
李侍堯未受到責罰,師太同樣疑竇叢生,她默默思索良久說道:「準是那個天殺的潘姓魔頭使了銀子,行賄是他百試不爽的拿手好戲。巡撫李質穎得了潘振承的好處,兩人合謀為李侍堯這個魔頭洗刷罪孽。萬歲爺受他們蒙蔽,照樣重用李姓魔頭。」
「緣起皆有因,孽果當自嘗。」馨葉沉默良久,說出一句玄奧的佛家偈語。她緩緩爬起身,向著香爐站著,不敢面對潘振承的目光。
「你在家沒受過責罰?」
潘振承和蔡逢源去了澳門,請葡籍建築師設計新夷館。兩人僅在澳門呆了一天,潘振承便急著催蔡逢源回廣州。潘振承在海幢渡口下了快船,直接上馨園。
聽到李侍堯被將軍府戈什哈帶走的消息,馨葉欣喜若狂。她來不及更衣,就穿艷麗的盛裝到馨園外叫了一頂涼轎。時月趕了出來,跟著涼轎後面快步走,被馨葉罵了回去。
「你說。」
「奴婢不知道,馨姐半夜裡走的。」
潘振承道:「她這首詩太殘忍了吧?給我留下的只是沒有希望的苦思苦想。她在天之涯,我在地之角,遠隔天涯海角共一輪明月。」
「這些天,她跟你說過什麼?」
「陳臬司,你可清楚乾隆三十二年教案?」李質穎用急切的口氣問道。
有智愕然地看著師太:「師太說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師太……」
「嚴師有嚴師的做派,既然要帶走有智,就不准許母子情長,她等不及我為有智收拾衣裳,為有智準備上路吃的點心,把正在專心描畫的有智拽起來就走。」
馨葉惶然一顫:「弟子忘記師太教誨,忘記報仇雪恨,罪該萬死。」
「莫非是十三行的潘振承?」李質穎如夢初醒叫道,渾沌的心智一通百通,「查一查乾隆三十二年七月間發生了何種大事,非得行賄十萬銀兩方可化解?」
夜雨蒙蒙,白雲山的一條無名溪谷淹沒在黑色的深淵。傍著溪流的高坎上有一間小茅屋,一縷白色的炊煙從茅頂冒出,轉瞬融化到迷濛的細雨中。
「不化緣我們吃什麼?」
「番三水是末商在呂宋收容的義子,十年前來過一趟廣州,後去了大呂宋。他原本是唐人村的私塾先生,偏要去做茶商。西洋人嗜好紅茶,他不聽勸告販運綠茶,虧掉老本,還欠一屁股債,靠乾爹乾媽的接濟過日子……」潘振承杜撰出另一個番三水,好讓李質穎查無對證。
馨葉戰戰兢兢跪在靖靈庵後院的小閣樓,任憑師太責罵。師太終於罵累了,坐在蒲團上喘息。
霍史愈道:「田兄沒說全,皇上最恨夷教,廣東發生了教案,總督豈能不管?」
「師太又來了,憑什麼趕弟子走?」
彩珠帶客人上涼亭,招呼馨葉喝茶吃水果。彩珠不咸不淡地聊著家常,目光不時在時月身上悠轉。時月今天打扮得格外鮮亮,湖州細綢做的綠褲紅衫,朝天髮辮綴著兩朵白色的小花,明眸閃爍著羞怯的波光,亭亭玉立在馨葉身後。馨葉的裝束卻異常簡樸,素色布裙,臉上居然未施脂粉,眼角的魚尾紋清晰可見。彩珠在心底思量,不是馨葉的主張,時月萬不敢在裝束上喧賓奪主,蓋過主人的風頭。
「你已解其意,可以回家了。倘若還有不知,讓你娘教你。」
秋後的沃野,稻穀飄香,遍地金黃。天空藍得透明,陽光明媚,白雲在天際悠悠地飄浮。馨葉的好心情還沒持續到晉見師太,便給愁緒弄得心神不寧。她擔心會連累承哥,欽差很快就會查出番三水的背景,最後會叫潘振承一人擔待。行賄也是不小的罪,馨葉不敢想象欽差會如何發落潘振承,淚水模糊了馨葉煙籠霧罩的丹鳳眼。
煮熟了粥,有智用瓦缽盛起稀水似的菜粥,擺在木墩做的飯桌上。有智取來筷子,扶師太坐下,恭恭敬敬道:「師太,你先喝。」
情至深處終有結;
