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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一回 有為辭官彩珠謝世 聖旨催貢填土矇混

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一回 有為辭官彩珠謝世 聖旨催貢填土矇混

「皇上念老奴數十載未歸故里,賜老奴回三河鄉下祭拜祖墳。昨日忙了一天,今兒一大早,就來通州碼頭迎貢。唔——咋走得這麼慢?」
「沒碰到,江面那麼闊,船舸不知凡幾,我呆在箬棚里喝悶酒。」有為說著笑了笑,「其實不是悶酒,獨斟獨飲罷了,適才聽管家說爹上景德鎮參加開窯禮,倘若碰到爹爹,我也想跟去看看那些精美的瓷器是怎樣燒出來的。」
戰後,對擒獲、授降、歸順的土司土民,按照朝廷恩威並重的方略處置,有的凌遲或斬首,有的發往內地,有的繼續在原地做土司,有的還封官晉爵。軍機大臣兼欽差阿桂對出勤出力或授降立功的土司和頭人犒賞。梭磨土司協助清兵征戰有功,由從五品安撫司升為從三品宣慰司。巴旺、布拉克底從征小金川有功,乾隆著巴旺掌管巴底安撫司印信,加賞布拉克底土司宣慰司之職。
兩人沿著運河走到靜海縣城外,租了一輛驢車,心急火燎催促車夫快走。日出時分,終於看到蒙在粉紅色晨曦中的樓船。
張驛丞出了蘆葦棚,叫道:「廣東護貢使李湖聽旨。」
潘振承坐在黑糊糊的未名亭,思考聖旨催貢的咄咄怪事。潘振承此前作過種種猜測,所有的猜測都歸結到一點:和珅拍皇上的馬屁。
李湖賠笑道:「貢船太沉太大,擱了淺,黑夜裡折騰了許久才出了泥淖。」李湖欲解開心中的疑團,岔過話頭問道,「婁公公,緣何這次皇上如此急盼洋貢?又是下旨催促,又是派欽差迎貢?」
潘振承不好意思笑笑:「我這把老骨頭,白白受罪,我夜裡睡覺都在車上顛著。」
「洋貢到底啥樣呀?弄得神神秘秘的。」站潘振承旁邊的一個姑娘好奇地說道。和姑娘手拉手的一個少婦說:「誰知道呢,送給皇上的寶物,只有皇宮裡的人才能看。」
孔義夫朝區老闆磕頭:「大爺你罵我,唾我,以息心頭之怒。」
小山子道:「我們會付銀子。」
彩珠的心彷彿給掏空,失魂落魄捱到了天黑。彩珠沒心事吃晚飯,去馨園問馨葉的話。馨葉自己都處在惶恐中,她又不得不假裝泰然自若安慰彩珠,說有為在京師做章京,人脈很廣,有兒子幫襯,就不會有事。
老闆走近解釋道:「沒錯呀,菠菜是土裡長的,不會長在水裡,也不會長在天上。」
本想大功告成后給皇上一個大驚喜,現在皇上特意垂詢洋貢。乾隆把和珅操辦朝貢盛宴的秘密掏出來后,未說明他緣何對洋貢如此感興趣,只是交代和珅加緊督辦。
第二天清晨,彩珠、馨葉、時月上海幢寺碼頭送潘振承。小山子帶衣包先上船,潘振承和馨葉單獨交談了半個時辰才上船。棚船帶帆,一邊有八個槳手,爭取三天內趕上李湖乘坐的樓船。槳手吼著號子,飛速朝西劃去。太陽升到一竿子高,棚船早就消失在波光迷離的江面,馨葉迴轉身,滿臉憂鬱。
彩珠道:「她能不哭嗎?就算他們沒有夫妻緣分,可他好歹是小貴的爹。」
婁知恥輕輕拍拍箱蓋,微笑道:「成。」
是皇上老而昏聵?歷史上好些個功勛卓著的君主,年邁時卻做出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李湖打了個寒噤,不可這樣揣測皇上,皇上乃亘古未有的一代明君。
小山子道:「昨晚老爺你同李撫台談妥了帶奴才去取土,嫌衣包礙事,叫我交給毛豆存放在樓船。」
貢船停靠廣陵驛碼頭,趙石帶綠勇架起跳板,陸驛丞帶數個驛丁上船,李湖肅衣正冠跪在陸驛丞前面,陸驛丞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廣東巡撫李湖日夜兼程,護送洋貢進京。欽此。」
「我也覺得振承好像不是去景德鎮,他這些天有魂沒魄,夜裡睡覺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彩珠惴惴不安道,「李撫台帶空貢品箱進京,你們想到好主意沒有?」
在貢船上的毛豆看到潘振承乘坐的驢車,悄悄告訴主子。李湖埋怨道:「這個啟官,越老越糊塗,叫他回廣東他偏要跟來,這不添亂嗎?」李湖此時只有一個念頭,貢品箱矇混過迎貢欽差,進入紫禁城向皇上稟明原因,祈求皇上寬恕其他不慎捲入貢品拍賣的官員官商,只處罰他一人。
區老闆破口罵道:「想得倒輕飄?爺要揍扁你!」
茶花和兒子的生計靠彩珠接濟,彩珠經常在潘振承耳邊嘮叨,要潘振承去求臬司,放孔義夫回來與家人團圓。潘振承找過陳用敷,陳用敷道:「廣東官員和商人對孔義夫恨之入骨,本司改判流二千里,不知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倘若放孔義夫回來,本司的脊梁骨恐怕得戳斷了。」布政使姚成烈升任廣西巡撫,皇上著陳用敷改任布政使。陳用敷卸任按察使前,終於答應潘振承的懇求,赦免孔義夫流役。
正巧洋鏡店彭老闆上縣衙辦事,他認出形容委瑣的孔義夫,一把揪住他的胸:「你就是孔義夫?好哇你,你帶官兵砸了我的店,我跟你沒完!」彭老闆一掌把他打倒。孔義夫跌倒在地,跪拜四方:「我不是人,是豬是狗。」孔義夫打自己的嘴巴。
第二天上午,潘振承帶小山子來到靜海縣城南三十里處的一個墟市,兩人又乏又餓,決定找個地方辦事兼食宿。潘振承朝小山子耳邊嘰咕,小山子忍不住發笑,又趕忙屏住笑容,帶著傻模傻樣的潘振承進了一家小客棧。
老闆、老闆娘、店夥計、食客哄堂大笑。
「十八袋,每袋顏色要不一樣。」
「咱家是宦官,宦官不可參政議政。」婁知恥一本正經說道,心裏直抱怨貢船耽誤了行程。
卻說潘振承送走李湖,上同文夷館露台朝樓船消失的西關江面眺望。以前皇上只在京師坐等西洋的貢物,而今年皇上親自下諭。李湖帶十八隻空貢品箱進京朝聖,豈止是凶多吉少,而是毫無赦免的可能!
