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六回 高手過招巧設圈套 嚴濟舟冤死測大勢
潘振承道:「你只說了半句話,還留有半句不便說。有仁,你一直跟著爹學做生意,你說爹爹會怎樣做?」
潘振承擊掌道:「好轍,越想要的東西,越要裝出不想要;越不想要的東西,越要裝出想要。可惜我現在不在會所,不知蔡源官怎麼推掉燙山芋?」
「這幾天麥克,還有那個叫羅傑斯的總部大班,都在做什麼?」嚴濟舟問道。
受眾人情緒的感染,嚴濟舟臉上的憂鬱一掃而光:「老夫是署理行首,配額的分配,由老夫先提一個方案。」
「嗯——」
姚成烈道:「章添官、黎南官,你們的話怎麼叫人聽不懂?啟官若要設圈套,他會派兒子來傳話勸阻嗎?你們兩個追隨嚴氏父子,一直搞啟官的小動作,本官不是不知道。現在濟官明明犯下大錯,你們一個勁地庇護他,不惜憑空誣陷啟官。這,是不是與濟官聯手密謀的圈套?」
潘振承皺了皺眉頭:「回答不果斷,什麼好像應該,就是應該!蔡伯為了我們同文行才接下這一股洋貨。我們要義不容辭承擔蔡家的全部損失。」
「是這個道理。」
嚴知寅撲通跪下,淚流滿面哭泣道:「李大人,家父絕不敢蓄意顛覆廣東百業。您想想,泰禾行盤下最多配額的洋貨,一再削價還賣不出去,已是血本無歸。家父再傻,斷不會不顧傾家蕩產而蓄意顛覆呀!至於對抗撫台大人,家父即便吃了豹子膽,也萬萬不敢啊!」
漢堡商人為趕貿易風,裝上預定好的茶葉瓷器,已於昨天離開黃埔港。訊息無法證實,行商們轉而埋怨嚴濟舟,責備他辦事輕率,這麼大的事情,竟不和啟官商量。指責嚴濟舟意氣用事,啟官派他的義子潘有仁來十三行,奉勸嚴濟舟不要接下洋貨,嚴濟舟剛愎自用,偏要接下明知會壓倉的洋貨。這不是把我們往火炕里推嗎?幾個行商憋了一肚子氣上十三行街的酒鋪喝酒,想想無法挽回的損失,越說火氣越大,借酒裝瘋撒野,破口大罵嚴濟舟。
潘振承離席同嚴知寅跪一起:「李大人,請您收回成命,不再追究嚴濟官責任。嚴濟官只是一時糊塗,並沒有任何惡意。」蔡逢源接著跪下:「請李大人收回成命,寬恕嚴濟官一時的差池。」
「喲,陳燾官好聰明。」章添裘用譏諷的口氣說道,「朵瑞的土著人連吃飯的碗筷都是銀子做的,洋貨運到朵瑞,肯定能賣高價。」
有度道:「爹爹是行首,如果爹爹在,就得爹爹拿主意。」
嚴知寅泣聲道:「孩兒未聽老爸忠告,自取羞辱。」
然而,事情還未了結。西洋織品低價傾銷直接衝擊本地貨。署撫李湖和藩司姚成烈從粵北考察茶園回廣州,一群廣州佛山的織商在大北門等。李湖火冒三丈,立即帶姚成烈直奔十三行。
蔡世文道:「作為行首,不僅要自己不做,還要整個十三行都不做。」
李湖恨恨道:「本撫頂著重重壓力,不遺餘力扶植本省外銷產業。十三行的職守,就是通過外洋貿易鼎力配合:廣東有的,要少進口、不進口。潘翁,你們為何要這樣做?」
嚴濟舟眼裡放射出仇恨的光,「仇恨已刻骨銘心,想淡忘也不成,你只有飲恨……飲恨,懂嗎?」
嚴濟舟捧著茶花碗沉思良久,抬頭見章添裘和蔡世文還在拉拉扯扯,厲聲斥道:「添裘,不要攔世文!」
嚴知寅站到公堂中央,雙腳像篩糠瑟瑟打抖。
第三天便是行商例會,行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積極,早早來到會所,互相交流聽到的消息。潘振承、嚴濟舟、蔡逢源三位老行商的兒子今天也列席例會。
蔡逢源道:「老夫當時真怕戲演不下去,心裏一股都不想要,嘴裏卻拚命爭取多得配額。」
「誰是署理行首?」李湖瞪著眼,打量坐下首的行商。
行商紛紛下跪:「請李大人收回成命。」
潘振承猜想巡撫藩司是來追究責任的,眼下唯一可以脫身的辦法,就是讓嚴濟舟擔下責任。嚴濟舟病卧在家,嚴知寅是最合適的替罪羊。潘振承溫和地看嚴知寅一眼,關切道:「嚴少東,令尊貴體康復否?」嚴知寅用仇恨的目光盯著潘振承:「別繞著彎子說話,家父給你氣病了來不了。本商全權代表泰禾行,代表嚴濟官。」
嚴濟舟形容枯槁躺在病榻上,回憶承接洋貨的整個過程,悔恨萬分,心如刀絞。他掐斷思緒,眼睛不安地看著那扇垂有珠簾的門。門外響起遲緩沉重的腳步聲,嚴知寅一臉灰青走近床沿,坐小圓凳上。
「我沒病。」潘振承的語氣流露出對義子的不滿,跟義父朝夕相處三十多年,連這點變化都看不出。
潘振承插話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蔡伯把話說得模稜兩可,源官和啟官的關係向來密切,眾行商準會一頭霧水。」
啟官裝病
這時,通事冼家寶行色匆匆從外面走來,站在公堂門檻外。嚴濟舟急忙離座走到公堂外,把冼家寶拉到一旁,冼家寶輕聲道:「麥克叫我辦去澳門的船牌。」
潘振承面向蔡世文:「好,潘叔現在考你,你說潘叔下一步要怎麼走?」
潘振承道:「有度說的不算數,拾人牙慧。我和蔡伯想出的答案都是喝毒水,因為仇家乙根本就不相信仇家甲。」
有度接著道:「喝毒水。」
