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八回 操辦貢品不堪重荷 洪災肆虐巡撫殺官
「你趕快派人划船救耿大人家人到安全處,生活妥善安置。先給耿大人薄葬,以後厚葬。昭雪撫恤,放以後再說。」
潘振承憋了一肚子氣回到十三行,先同蔡世文通氣,爾後召集行商開會。
潘振承不等李湖把這句話說完趕緊說道:「李大人,手諭是寫給十三行行首的,還是讓我來支應吧。」潘振承旋即告辭,他不讓撫台為他擔待,是害怕李湖指使十三行回絕了和珅,好以撫署的名義向十三行派捐。前些天,李湖還跟潘振承談他的野心勃勃的富省規劃,督促潘振承想辦法配合。白手套不住狼,藩庫拿不出資助銀兩,還得把十三行當肥羊宰。潘振承權衡之下,決定拿和珅的禮單做擋箭牌,我那邊一身的疥瘡還沒脫殼,撫院總不好再勒索吧?潘振承當然不會痛快地替和珅辦事,他雖然知道和珅得罪不起,可十三行實在拿不出余銀辦貢品。
石如順毫不猶豫道:「而益行認捐兩萬。」
有關十三行的隸屬和口岸夷務,長期是筆糊塗賬。雖然乾隆曾明確表示,海關的職守以稅務為主,地方的職守以夷務為主,然而海關想管,什麼都可管。乾隆四十一年的倪宏文案,成為地方爭奪十三行控制權的正當理由。倪宏文欠英國東印度公司債務,其中五千余兩由皇上責令總督李侍堯、巡撫李質穎、布政使姚成烈、按察使陳用敷、糧驛道吳九齡、廣州知府李天培、南海知縣常德、署理南海知縣趙康分攤賠付。最冤的大概要數知府知縣,僅僅因為十三行在他們管轄的地界上,知縣常德妻死送靈柩回老家安葬仍要賠付。糧驛道吳九齡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夷船的船牌名義上由糧驛道發放,實際辦理權捏在海關手中。行商破產,與海關橫徵暴斂有直接關係,而海關不需要承擔絲毫責任,一兩銀子都不用賠。
「如果是其他行商,捐銀最多,你還會罵他嗎?」
潘振承深感困惑,天天侍候皇上的和珅也曾困惑了好些天。
天快亮時,李湖靠椅子上打盹,被一則消息攪得沒了瞌睡——順德西江大堤決口!
散會後,潘振承獨坐在空蕩蕩的公堂。天井口仍飄著雨絲,本來就陰晦的天空倏然黑下。殷無恙走到公堂門邊站住,看著發獃的潘振承。
和珅手諭
又是和珅的手諭,潘振承急忙進會所茶室看信,和珅的口氣非常嚴厲:「一口通商之目的,乃賜夷國貢船碇泊卸貨。若洋貢不能辦得皇上滿意,保留廣東口岸何用?本中堂垂詢卸職的粵海關監督圖明阿,來粵西洋貢商踴躍進貢,方物堆積如山。不可等三年,三個月也不行,限你接信后三天之內辦齊洋貢。啟運越快越好!否則,本中堂就要奏請聖上封口閉關、裁撤十三行。請參照方物禮單速辦,不得有誤!」
六位商欠行跪下:「謝潘總商寬懷。」嚴知寅愣了一下,也跪了下來。
撫令由趕來救災的綠營士兵傳至全省洪澇災區。
汗水濡濕潘振承的眼睛,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愁眉苦臉道:「剩下的這點銀子,就是全部拿出,杯水車薪都不及。老夫惟有向列位請教高見。」
格木善驚疑道:「大人您知道耿石確實未瀆職?」
李湖帶著長隨毛豆在撫署後院鋤地。李湖光著個膀子,渾身黧黑,外貌像個老農,翻地的動作更像老把式。毛豆在李湖前面把花枝全部拔掉,堆放在一旁。這些花卉,是現任巡撫李質穎親自帶領花匠栽培的,有幾樣西洋花卉還是潘振承投其所好送給李質穎的。潘振承心想,李質穎仍未卸下廣東巡撫職銜,萬一他回來了怎麼辦?
拜讀中堂大人寶諭,駑商深感大人器重之恩,當殫精竭慮為大人效力。然而,今年所到西洋貢物交訖,各行均悉數賣予商賈,且多為外省商賈。街頭商鋪零售洋貨及洋行滯銷壓倉洋貨,品質均粗劣不堪,不宜充作貢品孝敬皇上。故而禮單明列之物恐難辦齊。鑒此,駑商責成西洋貢商,回國按禮單組織能工巧匠精心製作,貢以天朝皇帝,以示爾等夷國臣服恭順。西洋貢商莫不欣然領命,口誦天朝皇帝龍恩浩蕩。然夷國有萬里之遙,往返需三載春秋,駑商保證三年辦齊,不負中堂厚望。
「西南屯軍屯墾,河南決堤春荒,朝廷要廣東報效六十萬兩義銀,撫院李大人要十三行捐輸三十萬——」
潘振承拍著桌子:「再報!」
「爹,你逼孩兒加捐,就不為同文行著想?去年同文行幾乎沒做生意,還得彌補蔡家的損失。今年的流動銀兩不足去年的四成,報效捐輸卻不斷加碼,往後還要不要做生意?孩兒知道,爹爹有難處,可不能當各位前輩的面,那樣……」有仁哭了起來。
眾將軍順著歌妓的視線轉頭看,看到渾身濕漉漉,雙目突暴,臉膛黑雲籠罩的李湖。李湖的靴子和褲管全是泥漿,牙齒咬得咯咯地響,嘴唇嚅動著沒出聲。歌妓和妓|女花顏失驚,慌慌張張溜走。
伊齡阿把臉一沉:「你想抗旨不遵?」繼而綻開笑容,「本關不知天高地厚,萬歲爺倚重您,著您代辦口岸洋貢,本關還是那句老話,除了妒忌,還是妒忌。」伊齡阿做了個手勢,領著胥役揚長而去。潘振承心知肚明,粵海關不會插手督辦這份沉重的禮單。所謂「萬國朝聖,貢物如潮」,這都是精心編織的謊言,皇上是真信,還是假信?實難揣測。「禮單之外方物免收」,更是無稽之談,禮單之內的方物都收不到,行商必須用真金實銀去買。「勸其就地互市」?他們本來就是來互市的,朝貢僅僅是迎合聖意營造出來的假象。潘振承不由想起他寫給和珅的稟帖,說他責成夷商按禮單精心製作貢物,「夷商莫不欣然領命,口誦天朝皇帝龍恩浩蕩。」也是大白天說夢話。
潘有仁起身低首鞠躬道:「以後請列位前輩多多賜教。」
粵海關監督圖阿明任期屆滿,皇上著巴延三署理粵海關監督。粵海關監督是朝野公認的肥缺,巴延三不再與李湖計較,把心思轉到關務上。署任的當天晚上,就有關胥穿牆破壁給巴關憲送禮,出手之闊綽超出巴延三以往的見識,可見海關的水深不可測。巴延三板著倭瓜臉斥喝關吏滾蛋,他當然不是學做海瑞,關胥送禮的目的是想留任。巴延三豈能再留這些關部肥蟲,他效尤前任一律換上自己的家人。
潘有仁囁嚅道:「潘啟官,鄙行……鄙行打算認捐……認捐三萬。」
李湖用不容置否的語氣:「拿不出也得拿,十三行哪怕是傾家蕩產,也得以報效國家為重。」
潘振承最困惑的是,以前都是內務府或粵海關打著皇上的旗號催辦貢品,而這次是皇上親自督辦?
