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五回 御史那朴懲治啟官 恩師李湖出手干預
「死龜,對不對?」一個茶客叫道。
大部分行商第一次瞻仰那御史尊容,如雷貫耳的那御史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嚇人。什麼面若凶神,沒做壞事的官員見到都會魂飛魄散;什麼目光似劍,能看清人的五臟六腑。那御史面目既不嚇人,也不悅人,瘦長臉,顴骨凸出,面色發青。發青的原因一是不苟言笑,二是營養不良。反襯得姚藩司面色愈加滋潤,一看就知道是個調養有方,講究膳食的人。
那朴的目光像打量獵物似的在行商的頂戴補服上來回,有三件四品雪雁補服,兩件五品白鷳補服,三件六品鸕鶿補服,四件七品紫鴛鴦補服。官銜最小的,也相當於七品知縣。那朴咳了一聲開講:「列位都是官准行商,亦是進了吏部秩冊中的朝廷官員。三年一度的大計,本官要參照朝廷的激揚大典來考核你們。」那御史灰暗的菜色臉頓時容光煥發,比喝了烈性酒還興奮,聲音洪亮似鍾在公堂激蕩。
不過,姚藩司的紅潤臉膛沒有保持多久,便轉為蒼白,居然還冒出豆大的汗。姚成烈內心過於緊張,生怕考核不對監察大人的脾胃,會影響自己的仕程。當下,惟有可行的辦法就是耍耍花腸子,姚成烈哼了兩聲,吸引了坐在一側的那御史的目光。
「老夫無可奉告。」
「那朴在廣東做什麼,他隻字未向我透露,本撫也不便過問。那是在藩司衙門,本撫聽姚藩司帳下的黃書辦說的,聽黃書辦的意思,那朴非把啟官拉下馬不可。」
「不必,不必,尚未查實,不宜以人犯待之。」
髯須客連連搖頭:「非也,非也。」
廣東道監察御史那朴來了,頭一個要盯的人就是楊景素。他招呼也不打,直闖粵海關就要查賬。查就查吧,海關歷來有兩本賬,假賬供稽查,真賬到一定時候就銷毀。海關有七個總口,七十個分口,賬目浩如煙海,那朴帶筆帖式一道查,還沒查出結果,就把楊景素給嚇跑了。因為假賬做得再縝密,也會有疏漏,楊景素能不心驚膽戰?
那朴頓了頓,端起茶碗咕咕喝了幾大口,壓了壓胸中的怒火:「用不著本官點明,誰的操守如何,眾人清楚,本官更清楚!好,訓示暫且到此,列位先去忙,但不要遠離十三行,本官隨時傳你們單獨面談。」
那朴只帶一名助手對付浩瀚的賬目,二人給賬目弄得頭昏腦漲,未發現貪墨的蛛絲馬跡。那朴接到上司的命令,如聽到皇恩大赦,立即撤出粵海關。圖明阿坐鎮的粵海關滿天的烏雲頃刻消散,輪到了廣東地方衙門烏雲籠罩,一個個貪贓枉法、漁食百姓的官吏或掉頂子,或掉腦袋。
「想不到的龜?那是什麼龜?海龜?塘龜?四腳龜?雙頭龜?」
陳用敷拍打驚堂木:「帶邱七根。」
李湖問道:「那御史,要不要給人犯戴鐐銬、上枷板?」
恩師干預
還有一點尤其重要,都察院的十五道監察御史,除監察所轄的京畿及行省,還負有稽查六部九卿的職守:京畿道稽察內閣,會辦京察、大計、軍政等事;河南道稽察吏部、詹事府、步軍統領衙門及五城察院等;江南道稽察戶部宣課司、寶泉局、三庫、左右兩翼稅務衙門、京十三倉;浙江道稽察禮部、都察院;山西道稽察兵部、翰林院、六科、中書科、總督倉場及所屬坐糧廳、大通橋與通州二倉;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陝西道稽察工部、寶源局(監督發放兵餉);湖廣道稽察通政使司、國子監;江西道稽察光祿寺;福建道稽察太常寺;四川道稽察鑾儀衛;廣東道稽察大理寺;廣西道稽察太僕寺;雲南道稽察理藩院、欽天監;貴州道稽察鴻臚寺。
「僅僅霸佔嬌妻,史德庵還不致於喪命。潘振承勾引史德庵嬌妻,史德庵忍了。但他不可忍受的是潘振承當場羞辱他。史德庵四十大壽,本是件高高興興、風風光光的事。潘振承在送他的壽籃里,藏有烏龜綠帽。龜是長壽靈物,多少含一點祈壽的祝願。可他送的是什麼龜?」
潘振承打斷那朴的話:「那大人不必含沙射影,請點名道姓直言。」
那朴驚詫萬分:「這不可能,史德庵緣何要自辱?」
乾隆立即召來左都御史素爾納,叫停那朴查賬。素爾納明白皇上的意思,又不便打擊御史的積極性。如何叫停那朴,素爾納絞盡腦汁終於想到妙計,把一摞檢舉廣東府縣官員的材料火速飛遞廣州,責令那朴速查。
三人都知道,重新考評,關鍵是行首潘振承的結果能否更正。如果潘振承過關,其他行商也將過關。那朴將潘振承的操守考評為劣等,由頭卻是在「四格八法」中沒有寫明的「強納官婦、誘逼節婦」。
陳用敷道:「寡婦改嫁,雖不榮光,但不違法。《大清律例》並無寡婦改嫁,或迎娶寡婦受罰的條例。」李湖無可奈何道:「他振振有詞三從四德,我們還有什麼話可說。陳臬司,去把潘振承收監,擇日重判,判他凌遲!」
皂隸用庭杖戳地:「威武……」
「御史跺跺腳,京師鬧地震。」
「嚴濟舟,正四品候選道,官准泰禾行行東,操守,清;才學:長;政績,勤;年齡,年邁無疾。本官的考語為稱職。依循《皇朝大計法》,十五名受考官員評一名稱職者,十三行共有十三名行商,本官特別關照十三行,評定稱職者一名,本官將向督撫保舉嚴濟舟為十三行行首!」
茶客哄堂大笑:「老牛吃嫩草,哈哈……」
「乾隆二十五年設立公行,布政司開始考核爾等官商,不論何人任布政使,均輕操守,重捐輸,以捐的銀子多寡來決定考績的優劣。本末倒置,將褒優懲劣、弘揚正氣的定例棄之如破履,致使少數行商操守低下、行為不端、口碑惡劣。長久以往,爾等官商,有辱大清官員的官聲,有負皇恩!」
