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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三回 爾虞我詐商欠頻發 嚴懲行商欽點總商

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三回 爾虞我詐商欠頻發 嚴懲行商欽點總商

「李質穎趕回去寫摺子了,我也得上摺子。啟官,我會懇請皇上下旨讓粵海關攤賠,倘若皇上准奏,你們的負擔就會減輕。倘若皇上駁回,還得請你們多擔待。本撫保證以後不隨意向十三行攤派。」
黎南生算計皮爾的生銅,殊不知皮爾在算計黎南生的銀子。他的目的就是要讓黎南生欠他的高利貸,以後讓黎南生加倍償還。不過人算不如天算,皮爾回到加爾各答染上怪疾,沒撐過第二年春天便死去,算計黎南生的陰謀由他的兒子來完成。
麥克乘坐的中國戰船在下水八里處的譚村江面,攔截住溫德騎士號。
蔡逢源找倪宏業商量,倪宏業的回答很乾脆:「不借。」倪宏業曾經求過姐夫蔡逢源給他辦行帖,蔡逢源考慮到宏業已有一家收入頗豐的茶行,而宏文連考了九年舉人名落孫山,呆在家裡無所事事,結果只給宏文辦了行帖。宏業不救弟弟的目的是想讓弟弟自行破產,由他來接手豐進行。
清廷規定外國戰船不論是否護衛商船,只能滯留在外洋(虎門外的伶仃洋),不可進入內洋(虎門內的獅子洋);戰船補充給養只能臨時碇泊澳門的十字洋。這道上諭從未得到嚴格地執行,每年都有護航的外國戰船直接開進黃埔。原因主要有四點:一,許多商船為節省成本,沒有配置足夠的火力,必須藉助戰船護航;二,即使是武裝商船,其兵力火力也不如海軍戰船強大;三,不少西洋國家直接用海軍戰船充作商船運輸貨物;四,黃埔稅吏和買辦都希望為外國戰船承辦給養,買辦賺錢,稅吏抽水,如果戰船停泊澳門,就會損失這筆收入。
跑進來幾個夥計,連拖帶拽把米歇轟了出去。
天色倏然漆黑,電閃雷鳴。麥克冒著傾盆大雨回到大沙頭,李湖及數位將軍成了落湯雞。麥克沒見到總督,總督巴延三去了東炮台,一旦李湖布的第一道防線沒攔截住英國戰船,巴延三便會下令炮轟入侵的英國戰船。
格木善捧著甄別繼續念道:「會盈行東主章添裘在商欠期間,為女兒操辦豪門婚事,陪嫁錢物合紋銀十萬兩,其中五萬為現銀;另外,轉借二十三萬兩紋銀予其弟做生意周轉,迄今尚未歸賬。而所欠債銀一百一十三萬四千六百二十四元,至藩司臬司甄別時,未償還一文。」
潘振承與嚴知寅交換一下失望的眼色,繼續說道:「麥克的第二個建議,要我個人委託英商向倫敦最高按察司呈遞稟訴狀,狀告張伯倫惡意逃債。末商覺得此法可行,請李大人赦免末商通夷之罪。」
投資外國商船是十三行鐵打的機密,不要說潘振承,就是做事不計後果的嚴知寅,他若發現潘振承投資了瑞典商船,也不會泄露。嚴章二人投資荷蘭船是潘振承的猜測,他相信他的猜測不會錯,否則無法解釋他們為何會淪落為最大的商欠行。
「過去,十三行商欠行為少數,現在商欠行越來越多。本商委實疑惑,我們做貿易與以往並無二樣,緣何商欠越來越嚴重?」
豐進行東主倪宏文是蔡逢源的小舅子,蔡世文的舅舅。倪宏文辦行帖,蔡逢源與潘振承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倪宏文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又逞能好強,不聽姐夫蔡逢源調|教,欠東印度公司三萬九千兩貨款無法償還。倪宏文向他做茶商的哥哥倪宏業、姐夫蔡逢源求救,借銀子渡過難關。
「李撫台,末商跟您說過多次,行用派做捐輸和辦貢,早用光了,還欠了商盈行的銀子。」潘振承沒好氣地說道。
陳用敷站立,手裡拿著一張摺疊紙:「布政司衙門甄別各行商盈狀況如下:商盈行必須無債務,並且連續三年盈利十萬銀兩以上,共有三家:同文行,逢源行、而益行;商平行是指尚有五萬元番銀債務未清,或年盈虧在三萬銀兩以內者,共有六家:全盛行、仁義行、興昌行、聚豐行、廣順行、廣義行。商欠行債務在五萬番銀以上,年虧損在三萬銀兩以上者,共有三家:泰禾行、會盈行、裕民行。」
嚴知寅借詢商會向英商發難,他走到大班麥克面前:「麥克,你們都知道張伯倫逃到新英格蘭去了,卻事事包庇他,慫恿他,既不將他緝拿歸案,也不逼他償還欠泰禾行的八萬元貨款。」麥克驚愕道:「嚴濟官,張伯倫沒有觸犯刑法,怎麼能抓他?他欠泰禾行的貨款,那是民事糾紛,該由你與張伯倫協商解決。」
兩年過去了,黎南生忐忑不安的心漸漸平靜,十六萬銀元的貨款也許真如嚴章二人預料的那樣,隨著老皮爾的死而一筆勾銷。
李湖肅然道:「列位是十三行官商,更是大清國的貿易官!你們代表的是大清國,而不僅僅是你們自己的洋行!商欠是大清國的恥辱,會使大清國在夷國面前喪失泱泱天朝上國的崇高威望!」

戰艦逼債

李湖大聲道:「好,本撫贊同。列位夷商聽好了,就按你們的規矩辦,不得有異議!」
米歇道:「章添官……他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這是株連!」潘振承氣憤地叫道,「以後誰願做商盈行?」潘振承稍停頓說道,「以後也不會有商盈行,商盈行的盈利不夠累賠!」
「還多少?何時還清?」
戴維臉都氣綠了,指著嚴知寅叫道:「你剛才不是這樣說的,你是個小人!小人!」
「啟官,你說實話,要你們賠墊六成缺口,是不是有困難?」
陳壽年頭昂昂地站著,帶著玩世不恭的微笑自己摘去頂戴,脫下補服。嚴知寅等三人被皂隸強行摘下頂戴,扒去補服。
李湖對李質穎的拒絕已有防備,他提醒李質穎:「李大人,你不會得了健忘症吧,乾隆四十一年倪宏文案,督、撫、司、道、府、縣地方官攤賠五千兩缺口的銀債,你和李侍堯等官員衝到粵海關,把德魁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海關平時對十三行敲骨吸髓,逼得倪宏文破產,該出銀子賠墊,卻做縮頭烏龜。你還親口對德魁說,以後還出這種事,地方和海關各出一半。」
潘振承沒做聲,嚴知寅章添裘太操蛋。潘振承為減輕他們的負擔,不惜犧牲自己的利益,可他們一點也不承情。
李湖厲聲道:「革去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陳壽年職銜,吊銷行帖,著藩司臬司封行抄家,罰沒償債!」
「夷商或虧本,或遭遇海難,或有意詐騙。這種事情通常好些年才會發生一宗。」