「你懂什麼!」嚴濟舟斥道,「洋貨沒壓倉,是老爸籌劃周全。列位同仁,老夫總在納悶,朵瑞究竟有多大?會不會大過西班牙的南美?還有朵瑞的銀礦,如果確如夷商所說,別說是三條船的貨,再加一倍也不怕。過去,英吉利的貨一半要銷往北美,再加一個朵瑞,整個西洋貨的價格都會走高,到時候囤積了洋貨的行商就可以坐享厚利。」
潘振承不由對蔡世文刮目相看,蔡世文有心計,也不乏膽量,比潘有仁強多了,「源官,你是怎樣教育世文的?」
潘振承笑著對兒子說:「你們不知道吧,這些年,你們的娘常幫我想轍。」
兵不厭詐
潘振承道:「假訊息不一定是有意編造的謊言。爹少年時在福建同安老家,堂叔上山開荒挖出一個銀元寶,不出三天,漳州泉州傳出文圃山是銀山的奇聞,成千上萬的人湧上文圃山挖寶,結果全部空手而歸。奇就奇在一年後同安發現銀山的訊息還在傳,仍有人源源不斷趕來挖寶。」
潘振承神思恍惚坐在行首席上,雙手顫抖著捧著精瓷青花碗喝茶,茶水從嘴角溢出,順著鬍鬚滴落在淺藍色的竹布衫上。嚴濟舟和蔡逢源坐潘振承左右,嚴濟舟不動聲色用眼睛斜睨潘振承,蔡逢源敲了敲檯面:「大家靜一靜,今天的例會商議公司船的承接,大家聽總商如何安排。」
李湖憤怒地拍著案桌道:「既然嚴少東斷然拒絕,本撫成全他。姚藩司,你帶差役立即上嚴府,將嚴濟舟鎖拿收監,交臬司衙門候審重判;至於這個嚴少東嘛,光憑誣陷啟官與源官這一條,就足夠判他發配瓊崖!」
潘振承對這個消息很冷淡,自從馨葉和有智出走,鬱鬱寡歡的潘振承很少來十三行,會所事務交嚴濟舟署理,同文行則交給伍國瑩和潘有仁打理。殷無恙曾跟潘振承說過這樣一個有趣現象:「按道理,控制了南美洲大銀礦的西班牙應該最富強,然而,世界上最富強的國家是國土面積小,人口數量少,又沒有什麼資源的英吉利。」朵瑞的大銀礦是否真的超過墨西哥?潘振承不敢輕易相信任何外商說的話,他唯一相信殷無恙。殷無恙帶易經通去嘉應旅行,不知何時會回廣州。
陳原全訥訥道:「理是這個理,可我的洋行,年前進的八十匹洋呢,到現在還有二十匹沒有出手。」
巧設圈套
廣州的初冬陽光明媚,天高氣爽。往日商船雲集、桅杆林立的黃埔港日漸空蕩,大群的候鳥或浮在水面覓食,或在港灣上空盤旋。這是朝貢期進入尾read.99csw.com聲特有的景象,空曠的黃埔港只剩下四艘西洋船,兩艘公司船,一艘瑞典船,一艘丹麥船。公司船已經裝滿茶葉絲綢瓷器,中國買辦指揮著苦力把活豬活羊吊上商船,以保障水手在航途中能吃到新鮮肉食。兩艘公司船明早就要離港,宣告公司全年的貿易結束。麥克站在商館露台朝澳門方向眺望,那裡居住著他的留守夫人凱瑟琳。在寬大豪華的公寓,倆人伴著明媚的燭光品嘗豐盛的晚餐,然後聽凱瑟琳腳踩風琴,彈唱優雅的英格蘭民歌,那是多麼的溫馨和愜意。
「沒那麼多,是三條。」蔡逢源輕聲提醒道。
彩珠一直坐在客廳的一角,聽父子三人說話。彩珠從丈夫的表情,知道他對有度的表現很滿意。彩珠過來沖水,索性坐到丈夫旁邊的皮椅上。有度看母親一眼,笑道:「我發現娘這些時對生意越來越關心,坐旁邊聚精會神聆聽。」
有度道:「爹爹的意思,不管朵瑞是真是假,都不能沾?」
潘振承對蔡逢源道:「近來,我的彩夫人對生意特別感興趣,半夜裡都要揪我起來,洗耳恭聽她對生意的高見。」
蔡逢源道:「鎩手鐧其實是啟官交給我的,啟官常跟我講:嚴濟舟有個致命的弱點,他做什麼事,都很在乎潘振承。因此,只要你用潘振承來激他,他很容易喪失理智。我馬上說,濟官言之有理,老夫這就去潘園,叫啟官過來,你們一塊商量。眾行商議論紛紛,逼我說出啟官是真病還是裝病。我說八成是在裝病,事情明擺著,百多萬銀兩的洋貨,吞下來要擔多大的風險。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啟官很有可能臨陣逃脫,把萬斤重擔推到濟官肩上。濟官做對了倒沒什麼,萬一濟官做錯了,不但要害得大家賠錢,還要擔下罵名。」
彩珠呵呵笑道:「生意上的事,我就不能聽?」
廣州冬季的晴日溫暖如春,秋冬少雨,原先浸泡在江水裡的河灘裸|露在陽光下,長出一片綠油油的芳草。草灘上停了七八頂轎子,潘振承坐進一頂暖轎,微闔著雙眼,把伍國瑩向他反映的情況細細濾了一遍。伍國瑩安排夷館買辦暗中觀察麥克和羅傑斯,麥克和羅傑斯時不時腦袋貼腦袋神情緊張地嘰哩咕嚕,其他夷館職員彈琴唱歌,哈哈大笑,怎麼看都像裝出來的。潘振承由此作出判斷,朵瑞銀礦子虛烏有,這是英商精心炮製的圈套。潘振承跟蔡逢源合計后,決定接過這個圈套讓嚴濟舟鑽。
「有仁,令尊有何吩咐?」蔡逢源急切問道。
蔡逢源最後一個表態:「看來老夫過慮了,今年雖然多進了洋貨,可明年是空檔。唔,說不定以後幾年,來廣州的洋貨銳減。不多積些貨壓倉,到時候真會後悔莫及。」
有度立即反駁:「為何要講明?嚴家父子害爹爹害得還不夠?」
「不跟他斗,記仇還不成嗎?」
彩珠催道:「還不快去和他通個氣呀?說那批洋貨,別人要,他不能要。」
潘振承瞠目結舌:「是你昨晚說有十多條,怎麼變成三條?」
駁船穿梭往返于黃埔與十三行,十三行洋溢在忙碌歡樂的氣氛中。泰禾行一家就吃進三十二萬銀兩的洋貨,嚴知寅在黃埔起貨,嚴濟舟帶領夥計在貨棧收貨,苦力把一包包洋呢絨、洋花布堆到了倉梁。嚴濟舟突然打了個寒噤:潘振承一兩銀子的洋貨都沒進!