邱七根哆嗦著:「是奴才……不,不,是史德庵史老爺叫奴才趁人不備放進去的。」
「李大人,您不會怕那朴吧。聽說前天夜裡那朴宴請您,畢恭畢敬叫您恩師。」
那朴道:「這也太重了吧?」
潘振承定了定神,不卑不亢道:「末商不明那大人用意,無法表態。」
蔡逢源責備道:「你不該用那種口氣跟那御史說話,連督撫大人都不惹他,你怎能拿雞蛋去碰石頭?」
這時,李湖的長隨毛豆匆匆而入,附那朴耳邊說話:「那大人,陳臬司配合您已把潘振承打進大獄,我家老爺叫您速去臬司衙門,監察陳臬司斷案,是斬首,還是凌遲,陳臬司不敢作主,由你定奪。」那朴臉色乍驚,霍地站起來,匆匆朝外走。走到門檻邊,那朴停住,指著嚴濟舟道:「嚴濟官,你協助本官收繳行帖、頂戴、補服。」
姚成烈用手帕擦汗,痛苦不堪:「頭痛,裂開樣痛,比錐子鑽還痛。」
李湖憂鬱道:「潘振承是本撫最器重的行商,他續任總商也是本撫一手促成。若潘振承犯下滔天大罪,本撫脫得九*九*藏*書了干係嗎?如今,本撫的頂子捏在你手中,能不憂心忡忡?請問那大人,考核結果出來了嗎?」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十五道連都察院都要稽查,卻偏偏疏漏掉聲名赫赫、龐大無比的職能部門內務府。
「嬌妻被啟官霸佔,怪不得史德庵不到四十就死了。」
李湖的眼球突暴,怨氣畢露:「你先定他的殺夫奪妻大罪,他能心平氣和?」
不苟言笑的那朴本想開一句玩笑,李湖和陳用敷都沒笑,尤其是李湖,臉上掛滿寒霜。
按察使衙門在內城鹽倉街,那朴乘坐五羊館驛提供的四人官轎,跑了一個時辰趕到衙門前。轎夫累得癱坐在地上,李湖的長隨毛豆和那朴的長隨黑娃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儀門大開,那朴一路小跑進了衙門。
李湖指著跪地上的潘振承:「那御史,潘振承如何發落,請明示。」
髯須客撫摸著鬍鬚點點頭:「說對了一半,死龜骷髏,一個龜殼。龜骷髏戴綠帽,史德庵見到潘振承送的壽禮,當即氣得吐血,數日後一命嗚呼。」
「你就是章添裘章添官?」
事已至此,嚴知寅不想替史德庵遮掩,抬直腦袋答道:「回稟大人,當時史德庵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幾天了,他想讓潘啟官擔待奪妻殺夫的罪名。」
那朴道:「重判不必,下官只是發表一點陋見,還望李大人不吝賜教。」
姚成烈留下的藩司皂隸應聲而入,把章添裘拖了出去。頃刻間,堂外響起噼噼啪啪的板子聲和章添裘的哀號聲。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皂隸架著章添裘進來,章添裘皮開肉綻,痛苦不堪。他站不起來,又不能坐,躺在地上呻|吟。行商心驚肉跳,心想那御史果然名不虛傳,是個酷吏。
「怎麼不會?你來廣東才半年,已經參倒十五個官員,我可不想成為第十六個。」
「聞所未聞,史德庵是庶務吏,好歹是八品官員。」
黃書辦與那朴交換一下眼神,指著空白紙,搖頭苦笑。
「鄙商記性不好……鄙商這就去更衣。」章添裘像遇到老貓的老鼠,準備開溜。
「外面傳說,潘家二奶奶不見了。」
那朴瞪了章添裘一眼,嚇得章添裘咬緊牙關不敢出聲呻|吟。那朴把目光轉向潘振承:「潘啟官,你是行首,對這次考核,你先表個態。」
「怎麼會?啟官是最稱職的總商。本撫在湖南任上,他還給本撫去信,談富省規劃實施的情況,本撫希望啟官終身擔此重任。可是,那朴不是一般的道御史,他建功心切,性格剛強,諢名滿旗犟驢。他來廣東才半年,就參倒十多個府縣正堂官,連總督楊景素都給他嚇跑了。本撫自湖南下廣東,在韶州碰到李質穎,李質穎談起他頭皮都發麻。」李湖不禁笑了起來,搖著大葵扇說道:「本撫和李質穎喝茶時笑話他,你沒做虧心事,怕他幹什麼?李質穎道:外放二十余年,見識的御史少說有數十個,沒一個像他這樣認死理的,一樣一樣拿會典去套。除了海瑞這樣的清官不怕他監察,當朝沒哪個官員過得了他的套。」
蔡逢源站月門外恭候稍許,長隨毛豆帶蔡逢源來到院內的石桌邊。桌上有兩碗老梗子茶,李湖扣好打了補丁的無袖粗布短褂,指著石墩叫蔡源官坐下喝老梗子茶。
「白日做夢!」那朴用鎮紙拍打案桌斥道,「你們這幫奸商劣吏,虛銜正職一道革,你們把行帖交出來,本官予以吊銷!還有,自己摘掉頂戴,脫去官服!」
「潘振承藐視朝廷的考核大計。」
「怎麼會?」
蔡逢源氣呼呼道:「我看那朴自己就是昏官,市井謠言,豈能做考核的憑據?」
陳用敷猛拍驚堂木,高聲吼叫道:「帶人犯潘振承!」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李湖輕描淡寫敘說他與那朴的交情。
李湖沒帶家眷,和幾個師爺合住撫署後院。這些老夫子沒一個是舉人出身,全都是潦倒落魄,對鄉試心灰意懶的窮秀才。有五六百兩一年束修他們求之不得,東翁為官清廉,生活儉省。出身寒門的師爺要求不高,東翁尊重他們就心滿意足。蔡逢源去時,李湖和師爺正在吃晚飯,都是光棍,大家光著膀子邊吃邊談笑風生。
那朴莫名驚詫,茶樓遇到的髯須翁,還有當事人之一嚴知寅,都說是潘振承放的。史德庵難道瘋了?要不,是這個賤奴信口雌黃,反正死無對證?