嚴知寅不等潘振承說完便叫道:「前後還不到三個月呀,又要勒索!」潘振承窩了一肚子火,拍案而起:「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十三行是廣東最大的商團,報效國家義不容辭!」嚴知寅毫不示弱:「捐輸呀,報效呀,找我們來商量什麼?」潘振承壓住火氣,萬般無奈道:「本總商有難處,老夫向列位同仁交個底:年前的洋貨生意幾乎把十三行拖垮了。大部分行商幾乎沒有盈利,行用按盈利比例繳納,自然微乎其微,把家底全掏出來,勉強能湊齊十萬兩。操辦貢品還不知上哪弄錢?」
「七旬老母,還有妻小六人。他們全困在洪水中。」
按理說,撫院與關部井水不犯河水,李湖偏偏要干預關部事務。海關斂財的手段數不勝數,其中一條就是抓犯過的夷商,然後處罰夷商的保商。是杖責枷號,還是罰銀贖罪,任選一項,保商無一例外選擇破財。
伊齡阿,佟佳氏,滿洲正白旗,內務府司員出身,來廣州任職前任兩淮鹽政,是個向鹽商敲骨吸髓的高手,鹽商也由此得到伊大人的額外關照。伊齡阿看了和珅手諭,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不會跟潘振承點破,陰陽怪氣地同潘振承道:「潘啟官門路通天,結交上了萬歲爺最寵幸的和中堂,本關除了妒忌,還是妒忌。和中堂把本關撇到一邊,把美差全副托給啟官,本關只能呆在一旁乾瞪眼。」
潘振承立即給和中堂上稟帖:
暴雨瓢潑,下得昏天黑地。李湖在新會接到各地的汛情,他最擔心的是三水,三水三江匯合,水流湍急,堤壩萬一決口不堪設想。李湖及知府格木善帶領隨從騎馬趕往三水,雨下得太大,蓑衣不管用,渾身像過水似的。格木善正當富年,身體強壯,尚感吃不消,他不知年過六旬的撫台哪來這麼旺盛的精力,一個勁地朝前趕。到驛站吃飯烘衣,不等衣服烘乾又繼續趕路。
嚴知寅開口道:「同和中堂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潘振承收回目光,轉向蔡世文:「下面該逢源行。」
格木善駭然叫道:「李中丞,萬萬不可!」格木善及一班官員吏胥跪李湖面前,格木善失聲道:「圩堰決口,可水火無情,怨不得耿石瀆職,自洪災發生起,耿石日夜在各處堤壩巡察。下官懇請李中丞高抬貴手,收回成命。」
「李質穎改任浙江巡撫,我正式接他的位子。早知如此,我的蔬菜瓜豆早做下飯菜了。」李湖扶著鋤柄道,「喂,啟官,區區小事不用勞你大駕,我拜託的大事辦得怎樣了?」
公堂回蕩著行商的吼叫聲:「皇恩浩蕩,欽命如天;承辦朝貢,盡https://read•99csw•com心盡責;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同仁同心,捍我行利!」
潘振承吃下蝦餃,挾一隻鳳爪到殷無恙碟子里:「殷先生,我還想聽聽你對中國朝貢貿易的看法。」
這樣的處理結果,與當時的內務府總管大臣和珅有直接關係。朝廷最親近皇上的人是和珅,和珅給皇上看家理財,哪能由「天子南庫」的大管家粵海關監督賠銀子?廣東督撫收到上諭,不敢不執行。但李侍堯不會善罷甘休,他帶領一班賠銀子的地方官上關部,凜然聲明海關除了徵稅,不得插手口岸夷務及十三行商務。李侍堯還下了一道督諭,重申十三行隸屬地方,由布政司直轄。
將軍府香梅廳燈光明媚,酒香融融,絲竹聲鶯語聲輕曼婉轉。廣州將軍福增額、廣東提督王漢青、南韶連鎮總兵湯鵬飛、廣州協城守副將路達昌各坐四方,身邊各偎一個濃脂重彩的妓|女。一個秀眉白臉、唇若艷桃的歌妓嬌聲吟唱關漢卿《大德歌》:子規啼,不如歸,道是春歸人未歸,幾日添憔悴。
和珅不擔心行商辦不齊禮單列具的貢物。就如富可敵國的兩淮鹽商,朝廷出兵或救災要鹽商報效,鹽商叫苦不迭,連管他們的兩淮鹽政也幫著叫苦。鹽商最終還得十萬百萬地捐,但這些鹽商仍然富得腳板流油。廣東行商是一口通商后冒出來的暴發戶,大有後來居上、富甲天下之勢。因此,他派出大禮單,壓根就沒想過行商是否會賠墊,是否要彌補。
嚴知寅低下頭,不敢看潘振承怒火燃燒的梭子眼。潘振承猛喝了幾口茶,壓一壓胸中的火氣,改為稍稍和軟的口氣道:「去吧,跪你泰禾行開山老祖靈位前,問一問,你該不該這樣做?」
嚴知寅和章添裘對了一下眼,章添裘道:「我和知寅兄只是發發牢騷,沒說過不出錢。」
殷無恙道:「我們是老朋友,我照實說了。所有的外商都把這當笑話看,說明明是買我們的洋貨,卻恬不知恥胡說我們踴躍進貢;還有人說中國的朝貢就像自欺欺人的遊戲;更有人嘲笑行商是蠢豬,打了這多年交道,還把我們當貢商。唔,你今晚什麼都沒吃。」
「你罵我罵得對,我是個昏官酷吏,可我沒辦法。」李湖說著語音哽咽,「耿大人家中還有什麼人?」
潘振承的原則是,該回絕的堅持回絕,該少捐的決不多捐。你要打板子我就讓你打。藩司不敢真打,因為以後還得有求於十三行。行首和藩司常為捐輸的事情鬧到督撫衙門,因為要行商從口袋裡掏銀子,督撫對潘振承多少有些巴結,當潘振承的面訓斥藩司。
巴延三為滿洲正紅旗人,先後任過湖南、山西巡撫。巴延三來廣州赴任,李湖率一班地方官員上天字碼頭恭迎,進接官亭喝過一杯清茶便散夥,氣得巴延三一張倭瓜臉發綠,又不能發作。李湖是按皇朝會典的規條行事,會典規定官員迎送不得宴酬,若有違反,不論主客都得受罰。然而,沒有哪個官員不知道,迎送宴酬成為任何下級官員都必須遵守的潛規則,你不有所表示,你的仕途必然會出問題。再蠢的上司都不會因沒有宴請而直接懲罰下屬,但有的是小鞋。然而,巴延三卻一時找不到針對李湖穿的小鞋。
潘振承打斷潘有度的話:「數額太大,還是由本行首替他說。同文行借銀六十萬。」
麥克及凱爾鞠躬退下,蔡世文繼續唱道:「皇恩浩蕩,懷柔遠夷,法蘭西貢商米歇鞠躬覲見,交驗貢品!」
和珅下的禮單,既未蓋皇璽,也未蓋官印,而是以軍機大臣個人的名義下手諭:「十三行首商見字即辦,皇上有諭:貢物務必西洋所制,辦畢循舊例押解護貢至京。」
