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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回 為保恩師御史自盡 李湖護貢回鄉省親

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回 為保恩師御史自盡 李湖護貢回鄉省親

那朴恭敬道:「兄台在堤上呆了多天,經驗比愚弟豐富。愚弟該如何做?有何吩咐?」
那朴道:「你還沒喝湯,這魚湯特鮮。」
馨葉道:「這個我解釋不了,得彩姐姐解釋。」
李胡氏猶豫道:「這不好吧?」
李湖呵呵大笑:「但願我能喝上接風酒。」
「當然是,您是千金小姐,李撫台的掌上明珠。」
李母高興地拭眼淚:「我兒孝順,一家人全給他想到了。」
李父笑道:「也好,一家人團聚,就該吃家常便飯。爹爹怕就怕又川官做大了,口舌變嬌貴了。好,好,好,還是農家兒本色。」
那朴來到三水抗洪大堤,他不怕吃苦,就怕無法既報皇恩又報師恩;大堤發生險情,不會水的那朴為保恩師,跳下滔滔洪水;洪水退卻后,乾隆帝親自催促貢品;李湖押空貢品箱進京,臨行前,潘振承攜三位妻妾為李湖餞行;馨葉送李湖一隻錦囊,卻不許李湖打開看;總督巴延三和海關監督伊齡阿發現李湖護送空箱啟程,欲治李湖矯旨盜賣貢品罪!
那朴羞愧驚惶道:「不不,下官無寸尺之功。御洪賑災,巡撫李湖大人功勛彪炳。」那朴急急地逃出災民群。
那朴神色凄惶,朝災民群走去,手裡拿著十幾文銅錢:「哪位大爺大嬸行行好,有兩個小孩快餓死了,請施捨一點吃的。」
「滿朝文武和萬歲爺,誰會相信?他們相信的是萬國臣服,競相朝貢。李撫台,欺君的罪名絕非兒戲啊。」潘振承顫慄著,聲音像哭泣。
「第二筆債,是本人欠苦瓜和尚的。李湖少時家境貧窮,不是苦瓜和尚,李湖就進不了武陽私塾和東湖書院。苦瓜恩公有個夙願,辦一所能容納百名學子的義學。義學早已開辦,經費主要靠他化緣所得,故只能容納二十幾名學子。我每年從俸銀及廉銀中勻出部分接濟,仍無濟於事。苦瓜和尚已是耄耋之年,若想有生之年願遂事成,難啦。看來,李湖恩公的夙願還須仰仗潘翁玉成了。」
馨葉道:「祝李大人化險為夷。」
「出大事啦?」那朴問道。
潘振承李湖同時驚愕地看著嚴知寅:「你——」
全村人簇擁著老父老母目送李湖。李父顫抖著:「我何嘗不想多留川兒呀!」李父說罷,老淚縱橫。家人哭了,全村人也都哭了。
「我開初和你一樣的想法,可仔細想想,似乎又不是這樣。李大人確實把事情看得太單純。不過,有時候看似十分幼稚的人,往往會異想天開、妄念成真。」
其實吃苦還是次要的,格木善最擔心的是決堤。陳藩司答應派一名有治水經驗的官員協助他,格木善盼星星盼月亮,居然盼來了北方旱鴨那朴。
水鬼冒出腦袋喘著氣道:「穴|口堵住了。」
「下官在等巴制憲回府,一道上摺子。」
第二天清晨,那朴和大頭遠遠聽到拉縴的號子聲。稍近時,終於看清了有十多條滿載米包的船,在縴夫的牽引下溯水而上。那朴在泥濘中連滾帶爬迎上前,他看清了站在船頭的官員是藩司衙門的都事封家華。
一屋人大笑。李父突然懊惱地拍膝蓋:「忘了一件大事,峻燕、峻蘇,你兩個去集上買魚肉沽酒。」
「這幾年,廣東巡撫李湖從十三行搜刮的銀兩不下六百萬,蒼天在上,李湖沒有一兩中飽私囊。」
民夫抱起豆包扛肩上,飛快往外走。
馨葉道:「不,是金票。」
「是……是……再不來,連埋人的人都沒了……」那朴哽咽著,說不下去。
「四字不好,弄個二十八箱,或十八箱,圖個吉利。」
李湖隨潘振承進了會所。參拜后,眾行商坐在暖閣下方,或面面相覷,或悄悄觀察巡撫的表情。
那朴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封家華叫道:「那御史,你是來接船的嗎?」
馨葉舉起酒盅:「我們姐妹三人,一個說一句祝願的話。彩姐姐先說。」
兩人同時出聲又同時剎住話頭。
族人被李父這番話深深感動了。
李湖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頭幾年跟爹爹一樣,吃了不少苦頭,學了不少乖。終於悟透做官不打送禮人的道理。我現在是見禮就收,見銀就納。過後交給賬房入官庫,用於民生民利。」
那朴激動道:「下官一定,一定。」
「沒誰能夠把他往絕路推,從他宣布拍賣貢品那時起,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當時沒誰攔得住他,現在就不應該再去攔他。」
趙石含淚說道:「大人就留下,進京早一天晚一天,沒那麼要緊。」
李母說:「是她公公,你的親爹。你媳婦去藥鋪抓藥,不夠銀兩,萬老闆發善心免了。你爹爹曉得后,發牛脾氣,說那不是善心,是惡意。」
「海關是行商的大爺。潘振承在十三行結冤不少,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三個行商對天發了毒誓。巴督您想,十三行有再大的家當,也不可能採辦了一百萬的洋貢,接著又拿出一百萬捐輸。」
潘振承厲聲道:「重複一遍!」
李胡氏低著頭自責:「都是我不好。」
跑來三個光膀子男漢,他們連短褲也脫下。格木善指著中間一個水鬼:「你先下,回不來官府養你一家。」
另兩個縛好繩索的水鬼跳下水,他們相繼冒出水面,都沒撈著人。
「你能確定嗎?」巴延三屏住笑容,問海關監督伊齡阿。
李湖道:「你們自己感覺好就好,感覺不好就不好。就像用餐,華人用箸,洋人用叉。」
伊齡阿走了,巴延三和戈什哈皆身穿便衣,潛伏在十三行關閘外的茶樓里,包下二樓一邊喝早茶,一邊焦急地等待。