潘振承獨坐在空蕩蕩的公堂。欽命總商與加銜,沒有給潘振承帶來半點喜悅。公行復立、行商聯保、外債賠墊,每一道都是套在行商頸脖上的絞索。潘振承身心交瘁,對未來感到莫名的恐懼。
「夷商除了張伯倫,還有沒有欠行商銀子的?」
經潘振承的說服,外商不再窮追猛逼商欠行。然而,章添裘操辦豪華婚事,冷落不到半個月的會盈行,重新債主盈門。
格木善道:「不管有無可能,本司明日就派巡捕上陳府查實。」
嚴知寅站起來躬身道:「夷商的利息太高,本利相滾,致使債賬越來越巨。」
「嚴知寅章添裘怎麼欠夷商那麼多銀債?高達百萬之巨,他們難道不知道越拖得久,利息越滾越多?」
潘振承道:「依本商拙見,利息不應該減免,而是改用西洋利率,西洋諸國的年息,約百分之六至十不等。本商建議折中按百分之八計息。」
嚴知寅冷笑:「好,戴維,本商就等你這句話!你們拒絕,我也拒絕,看誰欠誰的多。」
「所謂商平行,大部分仍是商欠行,但欠銀不多,只要有還債誠心,經營得法,就能夠成為商盈行。」李湖說著轉為嚴厲的口氣,「本撫只給你們三個月的期限,倘若三個月後仍不能扭虧為盈,償清債務,本撫將嚴懲不貸。」
嚴知寅不敢看李湖目光,把頭深埋下去。
在赴任前,李質穎對李湖一手把持十三行早有耳聞。來廣州主持粵海關,方知情況比傳聞中的還要嚴重。處理商欠,李湖從未徵詢過海關的意見,完全無視海關的存在。當李質穎接到撫院邀請他出席商議商欠清債的請柬,氣不打一處出,把請柬撕個粉碎:「想掏海關錢袋才想到海關,沒門!」
「本商總是指望商欠行能扭虧為盈,償還銀債,結果卻不像預想的那樣。」
陳用敷補充道:「八家商欠行共欠三百八十萬鷹銀,摺合中國官銀約二百七十四萬兩。其中本銀只有一百零七萬元,利銀高達二百七十三萬元。」
「你不懂外洋貿易。」潘振承痛苦地搖頭道,「做外洋貿易,行商夷商互欠銀兩時有發生,在藩司甄別各行盈欠情況時,本商的同文行就欠東印度公班八萬元老鷹大洋。夷商買行商的茶葉絲貨是有條件的,你多進他們的洋貨,他們就多買你的土貨。接下夷商的洋貨,協議還款期限是第二年朝貢期的頭一個月,你說在協議期內尚未還款,是不是商欠?」
李湖環視眾人一眼:「列位洋大班,你們來我大清朝貢,萬里迢迢,不畏艱險,難能可貴。而有的行商,非但不加以懷柔體恤,反而利用官授特權,故意刁難番商,有意拖欠銀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列位大班請放心,行商欠你們的銀債,本撫一定會拿出非常措施迫使他們償還!read.99csw.com」
李湖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往外走。
「末商一定還錢。」
「潘翁你不要說了,堂堂天朝官商,拜倒在夷國判官面前,成何體統?」
「你還會求饒?你不是說要命一條嗎?現在只是打板子,還沒要你的命。」
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跪下求饒:「請大人法外開恩。」
潘振承站起身急問道:「皇上怎麼想到復立公行?」
米歇壓住怒火:「看來你生意不好,責任在我?」
皮爾道:「這樣吧,明年我來時付清貨款,不必付利息,如果明年我離港前還沒還清,按百分之五十的年息復加計算。」
外商進不了城,見不到督撫。他們唯一可去的衙門是戶部,然而,戶部大人拒絕接見他們,也不收他們的稟帖。戶部大人叫關吏出來傳話,要夷商把稟帖交給保商,保商交給行首,再由行首轉呈督撫衙門。關吏說這是規矩,十三行歸地方管,戶部不便插手。
章添裘跪下:「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望中丞大人寬限。」
「聯保制是乾隆二十五年公行成立時制訂的,三十五年李侍堯裁撤公行,卻未廢除聯保制。」
「你把跟米歇說過的話複述一遍。」
散會後,嚴知寅和黎南生送章添裘回府。章添裘皮開肉綻,只能趴在床上,屁股朝天同嚴黎二人說話:「商欠案落到李湖手中,我們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嚴知寅出列,渾身打抖。
李質穎叫長隨備轎,進城晉見總督。李質穎與巴延三關係尚可,也知道巴制憲對李湖牢牢抓住廣東的財權深為不滿。進了靖海門,李質穎又叫轎班返回,巴延三雖然對李湖專權十分不滿,卻非常贊同李湖把十三行劃歸藩司的做法,巴延三曾明確表態:「海關只管徵稅,十三行事務你放心讓地方管好了。」
卻說臬司格木善收到舉報陳壽年「蓄鬼妹」的匿名信,沒有立即派人去陳府查實,而是先向潘振承求證。格木善是前任廣州知府,得過十三行捐輸的賑災銀。格木善的用意很明顯,他在討好潘振承,如果陳壽年確實蓄鬼妹,趕緊把鬼妹送走,讓臬司衙門查無實證。
小皮爾興高采烈道:「哈,只罰我們十元墨西哥鷹銀,實際上是贊成我們告狀。」
「看到你的難兄沒有?」
潘振承聽格臬司說起「蓄鬼妹」的舉報信感到很意外,覺得不可理喻:「這是誣陷,陳壽年好歹是六品候選知州,蓄鬼妹有通夷之嫌,有失大清官員的體統。陳壽年再糊塗,也不可能蓄鬼妹。」
德魁草率處置倪宏文,惹惱了總督李侍堯。李侍堯當然不是護著印象不佳的倪宏文,而是認為海關管得太寬。十三行隸屬布政司,德魁怎能招呼都不打,就逼迫一個行商破產?李侍堯給乾隆帝上奏摺,指責德魁「偏袒外夷,摧殘行商,地方官莫不怨聲載道」。
「倪宏文案,連八竿子挨不著的知府知縣都要賠錢,坐收十三行餉銀的粵海關一毛不拔,道理上說不過去。」
潘振承、潘有度、蔡世文、石如順坐到公堂兩側的座椅上。
無獨有偶,嚴知寅也遇到了奸夷。
「方才已經說過。」
「鄙商還錢,鄙商一定還錢。」
「啟官,我問你第二個問題,你得據實回答。你希望十三行歸地方管,還是歸海關管?」
黎南生見到小皮爾是一個陽光刺眼的初夏日。黎南生和嚴知寅、章添裘在夷館區的露天茶座喝法蘭西紅酒。看到小皮爾匆匆走露天茶座經過,黎南生叫住小皮爾,叫侍應生給皮大班上一杯紅酒,裝出哀傷的神態對老皮爾的不幸去世表示哀悼。黎南生的哀悼並沒有勾起小皮爾的悲痛,他居然幸災樂禍道:「他去見上帝,不是什麼壞事。現在我是海龜號大船東兼船長,我還是印英政府特許的港腳商人。」
外商退席,李湖指著站立的商欠行主:「你們八人,都坐下吧。」
「是行商做事謹慎?」
第二天巳牌時分,潘振承召集行商商討商欠,督促商欠行儘快償還所欠銀債。