「孩兒聽說爹爹病了,就趕了過來。」有度喘著氣道。
嚴知寅飲淚點頭:「孩兒會記得牢牢的,一個好漢三個幫,孩兒最怕做孤家寡人。」
「不見得吧?」有度反駁道:「西洋諸國都出這樣那樣的洋貨,就算英商以後運來廣州的洋貨會減少,其他外商會趁機多運洋貨來廣州。此消彼漲,況且朵瑞能銷多少洋貨還是個未知數,這個時候冒冒失失吞進超出常量的洋貨,弄不好壓倉壓幾年都銷不掉。」
潘振承放下茶:「妙!妙!妙!妙就妙在先誘惑他走到陷阱旁,然後把圈套明明白白告訴他,奉勸他不能往前走,結果他偏要向前落入陷阱。蔡伯這一招,連外界以後猜疑潘蔡兩人設圈套的流言都打消了。」
潘振承焦灼不安地在客廳里踱步,看蔡氏父子的神情,知道大功告成。潘振承招呼蔡氏父子坐,灰褐色的梭子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源官,今天多虧了你。不是你替我扛著,我將一籌莫展。」
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黯然神傷,愧疚不迭道:「責任在我,是我籌謀的餿點子,你是我拉進來的。我怎麼就沒把事情考慮周全?」潘振承把手放到炭爐旁烤,「我光想到整垮他的泰禾行,出一口怨氣,就沒想到會給廣東織造業帶來災難。我才是破壞撫台富省大計的千古罪人……」
潘振承有氣無力道:「本商近來體弱多病,未盡行首職責……」
有仁道:「倘若爹爹跟大家講明利害呢?」
「老爸不責備你,你為的是老爸一生的名節。事情到這種地步,老爸是有責任的。」嚴濟舟悔恨長嘆,「一棋落錯,滿盤皆輸啊。」
「本撫無話可訓。」李湖氣昂昂說道,把身子側向潘振承:「啟官,你是怎麼弄的?為何要進那麼多洋貨?」
章添裘不服氣道:「反正朵瑞銀子多,比墨西哥還多得多。朵瑞是英吉利發現的,英吉利向來霸道,不會准許其他西夷去朵瑞做貿易。我聽漢堡大班穆德說,朵瑞在修大碼頭,蓋大貨棧,到明後年就可以接納大型商船。運往朵瑞的洋貨越多,來廣州的洋貨就會越少,價格就會一路走高。陳全官,是不是這道理呀?」
「事實已經很清楚,嚴濟舟鑄成大錯,死不悔改,為逃其咎,派嚴知寅出席行會,憑空誣陷潘啟官。」李湖大喝一聲,「嚴知寅,你站堂中來!」
李湖喝道:「嚴知寅,你抬起頭來!」
麥克帶領商館職員按原定計劃回澳門住冬。謊言編織得天衣無縫,廣州商館的職員們在澳門安心等羅傑斯子爵率領船隊來澳門。
「孩兒不明白,老天為何總是偏袒潘振承?」
嚴知寅從後座繞出來,站到公堂中央大聲嚷道:「蔡源官,以前潘總商對你夠關照了,你總不能處處插一手。」嚴濟舟罵兒子:「你懂什麼?啟官照顧我們這些年過花甲的老朽帶兒子出席例會,是讓你們學習列位世叔伯,不是讓你們逞能的。要逞能,等我們這些老朽死了再說!」
「你到底參加了例會?」
蔡逢源笑道:「連嚴濟舟也一時摸不著頭腦,迷迷糊糊向著我。我這時就說了一句非常明白的話,方才潘有仁叫老夫出去,不是他爹叫他來問同文行的配額。潘振承絕不會進一兩銀子的洋貨,不僅他不進,他還要勸說大家都不要進。潘有仁求我轉告嚴濟官,說潘啟官懇求嚴濟官,放棄這單生意,以免後患無窮。」
「潘叔會鼓動我爹下狠心,處理今天接下的一股洋貨,越快越好。不要考慮能賺錢,因為動作晚了,到時候即使出血甩賣,都銷不出去。」
天上掉餡餅,英吉利發現朵瑞大銀礦,以後要把大量的洋貨運到朵瑞去換銀子,百萬銀兩的英國貨霎時成了香餑餑;行商開會商議承接洋貨,潘振承碰巧生病,支撐不住離席;嚴濟舟署理總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不管蔡逢源如何為自己和啟官爭配額,嚴濟舟先滿足自己和章黎二人;不料,嚴濟舟一腳踏進陷阱,一棋下錯,滿盤皆輸,連性命也搭上了!
有仁驚詫道:「朵瑞會是夷商捏造出來的?這麼多人都在傳,不可能吧?」
章添裘站起身道:「李撫台、姚藩台,鄙商敢擔保那是潘蔡二人設置的圈套,是一個精心策劃、殺人不見血的大陰謀。」黎南生接嘴道:「圈套的高明毒辣之處,就是明裡說服濟官放棄,實際上是在慫恿。害得嚴濟官誤入歧途,鑄成差池。」
蔡逢源謙虛道:「老夫王婆自誇了https://read.99csw.com。這第三步棋最難走,要不早不晚,掐准火候。表面上看嚴濟舟決意已定,駟馬難追,但他仍有可能隨時幡然醒悟。故而,必須險棋險走,奉勸他懸崖勒馬。」
「孩兒會刻骨銘心。」嚴知寅咬牙切齒道。
小山子知道老爺是裝病,拎著藥罐跟在老爺後面晃蕩晃蕩走。「小山子,快來扶老爺。」潘有仁扶著父親,扭轉頭訓斥道。小山子仍跟在後面晃蕩晃蕩走。跨進潘園大門,潘振承突然摔開潘有仁,步履輕盈地大步行走。潘有仁驚奇道:「爹爹,你病好啦?」
黎南生道:「陳全官心貪,當然會壓倉。我接手的一百匹呢絨,四十匹洋布,加價一成,次年朝貢期尚未開始前就銷得一乾二淨。」
那些接下洋貨蒙受損失的行商紛紛站起來指責嚴濟舟。嚴知寅蹦起來,凄厲叫道:「不,不是這麼回事,全是潘振承密謀好的圈套!」
「爹爹裝病裝得真像。」有仁敘述父親在會所裝病的情形,有仁和有度笑得前仰後合。潘振承淡淡地笑了笑:「裝病是最愚蠢的伎倆。嚴濟舟老謀深算,按常理他一眼就能看出。話又要說回來,嚴濟舟一向認為啟官精明過人,不會使出裝病的愚蠢手法。所以偶爾用之,他反而會信以為真。」
蔡逢源安排夥計接貨,帶上世文匆匆過海來到潘園。