嚴知寅說:「末商有個主意,花銀子把貢品贖回來。」
格木善出任廣州知府,一來就碰到苛求屬官的李湖,格木善沒有做地方官的經驗,沒少挨李湖訓斥。格木善自尊心極強,做事勤勉,善於傾聽幕僚的意見,公務漸漸有了起色,居然受到很少夸人的李巡撫的好評。這次御洪搶險,格木善請纓上水情最險的三水。格木善對御洪的艱苦有預見,無非是吃不好,睡不好,淋雨受累。他沒想到根本無法睡,農田村莊內澇,成千上萬的老鼠湧上堤岸,有一次格木善從夢中驚醒,身上爬了十多隻老鼠。
那朴不由淚水盈眶,抽泣道:「李大人,李恩師,您為何要矯旨拍賣貢品?您不該這樣,您好為難朴兒啊。不負師恩,必負皇恩;不負皇恩,必負師恩。」那朴端起酒碗,瞪著血球似的眼睛,「蒼天在上,皇恩為大;那朴我只能報皇恩而負師恩了!」那朴將酒一飲而盡,將酒碗擲于地。
「叫我承哥。」潘振承道。
李湖道:「受氣,何人氣你啦?是我兒還是我女?」
彩珠道:「振承,是你硬要拉我們來,現在由你一個人陪李大人喝酒。」
「潘翁對外不稱你們為賤內,或稱夫人,或稱義妹;而你們稱夫君不叫老爺,或直呼其名,或道其愛稱。」
「實話實說,絕不謊報。」
彩珠問道:「李大人,為何不把寶眷接到身旁?」
兩人在京師就認識,年紀也差不多,相互直呼其名。兩人都感到意外,都不是自己所希望的搭檔。格木善戴著斗笠,全身沾滿了泥水。他沒有穿靴子,泥濘太深,靴子踏進去拔不出來。那朴也光著腳,靴子拎在手上,駝著一隻鼓鼓的背囊,另一隻手撐一把破油紙傘,渾身也濕透了。
夕陽西沉,天邊霞光似血。
老魚頭喊:「拉繩!」
彩珠道:「你別老是奴婢奴婢的,有江都叫我大媽媽了。月妹子,坐坐。」彩珠挽著時月的手,拉時月坐下。「你來是有話要說吧?」
潘振承搬出一隻小號貢品箱,打開箱蓋,取出鼻煙壺、八音盒、小圓鏡、萬花筒、水果刀、指甲剪、布娃娃、布白熊、玻璃杯、西洋畫給李湖看,「這些貢品值不了幾個銀子,末商略微估算了一下,價值還不到一千銀兩。」潘振承最後打開一隻精緻的桃木盒,裏面有一對琺琅彩小型鍾錶,李湖眼前一亮,喜出望外道:「這是好東西!是鍾還是表?」
「你儘管說。」潘振承鼓勵道。
「廣州的賑災米何時到?」
馨葉用手帕擦淚道:「馨葉的賄賂,望李大人現在不要推辭。」馨葉拿出一個錦囊,說,「這不是錦囊妙計,而是一萬三千……」馨葉含言不吐。
眾行商參差不齊回答:「聽清了。」
辰時一刻,伊齡阿匆匆趕來,說密探親眼看到潘振承指揮行役抬貢品箱上樓船,箱子晃晃蕩盪,一眼就能看出是空箱子。巴延三的倭瓜臉興奮之極,大手一揮:「出發。https://read•99csw.com」戈什哈迅速下樓,巴延三急叫道,「慢!慢!都回來!」
那朴為之動容:「起來起來,下官告訴列位鄉親,巡撫李湖大人體恤災民,動員廣州商界義捐了三百萬善銀,用於全省御洪賑災,三水是重災區,肯定數額不算少。下官估算,賑災錢糧明後天可到三水。」
趙石驚魂不定站起身躬立,急促道:「不成不成,卑職吃而老太爺老太奶李大人李夫人李公子李小姐不吃,卑職罪不可赦!罪不可赦!」
李母問道:「又川,你在外做官,不會像你爹爹的老古怪脾氣吧?」
老魚頭叫:「水鬼!水鬼!」
李湖見到巴延三,寒暄之後,李湖不等巴延三開口,便抬出皇上與和珅:「巴制憲去了廣西有所不知,今年操辦洋貢,皇上親自下旨,和中堂一手督辦。剛剛辦妥,和中堂六百里飛遞催促立即護貢進京。巴制憲尚未回府,下官已經做好護貢的準備,明日辰時就動身。」
那朴站在堤壩邊,腳下是洶湧咆哮的洪水。那朴打自己腦袋:「那朴你糊塗啊!矯旨盜賣貢品,你還為他大唱頌歌?你怎麼是非不分,把御史的職守忘到九霄雲外?然而眼下的情景,洪魔猖虐,生靈塗炭,那筆賑災銀,是抵禦洪魔拯救百姓的及時雨。李大人雖然大逆不道,可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水深火熱中的百姓著想啊……」
格木善驚駭萬分:「快!他不會水!」
「哪裡,哪裡。」格木善尷尬地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兩個滿洲旱鴨鎮住了洪魔,你我可就要名揚天下,載入史冊了。」格木善招來一個民夫,「燦仔,把斗笠給那大人,把那大人的背囊破傘靴子放進箬棚。」格木善取下民夫的斗笠給那朴戴上,「走,我帶你巡堤。」
格木善帶那朴繼續走,嘆氣道:「水情險急,來不得斯文,罵人打人是家常便飯。我到這時才明白李撫台在順德圩堰,為何要殺知縣耿石,不動粗鎮不住邪。平時殺一個人,要報朝廷三法司秋審,搶險就像打仗,可以動用軍法。大前天我就殺了一人,民夫接二連三開小差,我逮住一個斬首,叫綠勇舉著竹篙梟首巡堤。嘿,比萬歲爺的聖旨還管用,沒人敢開溜了。」
水鬼抱著豆包往下跳,潛入水底。
「有道理。」巴延三頻頻點頭,「你沒有奏報皇上?」
巴延三的倭瓜臉仍然是那麼飽滿,紅光滿面,他習慣性地捋了捋油光的黑鬍鬚,嘆氣說道:「廣西的災情雖沒廣東嚴重,也是百年一遇。廣東災民有福,遇到李中丞這樣能幹的巡撫,一傢伙就籌集了三百萬賑災銀。那個姚成烈做事像書快團,跪在那些富商面前求爹爹拜奶奶,才乞討到二十萬。」
馨葉的丹鳳眼睜得像黑色的玻璃珠,她疑惑不解道:「李大人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啊。」
地上滿是扔棄的紙團。時月不敢驚擾馨姐,端著茶托悄悄退出來。
「你怎麼老是口口聲聲向他交差?我們是替皇上辦差,皇上諭令代收西夷朝貢品,這就是西夷的朝貢品,一件都沒少。」
糧船行到三水南岸,軍民災民一片歡騰雀躍。格木善宣布,御洪的軍民一頓兩海碗米飯,災民每天供應兩海碗稠粥。