一天,通永道李湖路過漕運碼頭,倉場衙役抓到一群偷米的小孩,那朴跟衙役爭辯說他沒偷。衙役說人贓俱在你還狡辯。那朴的布袋裡確實有米,但還有一本蒙學讀本。衙役不容分說要打那朴的屁股,李湖斥喝住衙役,擔保這小孩沒偷,證據就是布袋裡這本蒙學讀本。道台大人發了話,衙役把那朴放了。那朴向李湖跪恩,李湖問他家的情況,沒想到他是個旗人。李湖動了惻隱之心,資助那朴進漢人學館繼續學業。
「十三行庶務吏史德庵,他的嬌妻馨葉,論美貌,百里挑一;論聰慧,千里難尋。可惜了,一朵鮮花插牛糞上,這史德庵,骨瘦如柴,形容猥瑣,還是個閹人。於是紅杏出牆,投入潘啟官懷抱。」說話人正是嚴濟舟洋行的賬房紀玉成,四十歲不到,打扮成耄耋老翁,雪白的髯須,連辮子也染成白色。紀玉成秀才出身,說話文縐縐。
姚成烈聽說那御史執意要監察考核,嚇得紅潤的臉膛如同一張白紙。姚成烈書生氣比李質穎還重,膽子又小。那御史要監察,姚藩司不敢敷衍,事先打好招呼,第二天陪同那御史上十三行。
李湖冷言冷語道:「既然不是賄賂,我們談正事。那御史,你只讓三個行商考核過關,包括行首在內的另十名行商全部褫職。你想過廣東口岸的貿易額有多大,行商有多繁忙沒有?你這是存心跟廣東口岸作對!」李湖猛喝幾口茶,壓了壓胸中的火氣,說道,「那御史,今次的考績,能否重新考評?」
那朴猶豫一瞬,說道:「事到如今,下官只能按大人的尊意辦。」
章添裘輕聲嘀咕:「我們花銀子捐來的候補官銜不算數了?」
可想而知,那朴的日子有多清貧。辦外差由館驛提供食宿,泡茶鋪得自掏腰包。那朴轉了幾家低檔茶鋪,聽到的儘是雞零狗碎。這一天,那朴慷慨一回,來到正南大街茗香茶樓,在大堂挑了一張空桌坐下,耳聽八方,聽到的也都是些家長里短。一個茶客談起澳門觀感,用淫言穢語描述番女身體的每個部位,直把那朴聽得臉紅耳赤。那朴想一走了之,又想這杯婺源綠茶即使不喝也得破費四文銅錢,只好硬著頭皮撐著。
內務府管的是皇上的家事,其他的都可算國事。稽查內務府,就是查到皇上家裡來。粵海關名義上隸屬戶部,從乾隆十五年唐英出任粵海關監督起,粵海關完全成為實質性的內務府外設機構。照此推理,查粵海關,就是查內務府,就是查皇家。除非皇上有欽令,沒誰敢查「天子南庫」。廣東督撫兼有read.99csw.com稽查粵海關的權力,他們都不敢擅自稽查海關賬目。這事說起來,還真複雜,皇上密諭廣東督撫和粵海關正堂互相監督,以前常出現督撫參劾粵海關監督的事情,那只是針對粵海關監督個人。最典型的例子是雍正十年廣東總督鄂彌達參劾粵海關監督祖秉圭,鄂彌達採取打外圍的辦法,從十三行和黃埔收集證據。在沒有得到欽命查辦祖秉圭之前,鄂彌達也不敢帶賬房進海關查賬。
那朴坐在行首的寬大紅木雕花椅上,目光在行商中溜了一圈,問道:「你們的行首呢?怎沒來?」
通州是京東糧倉重地,歷來有重兵把守。八旗駐紮都是攜家帶口的,那朴于乾隆八年生於通州,母親難產而死。父親和後母都不喜歡那朴,那朴九歲那年,父親病死,那朴的境況就更糟糕,後母不讓那朴再上學,逼他去掃米。通州有許多窮人孩子都做這種營生,米包從漕船背進米倉,多少會漏一些下來,那朴就弄把小掃帚連土帶米掃起。大胆的孩子,藏一把帶圓槽的米釺,悄悄走到背米袋苦力後面,把米釺插|進米袋抽出就跑,爾後把圓槽里的米倒出來。這種事,倉場衙門和漕標都得管,抓住了,最常用的懲罰就是用竹片打屁股。
「出一點小事就姍姍來遲?」那朴的聲音像雷暴,「皇上欽準的三年一度的大計,別說是小事,死爹死媽的大事都得撂下!說,不戴頂子穿官服前來,又是為何?」
嚴知寅神態自若地跟著皂隸進來,扯了扯長袍,不慌不忙跪下:「草民嚴知寅叩見列位大人。」
御史和官員,就像貓和老鼠,貓雖然厲害,但老鼠永遠泛濫成災,偷盜的秉性絲毫不見悔改。御史和官員也是如此,只能說撞到御史手中的官員活該倒霉,就像老鼠撞到貓爪子一樣。
那朴莊嚴肅穆地捧著考績宣讀:「潘振承,正四品候補道,官准十三公行,同文行行東,未過四格,只能繩之八法!潘振承一家洋行承保了約半數的夷船,包攬了約半數西洋貿易,貪!公然抗拒考核大計,蔑視朝廷考官,酷!夷商滋事生非,束手無策,無為!常帶外省客商上花船飲花酒,不謹!潘振承八法沾了四法,本官的考語是革職!」
「姚藩司,你咋啦?」那朴用濃濃的北方話問道。
陳用敷綻開笑容:「嚴少東答得很好,本官現在就測試你的好眼水。」陳用敷從案桌下拿出一隻篾編的蛐蛐罐:「嚴知寅,你看清楚,這裏面有幾隻蛐蛐呀?」
「本官要一改過去監而不察、考而無效的弊病,全程跟進行商考核!」那朴打住,冷颼颼地打量章添裘。章添裘一身鮮亮的綾羅綢緞,呆愣愣地站著,望著烏雲密布,隨時要打雷下雨的那御史。
那朴聽到這,臉色鐵青,低下頭喝茶,以掩蓋內心的憤怒。