「欽差若發現貢品箱沒有重量,事情在通州就會敗露。」
一切似乎都在李湖的猜測之中,和珅藉助龍威催貢,沿途驛站連夜間都有人在運河邊關照,貢船一到,便派驛丁騎馬往下一站傳遞訊息。
「你別說那麼多理由,你還是放心不下李大人。你想去就去吧,多一個人多一份主意。」
彩珠聽長子有為說拍賣貢品罪可殺頭,驚恐萬分猝亡;潘振承忍著悲痛,千里迢迢追趕李湖;李湖遇到前所未有的怪事,皇上一路下旨催促;李湖擔心空貢箱在通州啟岸轉運時露餡,決定在箱子里填泥土;潘振承追上李湖,帶翁七扮演傻爺買不同顏色的泥土;迎貢欽差接貢,馬匹受驚,貢箱從馬車上摔到地上,貢箱破裂,流出了泥沙,欽差欲取李湖的腦袋!
潘振承道:「還是我自己去。你跟裝土的車趕往運河邊的未名亭,我怕李大人等得著急。我最多晚半個時辰趕到未名亭。」
小山子猛然醒悟道:「奴才明白了,老爺此趟出來,是要買土。」
潘振承鄙夷道:「我原來佩服他的清高和骨氣,現在才發現他是賤骨頭。」
有為是彩珠的長子,出生於呂宋馬尼拉。潘振承因富而貴,但他的頂戴畢竟是捐納來的。潘振承和彩珠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託於後代。有為刻苦攻讀,從未讓父母失望過,乾隆三十三年院試第一,被選為優貢;乾隆三十五年皇帝六十誕辰,各省加一場鄉試,有為考取恩科舉人;三十七年參加會試殿試,金榜題名,榮身進士,被皇上欽點為內閣中書。內閣共有三殿三閣:保和殿、文華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體仁閣。內閣首官為大學士,品秩很高,實權不大,清廷的權力中心仍是皇帝直接掌控的軍機處。內閣中書,即是三殿三閣的文牘人員。

聖旨催貢

太陽西沉,廣袤的北方大地收去最後一抹晚霞,湮沒在茫茫蒼蒼的夜幕中。兩輛騾車在鄉間的泥路上行走,一輛堆著土袋,一輛帶篷,坐著潘振承和小山子。
潘振承朝漕兵拱拱手,讓小山子牽著出了人群。小山子氣餒道:「老爺九*九*藏*書,李大人根本不睬我們。」
山西巡撫雅德謹稟:
迎貢欽差是侍候皇上的總管太監婁知恥,老家在通州旁邊的三河縣,皇上念他數十年未回老家,委派他做迎貢欽差。婁知恥提前一天回三河老家,然後回到通州接貢。
有為噤若寒蟬道:「矯旨盜賣貢品,豈止是死罪,還會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承哥不是去景德鎮,是去追李撫台。」馨葉不得不向彩珠說實話。
庫亞喀到京師自然也會受到高規格的接待。因為來自西域,理藩院官員想當然把庫亞喀當成部族頭領接待。西域人能歌善舞,理藩院為使庫亞喀能夠耐心地等待覲見皇上,訂好京城的一個揚州樂班專門為庫亞喀彈奏歌舞。
「究竟出了何事?」有為從母親的表情和語氣感覺事情不妙。
潘振承朝李湖眨眼睛,李湖無動於衷,在心中暗暗祈禱,護貢欽差千萬別開箱驗貢。
李湖問道:「陸驛丞,為何皇上親自催促貢品?」
李湖嘆道:「我現在最為擔心的,還不是面聖,而是無法面聖。貢船到通州,欽差迎貢,然後一道乘馬車直奔京師。」
李湖道:「老趙,你帶弟兄去搬土袋,我上船接應。」
滄州驛站,驛丞竟搭了個蘆葦棚在運河旁恭候貢船,棚外站了二十多個驛丁,還有備好馬鞍的驛馬。「廣東貢船到!廣東貢船到!」驛丁大叫道。
吃過飯,小山子叫老闆娘開房。連日連夜的奔波,兩人倒床就呼呼大睡。黃昏時,老闆把潘振承和小山子叫醒,小山子付清土錢,帶著像夢遊似的潘振承,在樓下吃了兩碗麵條,坐上騾車上路。
大功告成后給皇上大驚喜的初衷未實現,和珅多少有些遺憾,心裏恨死了和爾經額。和爾經額還有一個比較特殊的身份,他的女兒喜塔拉氏,于乾隆三十九年冊封為皇十五子顒琰的嫡福晉,顒琰即後來的嘉慶皇帝。乾隆四十七年,喜塔拉氏在皇宮擷芳殿生下一子,名綿寧(旻寧),即是後來的道光皇帝。
和珅拍馬屁拍到乾隆心坎里了,乾隆欣喜道:「行,行,洋貢由你督辦到底。」
「你還是打道回府吧,人都瘦成老猴了。面聖無論發生什麼,由我一人擔待。」
安撫司巴旺進京朝覲,自然會受到特別接待。滿漢封疆大吏入覲,在京的吃住朝廷是不管的,巴旺是個從五品土官,享受了近乎藩邦使臣的待遇,連隨從的吃喝拉撒全由理藩院包下。乾隆如此善待巴旺,是因為大小金川仍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倘若哪一天又有土司鬧事,朝廷希望多出幾個鼎助清軍的巴旺。
彩珠用哭泣般的聲音問道:「你怎不說話?你在朝廷做過官,見多識廣,拍賣掉送給皇上的貢品,皇上會不會定他們死罪?」
夜幕降臨,趙石走到一片黑蒙蒙的荒灘,附近沒有村莊,偶爾有車馬行人通過。趙石決定在這裏取土,他把竹杠插在運河邊的濕地里,脫下白色的布褂,綁在竹杠上。然後瞪大眼睛看北上的行船。
碼頭西角有一家酒鋪張燈結綵,對聯寫道:「十年寒窗礪鴻志,一朝秋闈躍龍門。」是一個漷縣秀才考上舉人擺謝師酒,新科舉人喜氣洋洋站在酒鋪前,迎接前來祝賀的親朋好友。不過,酒鋪的吸引力仍不及碼頭大。漷縣不像通州那樣的大碼頭,人們從未見識過欽差大臣迎接貢品。
「接急信上京城辦一批北貨,恰好巧遇。」
「你哄三歲毛孩去吧,你是不放心我。」
「靜海以南有好長一段荒灘,前不落村,后不著店,岸上有個風雨亭,名字好像叫未名亭。三年前我進京述職,還上去喝過茶水。」
李湖果斷道:「就這麼定了,我們明晚天黑后在未名亭匯合。」
潘振承前去拜訪知府格木善,正好府學教授顏光磊在座。知府衙門每年都能得到十三行的捐輸,對潘啟官的要求,格木善未作推辭,和顏光磊稍作商量,決定讓孔義夫到府學做謄錄的書胥。
馨葉隨後去海幢寺燒香拜佛,這加劇了彩珠的恐慌。彩珠憑直覺認為拍賣貢品是殺頭的大罪。夫婿事後突然決定追趕李撫台,明擺著大事不妙,情況比有度透露的還要糟糕!