稻田裡稀稀疏疏站著農夫在拔稗子,他們熱情地向李湖打招呼。兩個青年農夫高喊著「爹爹」朝李湖奔來,李湖高興道:「峻燕、峻蘇,還沒進村就遇到你們。」
李湖急急說道:「諸位夫人誤會了,老李絕無此意。再說,老李也不是外客呀。」
李湖突然慚愧難當,跪父親母親面前:「孩兒不孝,五十兩銀子,哪能充作這麼多用場?孩兒無能,不能為家裡解困分憂。」
廣州知府格木善,一輩子吃的苦都比不上這一個月。
李湖說:「公務在身,無暇看望義學師生,望能見諒。」李父說:「萬先生,義學只你一個住廟,你還是先趕回去。辦學經費,我兒與苦瓜和尚都會儘力。」萬先生躬身再拜:「告辭了。」
那朴擠到人群前面,老河工解開綁縛水鬼的死結,重新紮活結。格木善沒理睬那朴,急得像熱鍋里的螞蟻。在堤壩下方監視暗穴出口的河工驚慌地大叫:「水泡越冒越大了!」
李宅是一幢三楹兩進的普通瓦房,房前栽了兩棵屋脊高的柚子樹。聽到兒子回家的消息,李父掙扎著起床,在李母的攙扶下,拄著拐棍站柚子樹下等候。
這時,一群族人跪在李湖面前擋著不讓走。「又川賢兄請留下同我們聚族宴。」年輕族人叫道:「又川世叔待族宴過後再走不遲。」李父發火道:「我兒替皇上辦大事,誰敢擋道?」李父從身旁的籬笆扳起一根樹棍,高高舉起,族人嚇得四下散開。
潘振承道:「李大人請先講。」
廣西巡撫姚成烈曾任廣東藩司,空出的藩司缺由臬司陳用敷改任。李湖怕巴延三詢問廣東籌銀的詳情,急忙岔開話題,說起姚成烈在廣東做藩司的表現:「姚成烈人還是不錯的,做事認真細緻,為人也十分謙和。」
李父捋著長長的白須說道:「忠孝兩全,自古難矣,我兒又川(李湖字)能為皇上盡忠,為百姓操勞,就是侍奉給老夫的最好湯藥!」自從李湖金榜題名,李父在農閑時常去苦瓜和尚辦的義學念書,說話常用之乎者也,是遠近聞名的鄉紳。
李湖說到即到,他沒帶長隨,也沒乘轎,過渡後步行而來,特意換上平時很少穿的廣綢做的圓領衫。李湖和潘振承相互拱手行禮,見馨葉穿著一襲荷綠色長裙從門內走出。李湖爽朗地笑道:「馨夫人為本撫壯行,本撫想起『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詩句。」
李母說:「那得由我給川兒戴官帽。」李母緩緩把頂戴放李湖頭頂,故意磨磨蹭蹭,淚水奪眶而出:「川兒,就不能明早走嗎?」小女兒跑過來,抱住父親的腿:「我不讓爹爹走!爹爹不許走!」
「貢品啟程前,我們應該為李大人餞行。」
巴延三問了廣東的御洪賑災事宜。話鋒忽轉,談起他在廣西組織軍民御洪,沒日沒夜,人都瘦掉了一圈。
那樸實在太困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吃晚飯時,回箬棚交接班的格木善通報汛情,標杆的水位在極緩慢地下移。
時月立即來到潘園,潘振承和彩珠坐在院里納涼,藤桌上擺放著一盞漂亮的西洋五彩燈,四周燃著檀香,清新的香氣在夜氣中裊裊彌散。「老爺,夫人,奴婢向你們請安。」時月欠了欠柔軟苗條的身子道。
潘有度憂慮道:「時間緊倒不要緊,問題是沒有了貢品,拿什麼交皇差?」
李母疼愛道:「可我川兒難得回家一趟。」
李父的目光像錐子似的盯著李胡氏,他用筷子指著兩盤葷菜:「你說,這是哪來的?」
彩珠道:「李大人不肯聽振承勸說,或許他願意聽馨葉的。振承叫馨葉寫贈言准沒錯,這多年來,振承在好些事上倚賴她,不會沒有道理。」
「我們動手不妥。你想想,李湖雖然犯下矯旨盜賣貢品的滔天大罪,卻是為廣東萬萬千千的黎民百姓。他掉了腦袋,廣東的百姓百官都會怨恨我們。」巴延三詭譎地笑道,「不用我們動手,他帶空貢品箱進京,是去找死,皇上會替我們治他的死罪。」
李父捋著鬍鬚大笑:「比爹爹聰明,又川為官之道越來越精了。」
「堤上蚊子多,恐怕蚊帳都不會有。這是一個老郎中配的神油,可驅蚊子,還可以消除蚊子叮咬的紅皰。」

護貢餞行

李湖開心之極:「太好啦,三句祝願,每一程都說到了。」
那朴吃過晚飯,戴上斗笠出了箬棚。格木善的長隨大頭拎著西洋馬燈追出來:「那大人,您上哪去?」那朴想了想:「你帶我去看災民吧。」
潘振承說完起身便走,他得去檢查樓船,還得提前跟關總趙石打招呼,叫他點幾個靠得住的行丁做護貢隨從。李湖後天動身,餞行只能定在明天。
「謝彩夫人。李湖預約賄銀,是用於償債。這第一筆債,是欠高堂妻小的。李湖長年在外為官,對上未盡孝,對下未事養。好在老家南昌有少許薄田,尚能溫飽。只是兩個犬子讀書求功名,資費若有困難,還望接濟幾兩碎銀。」
章江門碼頭又叫接官碼頭,岸邊有一座接官亭。李湖沒跟南昌的官員打招呼,沒完沒了的應酬既難招架,更難脫身。乾隆朝有五個南昌籍的學子做九_九_藏_書到巡撫或尚書一級的大官,第一個是因福建教案而出名的周學健,歷任福建巡撫、閩浙總督、河道總督;第二個是歷任廣西、浙江、廣東巡撫的熊學鵬;第三個是裘曰修,歷任吏部左侍郎、軍機處行走、工部尚書,《四庫全書》館總裁。李湖是裘曰修的同年,名氣和運氣均遜於裘曰修。周學健、熊學鵬、裘曰修皆先後作古,還有一個南昌學子彭元瑞比李湖要晚一輩。健在的南昌籍官員,數李湖的品秩最高。
李湖感嘆道:「洋人的禮俗。」
李湖堅決道:「不,越早越好,就是死,我也想趁早了斷!」李湖再回頭,深情地看一眼家人,強忍著不讓淚水溢出。他急轉身,跳上馬背,揚鞭急馳。
潘振承激動道:「李大人是為十三行籌銀而拍賣貢品,我無論如何都不能逃避,護送空貢品箱的應該是十三行的行首。可是,我去京城,事情會更糟糕。還沒見到皇上,和珅就可能讓我身首異處,接下來是突降廣東的血光之災。」
「外面的人都說你是個才女,寫一句贈言,不會給難倒吧?」