潘振承補充道:「據本商所知,西洋銀行的利息低,中國借貸利息高,所以夷商樂意讓行商以賒欠貨款的方式借銀。」潘振承還有一個根本性的原因沒說,倪宏文案的處理,開了一個很惡劣的頭,外商堅信中國官府為了維護國家聲譽,會做出有利於外商的仲裁。潘振承不道出這個原因,是擔憂李湖仿效前任督撫,嚴懲商欠行。
公堂中央站了八名商欠行東主,他們分別是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陳壽年、蔡昭復、司中和、冼應輝、盧東升。潘振承對陳壽年也站在商欠行之列感到奇怪,昨晚,潘振承特意上陳府問陳壽年是否欠外商的銀債,如果欠債,可從同文行拆借銀兩用於還債。陳壽年的回答很肯定:「一兩銀子都不欠。」
章添裘詭異地笑笑:「我的態度還不誠懇?命都捨得給你,還會賴你的債不成?」
「可我去不了北美,這等於我一輩子要不回這筆銀債。」
潘振承道:「嚴濟官的處境,本商十分同情。這樣吧,我們面稟巡撫李大人,看他怎麼裁定。」
「皇上怎又提到聯保?」
李湖偏偏提及倪宏文案:「夷商為何敢借錢賒貨給你們,是因為倪宏文案的處理,給他們壯了膽。本撫暫且不同你們談天朝的崇高聲望,在商言商,不管夷商借錢賒貨給你們是否居心叵測,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李湖的目光再次落到嚴知寅、章添裘等人身上,「有的行商借銀時就居心叵測!今日詢商到此為止,列位行商都要做好準備,本撫要對商欠進行徹查,由藩司和臬司稽查甄別所有的商戶。」
「眼下暫時拿不出錢,有錢一定還。」
「夷商惡意拖欠甚至誆騙行商的貨款,我們的官府置若罔聞,連天朝官商的正當利益都保護不了,這難道不是天朝的恥辱?」
黎南生顫抖著道:「你想要我還多少?」

欽命總商

「人人都知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是,還債要有個過程,債主也好,官府也好,都不宜逼得太緊,要給他們扭虧為盈的機會和時間,要相信多數商欠行都是遵紀守法的商戶,盈利后他們自然會還錢。」潘振承仍不想觸及倪宏文這個敏感的話題,他希望撫台不要急著處理商欠行。
黎南生萬萬沒有料到,第三年,小皮爾帶上購銷契約上黎南生的辦房催討貨款。
李湖抹抹了滿臉的雨水,聲音像天上的雷暴炸響:「本撫命令你,立即叫英國戰船回棹,退回到伶仃洋!」
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都欠外商的銀兩,還不起就躲,躲不了就撒賴;外商也不是吃素的,皮爾父子存心讓黎南生欠下滾刀子高利貸;李湖知道商欠后,勃然大怒,打板子,抄家入官,以償銀債;有意詐騙的小皮爾也沒好果子吃,但是,受損最大的是潘振承等商盈戶;李湖要十三行擔下嚴知寅等人的債務;潘振承叫苦連天,對株連性質的聯保制深惡痛絕……
又是天朝體面!潘振承覺得犧牲行商,甚至官府的利益來袒護外商,是十足的大傻瓜。誠然,這不是李湖個人的想法,他遵循的是聖意。倪宏文案的處理,皇上把欠外夷銀債抬高到龍顏國體的高度。潘振承在心裏琢磨如何用李湖可以接受的方式說服他。
小皮爾笑道:「黎南官,別激動,我是說過不知道欠款的話。可是我回加爾各答清點遺物時,意外地發現了這張欠款單,上面有你的親筆簽名和手印。」
德魁奉旨催促倪宏文還債。倪宏文見兄長和姐夫見死不救,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句話把德關憲頂靠南牆:「我欠的是夷商的債,關你屁事?」關憲是行商的爺爺,爺爺豈能容忍孫子用這種口氣頂撞?德魁大怒,沒打倪宏文的板子,而是直接帶人上豐進行清盤,拍賣房產和存貨后,倪宏文仍欠東印度公司一萬一千二百兩銀子。皇上有旨:「不可欠夷商一兩銀。」德魁召集倪宏文的親戚,逼他們替倪宏文還債。倪宏文哥哥倪宏業答應還五千兩,倪宏文的外甥蔡世文答應還一千兩。剩下的五千二百兩沒著落,德魁奏請皇上聖裁。
乾隆轉為琢磨李湖的奏摺,李湖也給皇上算了一筆細賬,這次缺口是倪宏文案缺口的三十三倍。倪宏文案,地方官從總督到知縣八人分攤五千兩,均攤六百二十五兩,地方官尚可承受。而這次每名地方官均攤二萬零六百兩,等於逼地方官去貪墨,否則無法繳清夷債。李湖提出兩套方案,一是由十三行、布政司、粵海關動用庫銀攤賠;二是倘若仍由官吏個人攤賠,可由正堂官擴大到吏胥這一級。李湖特別提到粵海關的人事設置,正堂官之下有算房、庫房、稿房、單房、船房、票房、柬房、承發房等八房,關部下設廣州、澳門、惠州、潮州、高州、瓊州、雷州七個總口及六十余個分口,常設吏胥三百多人,外聘吏胥五百多人。
章添裘勃然大怒:「刁鑽蠻夷,還學會了錦衣衛的卑鄙手法!本商是備了十萬白銀的嫁妝。那是借你銀債前備下的,自從欠了你的貨款,本商的生意一天也沒好過!」
李湖扔下這句話走了。
嚴知寅瞪著鬥雞眼道:「行首大人,你九*九*藏*書說我該怎麼辦?」
嚴知寅囁嚅著,沒有吱聲。
「來人,把章添裘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我去不了北美,而你們可以去,你們英商必須為泰禾行要回這筆債,否則,就該由東印度公司償還。」
李湖一臉怒氣闖進會所公堂。稍稍出乎潘振承預料的是,巡撫身後跟著麥克等一大批外商。潘振承帶領行商起身恭迎,李湖道:「你們都先別坐下。自古以來,債主是爺,欠主是孫。凡是欠夷商銀債的,站中間去。」
潘振承懷疑李湖心不在焉,大聲道:「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表示願意配合追討張伯倫欠泰禾行的貨款,他有兩個建議供我們選擇。第一個建議,以國家的名義出面,中國的朝廷或廣東的官府發一份外交諮文給英國政府,請求英國政府出面,迫使躲在北美的張伯倫償還債務。」嚴知寅補充道:「麥克說北美是英吉利的海外屬地,張伯倫仍然是英吉利子民。」
奴里只會簡單的廣東話,臬司大人的捲舌京腔,她一句也聽不懂。陳壽年的四個妻妾也先後趕到廚房來,格木善把四個妻妾分開來詢問,她們口徑一致說奴里是個做西餐的廚娘。接著,格木善還去察看奴里的居室,奴里住在陳府下人住的後院,屋舍低矮陰暗,擺設簡陋,一張窄窄的竹板床,蚊帳打了十多個補丁。奴里唯一受到的優待,就是她單獨住一間。
黎南生氣得顫抖:「你……你你……」黎南生懊悔不迭打自己的頭。
「末商潘文岩叩謝天恩。」
然而,接下發生的事完全出乎麥克和潘振承的意料:東印度公司派出戰船開進廣州逼債!