陳用敷鄙薄地瞪那朴一眼:「全省的考核,由李撫台接手主持,他徵求你的意見讓你重新考評,給足了你的面子。按《皇朝大計法》,十三行歸藩司管,就該由姚藩司主持考核,你考核的結果可以作廢。」
李湖聽蔡逢源說行商考核,插話問道:「是啟官叫你來的吧?」
行商面面相覷,嚴濟舟道:「恐怕蔡源官清楚。」
公堂頓時像炸開了鍋,罵聲哭聲叫聲連成一片。
巡撫李質穎曾經長期擔任兩淮鹽政,乾隆著李質穎出任巡鹽欽差,巡察各地鹽政。廣東巡撫的位置仍給李質穎留著,另著湖南巡撫李湖署任。朝廷的人事任免常常叫旁人看不明白,有時受命的官員都弄不明白。比如乾隆三十三年三月皇上著貴州巡撫良卿任廣東巡撫,四月又換一名貴州巡撫錢度接替良卿任廣東巡撫,到六月又把錢度調到廣西任巡撫。這意味著,良卿任廣東巡撫和錢度任貴州巡撫的時間都只有短暫的一個月,錢度任廣東巡撫的時間稍長,也只兩個月。
行商是官商,在刻板的那御史眼裡,是官商就必須拿官員的行為準則來要求。監察御史負有「糾察典禮」的職責。嚴濟舟想在典禮上做文章,眼看那朴鬆懈了下來,近些時竟有閑情泡茶鋪暗察民情,嚴濟舟決定讓賬房紀玉成出擊。
臬司陳用敷和他的浙江老鄉——藩司姚成烈的相貌和性格截然不同。姚成烈長得纖秀白凈,江浙男人的特徵十分明顯,溫文爾雅,做事小心謹慎。陳用敷高高大大,像一頭北方騾子,四方大臉,嘴闊鼻肥,鬍鬚濃密,說話粗聲大氣,做事風風火火。
那朴看了總目,板著臉質問李質穎:「李撫台,咋沒有十三行的官商?未入流的吏胥都要考核,怎能放過擔當朝貢的官商?」李質穎懊悔不迭,這不是沒事找事?嫌麻煩不夠,招惹這個瘟神。幸虧十三行向來由布政司署兼管,李質穎責令布政使姚成烈主持行商的考核。
李湖道:「臬司捕快為查實史德庵受辱致死案,尋訪到一個重要證人,史德庵的前管家邱七根。」
章添裘挨板子的教訓太深刻,這一次行商早早來到十三行會所,肅衣正冠,正襟危坐恭候那御史。
退堂后,陳用敷引領李湖、那朴進花廳。衙役端來三杯清茶,放主客前面的几案上。「二位大人請用茶。」陳用敷笑容可掬,猛然怔住,指著茶杯問那朴:「那大人,這不算賄賂吧?」
那朴板著菜色臉說道:「他不到,本官照常例行公事,公布考核結果。依循四格八法,一個一個過套。」
李湖沉默良久說道:「啟官自暴自棄不行,最能救啟官的,還是啟官自己。這樣,源官去說服啟官來見本撫。」
「傳言沸沸揚揚,不會是空穴來風。本官素來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是虛是實,還望事主自己陳述,以便配合調查。」
陳用敷雙目怒睜問道:「邱七根,如實回答本司訊問,若有不實之詞,本司治你誣陷栽贓罪!你聽好,史德庵四十壽宴那天,潘振承送的壽籃里,龜殼綠帽哪來的?」
眾行商忍不住交頭接耳,有人焦慮,有人歡喜,嚴濟舟不動聲色,聽那朴繼續念考績。其他行商,蔡逢源、石如順考績為「供職」,考語是「可繼續承辦朝貢貿易」;其他的行商未過「四格」而掉進「八法」,考語是「有負皇恩,有辱官聲,革職」。
「那算什麼?半夜裡還要史德庵送夜宵呢。到清晨,史德庵頭一件事,就是跪家妻野漢床頭請安。」
這下弄得兩廣總督楊景素緊張了。楊景素是將門之子,祖父楊捷官累提督,父親楊鑄官累總兵。楊鑄一心想讓兒子做文官,兒子卻不是讀書的材料,每每闈場失利,父親便為他捐了個縣丞。楊景素讀書不行,做官頗有能力,靠業績一路高陞。官員出身有正途異途之分,異途出身的官員常受科舉出身官員的鄙視,異途出身的官員惟有通過勤力實幹來證明自己。楊景素就是這樣的人,李侍堯褫職,楊景素接任兩廣總督,辦差從不知疲倦;德魁結束任期后,皇上著楊景素署任粵海關監九九藏書督。楊景素兩副重擔一肩挑,幹得不亦樂乎。
蔡逢源頗感失望:「聽李大人言下之意,是不想為啟官說項。」
行商如釋重負,紛紛起身離去。病人跟郎中打鬥,嚴濟舟幸災樂禍之餘,又赫然不解,這不像潘振承一貫的做派。潘振承老奸巨猾,心中哪怕掀起驚濤駭浪,臉上卻能保持風平浪靜。潘振承的定力,修鍊了數十年的老和尚都很難做到這點。
「什麼龜?」同桌的茶客茫然地問道。
髯須客起身便走。那朴扔四文銅錢到桌上,也跟了出去。
卻說那朴考察過所有行商,寫上考語,按程序交給十三行的主管官員布政使即可。監察御史的性質如同欽差大臣,有相當大的自決權。他一手包辦考核后,還別出心裁到十三行公布考績,目的是敲打犯禁的行商。
戊戌年是清廷的「激揚大典」年。
潘振承落在最後走,那朴叫道:「潘啟官請留步。」
「下官正想請李大人斧正。」那朴呈上考核冊,李湖瀏覽幾眼,問道,「你考評潘振承劣等,為何不見陳臬司方才提到的那幾項罪狀?」
「本官一言以蔽之,亦官亦商。」那朴說著愣了一下,補充道,「你們雖然做的是商貿事,可這不是一般的商貿事,是代表大清國、奉欽命行使朝貢貿易的職權。」
眾行商直納悶,那朴一心要追究潘振承勾引霸佔官婦,怎麼在考核考語中絲毫沒有觸及?