苦瓜和尚去袁州化緣,李湖撲了個空。李湖叫毛豆回城南象湖老家,天黑前一定得回到貢船。趙石的老鄉在南昌協綠營做守備,趙石借了兩匹馬,兩人騎馬衝出進賢門。朝南跑了約半個多時辰,兩人進林子里更衣。李湖道:「李村是當地的小姓,不到百戶人家,原先常受大姓欺負,自從我考上進士,情況陡然好轉。每次回家,爹都要我戴珊瑚頂子,說這是全村人的臉面。」

回鄉省親

潘振承叫行役用風車朝通氣孔扇風,拎著西洋馬燈帶李湖進了貢品庫。潘振承指著碼靠天花板的貢品箱:「這些箱子裝的從夷商手中採辦的洋貨,已經拍賣籌銀,全都是空的。真正的朝貢品末商沒敢拿出來拍賣,不過數量微乎其微。」
老魚頭用篙子拭探暗穴的準確位置,他抽出篙子道:「在我腳下約八尺深的地方,穴|口約有尺半見圓。」水鬼抱起豆包準備跳,老魚頭突然罵道:「慢!你們怎麼縛的?要扎活結!」
李湖從布包取出兩錠銀元寶:「這一百兩紋銀,萬先生拿去用於學資。」
「沒你的事。」
一桌人又開心地大笑。
鄉紳道:「請官爺留下尊姓大名,將來老朽重修三水河工志,好為您落下一筆。」
「我沒說是錦囊妙計,只叫她寫一句贈言。我還能有什麼話送李大人?該說的話,我全給他說了,說了無數遍,他一句也聽不進去。」
那朴上了米船,封家華說廣州湧入十多萬災民,拿不出餘糧下撥災區縣。幸好東江流域災情稍輕,李撫台上東江各縣採辦糧食,逼迫糧商半捐半賣。採辦的第一批糧,李撫台就指定運往三水。另外,李撫台還派人火速趕往鄰省緊急借糧買糧。
李母笑道:「趙爺你坐下,不必拘禮。李家沒有夫人小姐,村裡也沒人這樣叫她們。」
李母對李湖道:「你媳婦真難做,吃苦持家不說,還要受氣。」
「這銀子嘛,首先是留給爹爹治病。當然,也可做峻燕峻蘇念書的資費;娘年歲老了,冬天怕寒,該做一件駝毛襖子;若還有剩餘,給芸芸買一隻牛角梳,還給小女瑩瑩買米糖。」
「這不成,李大人為十三行籌銀,哪能由您替我們擔罪?」
酒過三巡,酒興正濃的李湖突然神色峻然:「潘翁,你知道我為何這麼爽快答應上你家喝餞行酒?同僚及商人的宴請,我向來避退三舍。這回破例,事出有因。一是我確實擔心皇上盛怒之下——唔,酒桌上不說不吉利的話。我上你家赴宴,是想私下交代一些事情。」潘振承正準備再敬李湖的酒,把酒盅放下,恭敬道:「李大人請講,愚叟洗耳恭聽。」
送走了李湖,潘振承立即過海趕到馨園。時月牽著蹣跚學步的有江,馨葉舉著小鈴鐺逗著有江。馨葉看一眼潘振承的神色,知道有事情,同潘振承坐到水榭。
李母繼續數落李父:「還有更奇的,縣太爺知道我家困難,叫衙差送來少許錢糧。不收就不收,你爹爹把送禮的衙差叫到跟前,一茶棍打下去,打得衙差頭上起鵝蛋大的包,血流滿面。」李父歉疚地笑:「我是無可奈何才蠻不講理。你們不想想,我不動粗使蠻,他們的好心,就會變成惡意,我兒在外不是貪官,也會被他們弄出一個貪官名聲來。」
「可你也不該三頭兩日要你兒媳婦下跪聽你訓話。」
「廣州。」
李母在後面追:「老爺子,你做事也太急躁,就不能再等一個時辰?」
「和中堂的禮單就不管了?您想過後果沒有?」
「怎麼用米包豆包?全省半數倉廩被淹,處處鬧糧荒呀。」
吃過飯,趙石去放馬,李湖陪父母坐客廳喝茶。
「一要自願,二要無償,方可稱得上完全意義的貢品。」
一桌人大笑,小女兒玲玲撲閃著晶亮的眼睛問道:「趙爺,我也是小姐嗎?」
李父撫著鬍鬚:「趙千總不講究,老夫放心了。」
李湖如獲至寶撫摸著琺琅彩袖珍鍾,用僥倖的口氣道:「幸虧真貢品還在,我們賣掉的只是假貢品,若要追究,也會罪輕一等。」潘振承灰褐色的梭子眼滿是焦慮:「不管真貢品、假貢品,沒有和中堂禮單的方物,無法交差啊。」
格木善指著另兩個水鬼:「你們也下去!」
險情處圍滿了綠勇和民夫,格木善和河工老魚頭站最前面。扛豆包米包的民夫進入人群,放下豆包米包。
李胡氏驚恐不安地低著頭,支支吾吾說話不出。芸芸倒是坦然:「是二嬸萬氏送的,我收下的,不關娘的事。」
彩珠道:「李大人,若是手頭拮据儘管開口,不要說賄銀,這話難聽。」
鄉紳問道:「請問官人從何處來?」
「母親放心,我不會叫禮客白送。我以撫院的名義張榜表彰,禮重的,我就親筆書寫一塊『亮節善助』、『捐賑典範』、『義薄雲天』之類的匾牌錦幛送去。一個人有了錢,就會想到買名氣。撫台大人親書的褒獎匾牌錦幛,他們還是很看重的。」
馨葉驚恐不安道:「承哥,沒別的辦法嗎?」
「既然一切都準備好,李中丞就去吧。」巴延三淡淡說道。他請李湖過來,並非為護貢的事,廣東發生特大洪災,他躲在廣西不回來,怕做事刻板的李湖指責他逃避責任。
宅門外里三層外三層聚滿了村人,芸芸拿父親帶來的廣東糖果散給村人吃。「讓讓,讓讓湖嫂。」萬氏推開圍得水泄不通的村人,牽著李胡氏的手進了李宅。
潘振承向來認為馨葉的文才好過他,親戚朋友做紅白喜事,潘振承常叫馨葉為他撰寫對聯。馨葉首先就想到用對聯作為贈言,「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馨葉啞然失笑,陸遊的名句連念蒙學的童生都知道,李大人進士出身,他看了要笑掉大牙。馨葉踱出水榭,神思恍惚繞著荷花池徘徊,喃喃自語:「李大人,民女馨葉奉勸您,遇事不慌,隨機應變……不行……不行……」

御史自盡

「那大人,您想做什麼?」
老魚頭道:「不,水太急,漩渦太大。把篙子探到水中,落水人見什麼抓什麼。」三支篙子插入水中划動。老魚頭罵道:「你們不要擁在一團,往下探,水急會把人往下水沖。」一支篙子在原地探水,另兩支篙子跑到下游探水。
只有李湖才知道那朴的真正死因。
「我們兩個輪班,我夜班,你日班。該怎麼做,我都要聽老河工的,但大事要我們拍板。比如堤壩出現潰穴,不趕緊堵上,潰穴會越漩越大,堤壩就會潰決。堵潰穴,用土包、米包、還是豆包,最後要我們決斷。」