詢商會是專為中外商人溝通的特別會議,由於中外商人地位不平等,詢商會往往成為訓商會——由行商向外商宣講天朝法度和禮儀,規勸外商躬受馴化,爭當良夷。
李湖拍打著公案:「你還好意思指責夷商居心叵測?你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大清官商的臉面都給你丟盡了!」
「潘翁,你的意思是要本撫寬限吧?」李湖蹙了蹙眉頭,「本撫並不想一味地張揚天朝尊嚴,而不顧行商的實際困難,窮追猛逼。本撫其實也很為難,英吉利派出戰船來逼債,鬧得廣州滿城風雨,本撫不拿出商欠的處理結果,上不好對朝廷交差,下不好對廣東的百官交代。總督巴延三說是說全權交我處理,實際上他盯著我不放,早就想把我擠走。」
李湖用手肘碰碰潘振承:「啟官,你補充。」
潘振承立即遭到嚴知寅等人的圍攻,他們輪番指責行首偏袒夷商。潘振承默默喝著茶,他料想嚴知寅會趁機搗蛋,商討不會有任何效果,但他必須做出姿態。英國戰船已經達到迫使官府重視的目的,不論哪個官員出面,都不會輕饒商欠行。
「鄙商……鄙商忘了。」
潘振承道:「以後嚴濟官跟夷商打交道時,肯定會謹慎小心。可是銀債已經發生,八萬元番銀,不是個小數目。本商以為,嚴濟官可以個人的身份入稟英國按察司索要銀債。」
「我人還在十三行,不像張伯倫,故意詐騙貨款,逃到北美躲債!」嚴知寅氣咻咻叫道,「英夷簡直就是騙子,騙我的貨款,騙我買下銷不去的洋貨!」
李質穎是前任廣東巡撫,回廣州主持關務前還做了十個月的浙江巡撫,是近三十年粵海關監督職銜最高者。他無須加銜,本來就是正二品巡撫。乾隆欽點李質穎出任粵海關監督,可見他對「天子南庫」的重視。
小皮爾非常失望,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終於什麼都沒說。
泰禾行欠下東印度公司巨額貨款,潘振承深感內疚。他當然知道嚴知寅在耍無賴,仍決定幫助嚴知寅要回張伯倫欠下的銀債。潘振承決定在李撫台面前不提泰禾行還欠東印度公司貨款,否則嚴知寅很可能成為第二個倪宏文。
查理在澳門聽說麥克專門召集歐洲商人開會,宣布十三行商首潘振承的決定,暫緩催討中國商人的欠債。查理建功心切,立即指揮溫德騎士號戰船開往廣州以武力逼債。
「既然沒有餘銀,你如何保證明年一定還清?」
「緣何?本撫都替你們害臊!價格由你們單方面定,如何會倒欠夷商的錢?皇上開恩,豁免採辦洋貢,現在即使採辦,充其量不會超過六萬銀兩。為何有這麼多的行商債台高築?」李湖目光射向嚴知寅,「嚴知寅,你說。」
章添裘驚恐萬狀,出列。
潘振承的四大拯救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商欠行的壓力。由於商欠是多年的積累,不可能一朝一夕解決。尤其像嚴知寅這樣的大商欠行,外商對他償清債務喪失了信心和耐心。倘若嚴知寅態度誠懇和軟還好些,偏偏他不識時務,在債主面前充大爺。
章添裘由尷尬轉為氣惱:「我躲你?我做虧心事啦?我憑什麼要躲你?」
李糊板著鐵青的臉道:「入稟英夷最高按察司,這還不算通夷?」
「撫台打算處罰多少商欠行?」
張伯倫是專門從事棉花貿易的港腳商人,嚴濟舟多年的生意朋友。自從嚴濟舟死後,張伯倫再也沒有來過廣州,落下八萬鷹元的茶葉欠債。聽其他港腳商人說,張伯倫娶了一個新英格蘭女人做老婆,定居波士頓,恐怕這輩子都不會來廣州。嚴知寅聽到這個消息氣憤難忍,然而他很快釋懷,「你做流氓,我就做無賴!」嚴知寅背著百萬元的銀債,正為還不起這筆沉重的債務而發愁。
「困難是明擺著的。商盈行最難接受的恐怕還是處置不公平,商盈行老老實實遵守朝廷不可欠夷商銀債的法令,結果和商欠行一道受罰。」
麥克舉手道:「英吉利東印度公司同意減息。」
水師參將王國強騎馬急馳廣州,欲從東正門進廣州城。巡撫兼撫標李湖在東校場檢閱撫標營,王國強飛身下馬急稟,李湖立即指揮撫標兵分兩路,一路乘船在大沙頭江面最窄處封鎖水路,一路在大沙頭的兩岸布防。李湖派出外委把總速去十三行,把麥克帶到大沙頭質詢。
乾隆拿不定主意,把兩份奏摺交軍機處議決。兩份奏摺語氣溫和,仍掩蓋不了地方與海關爭權奪利、劍拔弩張之勢。領班軍機阿桂長年在外征戰,對軍事以外的事務非常生疏,和珅才是真正的首輔。軍機大臣分成兩派,莫衷一是。和珅道:「十三行不是富可敵國嗎?自己落下銀債,讓他們自己填平。」
李質穎向皇上算了一筆細賬,照李湖估算的缺口,尚缺五十萬元番銀方可償清夷債。李湖要十三行承擔缺口的六成,另四成由地方和海關平攤二成,也就是說海關須拿出十萬元鷹銀。這筆相當七萬二千兩中國官銀的額外支出,用光備繳內務府的內帑還遠遠不夠,剩下的缺口還得另想辦法。李質穎摸准了皇上的心思,粵海關與皇上的關係太密切,要粵海關賠償,就等於掏皇上的腰包。
麥克帶領洋商退席,洋商臉帶微笑,交頭接耳。
麥克向李巡撫稟報英國戰船來廣州的目的:「十三行多名行商欠東印度公司三百多萬鷹元的債務,東印度總部為引起中國官方的重視,特派溫德騎士號戰船來廣州呈交討債的稟帖。」麥克掏出一份濕成爛糊的信呈獻給李湖:「李大人,這是公司職員賓敦順帶來的英文稟帖。」
虎門隘口,江面狹窄,寬約五里,水面有中國水師戰船巡邏,東岸有沙角炮台。任何中外船隻通過虎門,都得進關卡接受檢查。負有護航使命的溫德騎士號完全可以按照正常的渠道進入內洋,查理決定挑釁裝備落後的中國水師,指揮溫德騎士號長驅直入虎門,不僅不聽水師的命令停靠檢查,還讓水手穿上清一色的皇家海軍制服,站在船舷耀武揚威。中國水師向懸挂米字旗的英吉利戰船開炮,炮彈落在戰船百米之外的水面炸響。在英國水手的嘲笑聲中,溫德騎士號駛離中國水師火炮的射程之外。
「那好,本撫真心誠意邀請你參与十三行事務,你撒手不管。」李湖拍打著茶几,把茶杯打翻在地,「李質穎,你聽好了,以後你還想插手十三行事務,本撫有你好瞧!」
李湖沒接信,叫麥克譯成漢文交給保商轉呈他。李湖的態度很明確:「麥克,銀債情況如何,本撫需要查實。行商哪怕欠夷商一兩銀子,本撫也會迫使他們立即償還!」
最大的債主是聯合東印度公司,東印度公司在朝貢期開始時,催討過一次債,便按兵不動。麥克同潘振承磨合了多年,在許多事情上形成默契,麥克相信潘振承會照顧東印度公司的利益,相信東印度公司與十三行是利益共同體。潘振承要求東印度公司暫緩逼債,給欠主一個喘息的機會扭虧為盈。潘振承還以幾年前的倪宏文案為例,如果逼得太緊,商欠行破產,商盈行也會受到連累,墊付債銀,整個十三行都會陷入蕭條。