「沒有李大人,就沒有那朴的今天,李大人是那朴的再生父母啊!」蔡逢源感慨道。
這話雖然誇張,卻從另一側面印證了御史的能量。監察御史官階小,權力大,上可對皇上諫言,下可監察百官。監察御史按職權分有巡按、巡鹽、巡漕、屯田、茶馬等。另外設有京畿、山東、河南、江南、浙江、山西、陝西、湖廣、江西、福建、廣東、廣西、四川、雲南、貴州十五道御史,負有「彈舉官邪,敷陳治道,審核刑名,糾察典禮」的職責。十五道御史不是地方官,隸屬於都察院,十五道掌印御史滿漢各一人,均不在地方設立衙門,下來可不得了,形如欽差大臣,品秩再高的官員他們可以參劾,一封密折就能到皇上手中。
這時,章添裘一搖一晃從外面進來。
李湖抬起頭,令人生畏的突暴眼失去了往日的威嚴,流露出幾分怯懦:「陳臬司害怕你那支鐵筆,本撫何嘗不怕?」
「不算,不算。」那朴為表示他不是不近人情的怪人,揭開茶蓋,輕呷一口,「好香的茶,多謝陳臬台用茗茶款待下官……唔,不對,是下官沾李撫台的光。」
「不是過堂,是詢話。啟官請坐。黃書辦,預備筆錄。」
三年後李湖改任清河道。李湖把那朴帶到保定,保他進清苑縣學做享受官府補貼的廩生。李湖在保定共呆了八年,后四年任直隸按察使。那朴勤奮好學,不負義父厚望,縣試、府試、院試、鄉試,一路過關斬將。李湖離開保定時正值桂花飄香,那朴桂榜題名,高中舉人。李湖赴蘇州任江蘇布政使,那朴的學籍在直隸,仍在保定府學念書,享受廩生待遇。官府給的補貼只夠勉強溫飽,李湖每年給那朴十兩銀子。那朴參加了兩次會試才過關,這已經算很順利了。那朴在京師任職,李湖進京述職去看那朴,那朴仍恭恭敬敬叫李湖義父。李湖道:「京官不可結交外官,你我同朝做官,我們還是互稱字型大小吧。」李湖比那朴大二十六歲,做他的父親都有多,那朴不叫李湖的字型大小,叫李湖恩師。
「不是我去碰他。他進公堂聽姚藩司一一介紹行商,眼睛就像刺一樣盯著我,他是有意來找茬的。」潘振承茫然地看樹陰外白晃晃的陽光,沉默稍刻,激動地揮動手臂大叫,「讓他來整我吧,我不想做行首了,連行商都不想做!」
鐵面御史宴請恩師的傳聞迅速在茶鋪里流行。此時,行商的考核已進入尾聲,可以想象潘振承的考核過不了關。皇上不急太監急,蔡逢源聽到這個傳聞,立即上撫署求見李湖。
「鄙商忙……鄙行出了一點小事,故而來遲。」
陳用敷拍打驚堂木:「帶人犯潘振承!」
「草民眼……眼水好。」嚴知寅略微抬頭,公案上三位官員臉色鐵青,尤其是李湖的暴突眼,怒睜得嚇人。
那朴,那拉氏,滿洲鑲紅旗,乾隆三十一年考取進士,欽點通政使司正七品知事。百姓對通政使司印象最深的是那面碩大的登聞鼓,百姓擊鼓鳴冤,通政使司收受申訴。其實通政使司權力十分有限,沒有處理權,只能將申訴轉呈相關衙門。可是那朴不識時務,常常越俎代庖,帶申訴人或申訴信上相關衙門為他們鳴冤叫屈。同年大都晉陞,九年了,那朴還在原地踏步。
「那麼你承認啦?」
「掄才大典」和「激揚大典」是朝廷考選、考核官員的兩項重要舉措,都是每三年舉行一次。「掄才大典」就是科舉最高級別的會試殿試,金榜題名就可以做官。「激揚大典」分「京察」和「大計」,直接關係到官員的升降去留。「京察」是考核京官,「大計」是對地方官的考核。
李湖低著頭默默喝著茶,那朴把目光轉向李湖:「李大人,您怎麼不勸阻陳臬司?」
潘振承站住:「那大人要先提我過堂?」
「源官言重了,師恩再大,大不過皇恩,那朴是為皇上辦差。」
早晨喝的是稀粥,那朴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他喝了幾口茶水填填肚子,振作精神問道:「潘啟官,外面有許多傳言,言之鑿鑿。說你與官婦馨葉勾搭成奸,生有一個私生兒;你為了獨霸馨葉,使出毒計逼死其夫史德庵;你蔑視忠孝大義,劫持節婦時月,強行納為小妾。」
「鄙商正是。」
令人吃驚的是,那朴在廣州終於下過一回館子,並且由他做東宴請廣東的地方官。
「老夫無可奉告!」潘振承大聲重複一遍,拂袖而走。
「那是給三奶奶氣跑了。」髯須客故意賣關子,不慌不忙喝了兩口茶,慢悠悠說道,「二奶奶未進潘府的門,就跟潘啟官打野食生了私生子,如今私生子都十多歲了,二奶奶的脂粉塗得再厚,也該成隔日黃花了。潘家三奶奶鮮嫩得掐得水出,秀色可餐,咸濕佬潘振承,能不寵她嗎?」
「原來那朴跟李大人談起過啟官?」
大炮筒陳壽年叫道:「章添裘,你怕個卵子!革就革唄。末商是正六品候選連州知州,連州又偏又遠,窮山惡水,給我實缺,我都懶得要。」