峻燕峻蘇盛好飯,芸芸和母親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芸芸喜滋滋叫道:「好菜來啰。」芸芸把炒雞蛋放桌中央,李湖端起放到趙石面前。李胡氏也把辣椒炒臘肉放趙石面前。
馨葉問:「不好嗎?」
時月插話道:「你們光顧了說話,該請李大人飲酒。」
李湖大義凜然道:「將買品冒充貢品,欺君瞞聖才是荒唐不經的兒戲。皇上聖明,這個彌天大謊,到了該捅破的時候了!」
「承哥,月妹大胆放言,送李大人的錦囊妙計,該你來寫。」
一路上隨處可見民夫和綠勇,打木樁、碼草包、夯實填高的堤壩。雨下得太大,許多人光膀子穿短褲幹活。堤下的高處有許多災民,有的住在臨時搭建的箬棚里,有的待在外面九-九-藏-書用斗篷遮雨。格木善負責三水南岸的防汛,東西長約百里,每五里設有專人負責,日夜都有人巡堤值班。格木善指著濁流翻卷的江面:「三水三江匯合,水情險之又險,眼前這一段又是最險處。你我責任重大,李撫台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倘若大堤潰決,可就要砍腦袋。」
約四更天,河工帶一群民夫衝進箬棚。河工搖晃著那朴:「那大人,起來,你躺豆包上了!」
李母指著李父埋怨道:「你爹聽到人情往來,就像見到妖怪。」
潘振承苦笑道:「護送空箱進京,哪有什麼吉利?不行,不行,李大人,去不得!」李湖不假思索道:「本撫去定了!其一、義賣方物是本撫下的命令;其二、你位卑言輕,本撫是封疆大吏,可以直接面聖,而不為和珅所左右。」
「我是京官,跟李大人有師生之誼,出了事你把責任推我身上,我一人擔待。」
格木善急問道:「人呢,那大人呢?」
「我瞻前慮后,逃避不是辦法,無論是我還是李大人,越想逃避,死得越快越慘。只有設法去面對,方有一線生機。」
萬先生感激道:「李撫台與苦瓜高僧均是義學師生的恩公。」
「李大人,民女馨葉為您祈禱,望您化險為夷……」馨葉再次拿起筆,剛寫「李」字的一橫,鬥氣似的在紙上亂划。
李父站定:「那就稍候,等吾兒戴好頂子再走不遲。」
馨葉眼裡含著淚水,無聲看著潘振承。
馨葉微笑著答道:「這是餞行,您回到廣東,民女還要為您接風。」
突然,災民跪了一大片,鄉紳喊道:「青天大老爺,我等災民求您啦!」
一群災民圍了過來,輕聲議論。給那朴米團的鄉紳說道:「看這位善翁的補服,還是個五品官爺。」
李湖冷笑道:「嚴濟官,你主意好啊,就依你的辦。」李湖的聲音突然像雷暴:「本撫責令你一手操辦!籌銀,贖回,限你七日搞定!」
潘振承動情地應道:「一定,一定!李大人請放心。」
長子沉默不語,次子道:「公公卧病在床,治病花光積蓄仍不見好,田地無人耕作,日漸荒蕪,來年口糧都不知怎麼解決。」
馨葉吃驚道:「你要我送錦囊妙計?不行,不行,我不行。」
「朴兒,我以師長的身份送你一句話,你不識水性,又無治水經驗,多多依賴三水知縣郝斌。既要保住大堤,也要保重自己。」
馨葉噙著淚水道:「李大人可以直接覲見皇上,也許可以繞開和珅?」
「蒼天可鑒,李大人是能臣,更是廉吏。」
那朴幾乎是跳起來的。
「巡撫大人知道三水的災情嗎?」
走到天色昏黑,格木善指著一個大箬棚:「這就是知府老爺和御史大人的臨時府邸,上面蓋了雙層箬披,滴水不漏,米包豆包也放這裏。肚子餓了吧?白米飯管肚子飽,我特意叫人準備了一壇米酒。菜嘛,清水煮活魚。現在漲水,魚都跳到堤上了。」
許多災民哭了,那朴也淚流滿面,被這個場面深深地感動。
李家熱鬧非凡,李父與李湖坐在神龕下的方桌,李母坐李父一側。峻燕峻蘇站父親身後,十二歲的大女兒芸芸為父親和公公婆婆斟茶。李湖懷裡偎著六歲的小女兒玲玲,李湖用鬍鬚扎玲玲臉,玲玲嘰嘰咯咯歡笑。
蔡世文道:「往年代收或採辦洋貢,時間放得很寬,通常都要拖到深秋。今年前後不到一個月,接二連三地催促,甚至還下了聖諭。」
馨葉問道:「李大人,您還有什麼疑團?」
「都說英夷最不服管,他們朝貢還真慷慨。」
格木善焦灼地問道:「數多少下了?」
格木善和那朴坐在麻袋上,豆包疊起的「桌子」上放著一大盆魚湯、一瓦缽醬菜。皂隸開酒罈倒了兩碗酒,格木善端起粗瓷酒碗:「我先干,你酒量有限慢慢飲,吃完飯我要巡堤。」格木善一飲而盡,從皂隸手中接過一海碗米飯,狼吞虎咽,轉瞬功夫就吃下肚。接下又一碗,也是唏哩嘩啦吃個精光。格木善用濕漉漉的袖子抹抹嘴,站起來,「你慢慢吃,我得去巡堤。」
李父濁黃的突暴眼怒火燃燒,大聲訓斥李胡氏:「我三天兩頭訓你,你就忘了?」
格木善匆匆扒幾口飯上堤夜巡。那朴孤零零呆在箬棚,回憶這多天發生的事情。那朴陷入巨大的惶恐和猶豫中,一個是犯有滔天罪孽的李湖,一個是百姓眼裡的李青天。「道監察御史是皇上的耳目,我怎能欺君罔上,隱瞞不報?」那朴的臉上交織著焦灼和迷茫,在心中痛苦地叫喊:「老天爺,你幫幫我。皇恩師恩,我都不想辜負——可我萬般無奈,左右為難啊——」
「也不該荒廢學業啊!」
進入中西合壁的餐廳入席就坐,李湖道:「本撫耳聞潘府規矩少,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比如,女眷做主宴請外客。若是別的人家,女眷至多露一次面,至於女眷與外客同席,那是萬萬不可的。」
「取土填包雖然容易,但經不起水漩;食米黃豆見水發脹,容易撐死洞穴。唉,現在人都吃不上,卻要扔到水裡。」
潘振承嚴肅道:「列位聽清了沒有?」
李湖走後,巴延三心裏不是個滋味。李湖做事太出色了,操辦了價值百萬的貢品,還籌集三百萬兩賑災銀,匪夷所思。巴延三也是個想干大事的人,無奈廣東成了李湖大展拳腳的地盤,容不得別人插手,這個總督做得實在是窩囊!