「陳燾官知錯能改,老夫不究其責。」潘振承說罷目光凜然,疾聲斥道,「本總商最要批評的是同文行潘有仁!潘有仁作為十三行首行之主,認捐縮手縮腳,十三行的臉都給你丟盡啦!」
「其實啟官你過去說過一句很明白的話,朝貢貿易,朝廷重的是朝貢,地方重的是貿易。地方為了牟取貿易利益,又不得不配合朝廷在朝貢上大做文章。」
「我還是談談西洋人對中國朝貢貿易的普遍見解吧。他們都認為中國的朝貢貿易只重政治意義,輕視商業利益。在我看來,重視政治意義沒什麼不好,問題是重視什麼樣的政治意義。北京的君臣、廣東的地方官,甚至包括你們行商,把朝貢品視為輸誠向化的象徵,忽略了貢品的科學價值——許多貢品代表了西洋的最新文明成果,倘若中國能夠認真研究借鑒,對中國的富國、強兵、利民大有幫助。你們把貢品轉呈給皇帝,皇帝除滿足虛榮心外,僅僅把洋貢當玩物,甚至把貢品貶為淫巧。」
採辦貢品
嚴知寅慢慢站起身,緩緩朝外走去。
「算了吧,各憑各的良心。只要府縣衙門和我們幾家支的鍋多,煮的粥稠,災民自然會往這邊涌。」
和珅又把圖明阿叫來,問洋貨在廣州好不好銷。圖明阿這回說了一句大實話:「滯銷,各洋行的貨棧堆滿了洋貨,街市的店鋪放眼可見琳琅滿目的洋貨。有錢人畢竟少,許多巧奪天工的洋貨,人們只敢過過眼癮,卻不敢問津。」
「封關閉口恐怕不會,至於十三行裁撤,是裁人不裁行,我們這班抗旨不遵的行商全部流放,換另一批人經營洋行。」
面對內務府越來越貪婪的胃口,三萬兩備貢銀遠遠不夠,不夠就叫十三行先墊著,減免行商應繳的雜稅;雜稅彌補還不夠,就得由行商賠墊。行商是否賠墊,海關心裏多少有數,對行商的巧取豪奪也會適度地收斂。因此,潘振承收到和珅手諭,馬上去關部求見關正伊齡阿。
李湖怒不可遏,立即趕往海關,正碰到巴延三坐在公堂審訊嚴知寅。李湖忍著火氣道:「巴關憲,處罰嚴知寅不必勞您大駕。十三行隸屬地方,對犯過的行商,得交地方衙門處理。況且嚴知寅涉及的是夷務,更應該歸地方管。」
卻說萬里之外的潘振承收到上諭,膽戰心驚,再也不敢怠慢。按常規,十三行收到粵海關轉來的內務府禮單,有兩至三個月的時間採辦,因為必須等洋船大體到齊,才能夠收到或買到適合的方物。但是這次是上諭,即使按部就班操辦,也得先做出姿態表示在執行上諭。李湖帶廣州知府格木善去五邑巡視富省規劃的推行情況;關正伊齡阿講明了不會插手。以前,粵海關委託十三行採辦貢品,潘振承憋著滿腹牢騷拖拖沓沓辦,潘振承知道伊齡阿在看他的笑話,你過去抱怨粵海關心狠,現在讓你嘗嘗和中堂的味道。本來這事應該向總督巴延三稟報,潘振承擔心他橫插一杠,掛上他督辦的名義,這樣一來,十三行可得遭殃了,巴總督派人跟進採辦洋貢,專挑最精緻、最昂貴的洋貨買。這會遠遠超出預算!
伏乞鈞鑒,恭請金安。
蔡世文責備道:「嚴濟官,你這是何話?」
「道歉容易。可我以為,我們的溺愛終究會害了有仁。一個大男人,小小委屈都受不了,是我們所願看到的嗎?」
和珅斂財還有一個絕招,催促地方官員和富商捐輸貢物。這似乎是有悖聖意的,因為乾隆在多個場合下令不要鋪張糜費,叫官員和富商不要貢物。和珅揣摩透了皇上,這是皇上憫官惜商的高姿態,皇上內心還是喜歡貢物如潮。商人捐輸貢物,數兩淮鹽商和十三行官商數額最大。捐輸年年有,貢物歲歲辦。和珅為討乾隆心歡,逐年加碼勒索行商,到他做了戶部尚書,突然下派一份大禮單。
彩珠帶有仁進來,說道:「有仁,有委屈當爹的面說出來,娘替你做主。」
李湖的突暴眼紅得嚇人,他斬釘截鐵:「斬!」
「那只是表面跡象,絕大部分行商已是金玉在外,敗絮其中。按照大人的尊意,非得把行商盤剝得像佃農一樣窮,你才泄恨解氣?」
和珅的頭腦像陀螺轉得飛快,諂媚地微笑道:「皇上,遠夷是向天朝皇帝朝貢的,不是向口岸官員進貢方物。口岸官員個人操辦洋貢獻聖,都是委託行商採辦,數量一多,行商當然得墊付銀子。那朴說的是這件事,不是指替十三行商人替皇上您代收洋貢,奴才聽派駐粵海關的內務府司員說,西洋貢商為表恭順天朝皇帝,下跪磕頭央求行商把他們的貢物全收下,好孝敬坐在帝京鑾殿里的天朝皇帝。」
幸虧決口處是一個四面環水的圩堰,洪水沒有衝到廣袤的珠三角平原。可圩堰里的農戶慘了,半夜決的堤,許多人在睡夢中被淹死。驛道被淹,李湖乘快船趕到出事的西洲圩,李湖熟悉這個地方,堰里的稻田大都改成桑基魚塘。桑基魚塘淹泡在水中,只有大樹和房頂露出水面。堤壩上到處是災民,許多災民圍著親人的屍體痛哭,或站在堤壩上哭喚失蹤的親人。順德知縣耿石帶領衙役分乘幾條船,在圩堰的水面救活人或打撈河屍。
潘振承有意關照年前購買洋貨受損的商號,然而嚴知寅卻不領情:「為何要這樣?我不需要你憐憫。」
眾行商面面相覷,沒人吭聲。
唐英做粵海關監督時又重蹈覆轍。這個瓷痴本想把自己在廣州研製的廣彩瓷進貢給皇上,總覺得不滿意拿不出手,於是就想到採辦四件鍾錶獻給皇上。唐英把行首嚴https://read.99csw.com濟舟叫來,嚴濟舟當然會照辦,但哭窮是行首一貫的做法。唐英一聽嚴濟舟哭窮,就叫他去採辦廣制鍾錶。誰知乾隆是鍾錶鑒賞行家,在唐英的貢物折上硃批:「此乃三等貨也。」粵海關監督與其他地方官不同,乾隆通常不會在地方官的貢物上吹毛求疵,而粵海關監督的職守之一就是督辦朝貢,乾隆又硃批:「包衣下賤,竟敢糊弄朕,該當何罪?」唐英也嚇得好些天吃不下飯,還好,皇上念他年邁,以往燒制過許多皇上滿意的瓷器,沒治他的罪。這以後,無論是督撫關憲,還是十三行商,沒人敢糊弄皇上。
天色倏然轉陰,天井口的那方天空翻滾著烏雲。潘振承看著眾同仁像天空一樣陰沉的臉色說道:「眼下行將迎來洋船來粵的高峰,各行多少有一點收益。這樣,採辦洋貢所需的銀子,由會所向各洋行借。現在列位想好該報的數目,從去年的商盈行開始。」
兩廣總督桂林中風猝亡,皇上著山西巡撫巴延三接任兩廣總督。