馨葉驚恐萬狀,淚水在眼窩打轉轉:「師太,弟子求您了!他是有智的生父,弟子是有智的生母,有智還算得上是師太的孫外甥。」
「不知是為知。」
師太泡好兩碗茶,舒展眉頭道:「這多年來,師太對你過於嚴厲。你不記師太的仇,師太就心滿意足。你喝茶,這是師太親手種下的茶樹採摘的茶。」
馨葉強打笑顏說道:「哪是什麼啞謎?妹妹只想水到渠成。」
「這是何意?找到了也等於沒找著,沒找到又等於她還在?」潘振承苦苦思量著,跺跺腳,「我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她!」
「有智!有智!我的智兒!」馨葉的叫喊聲由遠而近。
潘振承和李質read.99csw.com穎心照不宣,他們心知肚明,壓價強買洋貨都是打著向皇上貢物的幌子。買去的洋貨,並非都孝敬給皇上,總有相當一部分孝敬京師的大爺。
時月吞吞吐吐道:「馨姐在走的前晚半開玩笑跟奴婢說,如果有一天她離開馨園,老爺仍然挂念著她,要找她的話,就這樣回老爺的話:有卻無處在,在卻無處有。」
李侍堯僥倖過關,潘振承頓覺滿天的烏雲都散了,然而,馨葉卻掉進深淵;師太大發雷霆,怒斥馨葉包庇潘振承,致使李侍堯逍遙法外;馨葉走投無路,又不能跟潘振承講明,惟有選擇逃避;馨葉說服彩珠掇合潘振承娶時月,彩珠一頭的霧水;馨葉回到馨園,發現有智不見了,馨葉追趕劫持有智的師太,師太氣勢洶洶拔出匕首:你過來,我就殺死這個孽種!
動身去澳門前,彩珠跟潘振承談到過時月,說時月都二十歲了,心裏暗戀著老爺。彩珠要潘振承定個日子迎娶時月做偏房。潘振承搪塞道:「時月是馨葉的貼身丫環,我們怎能奪人所愛。」潘振承沒聽彩珠繼續聒噪匆匆離開家門,心想夫人怎麼突然出這樣的餿主意,這個時候把時月納為小妾,馨葉還不鬧翻天。潘振承現在才明白,納時月為妾,是馨葉和彩珠兩人的意思。
「是人,是魔頭一樣的人!」師太的淚眼驟然折射出凶光,「共有五個魔頭,三個死了,一個在很遠的地方,一個在很——師太不說,你先把包子吃了。」
「師太說的魔鬼是人吧?」
「她為何要這樣?這是為何?」潘振承話音哽咽,老淚縱橫。
時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道:「馨姐要老爺你先應許一件事。」
潘振承一心掛兩頭,一頭是在悔恨痛苦中掙扎的馨葉,潘振承仍相信馨葉這樣做,是出於萬般無奈。潘振承牽挂的另一頭,是押往京師的李侍堯。他心裏很清楚,二十多年來,身居高位的李侍堯並沒有視他為知己,他們之間仍是互相利用的關係。然而,即使李侍堯與潘振承交惡,潘振承也不會學做陳芳冠——死了三十年還被人戳脊梁骨。
「我說的是茶苗案放他一馬,他欠下你哥的血債,豈能饒恕?」
馨園的後面是一片蔬菜地,穿過蔬菜地是大片的甘蔗林。師太大汗淋淋,背著有智吃力地在甘蔗林里行走。
潘振承既未坐下,也沒看時月一眼,無動於衷仍然看那副偈聯,銀白色的壽眉擰成一團,疑團一覽無遺顯露在蒼老的臉上。時月受到冷落,驀然騰起一股怨氣:「還說要娶我,眼裡壓根就沒有時月這個人。」時月索性充一回大,坐到女主人的西洋床上。
「沒告訴潘園那邊的人吧?」
潘振承突然叫道:「不,不是這樣的,你改了她的詩句。她最後一句應該是:回首卻看子時月。」