李湖接過錦囊想拆開看。馨葉道:「現在不要折開,非得拆開的時候再拆開。也許民女過慮了,李大人根本用不著打開看裏面藏有何物。」
那朴惶惑道:「官爺不敢當,一介小吏而已。」
李湖遲疑道:「銀票?」
「三十四箱。」
大頭領著那朴下了堤壩,蹚過一片水窪地,上了一塊坡地。坡地上黑壓壓的滿是災民,大部分災民在雨天露宿,頭頂僅披著一塊草苫或箬篷。男人都上堤御洪,剩下的儘是婦女小孩和老人,哭泣和呻|吟聲此起彼落。那朴在人群中慢慢走著,昏昏的馬燈照著一張張飢餓愁苦的臉和一雙雙凄涼的眼睛。那朴的心情異常沉重,像刀割似的一陣一陣痛。
萬氏道:「什麼不好?你家男人是巡撫大人,還有一個外客,千總老爺,怎能怠慢客人?」李胡氏仍顧慮重重,女兒芸芸道:「娘,不怕,有事我來擔待。」
斗山義學萬先生聞訊趕來李家,進客廳跪拜:「斗山義學駑師萬炳庚叩拜恩公。」李湖拱手回拜:「如此大禮,又川承受不起。若說恩公,義學是苦瓜和尚一手籌辦的,他老人家才是我們的恩公。」
「你的推斷沒錯,李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李湖道:「爹爹,兒來做判官斷案,這件事,就是告到開封府,包大人也判不了受賄。同村的農戶人家,尚且還是老鄰居,禮尚往來,人之常情嘛。」
時月端茶進來,站馨葉身後不動。
「那朴是個北方旱鴨,從未有過治水經歷。三水三江匯合,水情險惡,責任重大。陳藩司,給他挪個地方吧。」
時月抱著有江,驚詫地看著神痴意迷的馨姐。
「在商言商,東印度公司年年進貢是有條件的,當然不是指望朝廷有何賞賜,而是跟十三行有私下的交道,每年必須保證他們的商船最先離開廣州,運去的中國貨先到達西洋口岸就能賣出好價錢。」
「潘翁,原來共有多少箱?」李湖望著層層疊疊的貢品箱問道。
李湖急道:「不用,不用。兒在外做官,雖然談不上山珍海味,魚肉還是常有的。」
毛豆趕到潘園,說巴制憲從廣西回了總督府。李湖告辭,連夜趕到總督府,他生怕巴延三橫插一杠,搶著護貢,邀寵悅聖。若是這樣,拍賣貢品的機密就會立即暴露,倘若被巴延三鎖拿,皇上的一紙諭令,他就會掉腦袋,還會連累陳用敷、潘振承,以及參与此事的眾行商。
李湖看看天光,對父親說道:「爹爹,孩兒要趕回南昌。」李父問:「何事這般著急?」李湖說:「孩兒替皇上辦差,押貢品進京。」李父爽快道:「吾兒快去!」李父扯著李湖的手,風風火火往村外走。
原來堤壩下方冒起水泡,接著形成一小股湍急的水流。俗話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洪水穿堤,往往是鼠洞給洪水漩空穿通,若不及時堵塞,就會越漩越大,最後形成巨大的洪流,堤壩潰決。堵暗穴泥包沙包都不太管用,泥土見水就化成泥水,沙子很容易被水漩空。
李胡氏性情溫馴,雖然到過好些個省城,見過一些世面,仍上不得https://read•99csw.com檯面。面對著突然歸家的官人,李胡氏不知該說什麼話,面色窘迫通紅,羞赧地微低著頭看官人的官靴。
「不,遇到險情,必須當機立斷。還有,點水鬼下去堵穴,出了人命,官府要贍養他一家,所以水鬼也得你我來點。」
彩珠道:「我和振承的婚姻,得西洋人保羅綴合。保羅逼振承發毒誓,不得以賤內待之。」
洪水漸漸退出,李湖怎麼也開心不起來。那朴之死,使他愧疚悲傷萬分。眼下,還有更大的難題等他去解決——六百里飛遞送來和珅催促護貢進京的手諭。
格木善笑道:「如果喝酒飲湯時決堤,格木善的性命難保;如果我巡堤時倒堤,賠掉的或許只是頂戴。」格木善戴上斗笠,衝進大雨茫茫的夜幕。
嚴知寅爬起身,心驚肉跳回到座位。
「開初我也這麼認為,河工老魚頭說,如果上游還暴雨不斷,會來第二次洪峰;另外,堤壩在洪水裡長久浸泡,土質會變得稀軟,險情隨時可能發生。」
格木善憂鬱道:「這節骨眼,大家缺糧,我們不能作太大的指望。那朴,李巡撫籌集到三百萬兩賑災銀,三水少說也得分到十萬兩吧?你去催一催怎樣?最好是米。」那朴眼前晃動著一具具餓殍,一張張飢餓的臉。「我去,我現在就動身。」
巴延三明白了伊齡阿的用意,伊齡阿拍他的馬屁,功勞讓兩個人分享。巴延三和伊齡阿都想扳倒李湖,巴延三恨李湖把他架空,伊齡阿恨李湖不讓海關插手十三行事務。巴延三喜笑顏開:「伊關憲在這用早膳,我們一道擬摺子——不,不,還是先把李湖抓起來,審訊后再奏報皇上。」
眾人被李湖這番話弄糊塗了,瞪眼看著李湖。
第二天一大早,巴延三被一則消息驚得目瞪口呆,旋即高聲大笑。
「公公不讓我們在信中提起,怕爹爹牽腸掛肚,不能一心為朝廷效力。」
卻說李胡氏正在村后的豬圈餵豬,然後進豬圈裡鏟豬糞,提著篾箕倒豬糞到坑裡漚作來年下田的肥料。堂嬸萬氏朝豬圈跑來,叫道:「湖嫂,湖嫂,你家老爺回來啦。」李胡氏從豬圈抬起身,一身污漬,心慌意亂。萬氏道:「喂,換我身上這件,撫台夫人該有個貴婦的樣子。」
巴延三傳令戈什哈集合,伊齡阿道:「巴督不必操之過急,等下官派探子上十三行碼頭,等空貢品箱上了樓船再動手。」
「格木善,怎麼由你鎮守三水的堤壩?」
潘振承站關閘外攔下李湖的八抬大轎,「李大人,十三行全體行商在會所恭候您。」
趙石在村外的草坪放馬吃草,峻燕峻蘇請趙千總吃飯。
格木善跪堤壩邊,望著黑浪滾滾的江面號啕大哭:「那大人,你為何要這樣啊?!」
李父厲言斥道:「我問你話了?」芸芸打了個寒噤,嚇得吐舌頭。
馨葉道:「看來我們女眷該退席。」
「那不是要砍一個人的腦袋。砍撫台的腦袋,說不定還可保住眾行商的腦袋;砍眾行商的腦袋,卻保不住撫台的腦袋。」
萬先生猶豫一瞬,收下兩錠紋銀。
「我們這裏餓死好多人。」
李湖站起來,動情地對妻子道:「這麼多年來,你在家替我上要孝敬公婆,下要撫養兒女,真難為你了!」
出了林子,兩人牽著馬行走。左邊是點綴著荷花的湖水,右邊是一望無際的田園,南昌種的是單季稻,稻稈長得有齊胸高,稻穗還是碧綠色,一串串隨風搖曳,還要等一個來月便可收割。李湖同趙石談他少年時農耕的往事,指著一處綠樹環抱的村莊說:「這就是李村。」
「你要馨姐送李大人一句話,強人所難。我看馨姐,不是一般的為難,而是萬分為難。」