粵海關貢物,通常有兩類,一類是「常貢」,即每年都必須辦的,既指外商自發呈獻的貢品,也指到外商手中採辦的貢品;一類是「備貢」,粵海關留有備貢銀,通常由內務府下禮單交粵海關採辦。另外,海關監督個人還要向皇上進貢,新年呈進年貢,元宵節呈進燈貢,端午節呈進端貢,皇帝生日呈進萬壽貢。無論哪類貢物,均由十三行具體承辦。為應付備貢,乾隆七年,監督伊拉齊奏請定製,每年從海關收入中劃出五萬五千兩備貢銀,其中二萬五千兩按年解京,交內務府造辦處,三萬兩留在粵海關,以備辦貢品之用。如三萬兩不足辦貢品,則另從雜稅中補支。
順德的官倉民倉被淹,糧價飛漲。佛山糧商區財生運來兩船白米高價出售,李湖接訊后立即將兩船白米沒收充公,令順德署理知縣煮粥賑濟。李湖發布撫令:「佛山糧商區財生哄抬糧價,家產罰沒,杖四十枷三十日,全家老小流徙崖州。洪災期間,各地官員吏胥若查獲抬糧價物價的奸商,一律枷號流徙。」
申酉時分,事先採購好的貢品交驗完畢。蔡世文用嘶啞的聲音唱道:「吾皇天恩,普照寰宇;萬國朝覲,恭順大清。夷國貢商踴躍來我大清朝貢,孝敬貢品共一百九十八套!」
「我不要你表揚他,去向有仁道歉吧。」
潘振承參与了草圖修改,運來時還看過,熟得不能再熟悉。潘振承裝模作樣離席站木箱旁端詳一番,滿意地點點頭。蔡世文唱道:「收驗畢。吾皇天恩,賜英吉利貢商購買天朝寶絲茗茶,以示天朝物產豐富,吾皇恩澤似海,惠及遠夷!」
話音剛落,一聲霹靂巨響,電閃劃過灰暗的天空,大雨傾盆而下,劈頭蓋臉砸在瓦頂。會議仍在繼續,但聲音給隆隆的雷聲和嘩嘩的雨聲淹沒。
嚴知寅雙臂抱胸,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我又不是十三行行首。」
潘振承抱怨道:「李大人口口聲聲農商並重,卻不惜拿商人榨油,這就是你重商的最終目的?」
「啟官對現在的朝貢制度挺滿意?」
潘振承緊蹙眉頭道:「這次採辦貢品共耗銀一百零二萬三千兩。拿做貿易的流動資金辦貢,好比農夫拿種子當口糧,是做生意的大忌。然而,聖諭不可不遵。至於何日啟貢,何人護貢,還是等李撫台回廣州再說。列位散了吧,照常做貿易。」
知府格木善在三水聽到消息,比李湖先一步趕到西洲圩。西洲圩位於順德、南海、鶴山三縣交界處,南海、鶴山的知縣接到知府口信,急忙帶人帶糧趕來救援。
巡撫殺官
李湖咄咄逼人道:「巴制憲,你是做過臬司的人,按大清刑名程序,小案歸知縣斷案,稍大移至知府,再大歸臬司,死刑報三法司秋審前,督撫方可審核。如今疑犯未審也未逐級上告,你我都不得越俎代庖。」李湖走到公案前,拿起繳獲的水果刀,「這就是巴關憲斷案的兇器鐵證?下官曾見過西洋人的餐具,他們叉肉的小刀都比這把水果刀大。」
和珅籌辦洋貢盛宴,原準備事成后給皇上一個大大的驚喜。殊不知皇上主動問起廣東的貢物,皇上不無憂慮說道:「歷年轉呈京師的貢物太少,有損大清天威。」
潘振承道:「我雖沒看明史,但聽老輩人口傳下來的軼事,明朝在廣州十六甫建有專門接待外國貢使貢商的懷遠驛,客房的窗帘用的是上等杭綢,地上鋪波斯地毯,貢使及隨從天天大魚大肉,把廣州的百姓都羡慕死了。現在你們來就碰不上這麼好的事情,吃住都得自己掏銀子。」
南韶連鎮總兵湯鵬飛剛從北江過來,親眼目睹災情嚴峻,他猜想李湖剛從災區趕來,尷尬地笑道:「李撫台,坐下喝——不!」湯鵬飛急忙改口,「標下不當此時飲酒作樂,標下願將功補過,只要李撫台用得著標下的綠勇,一聲號令,標下奮不顧身率領綠營官兵趕赴洪災一線!」
潘振承立即進城見李湖,李湖看了和珅手諭眉頭擰成一團,憤然道:「這是勒索,他好拿去討好皇上。啟官你不必理他。」
巴延三沒有署理關正前,非常贊同李侍堯的做法。現在他身兼二職,有很大的迴旋餘地。巴延三理直氣壯道:「本督正是地方的首官,本督有權監管十三行所有事務。既然李署撫口口聲聲說十三行隸屬地方,本督就依李署撫一回,把嚴知寅帶去總督衙門審。」
潘有仁望著父親灰褐色的梭子眼:「爹,你要孩兒獨斷?」
陳壽年扳指頭算數:「同文行十二萬,逢源行八萬,而益行兩萬,填平了二十萬缺額還超額兩萬。廣義行可以免捐了吧?」
潘有度打了個顫站起來,看著父親嚴峻的眼色,說:「末商反覆在心底盤算家底,打算——」
格木善抱著耿石的屍身痛哭流涕,他突然跳起來,戳著李湖罵道:「李湖,你是個昏官酷吏!」
紅毛國大班格靈從黃埔乘快蟹去十三行,途經五仙門外的總巡口停靠檢查,查到一把水果刀。巡胥以攜帶槍械兇器為由沒收,將格靈乘坐的快蟹放行。半個時辰后,十多個關丁氣勢洶洶來到十三行會所,把恭候撫台詢商的嚴知寅帶走,罪名是保商監察不力,暗縱紅毛大班格靈私挾兇器進十三行。
彩珠拿手絹給有仁擦眼淚,疼愛道:「有仁,你回你房歇去。你的事娘給你做主。」
李湖趕回撫院,叫衙役去請藩司陳用敷,連夜商量全省御洪調度,發布總動員的巡撫令。
「你怕什麼?出了事——」
「你不服氣?你跟我到這邊來,有種你揍我一頓。」李湖拽著格木善的手,走到離官員五六丈遠的柳樹旁。
殷無恙把一隻蝦餃挾潘振承面前的碟子里,自己也挾一隻吃:「不過,所有的外商中,只有我老殷沒把這當笑話看,我跟麥克等人說,你們千萬不可小看朝貢,朝貢是為了滿足中國君臣的所謂世界宗主國虛榮。可是沒有朝貢,就沒有我們的對華貿易,也沒有行商的生存基礎。你們想想,潘啟官是多麼聰明的人,他能不知道我們來華的目的?廣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哄北京城裡的君臣,然後再依靠朝廷恩賜的特權,牟取地方和個人的利益。」
和珅這番話說得乾隆滿心歡喜:「心意到就夠了,是朕令口岸官員不要多收,行商也是奉朕的旨意辦事。」
和珅一貫善於藉助龍威辦事,在撰擬的上諭中,不著痕迹把他督辦貢物的事寫進上諭。乾隆審過上諭后,誇獎和珅會辦事,「有你替朕督辦,朕一百個放心。」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並不清楚夷商朝貢的真相,京師的文武大臣也都沉浸在幻覺之中,他們都以為大清是萬國景仰的天朝,西夷向化臣服哪有不踴躍朝貢?