果然,憤怒難遏的乾隆收到李質穎的密折后,感慨萬端:「李侍堯不惜背上巨貪的罪名,死不供認銀子花銷何處,原來是顧全朕的天顏。孝心可嘉,用心良苦,可做法萬不可取!怎麼能用贓銀操辦洋貢孝敬朕呢?倘若這事傳出去,豈不遭天下人恥笑?」乾隆考慮再三,回一道密旨給李質穎:「內情悉知,不可外傳。李愛卿忠心朕有數。」話語雖短,僅「李愛卿」三個字就足以讓李質穎熱淚盈眶。李質穎出身內務府世仆,世仆出身的官員做得再大,皇上仍習慣用羞辱性語言跟他們對話,提醒他們不要忘記卑微的世仆出身。
「公羊高?公羊高是哪個朝代的聖賢?師太怎不說話?」
忘塵,忘記紅塵,忘記潘振承?「她的俗名叫馨葉,是嗎?」時月問道。
「馨姐說,她不希望奴婢聽到老爺說這樣的話,她念過一首詩給奴婢聽。」
「你想做聖賢?」
潘振承怔怔看著時月,時月愈加嬌羞可愛,忍不住輕聲啜泣:「老爺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奴婢一眼。」
潘振承站住。時月說:「馨姐還留下一句話,她說要你想一想,她會讓你找到嗎?」
「師太責罰弟子,總有師太的道理。弟子任打任罰,毫無怨言。」
時月白凈的臉蛋霎時通紅,她低下頭,羞赧不已。
「你指的是什麼?」
「月妹子,今年多大了?」彩珠漫不經心問道。
潘振承噓唏道:「我現在明白了,馨葉沒有離開我,她留下來了,留在我心裏。」
師太放下有智,拔出一把匕首,兇狠地叫道:「你過來?你過來我殺了這個孽種!」
馨葉醒來,頭頂懸著一彎凄冷的弦月,晚風吹拂著甘蔗林,挾裹著陣陣涼氣。馨葉感覺到徹骨之寒,眼前交替閃現著師太兇殘的嘴臉和有智英俊聰明的笑容,心如刀絞,一陣一陣地痛。
馨葉帶時月來潘園看望彩珠,彩珠甚感意外。
「像過去一樣,叫我有智,潘有智!」有智大吼大叫道。
時月生氣道:「這個嚴師,也太不通情理了!」
雍正八年,孚德行東主陳芳冠,被粵海關監督祖秉圭剝奪保商資格。關正是爺,行商是孫,陳芳冠偏偏不安分做忍氣吞聲的孫子。到了雍正十年,廣東總督鄂彌達發誓扳倒祖秉圭,鑽天打洞搜集祖秉圭貪墨的證據。陳芳冠先向祖秉圭的長隨行賄一百枚番銀,然後跑到總督府向鄂彌達告狀,指控祖秉圭勒索他銀兩。
師太問道:「背多少遍了?」
潘振承移動腳步,站到馨葉側面說道:「我現在明白了你曾跟我講過的故事:明朝崇禎年間,你的高祖為奸黨所害,蒙受不白之冤,滿門抄斬。那不是你的高祖,是你父親,時間當然也不是明朝崇禎年間。我猜想是貪官陷害清官。貪官不止一個,該是一群,你逐一將他們扳倒,讓他們真正栽在貪字上。」
「那我該如何稱呼你?」
「同文行、逢源行、廣義行。」
「李侍堯是你告發的?」潘振承問道。
「我沒遇到過一個像師太一樣的人,就不想走。」
陳用敷做事雷厲風行,火燒眉毛親自出馬去尋訪老吏胥。他們要找的人,潘振承昨天就暗中給他們安排好了,一個是照磨霍史愈,一個是典獄田五生。兩人哪都沒去,就坐在家裡等人來叫他們去臬司衙門。
「我和你的馨姐不用你陪伴,你陪伴的人——」彩珠樂呵呵地笑道,「這事我得跟你馨姐好好合計合計。你去吧,跟我的孫子孫女玩去,你得先過他們這一關。」
「回屋裡再說吧。」馨葉忍著悲痛說道。
「小時候跟我爹讀過。妹妹一想到有智在嚴師手下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就想掉淚。」時月淚水盈盈,問道,「老爺知道有智送給嚴師嗎?」
畫板上西洋紙只描出靜物的輪廓,炭筆掉在地上,畫板后的茶几有一隻瓷杯,杯中剩下一半茶水。馨葉拿起瓷杯聞了聞,冒出不祥之兆,莫非師太來過這裏,師太把有智劫走了?