「老趙,我想在貢品箱加重量。欽差只是迎貢,不是驗貢,有了重量,就有可能把蓋子捂到紫禁城。」
回疆亞木圖伯克庫亞喀一行於太原小憩兩宿,十九日啟程趕赴京師。奴才探得,庫亞喀貢品乃于闐璞石一塊。
乾隆二十四年,朝廷在西部邊境實行新伯克制。「伯克」即突厥語「首領」的音譯,和田參贊大臣舒赫德奏報朝廷后,廢除伯克的世襲制,改為伯克由朝廷冊封任免,品爵三品至七品不等。
兩人商量好接應地點和接應方式。趙石換上便裝,上了岸后雇了一輛騾車,朝北急駛。他到集市上買了兩把鐵鍬、三副籮筐,把三根竹杠扎在一塊,挑著籮筐鐵鍬朝北走。
在前清時期國人眼裡,中土皇帝富有天下。然而,清廷絕對控制的只有設置了州縣制及八旗制的地區,要維護大一統,只能靠朝貢來體現。
役馬很快被制服,然而,站馬車上的侍衛連同手中的箱子翻滾在條石地面,發出一聲脆響。
陸驛丞答道:「卑職不知情,卑職只知奉旨辦差。」
誇大洋貢的價值是德魁與潘振承的合謀。起初,潘振承還擔心德魁過不了識貨的萬歲爺這一關,德魁回到廣州把他的奇遇說給潘振承聽,兩人都哈哈大笑。此後,德魁三次出任粵海關監督,與當西南土司的面胡吹海誇洋貢的價值有相當的關係。
黑暗中,樓船漸近。李湖見趙石和白褂標誌,吩咐船工靠岸,熄滅所有的燈。李湖帶八個綠勇上了岸。兩個綠勇站兩頭把守,禁止任何行人通過。另六個綠勇隨趙石去荒灘取土,李湖帶船工在船上接應。
小山子眼尖,看到泊在河邊的樓船。官道上一個綠勇擋在路當中,斥令馬車停下。小山子叫綠勇的名字,綠勇一看,是潘啟官主僕二人,興奮地大喊:「李撫台,趙千總,潘啟官來啦!」
和珅收到粵海關監督伊齡阿的快信,說李湖於七月二日護貢啟程。和珅把訊息稟報皇上,乾隆知道李湖雷厲風行的風格,沒再過問。
潘振承伸筷子去挑菠菜:「土,土。」
「我不想讓他在街頭丟人現眼。也許我不該同情他,但我必須顧全我爹的面子。孔義夫是我爹私塾的關門弟子,也是我爹最器重、傾注心血最多的弟子。他現在這般落魄,我爹在九泉之下都難得安身。」
只有趁卸貢的短暫機會,才有可能同李湖私下接觸。看情況,欽差不會開箱查驗貢品,這意味著迎貢這一關將順利通過。最大的難關是京師,潘振承想告訴李撫台:「皇上催促貢品,極有可能是展示給前來朝覲的屬國使臣或邊疆番爺看。在去京師的路上套欽差的話,倘若確定,無論如何都不可將貢品箱抬進朝覲的鑾殿。萬一說服不了欽差,就把貢品箱裝有泥土的機密道破。否則,皇上天顏及大清天威掃地的後果不堪設想!」
金川在今日川西,山高人稀,居住分散。土司的印信本來是朝廷冊封賜予的,乾隆十一年,大金川土司莎羅奔奪取小金川土司澤旺的印信。這還得了!乾隆龍顏大怒,發兵痛剿。殊不知,在空氣稀薄的高原,三萬清軍精兵打不過莎羅的千余士兵,皇上又派大將軍岳鍾琪率三萬精兵去。莎羅奔授降,皇上赦免其死,仍做土司。這次戰役,動用兵力七萬五千,耗銀兩千萬兩。乾隆二十三年,大金川又侵佔小金川的土地,對四川總督阿爾泰的勸告置若罔聞。乾隆再一次惱怒,派阿爾泰率九土司的兵力進剿。其後戰事停停息息,各土司或聯合,或火拚。朝廷先後出兵十二萬五千餘人,陣亡一萬四千,其中死亡文武官員九百零八人,受傷者無計其數,調派民夫四十六萬,耗銀read.99csw.com六千一百六十萬兩,相當於兩年徵收的國帑。
「怎麼不行?有重量就行。」
潘振承道:「不會有,我記得方才推車前,我還用絲帶套在手腕上,準是落那裡了。」
李湖急忙下船,張驛丞傳皇上口諭:「著廣東護貢使李湖日夜兼程護貢北上,至通州與迎貢欽差匯合,改旱路護貢進京。欽此。」
潘振承找到鴛鴦玉佩,急忙乘騾車趕到未名亭。貢船不見蹤影,小山子向老爺敘述方才發生的事情。
兩個綠勇抬著一籮筐泥土翻過河堤,潘振承笑道:「看來我確實過慮了,李大人現在做的,和我在一路上想的巧到一塊了。」
小山子道:「老爺出門前有交代,土要乾乾的。乾乾的土,長出的花才幹凈;土還要五顏六色,長出的花也就五顏六色。」老闆心想這個南方口音的老爺傻得吃屎,他忍著笑容問道:「你家老爺需要多少土?」
「是爹爹勸我回來的,說既然在京不稱心,不如回家吟詩作畫。」有為在家書中從不向母親透露官場失意,除了抱怨飲食不合口味,都是揀母親高興的話說。
「若就地正法,無法面聖,我連最後一線機會都沒啦。」
潘振承回潘園,見茶花坐彩珠面前抹眼淚。茶花叫了一聲:「乾爹。」急忙過去幫潘振承取下頂戴,脫去官袍。
按照和珅計算的日程,貢船最晚九月二日未申時分可到達通州,通州到帝京五十八里,天黑時無論如何也能趕到。然而,接靜海驛站快報,貢船八月三十日丑時通過靜海驛站,照此推算,九月二日天黑都很難趕到通州碼頭。婁知恥決定帶人帶車順運河南下,碰到貢船立即將貢品箱啟岸,因為走旱路怎麼都要快過水路。
「茶花你哭過啦?」潘振承問。
水路旱路均有驛站,逢驛可給驛,照官職的大小和隨員的多寡享受食宿或支取錢糧。李湖為了趕路,幾乎不跟驛站打交道。驛站和榷關不同,榷關是做收錢的差事,驛站是做貼錢的差事,官員過往不打擾驛站,驛站巴不得。然而,到了廣陵驛就不同,早早有驛胥驛丁在等候。廣陵驛設揚州城東的運河邊上。貢船從長江拐進北運河,岸上的驛丁朝貢船招手大聲喊道:「喂,是不是廣東來的貢船?」
說千道萬,還是擔心外蒙的扎薩克不肯全心全意臣服。乾隆由此聯想起行將赴京的雲南土司刁土宛、四川金川土司巴旺、回部伯克庫亞喀。他們臣服之心如何,實難預料。朝廷最擔心他們僅僅是出於策略的考慮而暫時臣服。就如准部的阿睦爾撒納,先請清軍幫他平息內亂,穩定局勢后,他又起兵趕跑清軍。