乾隆帝奢糜鋪張,內務府常常捉襟見肘。乾隆四十一年四月,和珅出任內務府總管時,內庫空空如也。和珅想出個「議罪銀」的絕招。在此招出籠之前,朝廷實行的是「罰俸制」,對犯過官員罰俸,罰俸交戶部入部庫,跟皇上沒直接的利益關係。「議罪銀」有所不同,犯罪過的官員繳銀贖罪,大罪化小,小罪化了。不過,這筆銀子仍得入戶部的賬。和珅操縱的「議罪銀」最妙之處在於,官員還沒犯過,和珅便打著皇上的旗號跟官員打招呼,先把議罪銀交他轉給皇上幫你代存,若遇不測,即可派用場。這些官員要麼是位高權重的貪婪之輩,要麼是把持鹽政、榷關肥缺的外官,花錢買個保險,以後可以放膽去貪,豈不妙哉?不然的話,萬一哪天栽了再拿銀子贖罪,恐怕銀子早給監察御史抄走了。和珅是看人打卦的,像李湖、尹壯圖、劉鏞、孫士毅等廉吏直臣,和珅絕不開這個口的。像粵海關兩任監督圖明阿和伊齡阿,不必和珅開口,就會事先孝敬議罪銀。議罪銀一律歸和珅代皇上收下,成為皇上個人的錢。和珅僅用了八個月,內務府就扭虧為盈。乾隆龍顏大悅,和珅你牛啊!大清國上哪找這樣的理財高手?皇上索性把大清的財政交給和珅打理,做上戶部尚書。
「不會令行商不堪負擔吧?」乾隆臉呈疑雲,「廣東督撫和粵海關監督都說萬國朝貢,貢物像珠江的水源源不斷。官員在奏摺中說,他們奉旨懷柔遠夷,只叫行商略收一二,以滿足遠夷向化輸誠拳拳之心,大多數貢物九_九_藏_書叫西洋貢商就地互市,換回天朝茶葉絲貨瓷器,以示中土物產豐富,天恩浩蕩。然而,監察御史那朴卻在奏摺中稱,行商代辦貢物,不堪重負。」
潘振承嘴唇發白,灰褐色的梭子眼黯然失色:「和中堂要我們三天內辦齊洋貢。」潘振承把信給蔡世文看,蔡世文驚恐道:「如果拖延了,他真會奏請皇上封關閉口,裁撤十三行?十三行可是我們生存依賴的根本啊!」
「談不上。」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透露出困惑,「很多事情說不清楚。」
虛飄飄柳絮飛,一春魚雁無消息,則見雙燕斗銜泥。
「你說為何?督撫如果三次不見商號出現在報效表上,就是知恩不報,蔑視官府,有負皇恩。革除行商帖子事小,還要枷號流放。流放生不如死,濟官你不會不知道,乃父做行首時,就發生過這樣的事。嚴前輩慈悲為懷,打算為區成官在報效表上挂名,就是你阻止不許。結果,區成官發配到貴州充軍,死在煙瘴地。」潘振承說著目光犀利地盯著嚴知寅,嚴知寅避開潘振承的目光。
蔡世文插話道:「嚴濟官,不要說氣話。誰都知道不會由商欠行出,商欠行也出不起。」
潘振承心情鬱悶,獨自在空蕩蕩的會所呆到天黑。回到潘園,一頭扎進書房,坐著發愣。
巴延三情知理虧。他當時接案時就十分猶豫,把小刀當成兇器未免小題大做。眾關胥直言不諱這是關部斂財的奧妙,說行商的胳膊比腿粗,不宰白不宰,否則京師的大爺伸手要這要那,關部拿什麼支應那班得罪不起的大爺。
殷無恙喝著清香的浮梁茶,看著愁腸百結的潘啟官,「啟官,突然增加這麼多貢品,是不是特別為難?」
因此,凡是數額較大的捐輸,藩司就縮在後頭,由督撫親自出馬。
「有仁是有些不爭氣。」
廣州十三行駑商潘文岩謹稟:
和珅心中有底了,他沒再問話,叫圖明阿回去好生管好賬簿。不久,對和中堂孝敬不夠的淮安關監督明仁召回內務府做會計司郎中,圖明阿興沖沖沖走馬上任。
潘振承想了想:「這樣成不成?有仁有度調換一下,有度去打理同文行,有仁去坐茶莊。」
內務府的內帑除戶部支撥外,榷關和鹽業是其主要來源。乾隆中葉,粵海關每年徵收正稅五十余萬兩,其中八成上繳戶部。這確實不算多,然而,粵海關孝敬內務府的內帑和洋貢難以計數。
唇含豆蔻,舌吐丁香,玉|體橫陳擁君懷;
「你還好意思說盡責?數千畝良田被淹,上千百姓成了冤魂。」李湖布滿血絲的眼突暴,大聲叫道,「順德知縣耿石守堤失職,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當就地正法,斬立決!」
禮單中的大部分洋物是用於裝飾圓明園西洋樓,因此和珅講明要「西洋所制」。廣州有許多仿洋物工匠,他們的工藝和材料均落後于西洋,仿洋物不及西洋原產或洋工匠在廣州製作的好,仿洋物的最大優勢就是便宜。前行首陳燾洋被官府派捐折騰得一口氣沒處出,賭氣採辦仿洋物給督撫關正進貢。乾隆十四年二月,乾隆在兩廣總督碩色的貢折上硃批:「以前所進鍾錶、洋漆器皿,亦非洋做。如進鍾錶、洋漆器皿、金銀絲鍛、氈毯等,務必要洋做者方可。」萬歲爺看似輕描淡寫的話,使碩色魂飛天外。他罵陳燾洋,陳燾洋就頂他:「你再多派些捐,老夫連仿洋物都辦不起。」採辦貢品非得依賴十三行不可,碩色只好縮小派捐的胃口。
蔡世文胸有成竹:「末商認捐八萬。」
這時嚴知寅進來,撲通跪地上:「潘行首,晚生有罪,不該事事與你作對。先父方才狠狠罵我,說得罪潘啟官,就是與十三行為敵。」
原本,把內務府銀庫填滿的和珅,準備再下一城,籌辦一次遠夷朝貢的盛宴,討皇上心歡。和珅出任戶部尚書,仍兼管內務府多個司、庫、院。他不想以內務府的名義下禮單,就以他個人的名義。和珅繞過粵海關的原因,一是粵海關的內務府色彩太濃,和珅籌辦朝貢盛宴的目的之一就是突出他個人的能耐;二是和珅諳知下面辦事人的風格,雁過拔毛,他們會層層加碼,趁機大撈一把。決不能讓膏脂滿腹的粵海關監督分享洋貢盛宴,不然的話,粵海關逼得十三行雞飛狗跳,十三行和地方官罵的不是粵海關,而是和珅。
每旬一次的行商例會。天氣燠熱無比,沒有一絲風,人悶得透不過氣。行役拉著風板叭嗒叭嗒響,扇起的風滾燙滾燙,人彷彿憋在蒸籠里。潘振承汗流浹背,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從桌面拿起禮單:「這是軍機大臣和珅給十三行下的禮單,規定方物必須是西洋原產。這次操辦貢品,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皇上親自過問,還專門下了諭旨。我等官授行商,多年來沐浴皇恩,眼下正是報答皇恩的時候。老夫粗略估算了一下,沒有百萬銀兩應付不下來。會所的家底列位都很清楚,原有的四萬兩行用,撫台去五邑巡視,借走了三萬兩,聲明以後五邑的絲業形成規模,從他們的絲款中扣。這不知是驢年馬月的事情,這三萬兩隻當是打了水漂。還有一萬兩,扣除墊付給地方大員採辦獻聖的貢品,只剩下兩千六百七十五兩。」
「現在師爺們不奉勸您了?」潘振承試探李湖,過去和毛豆一起拔花枝。