石如順站起來,躬著身子道:「末商可以證實潘啟官確實稱病離開公所,但啟官並未逃避責任,他回家后特意派他長子潘有仁來公所,委託蔡源官轉達他的口信,忠告嚴濟官放棄洋貨,以免後患無窮。嚴濟官像賭氣似的,說五雷轟頂也不會放手,立即跑去英吉利夷館簽契約。」
一七六零年(乾隆二十五年),英國工業革命首先在紡織業拉開大幕。中國土布不及英國印花布平滑美觀,卻結實耐穿,深受勞動階層的歡迎。曼徹斯特紡織商聯名上書首相諾思勛爵,要求設立貿易壁壘,大幅提高中國土布進口關稅。內閣及國會承受著貿易逆差的巨大壓力,一再敦促東印度公司多輸出英國商品。東印度公司在商言商,行動遲緩。東印度公司有難言的苦衷,他們銷往廣州的英國呢絨花布,凈虧損百分之十,惟有印度棉花可以盈利。財政及通商大臣對只顧把銀鑄英鎊輸出的東印度公司非常不滿,他們打著「帝國的利益高於一切」的旗幟壓服東印度公司董事會。東印度公司倫敦總部在沒有知會加爾各答商站和廣州辦事處的情況下,指派公司常務董事、東方貿易部副總裁羅傑斯子爵率領四艘滿載棉毛等工業製品的商船直航廣州。
姚成烈道:「嚴知寅,你怎麼不識好歹?乃父欲接下全部洋貨,啟官給了忠告;啟官現在為乃父求情,你又斷然拒絕。」
蔡逢源道:「老夫現在問你,如果認定洋貨生意是險途,最穩妥的辦法是什麼?」
「嗯——」
章添裘道:「蔡源官,這回你可不能誣賴麥克,麥克沒逼我們接下他們的洋貨,他說以後恐怕再也不會有大批的洋貨運來廣州。我們要不要他的貨,他好像無所謂。」
「有仁跑一趟。」潘振承起身從桌上拿了一隻水葫蘆,遞給有仁,「你帶上涼茶葫蘆,叫蔡伯一人出來,什麼都別說,喝光葫蘆里的涼茶就返回。快去快回!」
黎南生叫道:「不是添裘一人說要拿下啟官的配額,啟官每年的貿易額,差不多佔整個十三行的一半。我們二等三等行,沒一個說公平。」
潘有仁把葯倒碗里,潘振承顫巍巍捧起碗呷一口,放下碗罵道:「還趁熱喝?比北方的雪水還涼!拿回去熱了再拿來!還有……還有……服藥口裡要含……含姜……別忘了帶……帶一塊姜來……」潘振承突然接不上氣,捂著心口痛苦不堪,喉嚨咕嚕咕嚕怪響,折騰了許久,潘振承咬破舌頭吐出一口帶血的痰。
「我是說三條公司船,比過去十多條公司船載的洋貨還多。」蔡逢源說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英吉利發現新大陸的謠言在十三行悄然流傳,新大陸以英國探險家朵瑞的名字命名,朵瑞地廣無邊,盛產白銀,像墨西哥那樣的大銀礦有十八個,朵瑞土著人吃飯的碗都是銀子做的。這種謠言很容易使中國人信服,中國人雖然頑固地堅持天朝樣樣第一,卻不敢說銀子第一多。西洋人搬山似的運銀子來中國買貨,其中大部分是墨西哥老鷹大洋。
嚴知寅不敢吱聲,耷拉著腦袋,所有行商的目光全部聚在他身上。
老冤家嚴濟舟成了巡撫藩司眼裡的罪人,潘振承沒有感覺到絲毫喜悅,手腳發麻,陷入到痛苦、內疚、懺悔之中。「啟官,看來我們做事做過頭了。」蔡逢源撥弄著炭火說道,「嚴濟舟輸了錢財,還輸了理,在巡撫和藩司眼裡,他成了蓄意破壞富省大計的罪人。」
「不做。」有仁思忖一瞬答道。
這批洋貨,約七成是呢絨、毛嗶嘰、棉嗶嘰、細布、印花布、羽紗、毛毯、地毯等織品。織品會不會壓倉,成為眾人關心的焦點。列席例會的嚴知寅忍不住插話:「老爸,我們泰禾行進的洋貨從來沒壓倉,多進洋貨可以多賣茶葉絲貨,我認為可以吞下這批洋貨。」
嚴知寅坐了回去,雙眼惡狼似的盯著潘振承:「李大人,罪魁禍首乃潘振承。他明知責任重大,臨陣逃避,稱病離開公所,把萬斤重擔壓到家父一人肩上。而蔡逢源,與他一唱一和,一個勁地唆使家父接下所有的英國貨。」
潘有仁趕緊用手帕接痰,驚慌失措叫道:「爹,你吐血啦!」
蔡逢源憂心忡忡道:「啟官自從馨夫人和智兒出走後,身子骨遠不如以前了。」
冼家寶道:「他沒說,大概是擔心貨沒銷掉,還要先繳一筆船鈔吧?」冼家寶的通事帖是嚴濟舟幫辦的,為報答嚴濟舟,只要他認為稍有價值的訊息,都會及時向嚴濟舟通風報信。
嚴濟舟百感交集:「一個是愛妻,一個是親子,怎能不傷心?好,言歸正傳,今年承保權歸公,不管這三條公司船的洋貨接還是不接,接多還是接少,船總是要先承保。承保事宜昨天老夫以會所的名義辦好,現在的問題是接貨。總價一百五十萬兩的洋貨,老夫不敢擅自主張,還是傾聽列位同仁的高見。唔,源官,你先說說。」
蔡逢源勸道:「啟官你不要過於自責。嚴濟舟接下洋貨,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他是老行商,還是前行首,說聽信了我們慫恿才犯了大錯,誰能相信?嚴氏父子即便長了一千張嘴,也無法說服他人相信潘蔡二人設了什麼圈套。」
有仁瞪著雙眼道:「爹爹的意思是,無論他出於公心私心,都是兩種壞結果?」
楞仔走了進來:「蔡源官,潘有仁說要見你。」
蔡逢源趕到會所外面,見潘有仁站在照壁前。
姚成烈斥道:「嚴知寅住嘴!現在由其他行商說。」
有度道:「堅決不做。」
彩珠恍然大悟:「原來叫有仁帶涼茶葫蘆去見他蔡伯,是這麼回事?」
「天會知道的,良心會責備只圖報一己之恨,而不顧同仁利益的潘振承!可我卻沒有勇氣承認我設了圈套……」潘振承話音哽咽,灰褐色的梭子眼滿是自咎的淚水。
死不瞑目
章添裘鬆開蔡世文,疑惑不解看著嚴濟舟。
潘有仁在十三行公堂聽眾行商議論過此事,他特別欣賞章添裘、黎南生的觀點,不假思索答道:「英商會派出好多公司船,把洋貨運到朵瑞換銀子,爾後再運銀子來中國買茶葉。以後即便有洋貨運來廣州,價格也會飈升,倘若趁洋貨沒漲價前,吞進一批貨,來年穩賺不虧。」