潘振承渾身顫抖,冒著冷汗。他轉過身想叫小山子端杯熱茶來,發現馨葉坐在太陽傘下。
李湖努力保持鎮定說:「當然是西洋貢品,自鳴鐘、八音盒、琺琅彩瓶、鍍金雕像、銀質器具、玻璃器皿、琥珀飾物、香脂香水、鼻煙壺、模型航船、千里鏡、西洋鏡,等等,等等。」
潘振承把手伸進脖子去掏鴛鴦玉佩,他猛然記起下車時,鴛鴦玉佩捏在他手上。潘振承渾身上下摸索:「糟了糟了,玉佩掉了。」
潘振承急得齜牙咧嘴:「土,土。」
五年前,臬司雷之儉判孔義夫流徙雲南煙瘴地。按刑律,「流」指罪犯流放,「徙」指舉家遷往流放地,按罪名輕重流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四千里以上不等。孔義夫是挑起查抄夷物的元兇之一,罪可凌遲,判四千里流徙罪算是從輕發落。不久,陳用敷接任廣東臬司,在潘振承積極疏通下,臬司衙門接受了孔妻冼茶花的捐贖,改判孔義夫的流罪,發往廣東崖州服役,赦免孔義夫家人遷徙。
土謝圖汗部扎薩克阿睦旺寫信給京師的皇帝,聲明他要來朝覲,乾隆閱信當然非常高興。回信給阿睦旺,說路途遙遠,帶幾張羊皮來就行了。阿睦旺是牛脾氣,「你小瞧人不是?我偏要趕來大群的牛馬羊!」阿睦旺是為表孝心,還是鬥氣,乾隆一時揣測不透。對喀爾喀蒙古的扎薩克,不能像對滿漢大臣那樣,滿漢大臣是皇帝眼裡的賤奴才,而喀爾喀蒙古的扎薩克,皇帝非但不可把他們當成賤奴,還得百般籠絡,千樣懷柔。
潘振承呵呵地傻笑。
夥計托著一盤菠菜過來,叫道:「油淋嫩菠菜來啰——」
彩珠道:「你知道他今天怎啦?他挨了打,被人吐一身一臉的痰,還當眾鑽胯。」
李湖凝思片刻道:「準是和珅在瞎搗鼓,打著皇上的旗號去拍皇上的馬屁。」
樓船黑燈瞎火,靜靜地停泊在運河邊。李湖和趙石站未名亭里焦急地等著。

貢箱破裂

潘振承轉身看抬籮筐的綠勇:「停下,我還沒檢驗你們弄的泥土呢。」潘振承伸手去抓泥土,「不行,泥土太濕,還凈是草筋草根。」
侍衛和漕兵把碼頭的苦力和民人驅散,數個大內侍衛簇擁著總管太監婁知恥,親兵分別舉著儀蓋儀牌。貢船靠了岸,船工架設好跳板。婁知恥對一個侍衛道:「快馬飛馳帝京,向皇上與和中堂稟報,廣東貢船九月二日申牌時分到達漷縣,即改走旱路護貢至帝京。」侍衛跳上駿馬衝出人群,上官道絕塵而去。
「我就自己出馬,去求督台、藩台、臬台、道台、府台、學台,以及番禺南海的縣大爺。」
小山子道:「奴才替你去找。」
卻說和珅從刁土宛下榻的園子回來,向皇上稟報他如何哄刁土宛,乾隆忍俊不禁。總管太監婁知恥遞來六百里加急,乾隆打開匣子,取信看:
「李撫台叫我們回廣東,你該把衣包拿下來呀。」
由於喀爾喀蒙古地處遙遠的漠北,與俄毛子的羅剎國接壤,葛爾丹雖死,難保不會出第二個葛爾丹。清廷雖然在喀爾喀蒙古派駐了統領他們的將軍或參贊大臣,卻無法在廣袤無邊的草原沙漠大批駐軍。大清皇帝不敢高枕無憂,唯一的辦法就是和親與朝覲。和親是招扎薩克為額駙,朝覲是讓他們表示歸順,仍賦予他們相當大的自治權。
潘振承恍然悟識:皇上親自催貢,八成與番爺賀表進貢有關係,番爺不是一個,或許有好幾個,並且都是些不太安分的番爺。潘振承一激凌站起來,叫道:「小山子,快,我們追李撫台去!」
彩珠接二連三遭遇揪心的事情。首先是流放到瓊島崖州的孔義夫回到廣州。

彩珠謝世

站婁知恥旁邊的一個小太監叫道:「廣東巡撫李湖聽旨。」
張驛丞叫道:「廣東貢船八月二十八日申時一刻通過滄州,日夜兼程駛往通州。八百里馬上飛遞京師。」
潘振承這才感覺到冷,北方的初秋夜就像廣州的冬夜,潘振承晚上要穿西洋絨衣。
星光微明,一輛馬車在運河邊的官道上急馳。潘振承坐在車夫身邊,亮著焦灼的梭子眼,看運河裡的船隻。小山子跪在潘振承身後,伸長脖子朝水面探望。按照潘振承最先的安排,他在清遠至英德的北江就能追上貢船。彩珠突然去世,潘振承悲痛不已,當得知夫人是替他擔心而死,更是痛不欲生。馨葉勸慰承哥節哀,要他多想想一大家人,想想十三行,想想廣東口岸,想想冒死護送空貢品箱進京的李撫台。
「臣領旨叩謝天恩。」李湖起身問道:「張驛丞,緣何改在通州起岸?」
潘振承掏出一把銅錢給驛夫,叫驛夫往迴轉。
鍾店區老闆撥開人群:「讓開,讓開。」他擠到人群前面,手戳孔義夫額頭,「孔義夫,你還我老爹!你帶官兵砸了我家店鋪,老爹一急之下跳江啦!」
趙石和綠勇全都穿著便裝,風風火火去扛土袋。小山子站在河堤土坎,朝黑沉沉的荒野眺望。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遠處的兩岸遊動著兩條火龍,看樣子是什麼人打著火把朝這裏趕來。
「娘!娘!」潘園響起一片痛哭聲。
潘振承和小山子重新坐進車篷,伴著車廂的搖晃,潘振九-九-藏-書承的思緒又回到三十多年前的未名亭。潘振承沒想到那個自稱是馨葉二姨的婦人是馨葉的母親,說起來,她還是我的丈母娘。潘振承沒想到她隱居在廣州河南的靖靈庵,操縱女兒報仇雪恨。幸好老太太最後大發慈悲,放有智回家,讓有智和父母團圓。有智比以前成熟多了,能背誦許多聖賢的文章。有智繼續拜外婆為師,隨外婆出遠門雲遊天下。馨葉一家有許多潘振承不知曉的秘密,就是馨葉本人依然矇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最後一隻貢品箱抬到馬車後面,輕放下。綠勇抓住兩頭的銅環抬起貢品箱,上面兩個侍衛伸手去接貢品箱。這時,一件誰也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碼頭西角的酒鋪,新科舉人向他的業師跪拜叩謝師恩,家人燃放鞭炮和衝天炮。聲音震耳欲聾,役馬受驚,仰天長嘶,拉著堆滿貢品箱的馬車奔跑。