「說不說都一樣,是他帶領衙差去追殺你哥。」
「潘啟官,李侍堯買這多洋貨做何用途?」李質穎問道。
「沒有。老爺是奪妻的命。你看,我本來是孔義夫的糟糠妻;你是有名無實的史德庵夫人;時月呢,在老爺和你救她前,她已許配給靈牌夫婿,只差沒拜堂。」
「這裡有的,家裡卻沒有。」
「你給我好好背天將降大任篇,滾瓜爛熟容易,深解其意就難。」師太從柴堆拾了根打狗棍,戳戳濕漉漉的地問道,「記住師太的叮囑嗎?」
「李侍堯跑到司獄廳目的是何?」李質穎問道。
學宮通行的教學方法就是叫學生死背,有智倍感枯燥乏味,時常逃學。近一年來,有智的興趣在西洋畫上,十三行經常有西洋畫家來來去去,還有一間南海人開辦的畫室,畫家主人名叫關作霖,西洋人都叫他史貝霖(spoilum)。關先生的畫跟西洋畫家畫的相差無幾,價錢只有西洋畫家的七八成,一幅油畫只賣三十兩銀子。關先生不僅畫得好,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有智上十三行,卑躬屈膝拜他為師學西洋畫,遭到關先生婉拒。關先生說他是混口飯吃的畫匠,「你是啟官家的公子,啟官指望你像你大哥那樣考上進士,跟我學畫,耽擱了你的大好https://read•99csw.com前程,我可擔待不起。」
「不,他不知道衙差追殺我哥,他是無意中指了路。師太,倘若他存心要害我哥,他就不會冒著生命危險一個人留下掩埋我哥的屍首,修墓立碑,他更不會年年給冤死的少年化紙錢。」
師太厲聲叫道:「師太早說過,那是個孽種!」
馨葉站住,忍住哭泣怨恨道:「師太,你怎麼這樣狠心?把我培養成仇恨的種子還嫌不夠,還要逼迫我的兒子將來生活在仇恨之中!」
時月點點頭,臉色愈加紅艷,嬌憨道:「老爺你真聰明。」
時月突然說話:「馨姐還說過:合亦是離,離亦是合。」
有智答道:「三百遍。」
「弟子想勞筋骨,餓體膚,歷練自己。」
時月將一杯沏好的新茶放女主人面前,看著女主人憂傷的神情問道:「馨姐,到底發什麼事了?奴婢進來時,在畫板下拾到一截炭筆,好像出了什麼事?」
「你果然悟出了道道。」
賠率是賣給官員的虧損率;賒欠,一個官員只能有一次,若不償清貨款,就很難有第二回。李質穎先翻總督分冊,李侍堯購買的洋貨,賠率全都空著。署理總督福勒購買洋貨,同文行的賠率是二成,福勒每買一百兩銀子的貨,同文行要賠二十兩銀子。李質穎拿起巡撫分冊,在最後一頁看「李質穎」三個字,一對琺琅彩花瓶成本價五百兩,賠率竟高達四成!這等於說,李四毛打著巡撫的旗幟是在巧取豪奪!何況到現在為止,賬面上還寫著「賒欠」!