茶客來來去去,那朴身後換了幾個新茶客。他們聊了幾句徽州名茶婺源綠,慢慢把話題轉到十三行首商潘振承的風流韻事上。
李湖是那朴的義父。前清時期,旗人認漢人為義父,是很掉份的事情。然而李湖就是那朴的義父。
「既然還沾有一個『商』字,就不宜過於苛求。」潘振承灰暗的梭子眼驟然放光,直視滿臉怒容的那御史。
「下官難以查實,史德庵已死,遺孀馨葉不知去向。潘振九九藏書承妻妾區彩珠、施時月的話不足為證。」
那朴氣得一臉煞白:「好哇,好得很!我看你不想做行首行商了!」
潘振承憤然道:「不是談,是審,先定罪名,然後逼我承認罪名。」
陳用敷粗著嗓門道:「怎麼不是秉承你的旨意?你定潘振承通姦罪、強佔官婦罪、勾引節婦罪、蓄謀害命罪、羞辱朝廷命官罪、破壞考核大計罪,下官若不密切配合,你還不參我一本,參我包庇慫恿、失職不察?」
自從馨葉和有智出走,潘振承常常失態。蔡逢源知道啟官心煩意躁,自己跟自己賭氣。眼下只能慢慢開導他。蔡逢源拽啟官一把:「啟官,陪我上西洋茶座喝咖啡,這東西,據說在西洋很流行。」
陳用敷道:「嚴知寅,史德庵四十壽宴那天,為何眾人都不知潘振承送的壽籃里藏有龜殼綠帽,而唯獨你知?」
「聽你口氣,內心還是不情願?」
那朴來到廣東,哪個官員在他面前不是唯唯諾諾,低眉順眼。眼下這個行商竟敢頂撞他,那朴的火氣像澆了油的火苗,哧地往上竄,大聲斥責道:「可有的行商,竟戴官帽穿官服出入青樓花舫,不僅玷污自己的官商身份,更是朝大清官員臉上抹黑!更有甚者,其行為之惡劣,駭人聽聞,令人髮指……」
「那朴不是向啟官求證虛實嗎?可啟官完全不予配合,光憑這態度,考官就能評他個劣等,建議撫署關部罷黜他的總商。」
那朴道:「姚藩司先回去歇著吧,找郎中瞧瞧病。今天的考核暫由本官主持,以後本官要全程跟進。」
李湖與陳用敷交換一下眼神,陳用敷叫道:「傳嚴知寅。」
乾隆四十年,軍機大臣、左都御史阿思哈相中了不合時宜、剛正不阿的那朴。那朴進了都察院,出任巡漕御史。阿思哈沒看錯人,那朴上任立即把運河兩岸攪得天翻地覆,嚴懲了一批漕糧碩鼠。一年後,阿思哈聽皇上的口風想讓他接手漕運總督,阿思哈想起那朴就起雞皮疙瘩,倘若那朴繼續做巡漕御史,漕運總督署休想安寧。給那朴挪到哪呢?阿思哈頗費了一番心思。乾隆二十八年,阿思哈在廣東巡撫任上與粵海關有過節,心想這是出一口怨氣的機會。阿思哈一石二鳥,把埋頭搜集漕運貪官證據的那朴叫到他的書房,說你不是想捉碩鼠嗎,廣東口岸的碩鼠比貓還大。那朴欣然受命,改任廣東道掌印監察御史。
那朴冷笑道:「本官知道你無法表態,你是不敢表態。」
髯須客故弄玄虛:「你們想不到的龜。」
「末商恭請那大人界定行商究竟是官,還是商?街頭小民都知道,行商儘管有官品,卻是捐班買來的虛銜;雖有紅頂子,見了七品知縣,都不敢妄稱下官、末吏、卑職。就說出行吧,九品官員都有儀仗,然而行商,哪怕有四品頂戴,也不敢配置儀仗,執一面鑼鳴鑼開道。」
陳用敷道:「那大人來了正好,我們三堂會審。」
楊景素給萬歲上摺子訴苦,說他水土不服,不堪勝任二職。本來讓地方督撫署理粵海關只是權宜之計,皇上著內務府郎中圖明阿鎮守粵海關。楊景素改任閩浙總督,兩廣總督由桂林接任。
「緣何姍姍來遲?」
「記性不好?來人啊,杖五十折二十大板,給他長長記性!」
李湖道:「好,就依那大人的意思辦。若傳言屬實,絕不輕饒潘振承,判其凌遲處死!」
髯須客說到此處打住,目光看同桌的幾個茶客,似乎在期望他們回答。這幾個茶客,也是紀玉成一夥的,全都扮成縉紳模樣。那朴支楞著耳朵聆聽,在心裏揣測是什麼龜。
那朴苦笑不迭:「下官怎麼會參到您頭上?李大人勤政愛民,業績卓然,下官一直對您褒獎有加。」
邱七根畏畏縮縮,跟在皂隸身後進入二堂。三個凶神般的判官坐在公案前,邱七根身子一顫,撲通跪下:「奴才跪拜各位大人。」
那朴囁嚅道:「證人已經為潘振承洗刷了殺夫奪妻的罪名,下官建議陳臬司放過潘振承。」
御史那朴在茶館聽說潘振承用烏龜綠帽氣死朝廷命官史德庵、強娶欲從一而終的節婦時月,義憤填膺;行商考核,那朴考評潘振承不過關,革去總商職務,讓嚴濟舟接任總商;蔡逢源向巡撫李湖求情,李湖甚感為難,那朴來廣東接連扳倒了十多個官員;無奈之下,李湖和臬司打著那朴的旗號欲判潘振承凌遲,那朴莫名驚詫,匆匆趕到臬司公堂……
「聽說啟官在馨女房裡過夜,要史德庵睡屋檐下,史德庵不敢睡廳堂。」