張伯倫和嚴濟舟簽訂的購銷契約,成為嚴知寅拒不還債的尚方寶劍:「你們英商欠我八萬老鷹大洋,你們得先還清這筆銀債,我再跟你們談我的還債安排。」
麥可等外商代表興高采烈進了公堂,挑空座位坐下。
章添裘道:「皇上不急太監急,他不催貨款,你提它幹什麼?」
「你別做夢了。」李質穎打read•99csw.com斷李湖的話道,「本關不會同你聯名上折,你自己在奏摺上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李質穎不假思索道:「本關已有決定,不管是關部關吏,一兩銀子都不出。」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第二年如期付清十六萬貨款,不算利息;逾期不還,年息按五成滾動。」
米歇道:「章大人,算我誤會,向你賠禮道歉好不好?」
潘振承道:「在商言商,本商站在十三行的角度看,商欠不僅使十三行為夷商所制,還會敗壞十三行的信譽,最後連累夷商,使整個外洋貿易蕭條。」
完事後,黎南生把享盡溫柔的皮爾請到他的辦房,皮爾不好意思道:「好吧,用你們中國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軟,千怪萬怪,怪阿香太漂亮。喂喂,這批生銅,你可得付現銀喔。」
章添裘吼叫道:「欠你的銀子我觸霉頭!」
「李大人,末夷實在冤枉啊!末夷是後來在父親的遺物中發現這張欠條的。」
嚴知寅詭異地笑道:「陳壽年昏了頭,蓄了個鬼妹婢女。潘振承想保陳壽年,就不會慫恿李湖把我們往死里整。」
「本撫暫時不打你板子,但本撫絕不會輕饒你。你站回去。」
「能不能寬限一年,我銷完貨,全部付清貨款。」生銅本可轉手脫銷,黎南生想稍作囤積,賣出更理想的價錢。
嚴知寅的欠債,除了東印度公司,就是英印散商。散商之中,欠得最多的要數戴維。嚴知寅不像章添裘東躲西藏,他就在泰禾行辦房裡坐著,無論哪個債主上門,他都是這句話。
嚴知寅等坐下。章添裘欠著屁股坐不下去,又不敢不坐,用手支著椅子扶手,痛苦不堪。坐一旁的陳壽年暗暗發笑。
麥克道:「張伯倫的行為,我們也非常憎恨,東印度公司還發表過聲明譴責他。但你不能朝所有英商身上潑髒水,至於泰禾行接下那批洋貨,那隻能怪老濟官和你缺乏商業眼光。」麥克說得嚴知寅臉紅一陣白一陣,嚴知寅惱羞成怒叫道:「我鄭重宣布,在張伯倫未償還債務前,泰禾行欠英商的貨款一個子兒都不會出!」
「還能有什麼事?你欠我的銀子也該還了。」
李湖插話道:「嚴知寅,戴維等港腳商人願意替張伯倫償還債務,你為何不許?」
「是何因?」
「你欠銀高達百萬。還一千元,你準備還到猴年馬月?」
李湖臉無表情道:「利銀遠遠超出本銀,望列位債主減息,以求保本。」
李質穎冷笑道:「誰該攤賠,誰該免攤,地方和海關說了都不算,一切都得歸皇上仲裁。倪宏文一案,是上諭指定地方官攤賠。李湖,你的意思是上諭不講道理?」李質穎出身比李湖硬,內三旗,早一科考取進士。同級官員,除非關係特別密切,否則直呼其名,等於是撕破了臉。
「本商不是早和你講過,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半個月後,乾隆帝的案前放著兩份廣東來的奏摺。兩份奏摺都沒有攻訐對方,也沒有推卸責任,而是闡明各自的理由。
張伯倫與嚴知寅父親是多年的生意朋友,他們間互欠貨款都不計利息,這等於說港腳商人只須償還八萬鷹元,而嚴知寅必須償還港腳商人本利銀四十余萬大洋。嚴知寅沒料到落入自己設置的圈套,他愣了一下,索性無賴到底:「張伯倫欠泰禾行八萬鷹元本銀,這麼多年利滾利,滾到了五十二萬一千九百三十七兩。」嚴知寅撥著算盤珠子,胡亂報了個數。
李湖也沒說客套話,三言兩語介紹了商欠大致情況,切入正題:「泰禾行、會盈行、裕民行、廣義行清盤尚未結束,其他商欠行雖表示積極償債,也只能做償清一半的打算。粗略估算,償清夷商銀債尚有五十萬元上下的缺口。本撫與藩司臬司反覆商量,先動用十三行的行用賠墊。潘啟官,你報個數,十三行賠墊總缺口的幾成?」
李侍堯這次逆龍鱗,指責德魁,就是指責聖上,維護天朝的體面是聖意。沒有著落的五千二百兩銀債,皇上諭令總督李侍堯、巡撫李質穎、藩司姚成烈、臬司陳用敷、糧驛道吳九齡、廣州府知府李天培、南海縣知縣常德、署南海縣知縣趙康攤賠。責成李侍堯拿出處罰損害天朝尊榮的奸商倪宏文的意見。李侍堯一肚子的怨氣無處發泄,責令臬司陳用敷判倪宏文流放伊犁,永世不得回中原。皇上准奏,倪宏文成為第一個因商欠而受到嚴厲處罰的行商。李侍堯把潘振承叫來,說地方官是為你們破財,以後再發生商欠破產案,破產的行商還不起錢,就得由十三行共同負擔債務。李侍堯要潘振承專門設立一項行用,用於商欠的最後賠償。
李湖道:「商盈行的東主請坐下。」
「你說的是張伯倫欠嚴知寅的銀債不還吧?二者不同,夷商欠債,是行商與夷商個人間的糾紛;而行商欠夷商的債,就是大清國欠蕞爾夷國的債,有損天朝的浩浩天威!」
戴維帶著港腳商人告辭。約一刻時,戴維又帶港腳商人轉回來,向嚴知寅鞠躬。戴維道:「我們四個港腳商人商議,決定替張伯倫償還欠你的貨款,然後你償還欠我們的貨款。」
「不至於吧。」李湖訥訥道,「聯保制,可以督促所有的行商肩負起監督責任,杜絕向夷商借債的事情再次發生。」
潘振承愣了好一瞬答道:「行商是砧板上的肉,行商沒有權力回答。」李湖也愣了好一瞬,說道:「你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不管是張屠夫,還是李廚師,砧板上的肉就得任人宰割。」
為方便李質穎大熱天出行,李湖特意把會址設在離粵海關最近的五羊館驛。李質穎偏要姍姍來遲,讓李湖等恭候了半個時辰,他才不慌不忙地步入館驛的大茶室,一句歉意的話也沒說,往紅木椅子上一坐,指桑罵槐詛咒廣州天氣炎熱。
接著,法國、荷蘭、西班牙的債權人,以及戴維等港腳商人紛紛舉手表示願意減息。
李湖橫掃一眼站立的商欠行主:「以往詢商,本撫只垂詢行商,不垂詢番商。不是東印度公班遞稟帖,本撫還不知道行商欠債如此之巨,態度如此惡劣。」李湖側目看潘振承:「啟官,你身為行首,為何不向本撫稟報?」
「過了三年清點遺物,你騙得了誰?」李湖突暴眼怒睜,「我看你是個奸夷!」
「當然會有,但不普遍。」
接下由格木善宣讀甄別:「按察司衙門甄別行商操守,將行商分為良商、庸商、奸商三類,結果如下:奸商共三人:嚴知寅、章添裘、陳壽年。
潘振承道:「有關債務之事,一碼歸一碼,張伯倫必須償還欠泰禾行的貨款;而泰禾行欠其他夷商的貨款也應該還。」

天朝體面