「咕轆」一聲響,篷車幾乎要顛翻,小山子急忙扶住老爺。車夫跳下騾車察看,說道:「客官,車軲轆掉坎里了,有勞二位下來。」原來是莊稼戶開的走水溝,車夫叫小山子在後面推,車夫在前面趕騾。潘振承和小山子繞到車篷后推車。車夫吆喝著騾子,騾車越過溝坎。
乾隆三十八年,《四庫全書》正式開館后,在大學士劉統勛的大力薦舉下,紀曉嵐被任命為《四庫全書》館的總纂官。紀曉嵐點一批碩儒做分目纂官,再點了一批進士出身的下級官員做編修校對,其中就有潘有為。
小山子給潘振承倒酒:「老爺,王母娘娘賞給你的美酒。」潘振承端起杯美滋滋喝一口:「王母娘娘的酒好,比上回老夫喝的玉皇大帝賞的酒好。」
李湖站在船舷邊說道:「你留下照看啟官,把情況告訴他,叫他回廣東去。」
婁知恥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廣東巡撫李湖,會同迎貢欽差婁知恥卸貢起岸,自官道亟運帝京。欽此。」
李湖謝恩領旨,陸驛丞將一面綉有黑龍的黃旗交給李湖:「將此旗懸于船頭,一路暢行無阻。」
趙石高聲答道:「是!我們不需要給驛!」
乾隆給阿桂下聖諭:「欲俟兩金全定后,令各土司仿照回部伯克之例輪流入覲。使其擴充知識,得見天朝禮法。」朝覲的最終目的是讓土司歸順臣服,朝廷並不看重你敬獻了多少土貨給皇上,皇上的回贈那才叫大手筆。會鬧的孩子多吃奶,像粵、贛、閩、鄂等省的土著頭人,祖祖輩輩服服帖帖,別說能得到豐厚的回贈,通常連進京朝覲的資格都沒有。
潘有為跟眾多進士出身的官員不同,同僚把仕途看得很重。抱有升官發財慾念者,亦不乏其人。「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是當時吏治的真實寫照。偏偏潘有為看淡錢財,究其心理,一是潘家實在太有錢,二是潘有為秉性清高。不過,秉性再清高的官員,到時候都很難抗禦錢財的誘惑。潘有為無須為錢財煩惱,他是父母的驕傲,潘振承每年都會託人捎去一筆銀子供兒子花銷。無欲則剛,潘有為從不看上司的臉色行事,時與上司發生爭執。一天,潘有為看過《四庫全書》總目,建議總纂陸錫熊收入《西學凡》、《西方要紀》等十多部西學書籍,潘有為說他在廣州看到的西洋商人及器物的種種印象,「他們的某些文明可與中土媲美。」潘有為的言論受到眾多纂官和編修圍攻,他們痛斥潘有為一派胡言,「獠貘之人談何文明?」潘有為在京師鬱郁不得志,寫信給父親,父親擔心兒子再這樣下去會招惹橫禍,勸他回來做寓公,傾心他喜愛的詩詞書畫。
李湖道:「老趙,待會騾車來了,截住它,不讓車夫靠近。另外,叫弟兄脫掉外套,扮成百姓模樣。」
趙石侍立在李湖身旁,看著撫台焦慮惶恐的表情。撫台做事向來潑辣膽大,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子。李湖的情緒迅速傳染給趙石,趙石驚恐道:「李大人,標下覺得會出大事。空無一物的貢品箱,見到萬歲該如何交差?」
貢船駛離滄州,李湖黧黑的臉膛布滿焦慮,廣東任何一次洋貢押送,都不像今次這樣,一路下聖旨催逼。奏報貢船行程,在揚州是五百里飛遞,過黃河為六百里,到直隸竟是八百里加急。一道道敕令,就像一張張索命符。李湖將性命置之度外,他最為擔心的,是禍及廣東口岸的官員和官商,甚至禍及口岸本身!李湖開始懷疑他最初的判斷,這不是和珅藉助龍威催貢,而是皇上親自過問。否則,和珅不會這般張揚。皇上緣何如此重視貢品,實難揣測。
「快卸貢品箱!」婁知恥揚著拂塵,轉身大聲斥喝道。
中年太監抑揚頓挫叫道:「第十七箱貢品安全起岸。」
最令大清皇帝頭痛的不是日後成為中國強敵的西洋列國,而是內番和近番。雍正年朝廷在西南推行大規模的改土歸流,然而到乾隆時期,土司的勢力仍未從根本上剷除。苗蠻不斷地滋事,不把朝廷派來的流官放在眼裡。清代沒有細分民族,籠統把沒有統一頭人的土民稱為苗,頭人割據一方的土民稱之蠻,由於界限模糊,通常合稱為苗蠻,另外還有苗裔、苗夷、苗彝等稱謂。
「是該聽天由命,只當我們不知道李大人帶去的是空箱。馨葉,我想出去散散心,老悶在廣州會憋出病來。」潘振承喝了一口西洋口味的檸檬汁茶,「景德鎮瓷行年年邀請我去做客,我年年推辭——」
皇上為何要親自催貢?李湖想不明白,趙石也覺得不可思議。
走到通州南的漷縣,迎貢的隊列終於碰到貢船。
眼前的情景著實讓潘振承吃了一驚:運河左邊是驛丁,約有四十多個;右邊是漕兵,約八十來人;貢船前後簇擁著漕船,船上的漕兵均手執長矛竹篙,站最前面的,是穿六品武服的漕標千總,大聲吆喝來往的船隻避讓,避讓稍慢,漕兵就一竹篙橫掃過去。潘振承的驢車跟在驛丁後面,受到斷後的驛丁的粗暴斥喝。驢車不得不落下五六丈遠不徐不疾地跟著。
潘振承沒做聲,他問衣包的真正目的,是頂戴和補服在衣包裏面。他穿上官服,便於跟李撫台接觸,甚至可以上樓船。李撫台過於耿直缺心眼,潘振承擔心他還沒有悟出催貢的真正目的,稀里糊塗把裝有泥土的貢品箱弄進紫禁城,番爺可就要看皇上的笑話。這個後果,比矯旨拍賣貢品還嚴重!