那朴猶豫片刻,坐陳用敷左側。皂隸帶潘振承進來,潘振承身穿醬紅色的號衣,未戴鐐銬,步履蹣跚走到公案前,緩緩跪下:「草民潘振承叩拜列位大人。」
一般說來,做監察御史,註定要做苦行僧。順治元年規定,從五品十五道監察御史,年俸銀四十二兩五錢,年柴薪銀四十八兩,年祿米四十石。雍正皇帝恩准地方實行養廉銀制,但京官沒有養廉銀。乾隆皇帝給在京文官恩俸,恩俸為正俸的雙倍。恩俸即使加到三倍,京官也不如同級的地方官收入高。不過各有各的門道,有職有權的京官有地方官巴結,夏送「冰敬」,冬送「炭敬」,苦的是無職無權的下級官吏。十五道監察御史官小權大,卻無人敢敬。尤其像那朴這種鐵包公御史,好比老鼠給貓送禮,連身家性命都會搭上。
「不是,末商背著啟官來的。看那御史的意思,非把啟官整死整臭不可。」
從那朴踏進粵海關查賬那天起,十三行商人無不密切關注那朴。嚴濟舟不僅僅是關注,他還要尋找打擊潘振承的良機。潘振承拿十三行的行用向粵海關行賄這是不能告的,行賄是行商生存的根本。關員個人得不到好處,依律公事公辦,蓬勃發展的外洋貿易就會戛然熄火。
那朴大步邁過門檻,叫道:「慢!慢!」
髯須客道:「此女名時月,原本要嫁靈牌夫婿,她發毒誓終生守寡,祈望耄耋之年,萬歲爺能賜她貞烈牌坊。結果呢……欲知詳情,請聽下回分解……」
李湖道:「本撫的處事之道,大節較真,小節寬容。像十三行商人,本撫要的是他們報效朝廷,至於男女私情,就不要去苛求他們!」
二堂的暖閣擺了三張公案,陳用敷坐中間,李湖坐右側,左側的空位顯然是給那朴留下的。公堂兩側站著手執庭杖的皂隸。李湖眼看著那朴從正堂後門匆匆出來,同陳用敷輕聲說道:「開始吧。」
李湖是前任巡撫,宴請就在巡撫衙門旁邊的雙門大街,客人大都認識穿布衣的李湖。李湖是個出了名的廉吏,客人都沒眼見或耳聞李湖下過館子,甚感驚奇。不知另一個布衣是何方神聖,竟然請到李撫台。有個客人認出那朴,說他就是讓地方官聞風喪膽的那御史,客人就更加稀奇了。
嚴知寅打了個寒戰,自忖矇混不過去,磕頭哆嗦道:「草民該死,草民有罪。草民是……是受人指使……是史https://read.99csw.com德庵事前告訴草民,壽籃里藏有龜殼綠帽,他唆使草民當眾嫁禍潘啟官。」
那朴咽了咽像火龍直往喉頭竄的怒氣,一板一眼說道:「下官確有不當之處。然而,潘振承與史德庵妻確有奸|情,他們生有私生子便是鐵證。史德庵病逝,其妻當閉門孀居、從一而終,官婦當做天下民婦的表率。然而,夫婿屍骨未寒,史妻便在潘振承引誘下搬進潘家的馨園。潘振承強娶施時月,更是聳人聽聞,族長承諾施氏嫁靈牌丈夫,等施氏老時,上報官府,請皇上賜施氏貞節牌坊。潘振承自恃財大氣粗,用銀子為其贖身,壞了施氏一輩子的名節。」
考核行商
李湖說道:「言官揚名立萬,須立足三個方面建功立業,一是改變聖意官意;二是向朝廷稟報實情;三是參倒貪官墨吏,參倒的官越大,越能樹立言官的威望。啟官是正四品候補道員,十三行大掌門,大清首席貿易官。在外商眼裡,他幾乎就是大清的通商洋務大臣。好獵手總喜歡打老虎,啟官就是那朴眼裡的老虎。」
蔡逢源狐疑道:「本商也納悶啟官緣何未到。」
陳用敷道:「下官還準備傳一個證人,就是那大人詢問過的嚴知寅。若下官沒猜錯,嚴知寅向那大人提供的證詞,與市井傳言如出一轍。」
「李大人希望看到這種結局嗎?」
那朴姓那拉氏,滿族八大姓氏之一,前朝及當朝出過大批權重位顯的人物。其實,不管屬於哪支旗,是何姓氏,絕大部分旗人仍處在金字塔的塔基。那朴的父親做到老也只是個領催,父親就更窩囊,死的時候還是個步甲。
潘振承怒氣沖沖走出會所大門。蔡逢源站同文行旁邊的樹陰下等,見啟官匆匆走來,急忙迎了上去:「啟官,他留你下來,談了些什麼?」
「八品?」髯須客摸著雪白的鬍鬚笑道,「潘振承幾品?正四品道台,大清首席貿易官,十三行總商。衙門裡的司、道、府、縣的正堂官,何人敢跟他比財勢?連督撫大員都巴結他哩。」
圖明阿是上三旗正黃旗人,受內務府外派長期擔任榷關監督、鹽政堂官。乾隆四十年回內務府任掌禮司郎中,職守是秉掌紫禁城禮樂及考核太監,多有接觸皇上的機會。乾隆問圖明阿願不願意替朕守粵海關,圖明阿先是謝主隆恩,然後小心翼翼說出他的顧慮。圖明阿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粵海關每年要向皇上進洋貢,向內務府孝敬內帑。內帑是皇上和內務府總管的「密賬」。倘若那朴借查處粵海關貪墨,查出「密賬」怎麼辦?