「看來你果真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李湖怒睜突暴眼,提高嗓門叫道,「給我狠狠地打!就在這裏打!」
商欠糾紛在這個貿易季節總爆發,十三行有半數行商給債主逼得喘不過氣。洋貨壓倉,官府逼捐,採辦貢品,家底薄的行商只好拆東牆補西牆,慘淡經營,難以維繫。
嚴知寅低頭道:「這些夷商不是真心替張伯倫還債,居心叵測。」
「你的措施呢?如何使商欠轉為商盈?」
李湖道:「本撫要你們穿官服來,目的只有一個,不要忘記你們大清官商的身份。現在由藩司、臬司公布甄別結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潘文岩任廣州十三行公行總商,加三品通議大夫銜。欽此。」
「我看你存心耍賴!泰禾行原本是十三行首行,現在成了末行,最大的商盈行淪落為最大的商欠行,個中的原因,本撫一定要深究徹查!」
「本商有難言之隱。」
為了幫助陷入困境的行商擺脫商欠,潘振承在例會上宣布四大拯救措施:一,官府的捐輸由商盈行負擔;二,打破配額按一二三等行分配的舊例,出口絲茶的配額向商欠行傾斜;三,商欠行可提出申請減免應繳的行用,舊例規定按每筆生意盈利的百分之十繳納行用,經眾商評議裁定后,繳納行用的比例最少可少至百分之一;四,以會所的名義出面,規勸外商暫緩催討債銀,讓商欠行手中掌握一定的流動資金,爭取扭虧為盈逐年償還債銀。
李湖厲斥道:「你跪腫膝蓋,本撫都不會為你的銀債而不顧天朝的體面。」李湖看了看嚴知寅的淚眼,語氣稍稍平和,「你起來,只當是破財買教訓吧,以後同夷商交易,要多加提防。」
嚴知寅叫僕役上一碗蓮子羹,故意在港腳商人面前津津有味、慢吞吞吃著。吃完蓮子羹,嚴知寅痛快淋漓地打一個響嗝,接過僕役遞來的毛巾擦擦嘴,看一眼站立的港腳商人說道:「張伯倫不但是你們英國人,還是同你們一樣的港腳夷商。」
黎南生瞠目結舌,滿頭冒汗,嘴巴嚅動著口齒不清:「這……這……」小皮爾奸詐地笑道:「南官,不會認不出誰寫的字吧?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白紙黑字,想賴都賴不掉。」黎南生抹了抹額頭的汗水:「頭一年你來廣州,我就說要還那筆貨款。在你離開廣州前,我再一次提醒你。」黎南生憤怒地敲著桌子:「你是個無賴!故意延期讓我上你們的套!」
嚴知寅縮回到商欠行之列。
格木善將目光投向黎九九藏書南生:「本官要特別說明的是:裕民行東主黎南生四年前欠英商皮爾十六萬元貨款,第二年曾明確表示償還,逾期未還事出有因,故而落下三十六萬本利銀債。在小皮爾討債期間,黎南生躲在家裡避而不見,行為極其惡劣。然而,在臬司衙門稽查甄別之時,尚能主動交代本司未掌握的浮產:三百畝田契,九萬兩銀票。故而未劃歸奸商之列。」
黎南生興奮道:「成,我保證如期付清貨款,倘若逾期未還,任你如何處罰。」
普祿頓·皮爾也長有滿臉的獅面鬍鬚,好色好酒不亞於老皮爾。他沒有行武的經歷,不像父親那麼蠻橫暴躁。在十三行的日子里,人們經常看到老皮爾教訓兒子,有一回父子倆由吵嘴演變成動拳腳,小皮爾打不過老皮爾,被老皮爾揍得滿臉開花。小皮爾無法忍受暴君似的父親,跟一個印度籍的港腳商人合夥做生意。
「據我掌握的情況,你女兒出嫁,光辦嫁妝就花費了十萬白銀,其中送了五萬現銀。婚宴開流水席,山珍海味,每桌花銷三十兩銀子,恐怕算得上廣州最浪費的婚宴。」
「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你說出來!」
黎南生扳著指頭算,打了個寒戰,惶恐萬分。
潘振承沒吭聲,算是默認。
李湖道:「夷商代表可進來,本撫賜坐。」
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逆差,每年都必須裝載白銀來廣州。裝載白銀的諾思勛爵號商船由戰船溫德騎士號護航,負責押運白銀的公司職員,是加爾各答商站鴉片專賣部經理查理。鴉片專賣生意蕭條,查理無事可干,加爾各答監事會副主席霍金斯子爵派他的侄子查理出差押運白銀。霍金斯還賦予查理一項秘密使命,暗中調查麥克米倫在廣州的作為。麥克米倫在許多事情上令加爾各答監事會非常不滿,其中一項就是催討債務不力。
黎南生愁腸百結道:「全怪我心存僥倖,以為那筆貨款真的會人死賬爛。頭兩年我是還得起債的,現在,賣房賣地賣妻賣子,也還不清閻王債。」
「那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乃朝貢貿易。行商是坐等來船貿易;夷商是送貨或攜銀上門貿易。而坐商僅十三行一家,別無分號,主動權在行商手中。行商付了定金便可得下全額的貨,洋貨當年銷不掉,按契約貨款須次年付給夷商。但有的行商銷不掉洋貨,或把貨款挪做他用,或故意拖欠,商欠也就自然形成。當然也有行商直接向夷商借銀子,用於建行館夷館,或用於採購絲斤茶葉。」
格木善稍作停頓念道:「廣義行東主陳壽年身為正六品候選知州,違例蓄葡籍婢女奴里,勾搭成奸,辱我天朝尊嚴,損我官員清譽。所欠十二萬元番銀貨款,已償還六萬,尚欠六萬元。」
第二天,李湖邀請粵海關監督李質穎參加商欠清債會議。藩司陳用敷、臬司格木善、十三行首商潘振承作為當然代表出席。
「是陳壽年吧?」章添裘問道。
嚴知寅這句話把戴維氣得要吐血,他壓住火氣道:「是張伯倫拖欠你的貨款。」
李湖道:「處罰四個行商,並不能真正解決商欠。陳壽年所欠六萬銀元,拍賣他的房產財產足以償債。另三人,罰沒所有家產,仍無法償清欠銀。為何欠債如此之巨?其中一個原因,本銀佔三到四成,利銀竟高達六至七成。」
陳用敷輕輕敲擊公案:「列位肅靜,恭請李撫台垂訓。」
李湖道:「本撫上過三道摺子奏明已經復立公行,皇上僅硃批『知道了』。這次下諭復立公行,欽點你出任總商,是想要你們擔負起更大的責任。」
潘振承心領神悟,謝過格木善,立即上廣義行。陳壽年正坐在沙發上打哈欠,潘振承質詢后,陳壽年直言不諱蓄鬼妹:「你不讓我抽大煙,我吃奴里的西餐還不成嗎?」
李湖的視線從山水畫移開,「萬萬不可,大清國去乞求藩屬,天朝的尊嚴何在?」
李湖板著臉色:「嚴知寅,你站出來。」
黎南生提起去年他和老皮爾的生銅貿易,「皮大班,待會上我的洋行,我把欠令尊的貨款還你。當然,這隻是過一道手續,我拿一批春茶折算這筆貨款。」小皮爾狐疑道:「父親臨終前,沒說有哪個天朝商人欠他的貨款啊?對不起,我得去拜見麥克主席。」黎南生愣愣地看著小皮爾匆匆離去,皮爾父子一向不和,沒準老皮爾真的沒交代那筆貨款?