彩珠的胖臉浮現紅暈,不好意思道:「我哪能想出什麼轍,你們爹逗我玩的。不過,生意上的事和我們上菜市買菜一樣,越想買,越要裝出不想買。」
蔡逢源道:「做與不做,想必嚴濟舟很矛盾。如果他read•99csw.com一個人靜下來深思,啟官和我都認為他會放棄。然而有那麼多行商,尤其是章添裘、黎南生,還有他的兒子嚴知寅,都認為這是一單包贏不賠的生意,即使壓倉也是囤積居奇。這必然會幹擾嚴濟舟靜下神來思考,而我時不時跳出來攪局,好像天上會掉橫財,拚命為自己和啟官爭配額,這會促使嚴濟舟多朝賺錢方面想,而忽略風險。」蔡逢源說到這,拿出鼻煙壺,歉意地笑笑,「老夫的煙癮又犯了。」蔡逢源用壺蓋小勺舀了一撮煙絲,捏成煙仁塞進鼻孔,閉眼品味,愜意地打個響鼻。
嚴濟舟遲疑道:「才來三天就要走,是何意思?」
潘振承道:「夫人說得這麼嚇人,我與源官哪裡是設什麼弔死鬼圈套?只是膽小,怕擔重任,不敢決斷洋貨生意而已。」
「潘振承假惺惺為我們說好話,好人讓他一人做了。」
五個委員立即去拜訪剛剛下榻的漢堡商人,漢堡商人非常猶豫,說上帝會懲罰他們。麥克米倫說歐洲有太多發現新大陸的傳言,最後證實百分之九十都是謠言。凱爾威脅道,你們不答應可以,以後凡是日耳曼人的商船休想通過馬六甲海峽。英國皇家海軍控制整個東方航線,別說四分五裂的日耳曼,就是強大的西班牙和法蘭西都得在英吉利面前俯首帖耳。
「潘振承奸詐毒辣,蔡逢源為虎作倀。」嚴知寅牙齒咬得咯咯地響。
彩珠端著茶托給蔡氏父子上茶,潘振承道:「有仁、有度,你們笑你們娘不懂生意經,看到沒有,她說出的買菜小九九,跟蔡伯的謀略如出一轍,越想買的菜,要裝得越不想要。好,爹不多說,你們兩個洗耳恭聽。第三步棋全靠蔡伯隨機應變,源官,你說給這些晚輩聽。」
李湖和姚成烈走了,行商也漸漸散去。公堂空蕩蕩,一隻麻雀落在天井的檐口,瞪著溜圓的眼睛朝里窺探。潘振承蜷縮在椅子上,渾身作寒。蔡逢源叫小山子把煲茶的炭爐搬出來,放到啟官的膝下。
嚴濟舟半眯著深陷的眼,陷入紛雜錯亂的往事中。許久許久,他眼仁忽輪一轉,捏著兒子的手:「老爸有一事托你,老爸會睜大眼睛離世。你不要給老爸闔上眼睛,老爸在陰曹地府笑看潘振承喝下他釀的苦酒。」
潘振承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病得實在蹊蹺。嚴濟舟不敢往下想,他叫巢細毛陪他上太平門外的酒鋪,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醒來,嚴濟舟一頭扎進府里的佛堂,燒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泰禾行平平安安。嚴濟舟跪了約一個時辰,跪得雙膝麻木,叫巢細毛攙扶他起來。冬日的陽光仍白得耀眼,嚴濟舟站陽光下又打了個寒噤:「越慌越亂,越亂越出差錯,眼下最要緊的是搶先把吃下的洋貨脫手。」嚴濟舟叫巢細毛趕緊去備轎,他更衣出了宅院門,看到章添裘坐在一架滑竿上,由轎夫抬著連奔帶跑過來。
「老夫要他每天晚上,把潘叔的一言一行,琢磨個透徹。」
有仁有度相覷一眼,有度說道:「假設嚴濟舟認為洋貨能賺大錢,他出於公心,就會害苦所有進貨的行商,到時候,受損慘重的行商會恨他一輩子;如果他出於私心,那麼他的洋行進貨越多,他輸得越慘。」
蔡逢源說到這,拿出鼻煙壺又放進袖袋裡:「老夫得忍一忍。話說當時公堂鴉雀無聲,眾行商齊刷刷把目光投向嚴濟舟。嚴濟舟站起來,對著老夫冷笑道:蔡源官,是你得少了配額,眼紅別的行商賺錢吧?哼,嚴某豈會上你們聯手設的圈套?這單生意,五雷轟頂我也不會放手!嚴濟舟的反應,連我都感到吃驚,他說完這話,義無反顧立即去英國館跟麥克簽約。」
蔡逢源道:「嚴少東,你不要一篙子打著一船人。老夫和啟官奉勸嚴濟官懸崖勒馬,可他偏要一意孤行。」
章添裘叫道:「喂喂,蔡源官,那麼你的話就可輕信?」黎南生接過話茬反問道:「夷商都說大武士河(泰晤士河)的船有廣州的省河這般多,船隻比廣州的還要大。你沒去過大武士河,信不信?」
有度開玩笑道:「娘,你說仇家乙會喝凈水,還是喝毒水?」
「你哭吧,哭吧,哭過會好受些。」嚴濟舟渾濁發黃的眼仁也蓄滿淚水,他強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
蔡逢源道:「怎能由你們賠錢?」
「喝酒,彈風琴,下西洋棋,好像特別的高興。」
嚴濟舟說得大家歡欣鼓舞,催促嚴濟官接貨。嚴濟舟靜神沉思,臉上浮現出擔心和猶豫:「適才只是老夫的假設,萬一失算,後果不堪設想。」
李湖沉默片刻:「承接洋貨一案,本撫不予追究。」旋即雙眼突暴,話音如吼:「以後有哪個行商膽敢亂進洋貨,破壞本撫的富省大計,本撫要他的腦袋!」
東印度公司賺得盆滿缽滿,卻導致了英中貿易的嚴重逆差。英國本土沒有一項大宗商品能為中國吸納,反倒英屬印度殖民地,靠印度洋棉的大量出口,維持硬通貨幣的平衡。印度洋棉支撐起不斷擴充的廣東織造業,印度洋棉占廣州整個西洋貨進口總額的三成。
「你耐著性子看吧,老爸恐怕看不到了,但老爸的話會靈驗。」
蔡世文得到嚴濟舟的許可朝外走,章添裘衝過去攔住,氣洶洶叫道:「不能去!啟官病了要在家調養。」
潘振承回到最初的話題:「不管是洋貨土貨,量少價漲,量多價跌。道理雖然人人都懂,但人的貪婪,常常會使人做出錯誤判斷。適才會所情景,有仁都看到了,絕大多數行商對朵瑞大銀礦篤信不疑,躍躍欲試,這很容易影響嚴濟舟的判斷。」