官場向來有兩套規則,一套是有明文詔告的規則,一套是沒有文字範本的潛規則。明規則在現實中很難行得通,潛規則卻半遮半掩肆意風行。按《吏部則例》,京官不可結交外官,外官亦不可結交京官。然而,遍數天下的官員,有幾人能做到?能做到的通常是那朴這種生性孤僻、清心寡欲的官員。官員結交,不外乎是兩點:一是對自己仕途有利,可互相幫襯;二是情趣相投,說話投機。那朴這兩者都缺乏,當然沒有官場朋友。
「下官只是監察,陳臬司是主審官,不必謙讓。」
越來越多的茶客圍著這張茶桌,髯須客繪聲繪色道:「那個淫|婦,夫婿屍骨未寒,一旬孝日還沒守滿,就正式做了潘振承的偏房。雖是偏房,比正房還要得寵百倍。」
潘振承的梭子眼睜得滾圓:「那御史相信?」
李湖突暴眼不再凜威,他用平淡的語氣道:「邱七根、嚴知寅,你們可以走了。」
這下輪到行商噤若寒蟬了。原以為那御史只是監察一回,考核全程由姚藩司主持,姚藩司是個好好先生,大家都可以輕鬆過關。行商中,惟有一人在心裏偷著樂,他就是不動聲色招惹那御史關注行商的嚴濟舟。
邱嚴二人叩謝離去。
話又要說回來,監察御史並不像百姓想象的那麼威風,手持尚方寶劍,下斬貪官,上斬奸臣。你參劾某官員,皇上要保他,弄不好會受到皇上一頓訓斥,還會遭到王公大臣的圍攻。更重要的一點,御史屈指可數,而官員數不勝數,你監察得過來嗎?倘若按《大清律》懲治官員貪墨,「百兩以上者,絞決;三百兩以上者,斬決。」大清的法場可就要血流成河了;若按《吏部處分則例》,大清朝可就要鬧官荒了。
那朴道:「陳臬台,你將潘振承收監,怎麼說是秉承我的意圖?還三堂會審,把李大人也拽進來。」
陳用敷道:「那大人,請審訊。」
那朴叫道:「筆錄在案,潘振承藐視朝廷考官,公然抗拒欽命考核大計,壞我大清綱紀!」
鐵面御史
「大計」自下而上,先從州縣開始,再至府道司,均由上司層層考核屬員,考核出注考語后逐級上報最後匯總到督撫手中,督撫將官員的功過事迹,整理彙編成冊上報朝廷,由都察院具體複查。廣東的「大計」跟其他行省一樣,往往從當年的正月就開始,到夏季基本結束,但督撫都不急於上報朝廷。那些打探到初評沒有過關的官員,鑽天打洞試圖更改考評結果。如果督撫貪財,這是他們斂財的上佳機會,但他們責任也很大,考核的結果與事實不符,一旦有人舉報而被都察院查實,就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兩廣總督換了人,廣東的「大計」由巡撫李質穎總負責。既然都察院已有道御史在廣東,李質穎出於尊重,請那朴過目正在彙編的官員考績。
黃書辦是姚成烈帳下的挂號師爺,是幕僚中不太起眼的角色。那朴來廣東曾帶了一名筆帖式一名僕役,那朴做事沒日沒夜,對下屬要求太嚴。更要命的是館驛刻薄款待,按常理地方官巴結京官,通過館驛盛情款待是最好的方式。驛丞不敢,地方官更不敢,因為那朴凡事都要按朝廷的規矩辦。既然你不吃敬酒就吃罰酒——地方官就按朝廷的規矩行事,按照《大清會典》傳驛條例安排你們的食宿。館驛的飯菜像豬食,驛丞一個勁地道歉,還拿出傳驛條例給那朴看。那朴毫無怨言,筆帖式和僕役叫苦連天。筆帖式裝病腳板抹豬油開溜,撇下那朴留在廣東單打獨鬥。
那朴不聲不響轉過身子喝茶,不時悄悄朝這邊瞥一眼。
潘振承就撞到廣東道監察御史那朴手中。
「四格八法」為考核的核心內容,亦是被考官員升降的標準。「四格」為「守、才、政、年」(操守、才學、政績、年齡),其考績分為稱職、勤職、供職三個等級。稱職者可獲引見皇上、晉級、加俸的獎勵;勤職者記錄一次,作為以後晉陞的參考;供職者保留原職原秩。過不了「四格」者繩之「八法」(貪、酷、無為、不謹、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八法」中只要沾上一「法」,就會受到提問、罰俸、降級留用或調用、革職、法辦等處分。
那朴道:「正是,下官急盼證實市井傳言。」
李湖道:「你不是一直想置他死地而後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