只有四個行商沒站到商欠行之列,他們分別是同文行潘有度、逢源行蔡世文、全盛行陳原全、而益行石如順。李湖叫四名商盈行東主坐下,拉著潘振承的手坐上暖閣。
皮爾運來一批生銅,成為眾行商爭購的對象。銅是中國鑄造錢幣的主要材料,只要價格合適,不愁沒銷路。黎南生設了一個圈套讓皮爾鑽,他買通一個妓|女阿香去引誘皮爾。皮爾果然上了套,進了黎南生為他和阿香開的房,就在裕民行的夷館。
麥克登上溫德騎士號,詢問查理怎麼回事。兩人發生激烈的爭吵,查理的後台是他的叔叔、加爾各答商站監事會副主席霍金斯;麥克的後台是倫敦總部執行副董事長文森。「我是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廣州的事務由我全權負責!」麥克怒不可遏地吼叫道。查理軟了下來,同意聽從麥克安排。
李湖以牙還牙叫道:「李質穎,你別拿上諭來嚇唬人,上諭偏袒粵海關這是事實,不合理就是……」坐李湖身旁的陳用敷嚇得一臉煞白,扯了一下李湖的衣襟。李湖意識到自己失言,站了起來,莊嚴肅穆道,「我皇聖明,洞察千里,皇上審時度勢調整大政方略,比如湖絲欠收年嚴禁出洋,豐收年絲賤傷農,又下諭弛湖絲出洋的禁令。你我聯名向皇上稟奏實情,相信——」
潘振承生氣道:「嚴濟官,你不要意氣用事。」
「還多少,何時還清?」
商欠由來已久。在倪宏文商欠案未發生前,商欠均由債權債務雙方協商解決。解決不了,通常只有破產這條路。每隔數年都會有行商或外商破產,相比之下,行商破產多過外商破產。破產行商不再從事洋行生意,但商號往往還存在,行帖難辦,行帖的價值往往高於夷館房產的價值。商號仍是那個商號,行館仍是那座行館,主人卻不是原先的主人。
話說李質穎在浙江巡撫任上,突然被召回京師。李質穎受命出任粵海關監督向乾隆帝辭行,李質穎恭請皇上垂訓,皇上的訓示極含糊:「你做過廣東巡撫,知道如何擺平海關與地方的關係。」李質穎走旱路顛簸了一個月都沒參透這句話,皇上是要他好好與地方相處呢?還是要他跟地方爭權?
李湖敲了敲桌子,正言厲色道:「夷商派出戰船擅闖虎門關隘,肆意踐踏大清法度,罪不可赦!夷國戰船來廣州,專為催討銀債事,定是夷商勾結串通,冒犯我天朝。本撫罰所有債主老鷹番銀十元,罰相關保商大清紋銀一百兩。所罰銀兩由潘啟官代收,上繳藩庫。現在請麥大班帶夷商暫時告退。」
海龜號船長哈羅德·皮爾經過近三十年經營,成為新海龜號首席船東。皮爾同東印度公司簽有長期租賃合約,還享有公司特許的兩格艙位的支配權,承運自己的貨物。
然而「天子南庫」在伊齡阿鎮守期間,表現差強人意。和珅下的大禮單,雖然沒有交粵海關代辦,可伊齡阿連過問都沒過問;送來十八箱貢土,伊齡阿風聲都沒透露一點。伊齡阿個人的「四貢」,比任何一任粵海關監督都要寒磣。伊齡阿有苦難言,李湖親自過問行商替官員代辦的貢品,禁止行商賠墊,否則以賄賂官員罪處罰行商。行商只賠笑臉不賠錢,害得伊關憲自掏腰包,伊齡阿貼上平時貪墨的銀子,也沒辦出體面的貢品,給和中堂的那份禮品也只能大大地縮水了。
「沒錯,是本官說的。在其位謀其政,本官那時是廣東巡撫,就得站在巡撫的立場上說話;如今本官坐鎮粵海關,就得維護海關的利益。」李質穎有備而來,說話滴水不漏。
李湖沒有吱聲,眼睛看著牆上的一幅山水畫,一個氣宇軒昂的儒生站太華寺前遠眺煙波浩渺的滇池。畫風狂放奇峻,畫家是昆明府學的教授,畫中的對聯是時任雲南巡撫的李湖所作:「漫雲有畫有詩,即放膽如何落筆?借問是月是海,且忘機試一憑欄!」
事情的結果出人意料。麥克繞過十三行,把討債的稟帖直接交給來十三行視察的海關監督德魁。德魁當時給內務府逼得喘不過氣,內務府總管不是嫌海關承辦的洋貢不夠豐厚,就是指責孝敬的內帑太少。德魁在奏摺中向皇上訴苦,說行商富可敵國實乃誇大之詞,像豐進行東家倪宏文不僅身無分文,還倒欠英吉利公班衙三萬九千兩銀債。乾隆收到奏摺雷霆大怒,這還得了!堂堂天朝官商欠西洋小夷的銀子,天朝的臉面往哪放?乾隆嚴飭德魁催促倪宏文還債,還不清就拍賣他的財產。
「潘翁,現在你可以說你的難言之隱。」
章添裘每隔幾天還得回一趟行館,叮囑門衛禁止討債的外商進來。米歇不是來計債的,米歇擔任通譯陪幾個紅毛商進會盈行的瓷器陳列室選購瓷器。紅毛商挑好瓷器,米歇把他們送到門廳邊便止步,轉身便進了章添裘read•99csw•com的辦房。「章添官,你為什麼老躲著我?」米歇拱手施禮道。
「那不是難言之隱。」
協商不歡而散,李湖留下潘振承,叫僕役換了兩杯新茶。
麥克聽到英國戰船擅闖廣州非常震驚,他隨外委把總趕到大沙頭。幾乎所有的廣東軍政要員都在大沙頭:總督巴延三、巡撫李湖、廣東提督王漢青、廣州協城守副將路達昌。麥克參見過列位大人,表示願意配合中國官方攔截英國戰船。撫標李湖派十三行關總趙石,陪同麥克乘戰船到半途攔截英國戰船。
李湖喝了一口茶,轉向潘振承:「啟官,其他西洋債主的利息該減免多少,本撫想聽你的意見。」
李湖指著米歇:「米大班,你幫他回憶一下,揀你印象最深的說。」
伊齡阿被打入冷宮,調往油水甚薄,關稅不及粵海關百分之一的廣西潯州任榷關監督。伊齡阿砸鍋賣鐵掏空家底向和珅送了一份大禮,和珅把伊齡阿調回京師,任內務府六品奉宸苑卿。乾隆四十九年,伊齡阿居然做上內務府總管大臣。此乃后話,毋庸贅述。
李湖將目光投向小皮爾:「小皮爾,你還沒表態,尊意如何呀?」小皮爾朝李湖鞠躬,爾後直起腰說道:「謝謝李大人抬舉。用你們中國話說,事到如今,只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了,我同意適當地減息。」李湖怔了一怔,「打落牙齒往肚裡吞?我看你是肚裏偷著樂!你以為本撫不知你的卑劣行徑?分明是要讓黎南生挨你的割肉刀!」
「不成!」潘振承把利害說給陳壽年聽,命令他現在就派人把奴里送回澳門。
米歇帶頭鼓掌,眾洋商跟著鼓掌,臉上浮現著愜意的笑容。
「這要等徹查后才能定。嚴知寅章添裘,本撫絕不會輕饒。章添裘有錢也不打算還,為女兒備嫁妝,竟用去十萬銀兩。嚴知寅拿張伯倫做幌子,拒不償還所有英商的銀債,簡直就是個無賴。」

商欠恩怨

格木善未對奴里作出處置,他打算向巡撫稟報,看巡撫如何發落。陳壽年趕回陳府,格木善詢問奴里的國籍、出身、何時來廣州、在陳府的待遇。陳壽年一一做了回答,突然冒出一句話:「奴里白天做我的廚娘,晚上做我的伴娘,陪伴我睡覺。」