彩珠思索片刻說道:「如果是我,凈水毒水都不喝。荒漠缺水,那麼仇家甲也得喝水活命,仇家乙看仇家甲喝哪只葫蘆的水,他就跟著喝。」
章添裘與黎南生嚇得低頭不語。
姚成烈拍了拍几案:「列位靜一靜,恭聽李中丞訓示。」
「濟官!濟官!」章添裘不等落轎,用帶哭的聲音喊道,「蔡逢源,還有陳壽年、石如順按進價把吃進的洋貨全部脫手了!」
嚴知寅冷笑道:「你們會奉勸家父懸崖勒馬?你們恨不得把他推下萬丈深淵!」
嚴濟舟話音顫抖:「這麼大的事情——」嚴濟舟只說了半句話,搖搖頭,滿眼茫然。
潘振承道:「依照我推測,彩夫人想到的應對之策,嚴濟舟醒悟后才會想到,他會想,潘振承不進貨我也不進,他進貨我跟著進,他進多少我也進多少。他一旦醒悟,悔之晚矣。」
蔡逢源道:「這個老夫相信。東印度公司今年到廣州的商船就有三十二條之多,都是些龐然大物。」
章添裘、黎南生不約而同舉手:「可以接。」
「他會運到朵瑞去。」說話的是陳壽年。陳壽年開會一貫心猿意馬,這次特別上心,支楞著耳朵聽大家發言,這多年來,陳壽年的生意一直不景氣,受到潘振承訓斥后,發誓東山再起。
「啟官你不要忙,坐本撫旁邊。」李湖鐵青著臉,話音挾著一股寒氣,他指了指右邊的椅子,「姚藩司也請坐下。」
「人多勢眾,群策群力,我們三人豁出老命跟潘振承斗到底。」
李湖厲言斥道:「你輕飄飄一句未盡職責就完了?你們十三行乾的好事,吃進百多萬銀兩的洋貨,大多是呢絨、嗶嘰、棉布等織品,價格壓得那麼低,廣東的織工織商還要不要活命!」姚成烈補充道:「據廣州和佛山織商上的條陳,由於低價織品的衝擊,已有半數織造工場歇業或破產,剩下的皆半死不活。織商怨聲載道,紛紛指責十三行。」
潘振承道:「他是個聰明人,也是謹慎之人。現在就要看蔡伯的功夫了,蔡伯一定會拿出殺手鐧。」
「你未能戳穿他們的陰謀,你還落得個誣陷的罪名?」
蔡逢源等人的拋售在十三行引起連鎖反應,其他行商紛紛折價拋售,價格下滑,打七折都沒人要。行商急得叫天罵娘,涌到英國九九藏書商館,質問麥克和羅傑斯,朵瑞大銀礦是真是假。麥克習慣性地聳聳肩:「我不清楚,羅大班也不清楚。羅大班帶領的船隊比漢堡商船早兩個月離開歐洲,他們迷失了方向,跑到果阿去了,被葡萄牙人扣了兩個月。有關朵瑞大銀礦的消息,我們也是聽漢堡商人說的。」
東印度公司是同文行的大客戶,有仁是同文行的副總辦兼總買辦。在流言沒有完全證實前,潘振承不想輕率地戳破東印度公司的圈套。將心比心,潘振承不認為麥克的手法有多麼卑鄙。商人惟利是圖,行商跟外商做生意,也經常散布虛假訊息,說福建加征進入廣東的茶稅,說茶鄉遭災茶葉減產——目的是誘惑外商買他們手中的高價茶。行商還利用官商的強權,嚴厲禁止外商在廣州打探行情。
蔡逢源立即附和道:「濟官所言極是,事關重大,千萬不可草率。朵瑞雖然發現大銀礦,不是說開採就開採得出來。末商一個親戚想去粵北開採鋅礦,一張牒子,辦了十年戶部才批下來。更何況,朵瑞最初出於漢堡商人之口,我等又沒有眼見為實。夷商詭計多端,言而無信,他們的話豈能輕信?」蔡逢源採取欲擒故縱術,假若直接慫恿嚴濟舟,嚴濟舟絕不會上舵。
嚴濟舟頓覺天旋地轉,暈倒在地。
漢堡船的到來,把麥克的計劃全打亂。他收到羅傑斯子爵的信,頭都大了!
潘有仁站在公堂大門一側,叫行役楞仔請蔡逢官出來一趟。
潘有仁拿起水葫蘆喝水。
陳壽年幸災樂禍道:「可惜啊,濟官一心想發洋財,不聽啟官忠告,洋財沒發上,還自食其果。」
「你方才說全權代表嚴濟官。好,本撫問你,署理行首都幹了些什麼?」李湖眼珠突暴,話音似打雷在公堂轟轟作響,「存心破壞廣東的外銷產業,明擺著要與本撫對著干!」嚴知寅離開座位,跪地上哀求道:「李大人請息雷霆之怒,容駑鈍把原委一一道出,您再罰嚴濟官不遲。」
陳壽年叫道:「嚴濟官,你婆婆媽媽的,我要是你,早就拍了板。」
蔡逢源急道:「有仁,快扶你爹回府,叫大媽侍候你爹服藥。」
蔡逢源已跟潘振承密謀好,慫恿嚴濟舟接下洋貨,但他不能流露出絲毫慫恿的意思。蔡逢源手裡捏著鼻煙壺,正準備撮一坨放鼻孔,不得不把煙絲又塞進鼻煙壺,一臉慍氣罵道:「麥克這個老狐狸,越來越刁滑,他掐死了行商想多賣茶葉絲貨的軟門,拿洋貨來要挾我們,說不進他們的洋貨,他們就不進我們的土貨。」
「嗯——」
「章添官,你笑話陳燾官,我看你也聰明不到哪去。」說話的是陳壽年的族親陳原全,「章添官,你說朵瑞的土著人會使筷子?筷子是天朝獨有的,西洋夷商來廣州這多年,還不習慣使筷子。」
即使布萊滋號永遠消失,也有三十萬英鎊的工業品運來廣州,約折一百零八萬中國白銀,加上運費及稅費,總售價一百五十萬兩才能保本。問題是廣州的行商根本無法承接這麼多洋貨。三十萬英鎊的工業品在英國離港前已經付清貨款,這意味著盈虧都得由廣州辦事處承擔,最為嚴重的是,即使虧本賣,行商都會拒收。麥克連夜召開特選委員會會議,大家商量的結果,仍採用百試不爽的辦法,以配額換配額,你進了我多少洋貨,我就買你多少茶絲瓷。特選委員兼辦事處副主任凱爾有個絕妙的建議,利用中國人對外界世界的無知散布假訊息,誘惑行商上鉤。
「不行——不行——」嚴濟舟急得咳嗽,臉憋得烏紫,好一陣才緩過氣來。嚴知寅喂湯藥給父親喝,嚴濟舟推開藥勺,「記住,我走後,你千萬不能與潘振承斗,你鬥不過他——」
李湖正言厲色:「你全權代表嚴濟官。本撫問你,嚴濟舟蓄意顛覆廣東百業,陷害同仁,對抗本撫,該當何罪?」
潘振承嘆一口氣道:「爹爹惟有選擇逃避。」