潘振承咽了咽火氣道:「嚴知寅,倘若乃父在世,見你這副模樣,要氣得吐血。現在大難當前,行商間的恩怨算得了什麼?解決十三行的危難,才是當務之急。」
潘振承沉下臉來,潘有仁咬著牙叫道:「認捐六萬。」
潘振承誠惶誠恐應道:「謝主隆恩。」
潘振承欣許地點點頭:「蔡文官顧全大局,做事夠魄力。還有兩個商盈行,廣義行與而益行。」
潘振承叫蔡世文通知行商開會,嚴知寅聽潘振承簡介情況后大聲嚷嚷:「潘行首,你不是說過拖他兩個月嗎?現在就逼我們掏銀子,不是不給我們活路嗎?」
章添裘叫道:「我們早給逼得沒了活路,老濟官做行首時,日子多好過啊。」
嚴知寅道:「缺額的二十萬由泰禾行出,死豬不怕開水燙,二百萬我都敢認捐。」
潘振承道:「當然不會叫商欠行出,稍有盈餘的是潘有仁等少數幾家。哦,忘了通報列位同仁,伍國瑩要關照他的散貨檔,同文行總辦由潘有仁接任,以後他代表同文行。」
潘有仁驚惶失措:「認捐……認捐九萬。」潘有仁看了看一臉怨怒的父親,打了個寒戰,磕磕巴巴道:「十……十萬……不,不,十二萬。」
嚴知寅和章添裘交換一下眼色,也離開座位欲跪,潘振承製止道:「免了免了。老夫的話還沒說完。老夫估計,絕大部分洋貢要直接從外商手中採辦。洋貢買下后,暫存在外商手上,後天統一收集。歷任督撫和關正,包括現在的李撫台,都傾向搞代收貢品儀式,目的是要遠夷牢記他們的貢商身份。以往的貢品太少,基本上沒搞,但這次必須搞!一是貢品多,二是十三行有史以來,皇上頭一回諭令行商替萬歲代收貢品。好,老夫年邁說話啰嗦,就此打住。」
將軍和提督皆從一品,官階高過李湖,可他們有把柄捏在李湖手中,倘若這個鐵面巡撫參他們一本,可就得栽了。二位將軍也表示願抽調兵丁馳援地方。若不是碰見這檔子事,李湖求他們比求閻王還難。有這樣的結果,李湖大喜過望,不禁老淚縱橫,他跪了下來哽咽道:「下官代表廣東災民叩謝列位深明大義的將軍。」
「勝過己出。」潘振承長吁短嘆,「今天情況有些特殊,有仁正式成為一行之主,我是行首,就不能在大庭廣眾講父子情面。」
蔡世文斥道:「抗旨不遵,我們大家都沒活路!」
好個勾魂的手兒,將奴家摩挲得酥|癢難挨。
潘振承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說道:「認捐完畢,撫院派捐總額是三十萬,會所把原有的十萬行用墊上,還超額四萬,這四萬留做行用。今天,老夫除表揚蔡文官,還要特別表揚石順官。眾所周知,而益行去年只是微盈戶,石順官把盈餘全部捐出了。」
接下一道難關,咬咬牙就挺不過去——事情遠遠超過十三行的承受力……
嚴濟舟含冤而死,潘振承心懷愧疚,總想通過關照嚴知寅來彌補。李湖前來詢商,潘振承當眾商的面講述剛才發生的事:「那是一把削水果的刀,關部抓人的目的不是警誡保商防夷,而是罰款。」
殷無恙邊啃鳳爪邊想,拿濕毛巾擦手道:「平心而論,中國清朝的朝貢貿易還算比較務實,設有專門的關稅徵收機構,收到外商的貢品,嗯,我指的是真正的貢品,你們的回贈基本是等價。不像明朝,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貢使或者貢商來中國包吃包喝,回程連米面肉食都準備好;地方想抽一點稅,皇帝一句話就給免了。中國的皇帝太慷慨了,只要你來進貢,就能得到數倍于貢品的回贈。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誰都願拜倒在天朝皇帝的腳下。天朝哪怕擁有金山銀海,也消耗不起,於是限制外國貢使來華,比如日本限他十年一貢,日本哪裡等得了十年?借中國皇帝生日、皇後生皇子、皇帝娶妃子的名義又跑來祝賀。」殷無恙說著忍俊不禁,「我
九-九-藏-書扯遠了,總之一句話,明朝的朝貢貿易,沒貿易,只有朝貢,當然是貼錢的朝貢。用中國的一句俚語來形容,打腫臉來充胖子。」
巡撫索捐
蔡世文打著傘站門檐下等他,「啟官,我上各洋行的粥棚巡視了一周,泰禾行、會盈行、裕民行的粥棚才支一口鍋,舍的粥稀得照得出人影。」
官府接二連三的派捐索捐逼捐,早就陷入困境的十三行雪上加霜;和珅獨出心裁想搞一次朝貢盛宴,潘振承接到和珅手諭頭都大了;海關有意刁難潘振承,潘振承只好墊百萬巨銀操辦貢品;此時,廣東遭遇百年未遇的洪災,李湖上將軍府借兵,眾將軍飲花酒聽淫曲……李湖心焦如焚,趕到決堤的順德,面對生靈塗炭,李湖暴怒之下砍了順德知縣的腦袋!
潘振承訴苦道:「三十萬兩捐輸,本商實在難以完成。十三行被那批洋貨生意拖垮了,行用告罄,砸鍋賣鐵湊十萬兩都困難。」
「喂喂,來一段咸濕的!」湯鵬飛一隻手捏著妓|女的酥|胸,一隻手搖晃著叫道。
兩人上了東閘口的茶莊。殷無恙叫堂倌上浮梁茗綠,點了八個茶點、兩碗皮蛋瘦肉粥。
羅衫乍褪,露盡酥|胸雪白;
嚴知寅頭昂昂地挑釁道:「那就請潘大人拿出高見。」
花心兒動,花蕊兒開,銷魂蝕骨魄散去,涓涓春|水泉湧來;
潘振承鐵面無私道:「這裏只有潘總商!潘啟官!」
識時務者為俊傑,廣州城守副將路達昌接上道:「駑弁的綠營兵除留一半守城,另一半全歸李大人調度。」
「下官聽清了!」
有仁抹著眼淚走開,彩珠道:「振承,你記得我們私下成婚嗎?你要我發毒誓,要像親娘一樣對待有仁,無論有仁做錯什麼事,都不可罵他一句。你說,我這個后媽這幾十年做得怎樣?」
唉喲,討厭的手兒滑過來,竟把奴家的花瓣兒亂掰;濕漉漉的教女兒家羞得怎消懷?
潘振承站起身拱手作揖:「老夫要感激石順官。」
「列位坐下吧。」潘振承回到行首席,正色說道,「既然都願立即拿出辦貢的銀兩,事情就好辦多了。老夫上次是粗略估算,約需百萬銀兩,當然可能超過百萬。這一次是傳辦貢物和代收貢物一道辦,和中堂禮單上的琺琅彩小號鍾錶,東印度公司送了兩隻,我們就不用採辦了。」潘振承喝了一口茶繼續道,「老夫知道商欠行出辦貢的錢有困難,但你們必須出!採辦洋貢,老夫上你們洋行採辦。像禮單上註明的哆啰絨、細織印花布、嗶嘰呢、嗶嘰布、羽紗、羊毛地毯、金絲絨等,嚴濟官、章添官、黎南官的貨棧里都有滯銷壓倉的貨,老夫按你們的成本價採購,這個價比市麵價還要高半成。」
海關也有海關的苦衷,又不能向鐵面無私的李湖訴苦。巴延三讓李湖帶走嚴知寅。李湖叫嚴知寅自己去南海縣衙投案。知縣問清案情的來龍去脈,象徵性地輕杖嚴知寅十大板便放人。
和珅茅塞頓開。不日,收到潘振承的稟帖,潘振承雖未直接哭窮,卻吝嗇錢財敷衍塞責,哪能等到三年後,現在就得辦!