「這可太難決斷了。」
李胡氏帶芸芸進廚房做飯,堂嬸萬氏趕來幫忙,問湖嫂給官人做什麼好吃的。李妻十分為難,家裡除了蔬菜,沒一樣葷菜,公公生病抓藥缺錢,連下蛋的老母雞都賣了。萬氏是個熱心腸,立即回家拿來臘肉雞蛋。
那朴轉過身子,見是大頭,他訥訥道:「這洪水何時退卻?三水的災民實在撐不下去啊。」大頭道:「那大人不是說巡撫馬上要運來救災錢糧嗎?唔,那大人,回箬棚睡覺吧,明天您還要巡堤。」
李湖的突暴眼看著坐公堂兩側的行商,眾商微垂著腦袋,沒人吭聲。「列位沒轍了?」李湖稍停片刻道,「看來還得本撫與啟官想轍。都聽好了,無論本撫與啟官商量出什麼對策,採取怎樣的行動,你們都不得背地說三道四。若有違者,我要罰他個傾家蕩產,流徙伊犁!」
潘振承道:「列位散了吧。」
格木善叫幕僚帶著他的手諭上附近幾個縣借糧,連夜動身。
峻燕、峻蘇是李湖的長子次子,峻燕十八歲,峻蘇十六歲。趙石感到奇怪,李湖是年過六旬的老人,他的孫子都應該有這麼大了?原來,二十四年前,李湖在直隸做道台,髮妻帶兒女千里迢迢北上,遇到黃河決堤,一家人全部罹難,連屍首都沒找到。李胡氏是李湖第二任妻子,附近胡村農戶的女兒,由李湖父親綴合他們成婚。
一個河工答道:「沒數,忘了數。」
一個鄉紳模樣的白須翁從布囊掏出兩塊米糰子。那朴接過米糰子,將銅錢遞給老人。老人推開那朴的手:「我不賣,救人要緊。」那朴向老人深鞠躬,跑到小孩旁,把米糰子遞給小孩。小孩愣了一下,迅速抓手裡。那朴道:「慢慢吃,別噎著。」
李湖愣住:「這可是巨賄啊。馨夫人,你葫蘆里賣的是啥葯?」
潘振承苦笑著搖頭:「我哪有轍?昨晚我愁得一夜未眠。」
「事關外洋貿易的生死存亡,李大人還是見見他們吧。」
小女兒高興地拍掌:「我成千金小姐、掌上明珠啦!」
李父瞪著濁黃的突暴眼道:「還不是惡意?萬老闆曉得李家出了個大官才免收藥費的,這會敗壞我兒的官聲。」
眾行商站起來,齊聲吼道:「聽清了!」
「萬一結果不像你妄測的那樣呢?」
「沒摸著。」水鬼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底。
格木善是滿洲鑲藍旗人,舒穆祿氏,祖父固齊累官都統,父親巴海歷任副都統、內大臣、理藩院尚書。格木善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七歲進景山官學,十六歲作為蔭生進國子監念書。格木善學習很刻苦,居然給他考上了舉人。其後遴選為印務章京,外放前是吏部稽勛清吏司從五品員外郎。
眾人緊張地看著水面。
天漸漸黑下,馨葉坐在書房冥思苦想。「李大人,面聖時該實說則實說,該遮掩則遮掩。」馨葉在心裏默念著,取筆書寫。剛落「李大人」三個字,氣惱地把紙揉成一團扔地上。
第二天,格木善派一名外號叫老魚頭的老河工陪那朴巡堤。一切都照著知府與河工的安排有條不紊地進行,那朴跟在老魚頭後面,聽他吩咐民夫做這做那,那朴插不上手,幾乎成了多餘的人。
這時,一件誰也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那朴抱著一袋豆包,縱身往水裡跳,一下沒了人影。
李母埋怨道:「客人在桌,你發哪門的火?」
李父牽著李湖的手走出堂門,對屋外的族人說道:「乾隆四年,又川二十二歲金榜題名,我們李氏族人是何等榮耀。然而,四十余年過去,又川除了留下一塊御賜進士匾額,掛在本族的祠堂,沒給本族一錢碎銀建牌坊、修祠堂。當然,也沒有使老夫成為富庶人家。族人有所怨言議論,老夫不怨族人。老夫只要族人想一想,在外為官回祖籍拋金撒銀,這就是光宗耀祖么?又川在外政績如何,老夫實不知情,但老夫可以肯定:我們李氏宗族的又川,官聲一定不錯!」
李父平靜道:「我兒又川,堂堂一省巡撫,朝廷二品大員,做官做到這種境界,爹爹倒也放心。」李父對著站宅門外圍看的男女大聲道,「我兒清官!我李家祖宗有德,出了我兒又川,仕途順暢,又能為官守節,老夫高興!」
萬先生走後,李湖把五十兩紋銀放爹爹面前。
公堂僅剩李湖和潘振承兩人。天井口的陽光白得耀眼,廣州恢復了往常的燠熱。潘振承叫小山子上井水鎮過的西瓜,李湖吃過西瓜,接過毛巾擦擦嘴,說道:「潘翁,同眾商見過面,該敲打也敲打了。你說詢商之後同我單獨商量。他們沒轍,想必你胸有成竹。」
「你愁什麼?貢品是本撫主張賣的,要殺頭我絕不會縮脖子,由我一人頂著!」
李湖拍打著几案:「既然是餿主意,就閉上你的臭嘴,起來!」
格木善read.99csw.com道:「縣城在北岸,知縣郝斌負責北岸的江堤,還要管全縣御洪賑災的調度。嗯,陳藩司怎麼派你上南岸來?」那朴本想說陳用敷藉機整他,話到嘴邊咽了下去,「怎麼,不歡迎?嫌我不識水性,沒有治水經驗?」
「貢品呢?說這些就是夷國奉獻給皇上的貢品?」
趙石惶然不安地欠身:「夫人、小姐請入席。」
格木善和大頭捏了十幾個飯糰,放進大頭的褡褳中。大頭提著西洋馬燈,陪那朴頂著風雨沿江朝東艱難地跋涉。「會不會陳用敷故意刁難呢?」那朴冒出這個疑團,他感覺陳用敷不像個卑鄙小人,不會置御洪救災而不顧以泄私憤。再說賑災銀是李巡撫一手籌集,他也會過問甚至經手賑災錢糧的發放。
李湖道:「家裡吃什麼我吃什麼,不必把川兒當外人。」
李湖緊蹙眉頭,思忖片刻道:「管,要管,就拿空箱子給他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今年勒索了一百萬的方物,明年就會勒索兩百萬,後年還要勒索三百萬。」李湖說的不無道理,十三行是地方的一大財源,全省排第一的捐輸大戶。李湖和潘振承雖然出發點不相同,但他們都對和珅的勒索深感擔憂。
旁邊兩個災民議論:「真可憐,一家八口只剩下兩個最小的。」「這幾天,他們除了吃生魚,粒米未進。」
走近箬棚,聽到噼噼啪啪的竹片聲。格木善道:「堤上老鼠多,箬棚有大米和黃豆,老鼠就更多。我派了兩個皂隸專門滅鼠。」進了箬棚,地上躺了幾十隻死鼠,一個皂隸把死鼠裝進簸箕,格木善笑道:「廣東人啥都吃,老鼠是他們的美味,待會兒就有人來拿。」