「這……這……這事不好說……」潘振承故意吞吞吐吐道。
如何發落李侍堯,乾隆頗感為難。李侍堯的辦事能力,同朝官員中幾乎無人可與他比肩,讓他再回廣東,顯然不妥。這時,雲貴總督圖思德上疏,稟稱緬甸投誠,請求納貢,問皇上該如何辦。乾隆對辦事缺乏主見的圖思德非常不滿,立即著軍機大臣阿桂為欽差前往雲南籌辦納貢事宜,著李侍堯為雲貴總督協助阿桂。圖思德打回原形,繼續做他的貴州巡撫。兩廣總督則由山東巡撫楊景素接替。
馨葉不等時月答話,搶先說道:「月妹子正當標梅佳齡,妹妹今天帶她來,是想和姐姐商量她的婚配大事。」
「知其意否?」
李質穎朝永瑋招招手,兩人站到榕樹下。李質穎道:「永將軍,今日就把李侍堯押往京師,是否過於倉促?那個番三水還未找到,找著他,案情才會水落石出。」
師太大發雷霆,怒斥馨葉包庇潘振承,致使李侍堯逍遙法外。「你沒有按照我的吩咐寫信給欽差!沒有!你在敷衍師太,這多年你一直在敷衍師太!」
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陽光撒在溪谷里,樹葉上的水珠滾動著晶瑩剔透的光,鳥兒歡叫,溪水潺潺。有智光著膀子,在茅屋前劈柴。
師太加重語氣重複道:「不知是為知。」
「有富源錢莊老闆的證詞和李侍堯的簽名足夠。不管是何人行賄,贓銀藏在何處,用到何處,他罪孽難逃。」永瑋眯著眼睛看了看初升的晨日,「你我的品秩都在他之下,還是讓京師的大爺審他吧。」
「還沒有,阿娣說馨姐有交代,馨園這邊的事情概不要向潘園傳信。」
師太穿一身破舊的青衣,頭戴打了補丁的青帽,肩頭掛著一隻褡褳。
「師太明天就給有智買來,你好好讀,不要辜負師太的期望。」
師太背上有智,繼續朝甘蔗林深處走去。穿過甘蔗林有一條小溪,溪邊拴著一條疍船,師太把有智弄上船,拖進烏篷,盪起雙槳划走。
「聽內人區氏說,她曾叫番三水去存過銀子。」
祖秉圭倒台了,革職逮訊,鄂彌達最後查實祖秉圭貪墨十五萬銀兩。陳芳冠一泄私憤,卻再也沒撈任何好處,他臭名昭著,行商沒有一個瞧得起他,把他當卑鄙小人,不跟他交往。先行賄然後去告人家受賄,連官員都對他敬而遠之。陳芳冠原以為幫了鄂彌達的忙,鄂督會關照海關恢復他的保商資格。陳芳冠拎一包禮品上總督府,禮包被鄂彌達扔到大門外,還搧他幾耳光攆他出來。陳芳冠成為行商自律的一面鏡子,行商只有老老實實做官府的乖孫子,才能獲得生存之地。誰要學做陳芳冠,別說會招致官府的報復,他自己也無法在十三行呆下去。
卻說潘振承把他能做的事全做了,皇上將如何發落李侍堯,李質穎的奏摺至關重要。打從李侍堯出事,馨園天天緊閉大門。二十年來,潘振承每每遇到難關,馨葉總是陪他共度難關。惟有這次,馨葉竭力迴避他,潘振承也在迴避她。李質穎帶藩司姚成烈去肇慶府巡察,李侍堯案暫告一段落。潘振承急於澄清心中的疑團,馨葉為何要蓄意加害李侍堯?