陳府的鬼妹婢女,實際上是個混血兒,名字叫奴里。奴里是個孤女,母親是在澳門營生的疍妹,父親不知是哪國的夷人。奴里母親生下碧眼黑髮的女嬰后,立即受到澳門所有華人的歧視和排斥,跳海自殺。這個女嬰被修道院嫫嫫收養,取名奴里。奴里長大后,在一戶葡商家做傭人,陳壽年與這位葡商有來往,十分喜歡奴里做的西點。葡商想通過陳壽年銷售他經手的洋貨,便把奴里送給陳壽年做婢女。
「暫還一千元,明年一定還清。」
散會後,李湖把潘振承留下。
戴維氣憤之極吼叫道:「嚴濟官,你這是強盜邏輯!我們只能拒絕!」
皂隸押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陳壽年出公堂,外商讓出一條道,掌聲雷動。
陳用敷瞪眼道:「李巡撫抬舉你們,別忘了這是在天朝!」
「你想的沒錯,皇上在我的奏摺中硃批,『著潘文岩等聯保之行分十年償清外債余銀』。」硃批奏摺按規定只能上折人本人看,李湖拿出硃批奏摺在手中晃了晃,說道,「啟官你相信我,我在奏摺中絕無此意,我花了大半筆墨奏請皇上責成粵海關參与賠墊,皇上未採取我的意見,當然,也沒參照倪宏文案,讓地方官攤賠。」
「嚴濟官,你講不講道理?張伯倫欠老濟官的債,怎麼該由東印度公司償還?」
陳用敷道:「這樣最好,原來的滾刀肉利率最高達百分之五十,最低也有百分之十五,既然是夷商放債,就得按西夷的規矩辦。」
李湖說著轉目注視李質穎,說:「潘啟官深明大義,主動承擔了六成,還有四成,由地方和海關平攤。地方攤到的銀兩,由地方官本人出,不可動用公用銀。至於海關,是關部出,還是關吏出,由李關憲自己決定。」
「末商實在沒有餘銀。」
嚴知寅道:「這幫鬼佬,平日看他們老老實實,沒想竟派戰船來逼債?不管怎樣,我們受重罰,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李湖叱道:「把人犯帶下去!」
「我不管那麼多,欠夷商的銀子,就是天朝的恥辱。」
章添裘不耐煩道:「免了,免了。我正忙著,有事快說。」
「有商盈行就好辦,叫他們再出銀子。」李湖用不容分辯的口氣道,「以後行用得專款專用。陳藩司,給潘振承記上,十三行承擔缺口的六成。」潘振承正欲開口提出異議,李湖擺擺手:「啟官有話放會後說,本撫洗耳恭聽。」
嚴知寅冷笑道:「你叫哇,有本事到督撫衙門鳴冤叫屈。」
「怎麼,不會算?逾期兩年,利上滾利,三十六萬老鷹大洋。」
小皮爾慌忙跪下:「李大人,末夷父親的遺物分幾處,末夷確實是三年後才去加爾各答。」李湖怒不可遏地斥道:「你還要狡辯?你起來,豎起你的狗耳聽著。小皮爾行為不軌,手段惡劣,誆騙高息,證據確鑿!所謂三十六萬本利銀,只能按十六萬本銀清算,另處罰款六萬。」
格木善帶巡捕上陳府,他們在廚房裡見到鬼妹。奴里長得很肥碩,裸|露著粗壯的胳膊正在揉面,一對飽滿的乳|房隨著身子的擺動一顫一顫。奴里的眼珠黃中帶一點淺藍,鼻子高聳,臉龐很大,皮膚較白,布滿了雀斑。格木善去過澳門,看過不少番婦鬼妹,格木善不像其他官員認為番婦鬼妹醜陋不堪。格木善甚至認為有的番婦鬼妹美艷驚人,只是舉止乖張,徒有美貌的外表。眼前這個鬼妹相貌平庸,格木善任直覺認為,陳壽年「蓄鬼妹」僅僅是當奴婢使喚。
嚴知寅道:「老黎你腦子進了水呀?老皮爾死了你不是不知道?」
李湖收到皇上的硃批,傻了,如何向啟官交代?幸虧還有給潘振承加銜的上諭,李湖即去十三行會所宣旨。
乾隆四十一年的商欠案,向外商釋放了一個信號,他們可以放心賒貨或借錢給行商,反正行商還不起,官府或十三行會替欠債的行商還錢。更有居心叵測的外商,誘惑行商借他們的高利貸。
十三行會所公堂暖閣,巡撫李湖居中坐,藩司陳用敷、臬司格木善坐其右左。潘振承等十二名行商均穿職官補服站在公堂兩側。公堂外,擠滿了前來旁聽的外商。
麥克等外商站公堂下方恭候,除了一名法國商人、一名荷蘭商人、一名西班牙商人,全都是英商。李湖對麥克道:「麥大班,本撫特賜列位債主坐。」麥克等謝過巡撫,紛紛坐下。
米歇生氣道:「你這是什麼態度?分明是不打算還!」
李湖道:「商欠行與奸商仍舊站著,其餘的行商坐下。」
外商代表面面相覷。
李湖內疚道:「我心裏也覺得不合理,然而,別無他法可以清債。你想想,堂堂天朝欠夷國的銀兩,事情傳到夷國,夷國君主和臣民將如何看天朝的笑話?」
皂隸按倒章添裘,噼噼啪啪打板子。打過板子,章添裘已經站不起來,躺地上呻|吟。
「張伯倫是英印散商,跟東印度公司是兩回事。」麥克不想跟嚴知寅在張伯倫的債務糾紛上兜圈子,質問道,「嚴知寅,你別忘了你還欠東印度公司的七十萬元貨款。」
「就這樣的難言之隱?有你這位行首庇護,難怪欠主要騎到債主頭頂撒尿。」李湖說著把目光投向章添裘,突然一聲雷霆大吼:「章添裘,出列!」
本來事情到此了結,卻出了兩個意外。一是李湖也收到匿名舉報信,派人轉給格木善,責令格木善立即查實;二是陳壽年根本就沒聽潘振承的安排,奴里仍待在陳府。
李湖做一下手勢:「格大人,到此為止。」
在撫署西花廳,潘振承先讓嚴知寅敘述張伯倫欠債的始末,嚴知寅情緒激昂,痛斥張伯倫是個奸夷。
「泰禾行東主嚴知寅在商欠期間,于其老家秘密置田地一千二百畝,均為價值二十兩紋銀一畝的良田;秘密購置房產九處,均為旺市店鋪棧館;于其老宅私藏現銀及銀票十二萬兩,而所欠夷商一百三十五萬四千五百二十元本利銀,僅償還四千元。」
「要十三行單獨償清外商銀債?」潘振承惶恐地問道。
嚴知寅突然跪下,泣聲道:「李大人,您願看到末商八萬元銀債被張夷惡意誆騙嗎?」
潘振承輕描淡寫:「大前年嚴濟舟不慎接下大批的洋貨,其中以泰禾行和會盈行占的份額最多。洋貨難銷,不得不削價處理,還不起貨款,最後負債纍纍。」潘振承隱瞞了一個重要的事實沒說。嚴知寅章添裘投資的荷蘭籍商船,滿載絲茶瓷器在伶仃洋遭遇風暴沉沒,而這批中國貨,他們又佔有大股份。海難發生后,嚴章二人失蹤了一個月。他們回廣州后,如喪考妣,半年都沒從悲痛中走出來。
章添裘橫豎就是一個字:「躲」。行館不好躲,就躲到家裡;家裡躲不住,就躲進食肆茶鋪。外商出入十三行不方便,尤其進不了廣州城。躲進廣州城確實安全,然而,久躲終究不是個辦法,光靠夥計稟報主持行務,連心腹夥計都可能跟他玩貓膩。
嚴知寅理直氣壯道:「他是英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