泥濘里坐著兩個小孩,一個約八九歲的女孩,一個三四歲的男孩。男孩偎在女孩懷裡,搖晃著女孩的手哭餓。女孩哭道:「別哭,別哭,阿爸阿媽、阿公阿奶、阿哥阿姐都去找吃的了。」
「我們白天下田耕作,晚上挑燈苦讀。」
李湖緩緩步行,戀戀不捨地回頭看,老父老母的白髮在微風中顫動。李湖不禁淚如泉湧,泣聲道:「唉,但願不會是最後一次見我的老父老母、妻子兒女,我多想在家住一兩個晚上。」
時月吞吞吐吐:「沒……沒有……」
薄霧朦朧的清晨,貢船停靠在贛江碼頭。抬頭便是巍峨壯觀的藤王閣。唐永徽四年,唐太宗之弟滕王李元嬰任洪州都督時興建此樓,唐初著名詩人王勃登樓寫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千古佳句。一路日夜兼程,船泊南昌,李湖破例放眾人一天假:「大家可輪流下船,登藤王閣看景,天黑前必須都回到船上。」
李母擔心道:「那不是斷了禮客的企望?送禮白送了,以後就沒有人送。」
時月道:「祝李大人平安歸來。」
兩個河工用繩索拴住水鬼,水鬼道:「數兩百下我沒出水就拉繩。」
「套上錶鏈揣在兜里就是表,把腳扳出來可豎立在桌面,就成了鍾。到了準點,還會自鳴,這一對估價約一萬八千銀兩,是東印度公司贈送的。」
李父牽著李湖的手出了村外,李湖與趙石匯合,各牽著一匹馬慢慢離去。
潘振承淚水盈眶:「潘某肝腦塗地,萬死不辭。我這就取銀票,李大人好路上帶去。」李湖笑道:「不要性急,我是想萬一回不來作此打算。我怎會回不來?老李還想喝尊夫人的接風酒哩。」
「巴督怎麼啦?」伊齡阿不解地問道。
「那朴,怎麼派你來?」
李湖驚奇地打量兄弟倆的裝束:「你們怎麼不在書院攻讀,回家做田?我跟你們說過,千事萬事,求學入仕才是大事。」
李父不好意思笑:「老夫昏聵,錯矣錯矣。來,吃,老夫帶頭吃,罰吃三口。」李父夾起一片臘肉,正欲送入口中,「不成不成,錯矣,大錯特錯,好菜該請趙千總吃。」李父夾臘肉雞蛋到趙石飯碗里。
「我爹老古板脾氣,認為膏粱弟子多紈絝,草根男兒當自強。我爹總希望他的兩個孫兒將來像我一樣博取功名,寧可讓我一個孤身在外。當然,爹會叫媳婦來我任職的地方小住些日子,等郎中確診有了身孕,就必須按照公公的囑咐回老家去。」
彩珠道:「祝李大人一路順風。」
潘振承道:「算了吧,李大人馬上要來。」
「官爺趕快替我們草民催糧啊!」
李湖說到此時,潘振承及夫人都哭了。
李湖滿腹狐疑道:「這些天,我腦子灌滿了水,老是洪水、賑災、貢品在打轉轉,有些事情,我越來越費解。像這批方物,明明是你們花銀子買下的,怎麼就成了夷商的朝貢品?你說,到底什麼叫貢品?」
芸芸驚奇看著趙石:「趙爺你叫我小姐,叫我娘夫人?」
李湖作了交代,帶趙石和毛豆下船。李湖和趙石均著便衣,衣包由毛豆拿著。進了章江門,雇轎子上大佛寺。大雄寶殿供奉的銅鑄如來佛像,佛像耗銅三萬六千斤,南昌人以此為榮,說:「南昌窮不窮,三萬六千銅。」李湖心中的菩薩,不是那尊高大無比的銅鑄佛像,而是苦瓜和尚。沒有苦瓜和尚,就沒有李湖的今天,他只能是鄉間一個寂寂無名的貧窮農夫。
「怎不在家書中提起?我也好幫一把。」
峻燕從屋裡追出來:「爹爹,你的官帽。」
災民七嘴八舌道:
那朴獨自喝悶酒,蚊子嗡嗡地圍著他盤旋叮咬。那朴噼噼啪啪打蚊子,打出一巴掌的血。那朴猛然想起李湖給他的神油,取了出來,塗抹在臉上身上,蚊子果然不像方才那麼猖獗。那朴湧出一股愧意,眼前晃動著李湖的癯瘦身影和黧色的臉膛,李湖的話音在他耳際隆隆作響:「矯旨拍賣貢品,是李湖我一人乾的!我為何這樣,廣東洪魔肆虐,生靈塗炭,你不會不知道。」
堂屋中央支起一張光板大圓桌,一盆紅米飯,一缽南瓜湯,一盤蕹菜葉,一缽蘿蔔鹽菜,一盤尖辣椒。一家人圍著大圓桌坐下,李湖與李父坐趙石兩側。李湖歉意道:「趙千總,你難得來本官老家,薄待你了。」趙石笑道:「標下最喜歡吃家常飯。」
嚴知寅慌忙離座跪下:「末商無能,無法完成李中丞重託。我該死,不該出那餿主意。」
那朴愣怔一瞬,光著腦袋衝出箬棚。
「說吧,本撫先聽你們的。」李湖一連喝了三碗茶,抬頭環視眾行商說道。
「李大人,面聖稟情,突出廣東洪災慘狀,以博皇上同情……」馨葉搖搖頭苦笑,「李大人為官數十年,這麼淺顯的道理,還會不懂?」
「不能出事,出了事還不是你我腦袋的安危,幾個縣都會淹沒。那情形,比順德倒了圩堰更慘——喂!喂!」格木善停止交談喊道,一個扛草包的民夫站住,格木善氣勢洶洶叫道,「草包這麼緊張,怎麼不裝滿?偷工減料,扛回去加土!」民工扛著草包往堤下走,格木善把民夫頭叫來,甩他兩巴掌,罵他個狗血淋頭,責令他負起責任。
一大群村人簇擁著李湖進村,李湖看到白髮蒼蒼、憔悴得像乾柴的老父親,鼻子發酸,取下頂戴交給兒子跪下:「爹爹,孩兒不孝,未能在爹爹病榻前侍奉湯藥。」
「是是。」趙石恭敬道。
潘振承轉向彩珠:「夫人,你怎麼看?」
「就以你的名義請吧。餞行那天,你送李大人一句忠告,把這句話寫下,縫入荷包。」
馨葉雙眼瞪得大大的:「你這是把李大人往絕路上推?」
時月猶豫一瞬道:「老爺——」
李湖感慨道:「廉吏難做啊。人們都說廉吏心安,貪官不安。可我這幾天,越來越感到不安。潘翁,今日,清官李湖,鄭重其事向你預約兩筆賄銀。」
「這麼說,洪水在退,險情已經過去?」那朴驚喜地問道。
一桌人哄堂大笑,前仰後合。突然,大家收斂笑聲,看著李父鐵青的臉。
「另外一筆呢?」潘振承問。
「不是講好單獨商量嗎?」李湖的補服沾滿泥漿,他直接從番禺災區趕來,還沒來得及更衣。
沿岸都能見到流離失所、忍飢挨餓的災民。不斷有災民餓死,而賑災錢糧仍不見蹤影。吃晚飯時,格木善憂心忡忡告訴那朴,民夫和綠營也快斷糧了,人是鐵,飯是鋼,御洪的軍民餓著肚子上堤,萬一出現險情,後果不堪設想。
自從家庭變故,彩珠與馨葉重修於好,不再互相猜疑妒忌。一大早,彩珠帶上一幫廚子夥計來到馨園,準備餞行酒。馨葉仍待在書房絞盡腦汁想贈言。午後酉時,潘振承提前站馨園大門前恭候,時月匆匆走出來,「馨姐說她還有一個字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