驛丁早就坐在驛馬上,重複一遍驛丞的口信,揚鞭絕塵而去。
乾隆決定在貢品上做文章,讓他們看看遠夷如何恭順天朝,如何不遠萬里輸誠向化。遠夷用比山還大的船運來貢品,轉來帝京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在這四個番爺還在朝覲路上行走時,乾隆把內務府總管大臣和爾經額叫來,問今年廣東的洋貢何時到達。
李湖匆匆下到碼頭,跪在婁知恥跟前:「臣李湖恭聽聖旨。」
「濕土裝入空木箱,箱板遇潮發脹,即使不脹裂,也會滲出水來。」
「聽說通州至京師正在疏浚河道。」
彩珠胸口堵得慌,一口氣沒接上,倒在地上咽了氣。
小山子從河堤跑下來:「李大人,啟官還沒趕到。」
「三十多年前我帶貢品進京,在未名亭買過熟食,還——」潘振承沒往下說,乾隆九年潘振承帶玻璃綵球追少東主,在未名亭救過馨葉母女倆。
潘振承重新啟程去追趕李湖。乾隆三十八年,潘振承以粵海關協辦的身份護貢進京,跟運河沿岸的驛站多有交往。潘振承一路問驛丞驛丁,不但了解到貢船的行程,還打聽到皇上催貢。在滄州驛站,張驛丞說皇上派迎貢欽差在通州接貢,潘振承心中駭然,立即乘坐驛站的馬車連夜追趕。
「不行,你沒看到兩岸都有漕兵驛丁,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貢船。」
李湖責備道:「潘翁呀,我怎麼說你呢?你跑幾千里冤枉路,就為了告訴我在空箱里填泥土?」
「他哪裡是去景德鎮!」彩珠愁腸百結道,「他是去京師,十三行https://read.99csw.com大禍臨頭。有為,你人脈廣,認識好些內閣大臣,還能晉見皇上,你爹還指望你能幫他一把。」
「你跟振承談些什麼?我好像聽你們提到李撫台。」彩珠滿腹疑團問道。
陸驛丞帶驛丁下了船。趙石把黃旗懸于船頭,船夫抽掉跳板。李湖一聲令下:「起錨開船!」
外扎薩克蒙古不同於蒙八旗,蒙八旗在明末與滿八旗並肩戰鬥,入主中原,成為中國的統治階級。康熙時期,喀爾喀蒙古出了個葛爾丹,把蒙古各部一一兼并,佔據了約七百多萬平方公里的疆土,企圖建立大蒙古國。康熙皇帝率兩百萬清軍御駕親征,殲滅了葛爾丹,將內外蒙古統一到大清的旗幟下。
一個中年太監抑揚頓挫叫道:「第一箱貢品安全起岸。」綠勇將貢品箱抬起,馬車上站了兩個大內侍衛,接住箱子安放在馬車平板上。李湖輕噓一口氣,下意識地看了看警戒圈外的民眾,眼皮猛地一跳,他又看到了潘振承。
潘振承長長嘆一口氣:「好吧,讓我試一回,我這就去求知府。明天一早,我要去景德鎮參加瓷商老彭的新窯出瓷典禮,你給我收拾收拾。」
趙石驚慌道:「難道啟官取土走漏了消息?!」
和珅認為和爾經額在皇上面前告他的黑狀,告他貪權邀寵把內務府撇到一邊。和珅並不把皇上的親家放眼裡,許多皇家宗室和外戚的實際地位遠不如皇上的股肱大臣,尤其比不上和珅這樣的寵臣。和珅馬上找和爾經額的茬,和爾經額薦舉的幾個榷關監督,不是完不成內帑,就是有人告發貪墨。和爾經額如履薄冰。和珅與後來成為嘉慶皇帝的顒琰結下樑子,實際上是從顒琰的岳丈開始的。
李湖根本不想同潘振承有任何接觸,潘振承不得不又擠到人群前面。兩架裝運貢品箱的馬車,其中一隻馬車已裝好九隻貢品箱,侍衛站馬車上捆綁固定貢品箱。欽差的表情很急,不等兩架馬車裝載好,就叫馬夫套車,每架車分別套了三匹壯實的役馬。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摔裂的貢品箱,流出黃色的細沙!
老闆道:「客官,菠菜根沒有土,土都洗乾淨了。菠菜留根油炒,味道鮮美。」
孔義夫的妾筱香嬌在孔義夫落難時,遠走高飛不知去向。孔義夫回到黃黎巷的家,問茶花和小貴這些年怎麼過。茶花說全靠乾爹乾娘接濟,小貴讀書也是乾爹乾娘出的錢。孔義夫生出愧疚,後悔他當年報復潘振承所做的齷齪事。孔義夫沒其他營生本事,到南海縣衙外擺了個代寫家書、訟狀的信攤。
和爾經額是內務府專職總管,不像和珅自從做上戶部尚書後兼內務府總管事,也不像王公宗室掛總管大臣的虛名。皇上問起廣東的洋貢,和爾經額竟說不知道。乾隆氣惱地大罵和爾經額「瀆職」、「尸位素餐」。
是皇上被和珅左右了?聽在朝廷任大臣的同年說,皇上做的不少事情,都是和珅精心策劃搗鼓出來的,最後得到皇上的贊同與賞識,像「議罪銀制」就是如此,和珅一下子把內務府銀庫填得滿滿的,皇上給和珅晉官加爵,連戶部都交給和珅打理。
貢船出鄱陽湖口,進入浩蕩的長江。貢品免關稅,一路上仍有榷關胥役強行登船,檢查是否挾帶私貨,當他們看到十八隻空貢品箱,大惑不解。李湖不作任何解釋,斥令胥役滾下貢船。
婁知恥狐疑道:「一隻箱里裝這麼多?」
還剩最後一箱了,潘振承觀察李湖的表情,李湖黧黑的臉膛露出微笑。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李撫台恐怕還沒意識到更大的難關在後面!