「那些接下洋貨的行商不是個東西!老爸出於好意照顧他們,他們當時個個感激涕零。一看形勢不對頭,他們罵——」嚴知寅剎住話,沒說下去。
潘振承道:「末商說過,末商家庭不幸,久愁成疾,很少來十三行公所。決定是否超額承接洋貨那天,末商告病休假。」
正值每旬一次的行商例會,潘振承尷尬坐在行首席,如坐針氈聽行商訴苦埋怨。署理巡撫和布政使不期而至,潘振承急忙離座,帶領眾行商參拜。李湖一聲不吭,坐到行首席上。潘振承不顧年邁之軀,顫巍巍拎著大肚茶壺沖茶,親手捧著茶碗放李湖面前的桌上:「李大人請用茶。」
有度是潘振承和彩珠的親血脈,在謫子中排行老三。老大潘有為是乾隆三十七年進士,在京師任內閣中書。老二潘有勛為髮妻黃淑敬所生,隨生母長期居住在福建。老三潘有度獲得秀才身份后,只參加過一次鄉試,名落孫山便輟學經商。潘振承沒讓他進潘氏同文行,借他一千兩銀子做本錢,自謀生路。有度在西關開辦茶莊,茶葉一半賣給本地的茶鋪,一半批給十三行洋行。經過幾年的打拚,有度的茶生意漸入佳境。
天色漸漸黑下,兩人久默不語,暗紅的炭火映照著兩張凄楚而蒼老的臉。
蔡逢源指著坐後座一直沒吭聲的兒子:「世文,你過海去看看你潘叔的病好些沒有,倘若還撐得住,千萬要過來一趟,說章添裘硬把你潘叔的一股拿下。」
「南生你不要說了。老蔡口口聲聲說我辦事不公平,往年你靠啟官的關照,佔了便宜沒聽你吭一聲。」嚴濟舟忿憤然說道,嘆息一聲,「好吧,就依了蔡源官,去請啟官來。承保和配額不是老夫一個人定的。啟官來定,他不能不照顧眾同仁的情緒吧。」
嚴濟舟回到公堂,坐下后仍在思忖:英商運來百多萬銀兩的洋貨還不著急,看來朵瑞大銀礦是真的。嚴濟舟抬起頭,說道:「適才家寶給老夫透了個口風,麥克見我們遲遲沒有決斷,叫家寶去辦船牌回澳門。是準備明年開春再來,還是轉道去朵瑞,老夫猜不透。這批貨接不接,老夫不敢一個人獨斷,還是聽列位同仁的。」
「老爸一生最大的弱點,就是輕敵。原先輕視陳燾洋,後來又輕視潘振承。陳燾洋城府不深,但他知人善任,總有賢良幫他。你聽我一句話,不管泰禾行如何困難,也要幫助章添裘和黎南生渡過難關。」
「老爸知道,他們在罵嚴濟舟,說潘振承的好話。你要看到這點,雖然老爸輸在潘振承腳下,輸慘了,輸掉錢財還輸掉名節,然而龍虎相鬥,兩敗俱傷。你等著吧,十三行栽在洋貨生意上,以後他做行首的日子不會好過。」
李湖聽得莫名其妙:「到底怎回事?由其他行商講。」
潘有度鬼猴急地跑進潘園,高叫道:「爹,爹!」
英吉利發現朵瑞新大陸的消息在十三行沸沸揚揚,大部分行商篤信不疑,這意味著英吉利人將會運來更多的番銀來購買他們手中的茶絲瓷,為他們創造更多的發財機會。嚴濟舟半信半疑,去問尚未離開廣州的夷商。歐洲商人相互間鬥爭得很厲害,但他們共守默契,只要不損害自己的利益,他們不會站在中國人一邊。
英商在廣州貿易中唱主角,中英貿易占整個中西貿易的七至八成。英國的對華貿易又為東印度公司壟斷,廣州商人把東印度公司的船簡稱為公司船,英印散商的船叫港腳船。乾隆二十五年十三行公行成立,來廣州的公司船為十艘,以後大體以年增一艘的速度平穩增長。這不僅僅是船隻數量的增加,平均每艘船的噸位也在增長。
「爹爹沒有辦法,只能把難題推給嚴濟舟。你們兩個說說難在哪裡?」
蔡世文道:「喝毒水。」
潘家父子進了客廳,潘振承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接過彩珠遞來的茶,慢吞吞喝了一口說道:「這些時,朵瑞的傳言滿天飛。我們不管是真是假,英商
九-九-藏-書貿然運來百多萬銀兩的洋貨,我們先假設朵瑞大銀礦是真的,這將會出現怎樣的情景?唔,有仁是老大,有仁先說。」萬一判斷失誤了呢?慫恿嚴濟舟接下貨,反倒成全了他?潘振承順想后又反轉設想。還沒理清思緒,潘有仁喊一聲落轎,掀開轎簾,攙扶父親下轎。
彩珠樂呵呵笑道:「多承源官誇獎,我是瞎貓逮著死老鼠。源官和振承搗鼓的計謀那才叫絕,講明了是個弔死鬼的圈套,他偏要往裡伸脖子,死了都怨不得誰。」
潘振承道:「你回來也好,爹有話要問你們兩個。」
「我說到哪了?」蔡逢源拍拍滿是皺褶的腦門,「嚴濟舟決意已定,就在準備拿定金去跟麥克簽約前,他猶豫了,說他要瞻前顧後想個透徹。」
蔡逢源道:「啟官你可不能小覷你夫人,彩夫人這個答案,老夫不曾想到。」
「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嚴知寅氣得發顫,指著潘振承:「你——好你個奸詐小人,你貓哭耗子,沒安好心!離我遠點,假惺惺,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他們這一手厲害,那些莫須有的罪名,連撫台藩台也信了,把罪責全推到我一人頭上,老爸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與損失的錢財相比,這才是老爸最為無奈,最為痛心的。」
蔡世文道:「兵不厭詐,即使是圈套,已經做得光明磊落。」
潘振承呆若木雞沉思。僕役小山子提著藥罐匆匆進來:「老爺,你沒喝葯就來十三行了,夫人叫奴才趕緊送來,要你趁熱喝。」
有仁道:「喝凈水。」
李湖用稍稍緩和的語氣:「你講吧,唔,還是坐回去講。」
潘振承一臉蒼白,用嘶啞的聲音同嚴濟舟道:「濟官,行首還得交你署理……實在……實在不好意思……」潘有仁和小山子攙扶著潘振承,緩緩離開公堂。