李侍堯案與祖秉圭案異曲同工。祖秉圭貪墨十五萬銀兩,令雍正帝震驚不已,下令徹查贓銀藏在何處,花在何處。查來查去,大都花在操辦洋貢上,祖秉圭是為討好皇上而貪得無厭。肅貪心狠手快的雍正皇帝手軟了,判祖秉圭斬監候,秋後赦免,祖秉圭居然保住了腦袋。
彩珠狐疑道:「妹妹又在打啞謎。」
時月覺得女主人行蹤有些詭秘,每隔一些日子,她便要挾著一個衣包悄悄離開馨園,天黑又悄然無息地回來。神色隱含著深深的憂鬱,還會莫名其妙地發脾氣,不是嫌茶水涼,就是說茶水太燙,弄得時月無所適從。有一回,女主人回來去了兒子書房。時月好奇,打開女主人的衣包,是尼姑穿的青衣青帽。
壁上的自鳴鐘發出噹噹的響聲,時針正指著十二時。潘振承自言自語:「回首卻看子時月……子時月……子時?現在正是子時,時月在哪?」
「你知道師太是什麼樣的人嗎?」
「姐姐也是這麼想的,她和老爺有一段姻緣未了。」
潘振承頓覺頭暈目眩,時月急忙扶著老爺,讓老爺坐花徑旁的鐵椅上。潘振承長吁短嘆:「她怎能這樣?她應該同我商量。」
小尼姑搖搖頭:「我不知道,聽別的師太講,忘塵是廣州一個富商的妾,看破紅塵,躲庵里來修行。」
馨葉態度的變化,令彩珠感到吃驚。她早就想綴合時月嫁進潘園,讓夫婿移情別枝,冷落得寵多年的馨葉。彩珠是直腸子,直統統問道:「馨妹妹,方才你說的是實話吧?」
馨葉毛骨悚然,這樣做會害死好多人!馨葉不敢跟師太打鬥,低著頭顫顫道:「弟子定會遵照師太的旨意去做。」
「這裏太苦,潘公子,你還是回去享清福吧。」
「你是潘振承的寵妾,只有你才知道他們的機密,你的話就是真憑實據。」師太用不容置否的口氣叫道。
「我們三人出去找了老半天,阿娣要我呆家裡等馨姐回來,她和阿祥去了番禺學宮。」
天色倏然黑下,潘振承默默坐到三更天,才在時月的勸說下,拖著沉重的步子緩緩離開馨園。時月看到老爺如此憂傷愁苦,失魂落魄,忍不住嚶嚶地哭泣。
潘振承轉過身看時月:「你怎麼現在才想起這句話?」
潘振承站馨園外盤桓了許久,正要離去,阿娣拎一隻空竹籃出門,阿祥正要關門,潘振承急忙過去。阿娣和阿祥愣在門邊,阿娣道:「馨姐叮囑不讓外人進來。」
「弟子也這般猜想過,否則,皇上怎麼會輕饒李姓魔頭?」
李質穎一時給潘振承弄糊塗了,心想事實如何,可到臬司衙門查案底。「潘振承,照你這般說,十萬兩銀子白送了?」
師太怫然不悅地用手指點有智額頭:「年紀輕輕就這麼霸道。好,師太依你。潘有智你聽著,你離家已有好些日子,你不回去,阿爸阿媽會想你。」有智愣神沉思著,陽光照在他那張日漸消瘦、顯出菜色的臉。有智眯縫著眼睛,呆默許久。
馨葉感激道:「現在可以告慰父母家兄的在天之靈了。師太,弟子要感謝您,不是您的教誡鞭策,弟子恐怕不會牢牢把仇恨銘記在心,為仇而活,報仇雪恨。」
「你再寫一封告密信,要告就告御狀。師太想辦法托京師的熟人轉呈給皇上。信的大意是潘振承向巡撫李質穎行賄十萬銀兩,作偽證聲明李侍堯早就將十萬兩贓銀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