粵海關監督的全稱是「欽命督理廣東沿海等處貿易稅務戶部分司」,作為戶部分設機構,戶部尚書向來管不了粵海關監督。然而和珅這位戶部尚書不同,粵海關監督莫不對他俯首聽命。
西南屯軍屯墾,黃河去年決堤今年春荒,朝廷向廣東索要六十萬兩報效。李湖傳話十三行認捐三十萬兩。潘振承聽到捐輸就頭皮發麻,急匆匆趕往巡撫衙門。
毛豆輕聲道:「老爺,啟官來了。」李湖停止翻地,轉過身子看汗涔涔的潘振承:「李質穎侍弄這些屌東西沒用場,看不中看,吃不能吃。不是那幫夫子奉勸,我早就把它們一掃而光。」
洪水加上內澇,沿途成了水鄉澤國。李湖臨時決定格木善去三水督察防汛,他趕回廣州調度。半路上李湖騎的馬倒斃,李湖騎毛豆的馬,讓毛豆走回廣州。第二匹馬快到廣州時癱在泥漿里再也爬不起來,李湖攔下一頂轎子,叫轎夫一路奔跑來到總督衙門。巴延三去廣西巡察邊防,恐怕一個月都回不來。李湖下了儀門前的台階,碰上一輛騾車,李湖坐上騾車,趕到將軍府天色已晚,雨仍然瘋了似的下個不停。李湖下了騾車直往耳門闖,戈什哈攔住李湖,說要進去通稟,李湖氣勢洶洶推一把戈什哈:「我等不及啦!」
「現在,十三行到了生死存亡的絕境。今年的傳辦方物由和中堂一手督辦,皇上又親自垂詢,辦不好,會是什麼後果,不用老夫挑明。」
一個披著油衣的驛夫騎馬衝進關閘,在會所前下馬。驛夫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拿出六百里加急。
十三行明確劃歸地方並非就是行商的福祉。藩司是十三行的頂頭上司,藩司掌管全省錢糧,常常捉襟見肘。以前藩司是求捐,笑容可掬乃至低聲下氣。現在不同,藩司可直接下指令派捐,倘若回絕了或捐少了,藩司的臉色就很難看。
雲鬢半斜,羞展鳳眼嬌睞;
「我會表揚他。」
人算不如天算。給和中堂的稟帖經糧驛道特許,六百里加急飛遞京師。稟帖還在馬背上顛簸,六百里上諭飛遞廣州。粵海關監督伊齡阿帶一干胥役來十三行宣旨,潘振承跪拜聽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四海昇平,萬國朝聖,輸誠向化,貢物如潮,朕聞之欣喜,著廣州十三行代朕納西夷貢,禮單之外方物免收,勸其就地互市,換我天朝寶絲寶茶寶瓷回棹,以昭天朝懷柔。貢物收訖,按舊例護貢至京,交軍機和珅代朕收下。欽此。
「殷先生有事嗎?」
軟綿綿嬌無力,喚郎恣意愛。
「啟官你忘了,今天是我來廣州二十二年紀念日。」殷無恙詭譎地笑了笑:「不過不用你請,我已經訂好了包廂,我請你喝夜茶。」
「今年的負擔是往年的十倍,明年後年會不會再加,我都不敢設想。」潘振承抑鬱地笑笑,「船到橋頭自然直,不管那麼多。殷先生,我問你一句話,這樣的納貢儀式,你是不是覺得非常滑稽可笑?」
「你說的沒錯,不為報效捐輸,本官何必冒那麼大的風險重商扶商?」
李湖廉潔奉公,在百姓中口碑甚佳,他雷厲風行推行的富省規劃,成效之顯著,連受過他斥責的地方官都由衷欽佩。巴延三相信李湖是個能臣,但不相信他就是海瑞。巴延三叫師爺拿《大計法》、《六部處分則例》、《吏部處分則例》等典籍一條一條去套,果然查出李湖一堆的貓膩屎:結交京官,與廣東道監察御史那朴私交甚密;結交商賈,同十三行商人潘振承打得火熱;任意篡改十三行官商的考績……要不要以此參劾李湖,巴延三猶豫不決,一來擔心不會引起皇上重視;二來雞蛋里找骨頭會被同僚詬病。
李湖雙眼突暴,憤怒地叫道:「我不聽你說那麼多!作為大清官商,如不感恩圖報,就是有負皇恩,辱我大清!」
「重商不憫商,這叫什麼重商方略?大人你只需拿出憫農的十分之一體恤商人的疾苦,也不至於把十三行逼得沒有活路。」
行商均身穿官服,頭戴頂戴出席,外商攜帶貢品在公堂外恭候。蔡世文擔任司儀,抑揚頓挫唱道:「皇恩浩蕩,懷柔遠夷,十三行總商潘啟官,奉旨代收夷國貢品!英吉利東印度公班衙大班麥克鞠躬覲見,交驗貢品!」
潘振承把茶蓋重重地放桌上一拍,大聲道:「可你是十三行行商!」
潘振承歉疚道:「是爹爹心情不好,拿你做出氣筒。」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裡綠楊堪系馬,困坐南窗下。
潘振承道:「行誓有兩個內容,一是報答皇恩,二是全行同心。嚴濟官、章添官既然不願跟眾同仁同心同德,可以不出這份錢。你們上次報的數是兩萬,相信大家湊一湊,還是能把你們欠下的四萬湊齊。不過,按大家訂立的行規,二位三年不得做貿易。」
「要不要召集行商開會,把各行舍粥的情況通報一下?」
「應當的,應當的。」石如順急忙起身回禮,去年石如順也接了一股洋貨,不是潘啟官通氣,及時折價拋售,而益行肯定會被洋貨壓倉壓趴下。
潘振承頭都大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沒有百萬銀兩辦不下來。直接下手諭給十三行,這是怎麼回事?為何要繞開粵海關?
「羞煞標下,李大人快快請起。」湯鵬飛和路達昌急忙把李湖攙扶起來。李湖走到餐桌前,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借花獻佛,下官敬列位將軍一碗酒。」
精明的和珅聽懂了圖明阿的弦外音,俊秀的臉龐布滿怨氣:「叫行商多操辦些貢品來京師,他們不至於不堪重負吧?」
麥克應聲而入,向潘振承鞠躬。辦事處副主任凱爾帶同文夷館的夥計抬進一隻大木箱,麥克打開箱蓋,揭出紅布,是一尊金光閃閃,手舉著火炬的著衣女神雕像。這尊雕像還是和珅初任內務府總管時,委託粵海關監督德魁訂製的,準備安放到圓明園的西洋苑。雕像不像鍾錶呢絨等工業產品,必須特製,故而先後拖了四年。麥克說道:「這座銅胎鍍金女神雕像,出於英吉利著名宮廷雕塑家漢斯之手。」
潘振承組織各洋行在各處城門搭粥棚賑九*九*藏*書粥。同文行的粥棚由彩珠和時月支應,眼下正是朝貢貿易最繁忙的季節,潘有度剛接手總辦,潘振承在行館作了安排,由小山子打傘送他上會所。
西夷朝貢究竟是怎麼回事?和珅倍感疑惑,把圖明阿叫來,要他說實話,「西夷朝貢是否真像你在奏摺中所說?」
圖明阿暗自琢磨和珅的話意,猜測和珅是想不花一文錢辦大事:「廣東行商的富庶不亞於兩淮鹽商,他們和兩淮鹽商一樣的德性,開口閉口哭窮。」圖明阿向和珅介紹保商制,「保商制的關節點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退一萬步講,即便有個別行商財力不濟,也可以拿出制夷的殺手鐧,爾等夷商不是口口聲聲輸誠貢物嗎?就滿意你們一回,讓你們多貢一點吧。」
彩珠露出笑容:「這樣頂好。有度是我生的兒子,你罵他打他,我都不會生氣。嗯,去吃飯吧。過去,生死難關都挺過來了。再遇到什麼難關,咬咬牙,就過去了。」
「我的李大人!」潘振承哭笑不得,「他打著皇上的旗號,莫說不辦,就是拿廣制的仿洋物敷衍都不行。」
歌妓輕撥琴弦,嬌滴滴吟唱起來:
天昏雲低,大雨如注。李湖及一班地方官站在堤壩上,格木善向巡撫介紹災情,西洲圩約有五百戶,三千余口人,逃出來的人約有一千多,估計有半數人淹死。
潘有仁打了個顫站起來,眼裡滿是委屈的淚水。潘振承沒再看潘有仁,轉向坐矮桌上的伍國瑩:「伍先生,你填寫報效表時,逢源行、而益行、廣義行照實數寫上。其他沒有認捐的商號,每家填報認捐兩千,扣除后就是同文行的認捐數。」