有仁驚訝道:「奉勸他懸崖勒馬?不是誘惑他鑽圈套么?」
蔡逢源拱手道:「巾幗不讓鬚眉,好事呀。潘夫人,假如你是仇家乙,會喝哪只葫蘆里的水?」
「嚴濟官,快接呀!」眾行商爭先恐後舉手。
潘振承看著有度,灰褐色的梭子眼流露出賞識的表情。
嚴知寅抬起頭,目光怯懦,手足發顫。
蔡逢源內心不希望佔半股配額,故意臉紅耳赤為自己爭配額。眼下,雖然嚴濟舟已經做出接貨的決定,但他有個習慣,在每次簽約前,他都會瞻前顧後計較得失,重新在心底評估風險。蔡逢源現在能做的,就是造成他非常希望吃進洋貨的假相,以此來麻痹老奸巨猾的嚴濟舟。
潘振承和蔡逢源四兩撥千斤,終於使一貫深思熟慮的嚴濟舟落入麥克編織的圈套。簽了約,付了定金,到傍晚時,第一批洋貨從黃埔駁運到十三行。
四艘商船途經東印度洋時,在夜間遭遇熱帶風暴,諾思勛爵號與布萊滋號不知是迷失方向,還是沉入海底。羅傑斯子爵決定在馬六甲等,馬六甲是通往中國的必經之路,所有來往的歐洲船都要在這裏停靠補充食品和淡水。一星期後,偏離航向的諾思勛爵號找到馬六甲海峽。羅傑斯子爵決定再等,並把一封信交給去廣州的漢堡船。
潘振承微微點頭,說道:「有度能想到的,嚴濟舟肯定也能想到。我們再作一個假設,根本就沒有朵瑞,自然也就不會有大銀礦。這種假設,處事謹慎的嚴濟舟不會不考慮。一句人人都知道的陳詞濫調:物以稀為貴。多了,就是瘟疫,沾都沾不得。」
潘振承果斷道:「不要爭了,立即行動,這就去找買家!」
潘有仁揣著一肚子疑團來到十三行會所,還沒進公堂就聽到蔡逢源大叫:「不行,不行!你們這樣做,老夫的配額太少了!」
良久,良久,潘振承長長吁一口氣:「別無他法,我作為行首和首行,只有找機會多照顧同仁的利益,以此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凄蒙的星光下,嚴知寅像掏空了五臟六腑,遊魂般地在冰涼的夜風中高一腳淺一腳行走。嚴府的宅院門照例懸著八隻燈籠,迷濛著血光一般的猩紅。嚴知寅沒聽從父親的勸告,執意要參加例會,戳穿潘振承的陰謀詭計。事情的結果如父親所料,鬥不過潘振承。羅牯為爭奪徽州茶貿易同潘振承叫板,落敗后也想戳穿潘振承無中生有的奸計,最終落得身敗名裂。
三艘公司船,嚴濟舟承接一艘,章添裘和黎南生合接一艘,剩下的一艘由其他沒有保商資格的行商聯手承接。按行規,洋船保商可以接下一半的洋貨,該船購買的土貨保商也可佔到五成。剩下的五成貨,由其他行商分配,一等行佔一股,沒有保商資格的二等行佔半股,新入行的三等行佔四分之一股。嚴濟舟的安排,首先顧全了自己的利益,同時也適當關照了二三等行的利益。
嚴濟舟頓時像兜頭潑了一桶涼水,從頭頂涼到腳心。嚴濟舟暗自叫苦不迭:「我真蠢,蔡逢源拚命為潘振承爭配額,不管朵瑞大銀礦是真是假,我都該成全他們。他進我也進,他不進我也不進。這幾十年來,好像只有潘振承吃進的洋貨沒有壓過倉。」
潘振承正在沉思,蔡逢源用肘子碰一下潘振承:「啟官,說話呀?公司船如何承接。」潘振承好像傷了風,喉嚨滿是淤痰,話音瓮然:「朝貢貿易都要掃尾了,一下子冒出十多條公司船。」
嚴知寅抑制不住哭了起來。
中英貿易,東印度公司靠輸入中國商品獲得豐厚的盈利,卻導致英國白銀大量流入中國,形成巨大的逆差。
嚴濟舟聞之駭然:「老夫上當啦!」
從康熙五十三年東印度公司在廣州設立商館起,中英貿易走過六十五個年頭。中國出口英國及英屬殖民地的商品,以茶葉、絲貨、瓷器、蔗糖、大黃、白鉛、土布等為大宗,數量與年俱增,其中以茶葉出口增速最快。然而西洋的進口商品,惟有棉花稱得上大宗,其他商品如香料、木材、海產品、農產品、藥材、皮貨、自鳴鐘、平板玻璃、玻璃器皿、玻璃鏡、毛織品、嗶嘰、羽紗、印花布、黑鉛等均為小宗。在乾隆朝前期,西洋貨以原材料為主,其中許多冠以西洋貨的香料、海產品、象牙犀角、珊瑚、胡椒等,產地均為東南亞、南亞、非洲。乾隆朝後期,工業品逐年增多,原因是英國發生了工業革命,當時的中國對外界的變化渾然不知。
蔡逢源道:「我這個絕招是在啟官的啟發下想出的。我們在一起謀划時,啟官講了一個故事:荒漠中,有兩個仇家碰頭。仇家甲有水,仇家乙渴得要死。仇家甲說,我不想同你鬥了,你的命運由你自己掌握。仇家甲拿出兩隻水葫蘆,指著裝有凈水的一隻說:這隻裝的是凈水,你儘管放心喝,不會有事;他又指著裝有毒水的那隻水葫蘆說:這隻裝的是毒水,你喝下去立馬七竅流血斃命。你們說,仇家乙會喝哪只葫蘆里的水?」
有仁略帶猶豫道:「蔡伯要做賠本生意,我們好像應該有所表示。」
彩珠嗔道:「你別拿你娘窮開心。」
麥克一邊跟凱瑟琳溫存,一邊等待羅傑斯率領的船隊。兩星期後,三艘公司船停泊在澳門十字門海域。羅傑斯告訴麥克米倫,布萊滋號可能遭遇了海難。羅傑斯向麥克米倫講述公司總部在英國承受的壓力,總部不指望這批英國貨能夠盈利,如能保本就是最大的勝利。廣州的外洋貿易基本結束,為了儘快趕往廣州,麥克拿出五十枚西班牙雙柱大洋給中國通事,賄賂澳門海關的關胥,只等了一天就拿到三張准許進入黃埔的船牌。麥克等廣州商館職員再次跟留守夫人告別,乘坐公司船來到黃埔。
潘振承叫道:「李大人、姚大人,請聽愚叟一言,嚴濟官病入膏肓,危在旦夕,經不起折騰。」蔡逢源懇求道:「嚴家不慎做了大單洋貨生意,虧損嚴重,瀕臨破產,嚴少東心情不好,話語雖然衝撞,卻無意誣陷啟官和末商。」
蔡逢源問:「有度、世文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