老闆喜笑顏開:「那好,那好,老哥願意效勞。就不知你家老爺喜歡啥樣的土?」
李湖愣了一下:「是……是分箱裝的。」
小山子道:「老爺,我們喊李大人,上貢船去。」
朝貢體系的第一層,即西南西北的土民部族,以及未實行八旗制的外蒙,朝廷規定番王土司等分批定期朝貢。第二層即屬國或藩邦:如朝鮮、琉球、安南、南掌、蘇祿、暹羅等國,番王對朝貢樂此不疲,祈求獲得遠甚於貢品的回贈,致使朝廷不得不對他們的朝貢年限作嚴格限制;當然也有拒絕朝貢的藩邦,像緬甸,不但不進貢,甚至還跟大清叫起板來。第三層就是遠夷了:康熙六年,荷蘭人來華懇求中國皇帝准許兩國貿易,經地方官員「潤飾」的「紅夷上貢表」雲:「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國飛埃,異域之勺水蹄涔,原屬天朝漏露。」照此理論,不管你遠在十萬八千里,反正你的疆土是天朝飛過去的塵埃,你的臣民就是天朝的臣民,中國君臣想當然地把他們納入朝貢體系,把西洋商人叫做貢商,西洋商船叫做貢船,海關征了他們的稅,就叫貢銀。
潘振承道:「不必叫趙千總來,叫他們停止取土。李大人,這一帶是低洼地,黑燈瞎火的,一時難找到干土。這樣,取土之事交我來辦。至於接應地點嘛……」
潘振承挾起菠菜根:「土,土。」
兩個車把式搬土疙瘩填溝坎,后一輛騾車慢慢通過溝坎。
土袋全搬空了,趙石叫綠勇趕快上船。
趙石照李湖的吩咐去做。約二更天,一輛裝土的騾車終於出現。
「如果我拂了夫人的面子呢?」
「你都站了一個時辰了。」馨葉扶潘振承坐下,安慰道,「你急也沒用,聽天由命吧。」
站旁邊的漕兵指著寫有「肅靜」的儀牌低聲斥喝道:「瞎嚷嚷,找死不是?」
老闆驚詫道:「買土幹嗎?滿世界都是土,你們取就得了,用不著買。」老闆娘站老闆後面,伸手拽他的衣下擺。老闆醒悟過來,轉口說,「不過嘛,我們這一帶,土是多,但土都有主兒,土地是莊稼戶的命根兒,動了他們就會和你們拚命。」
彩珠萬萬沒想到有為在這節骨眼上辭官回廣州,彩珠看著風塵僕僕的兒子,沒有顯露出往日的喜悅:「你是皇上欽點的京官,怎麼招呼都不打就辭官回來了?」
「這不行,滿天下沸沸揚揚,你叫我的老臉往哪擱?」
刁土宛首次來京師朝貢,乾隆皇帝不打算怠慢。雲貴的土民不像江西、福建、廣東、湖北的土民,人少勢弱,頭人來貢,隨便打發就可以。刁土宛還在路上行走,皇上就叮囑理藩院尚書恆泰租好一處園子供刁土宛下榻。恆泰向雲南籍官員打聽土民習俗,他們說滇南的土民喜歡潑水洗澡。為此,恆泰特意修了個大池子蓄水。
「碰到爹爹沒有?他今早晨乘快蟹走北江,你正好從北江下來。」
第二天,潘振承接到報喪,立即停止追趕樓船,趕回廣州給夫人辦喪事。
有為聞之色變,半晌說不出話。
「小山子,衣包呢?」潘振承注意到小山子沒帶衣包。
「我們無論如何,要把機密遮掩到京師,遮掩到金鑾殿。」
「樓船走得好急,大家都忘了。」小山子脫下自己的外褂,「老爺,你怕冷穿奴才的粗布衫,明天到墟市買一套。」
小山子跳下騾車,朝未名亭跑去。李湖和趙石疾步走出未名亭。小山子喘著氣道:「土都運來了,用中號麻袋裝好的。啟官掉了一件寶物,回去尋找,半個時辰就會趕來。」
潘振承急匆匆朝貢船走去,李湖踏著跳板從樓船下來,驚愕道:「啟官,你來做什麼?」
彩珠語無倫次敘述拍賣貢品的經過,在同文行做總辦的有度也證實到現在為止,皇上還沒有下過拍賣貢品籌銀賑災的聖旨。
李湖說:「啟官做事牢靠,不可能的。準是我們耽擱了一天,驛站沒等來貢船,派驛丁來接我們。」
驛丁道:「有聖旨,廣東巡撫李湖停船接旨!」
陸驛丞站岸上叫道:「廣東貢船八月九日巳時四刻途經揚州廣陵驛,即時啟程。快驛飛遞。」早有一個驛丁備好馬在岸上的官道等,他躍上馬背,策馬飛馳。驛丁將一段一段往下傳,最後將訊息傳到皇上手中。
前面就是未名亭,那是潘振承與馨葉初次見面的地方,一群衙差追殺馨葉和二姨read.99csw•com。小馨葉的伶牙俐齒和哀求的淚眼打動了潘振承,潘振承出手相救,從而引出一段刻骨銘心的情緣。打從馨葉從寧波遷來廣州,潘振承越來越依賴馨葉,他數次陷入絕境最後化險為夷,馨葉幫承哥籌劃,激勵承哥。這次出遠門,將又是一場大災難,潘振承特意把鴛鴦玉佩帶在身上,鴛鴦玉佩成了他的護身符。潘振承從脖子上取下鴛鴦玉佩,放手中撫摸,小馨葉送鴛鴦玉佩的情景歷歷在目……
李湖順著跳板跑回貢船,大聲吼道:「解纜啟程!」
乾隆的十全武功,最可稱道的大概要數准部之役。乾隆十九年,准葛爾部(天山以北至中亞大片地區)為爭奪汗位打了起來,敗北的阿睦爾撒納率兩萬軍民歸降,請求清廷出兵靖亂。清廷在阿睦爾撒納的鼎助下平息准葛爾內亂,維持原有的四汗格局。不久,阿睦爾撒納欲統一四汗趕走清軍,乾隆二十二年出兵討伐,將阿睦爾撒納趕到俄羅斯。自此,天山以北廣大地區為清廷控制,簡稱准部。次年,准部的部分軍隊向天山以南進軍,狼煙四起,朝廷迅速派兵進剿,控制了天山以南的遼闊地區(今南疆)。到光緒年間,清廷在這片地區設立行省,稱其為新疆。
不久,和珅發現他錯怪了和爾經額。
乾隆籌劃受覲的還有一個重量級人物——喀爾喀蒙古郡王阿睦旺。
改土歸流,恩威並重,敬酒不吃就罰酒。黔東南改土歸流剿苗八百余,滇東北地區被殺的反抗苗蠻萬余,倖存者多被斬手剁足。其實最難辦的還是與緬甸接壤的滇西南地區,你剿他,他就躲到緬甸去,緬甸連前明的數萬遺民都敢收留,還不敢收留幾個土司?車裡(在西雙版納)宣慰司刁維屏就逃到緬甸去,他名下的土民照常向他納錢糧。朝廷革去他的從三品宣慰司,乾隆四十二年,著曾經被裁的老土司後代刁土宛復襲宣慰司。其實每個土司都不是省油的燈,加上中緬沒有明確的邊界,兩地通婚普遍,像刁土宛的兩個小老婆都是緬甸人。朝廷既要利用他們,又必須防他們。