和珅操作這種事情,比任何一名大臣更有經驗。乾隆前四次南巡,每次花銷四十萬國庫銀兩。當他又準備下江南的時候,就有一些官員跳出來勸阻,理由是花銷奢糜,百姓疲羸。第五次南巡,乾隆承諾內務府只出少許御駕費用,絕不耗費國帑。難道乾隆真的不要排場了?非也,乾隆相信和珅無所不能,讓和珅去籌措費用、安排行程。和珅藉助龍威傳令各省的督撫、鹽政、河督,命他們建造修葺行宮,打造龍舟。受命的官員效尤和珅,也打著皇上的旗號責令商人出錢出力。很快,沿途冒出一座座豪華舒適的行宮園林,運河排滿了龍舟,逶迤幾千艘。皇上吃喝玩樂最終都是商人買單,其中兩淮鹽商破費最巨。乾隆對和珅的辦事能力讚不絕口,豈不知和珅藉助的正是皇上的天顏。
和珅,鈕祜祿氏,滿洲正紅旗,生於乾隆十五年。父親曾在南方任正二品副都統,屬於顯貴之後。可惜父親死得早,和珅少年時受盡世態炎涼。幸虧他曾祖父給他留下輕車都尉的世襲爵位。清朝世襲爵位分公、侯、伯、子、男、輕車都尉、騎都尉、雲騎尉、恩騎尉九級。和珅十八歲與內務府總管大臣英廉的孫女結婚,二十歲繼承世襲爵位,做上官階正五品的三等侍衛,派到粘桿處做侍衛。粘桿處負責皇帝巡狩之時扶輿、擎蓋、罟雀之事,成為和珅接近乾隆的有利條件。和珅少年時靠叔父的資助進八旗子弟的咸安宮官學就讀,學了不少本事,能詩會畫,知曉漢滿蒙藏等文字。乾隆四十年和珅隨駕出宮,和珅的機敏伶俐、堂堂儀錶頗為聖上賞識,將和珅擢為御前侍衛兼正藍旗副都統,從此加官晉爵,飛黃騰達:戶部右侍郎、在軍機處行走、內務府總管大臣、國史館副總裁(賞一品冠戴)、戶部左侍郎兼署吏部右侍郎、步軍統領、御前大臣上學習行走、戶部尚書、議政王大臣上行走、御前大臣。
潘振承不得不暫時搪塞和珅,但他不敢就此敷衍了事。和珅聖眷正隆,權勢熏天,得罪了他,十三行的命運堪憂。潘振承把時間定為三年,估計三年後十三行有望走出困境。
藕臂橫施,粉腿箍繞郎腰外;
潘振承淡淡地笑道:「理是這個理,但話不好到外面說。」
擋不住蜂顛蝶狂,黃花嫩蕾堪憐愛;
柳眉兒顰,蜂腰兒擺,哪禁得雨驟雲馳,浪涌風栽;
潘有度瞠目結舌:「啊?!」潘振承向潘有度投去不滿的目光。潘有度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挺直腰板大聲答話,「末商將竭盡全力,定不辜負潘行首的期望!」
第二天採辦洋貢,第三天舉行納貢儀式。洋貨在中國銷路歷來不好,潘振承採辦時就打好招呼,若不願參迦納貢儀式,我們就不要你的洋貨,向別的外商購買。商人更看重利益,紛紛答應參加有辱他們身份的納貢儀式。
潘振承接旨起身急道:「伊關憲,和中堂禮單列具的貢物,沒一百萬銀兩辦不下來啊。」
駑商潘文岩叩首
李湖滿是雨水的老臉布滿焦慮和悲痛,他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叫道:「眼下洪魔猖虐,生靈塗炭。我等父母官,必須把百姓的安危放在首位。如發現有臨陣逃脫、先己后民、貪占民利、瀆職失責、措施不力的官員,輕者重罰,重者斬首!聽清了沒有?」
眾將軍大聲喝彩:「好!再來!再來!」歌妓嫵媚地哂笑,伸出玉筍般的指頭準備彈撥,突然僵住,臉呈驚詫。
「這篇文章做不下去啊。」潘振承痛苦地搖搖頭,慢慢呷了一口茶,「不談那件掃興的事,我想再聽聽你對朝貢的新鮮見解。」
李湖的親兵揮刀下去,耿石頭顱落地,血水染紅了泥漿。李湖叫道:「傳本撫命令,在全省衙門、街市、路口張貼布告,就一句話:洪魔猖虐,生靈塗炭,順德西洲圩決口,知縣耿石瀆職失責,已就地正法!」
這是討好皇上的上佳機會,和珅立即道:「皇上,奴才遵循您的旨意督促廣州十三行操辦貢物。為皇上您承辦朝貢的行商莫不沐浴皇恩,報恩心切,保證今年的洋貢十倍于往年。」
潘振承聽出伊齡阿的弦外音,海關不會插手和珅下派的禮單,十三行休想從海關的雜稅中得到彌補。
潘振承露出欣賞之色:「老夫相信同文行的誠心與能力。」潘振承收回目光,環視四方,「各行繼續報數,老夫希望列位既要體諒會所的難處,又要衡量本行的財力。還有一點,老夫明白告訴列位,本行首不會強求各行立即拿出現銀。手頭的現銀可暫且用做貿易周轉,採辦洋貢,老夫能拖則拖。」
數對清風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誰畫?瘦岩岩羞帶石榴花。
黎南生離席跪潘振承面前,感激涕零道:「謝潘行首關照鄙商。」
「啟官,該如何辦啊?一下子哪湊得齊辦貢的銀兩,倘若向外商賒欠,就得借利子錢。」蔡世文的聲音彷彿在哭泣。
巴延三不是那種小雞腸子的人,為一頓宴席就要伺機報復。因為他從這件事上,看出李湖已把司道府縣官員馴得服服帖帖,廣東成了李湖的家天下。巴延三不像他的前任桂林,桂林統軍多年,出任兩廣總督把精力放在軍事上。巴延三是個文臣,他的優勢在民事。粵桂兩省,廣西沒多大的搞頭,何況總督府也沒設在廣西,最適宜他施展才華的地方是廣東,然而廣東有個專權能幹的李湖。
潘振承朝伍國瑩丟一個眼色,伍國瑩從廂房抱出一壇酒,小山子抓著一隻公雞。伍國瑩倒酒,小山子剁下雞頭,滴血到酒碗里。潘振承先端起一碗酒,說道:「老夫做十三行掌門有二十年,許多行商恐怕都忘了當年歃血誓盟,老夫領著列位同仁再唱一遍。」
潘振承說著,把目光投向接替潘有仁任總辦的老三:「同文行總辦潘有度,你先報個數。」
李湖用鋤頭背奮力砸碎土塊:「你這是什麼話?商人的疾苦,能與農人相比嗎?你們洋行商人,奢侈靡華,令人髮指,花艇的一頓便宴,就夠一戶農家過一年。」
「他不如他老爹,老濟官樂助好施,菩薩心腸。」
圖明阿卸去粵海關監督后,回內務府做油水不甚豐厚的會計司郎中,朝思夢想外放榷關或鹽署。他不敢捅破那張紙,又不能糊弄權勢逼人的和中堂。圖明阿斟詞酌句道:「夷商恨不得把滿船的貢物全部孝敬給天朝皇帝,然而,這些貢物在國內花了番銀請工匠製作,雇船運來廣州又得花銀子,所以還得留下少許,在廣州換回茶絲瓷運到西洋去賣,賣得銀子又好運來方物來我中土朝貢。」
潘振承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潘有仁,你們同文行,認捐多少?」
潘振承投去不悅的目光。陳壽年猶豫片刻:「廣義行也捐兩萬。」伍國瑩應聲落筆:「而益行石順官、廣義行陳燾官各捐銀兩萬。」
乾隆愁容頓消:「你是朕肚裏的蛔蟲,朕才想到的事情,你早替朕籌劃好了。」乾隆樂呵呵笑道,呷了一口茶,漱了漱口,和珅立即端痰盂接乾隆吐出的水。
「本撫了解他的操守,相信他不會瀆職,正如格大人所說,水火無情,洪魔肆虐,天兵天將都擋不住。然而,各地父母官未必都像耿石這樣盡職。」李湖說著眼裡有淚光,「現在情形萬分緊急,本撫只能取一名朝廷命官的血,祭大堤,鎮洪魔,懾百官。」
順德知縣耿石乘坐的撈屍船靠岸,災民哭號著圍過去辨識親人的屍體。耿石看到李湖,朝李湖跑來,跪在泥濘里哭泣道:「李大人,卑職失職,可洪水實在太大,卑職盡責也無能為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