茶花哭泣道:「乾爹乾娘,你們為難就算了。」
清廷把蒙古稱為內蒙古和外蒙古。外蒙古又稱喀爾喀蒙古,地域遼闊,東臨黑龍江將軍轄境,西至阿爾泰山,南至瀚海與漠南蒙古諸部相連,北面是與俄羅斯接壤的無人區。喀爾喀蒙古的部族下設旗,旗長稱為扎薩克,由蒙古的郡王、貝勒、貝子等貴族充任。喀爾喀蒙古又稱外扎薩克蒙古。
和珅說出了江西湖口,正在長江行走,估計八月上旬能進入北運河。
小山子拿出三粒錁子:「這是三兩銀子,給你做定金。黃昏前必須把十八袋土給我家老爺弄齊,我再付你五兩銀子。還有,幫我們雇好兩輛大車,一輛裝土,一輛坐人。腳錢由我們跟車夫結算。」
乾隆晚年自詡「十全老人」,一輩子打了十大勝仗,故叫「十全武功」。後人評價,至少有一半戰役「不全」。像大小金川之役,贏得叫人臉紅。
「這一層我倒沒想到。這個趙石怎麼搞的?」李湖指著一個綠勇,「去把趙千總叫來。」
小山子叫了一桌酒菜,潘振承傻乎乎地盯著飯桌上的螞蟻看。小山子夾一塊雞肉到潘振承碟子里:「老爺,這是鳳凰肉。」潘振承傻笑道:「好好,好好。」
和珅拿出擬好的上諭稿:「皇上,奴才從李湖啟程日起,就一直跟進貢品護送。惟恐皇上心急,奴才事先擬好上諭稿,正準備恭請皇上御覽。」
馨葉幽黑明亮的眼睛黯然神傷,抿了抿髮白的嘴唇,努力掙出笑容說道:「李撫台和承哥都是聰明人,我想他們不會有事。」
乾隆這下急了,問廣東的洋貢到了哪裡。
婁知恥朝貢品箱走去,李湖的神色不由緊張起來。「李撫台,裏面都裝了些啥?」婁知恥指著貢品箱問道。
「不是這樣的,應該另有原因。」潘振承否認了他開初的猜測,想起了德魁同他談到的一件事。
老闆心想好辦,拿兩種土摻兌,顏色就不一樣了,老闆忙不迭地應道:「中,中!」
刁土宛開始跟雲南籍章京學漢話。恆泰又有擔心,說小金川的土司巴旺、回部伯克庫亞喀、喀爾喀蒙古扎薩克阿睦旺下個月要來,如果皇上遲遲不受覲,可就要鬧翻天。和珅是何等精明的人,揣測聖意滿朝大臣沒幾個比得上他。他立即悟出皇上遲遲不受覲的理由,皇上深謀遠慮,要安排廣東的洋貢與番爺貢物同日同地進行!
德魁累計鎮守粵海關十一年,是粵海關有史以來任期最長的監督。德魁不是靠一味操辦貢品而獲得皇上的信賴,德魁操辦的貢品比前任要少得多,卻能靠巧取勝:第一招是投皇上的所好,操辦不算昂貴但比較稀缺的洋貢;第二招是誇大洋貢的價值,動不動就說此方物乃西洋國王親自督促宮廷匠師精製。乾隆三十三年,皇上安排德魁與西南大土司李巴尊同日進貢,李巴尊的貢物是一顆價值不菲的夜明珠。德魁揣摩聖意,肆無忌憚地將洋貢吹得天花亂墜,說自鳴鐘和八音盒裡的機械為純金打造,否則聲音不會像金鈴子般動聽;把玻璃器皿說成是世間罕見的水晶玉,做成一件要消耗十倍以上的水晶玉。德魁這一招還真靈,果然李巴尊再不敢大咧咧地同皇上說話,轉為畢恭畢敬。
理藩院尚書恆泰經常出入皇上的寢宮和軍機處,有時皇上也把和珅召來商量接待事宜。雲南車裡土司刁土宛來得最早,一來就急著要朝覲皇上。恆泰安慰刁土宛說你吃好睡好,要有個飽滿的精神覲見皇上。刁土宛想想有道理,舟楫車馬勞頓,人都瘦成了猴子,給皇上留下惡劣印象,豈不白跑了萬里路程?刁土宛養得白白胖胖,恆泰沒了主意,向皇上稟報,皇上叫和珅代他去看望刁土宛,說皇上擇吉日受覲。和珅頭腦靈活,帶去一個雲南籍的章京。和珅跟刁土宛說,你的漢話不地道,倘若皇上聽不懂,聽岔了,你的貢表寫得再漂亮也白搭。
亞木圖位於邊境最西邊,伯克庫亞喀享受四品官員俸祿。西部的邊界經常處於動蕩之中,許多地方沒有明確的邊界,還沒有納入統一的國家,多為地方部族割據狀態。對大清王朝來說,籠住了庫亞喀,等於穩住了大清與突厥接壤的大片領土,意義非同小可。
毛豆在樓船啟箱,趙石站在跳板旁,指揮綠勇抬著貢品箱上碼頭,輕放到馬車旁邊。

貢箱填土

小山子大聲叫道:「潘老爺你內急,奴才帶你上客棧方便。」
卻說彩珠離開馨園回府,馨葉那番安慰使彩珠惶然不安的心稍稍安定,有為在朝廷做官,是皇上欽點的內閣中書,能和內閣大臣朝夕相處,據說還能經常見到皇上。在彩珠看來,順利通過鄉試會試的有為無所不能,夫婿到京師有兒子幫襯,一定能夠轉危為安。
「臣接旨叩謝天恩。」李湖接旨起身,微笑著朝婁知恥說,「婁公公,怎由您老人家躬親迎貢?」
「又是孔義夫的事?我管不了!」潘振承心煩意躁道,「廣東百官對他恨之入骨,有多少人要殺他的頭。我為了保他腦袋,赦免他終身服役,費了多大精力。」
人群之外,一輛驢車急至,小山子率先跳下,然後扶潘振承下驢車。兩人急不可耐地朝人縫裡鑽,擠到人群前面。
天上掉下一筆橫財,老闆欣喜若狂:「好嘞,老哥這就去辦。」
「給揚州廣陵驛下旨,叫李湖日夜兼程護貢進京。」
「看看車上有沒有?」小山子趴在車篷里摸索。
「大爺請息雷霆之怒,小的……小的給你鑽胯。」圍觀的民眾起鬨:「鑽呀,鑽呀!」孔義夫像狗一樣爬著,在眾人胯|下鑽進鑽出。
和爾經額本意是不想得罪皇上寵幸的和珅,皇上再罵下去,可就要撤掉他的內務府總管的職務,皇上才不會顧及和爾經額的親家身份。和爾經額戰戰兢兢恭請皇上垂詢致齋(和珅字),皇上要和爾經額把和珅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