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四回 招商遇冷伍氏逃避 商欠究因縱議天朝
申辦商起身躬身行禮:「謝大人,我等定不辜負大人期望。」
「他們已經資不抵債?」
秉鑒道:「爹爹,孩兒覺得這船沉得奇怪,新船怎麼會沉?」
「新舊共九行,圖個吉利。」李湖乾脆利落道。
外洋貿易仍在進行。因洋行銳減,剩餘的洋行分外繁忙。潘振承去佛山採辦了價值三十萬兩的絲貨回到廣州,臬司衙門已經審結商欠案。嚴知寅、章添裘抄家入官,本人及家人流徙伊犁與披甲人為奴,永世不得回原籍;陳壽年、黎南生抄家入官,本人流放伊犁戍邊服役,永世不得回原籍。
「本商為四名受重罰的商欠戶陳情,懇請李大人從輕發落。」
馨葉尋根究底道:「照此推斷,中國的國力也在衰退?」
時月驚詫不解道:「東印度公司不是在做虧本買賣?」
「確有急事,必須讓四戶行商立即破產。」潘振承咬著番茄,焦慮地說道。
馨葉扯了時月一把:「你坐下,我們一道聽殷先生的高見。」
「你做不到,你說過多少次竭澤而漁,非募捐之道。你做到了嗎?你雖是廉吏,卻是酷吏!」
「你沒有到嚴府去看,老小上百口人,哭聲慟天,前總商夫人嚴老太太哭得暈死過去。嚴知寅賴賬不還,罰他一人足矣,為何要罰全家老小流徙伊犁,世代為奴?」
流犯家人哭聲震天,船隻緩緩遠去,潘振承無限傷感道:「但願我們不會再有人步他們後塵。」
伍國瑩家住西關西來街,街北是著名的華林寺。南朝時期,印度高僧菩提達摩遠渡重洋,于南朝梁武帝普通七年來到中國傳教。他最初登岸的地方被後人尊崇為「西來初地」,達摩在廣州建築的寺廟叫西來庵,順治十一年西來庵重建,改名為華林寺。伍國瑩不信佛,老大秉鐸鋌而走險販私鹽,弄得伍國瑩心神不寧,打烊后繞道來到華林寺燒了一炷晚香。
「老夫是十三行總商!」
潘振承的人選則是跟隨他三十余年的伍國瑩。
老僕人露出稀疏的牙齒道:「老爺全家上能仁寺拜佛消災。這是老爺留下的信,給東主潘啟官的。」
潘振承猶豫片刻道:「只怕大人聽了會暴跳如雷。商欠的一大原因,是官府勒索無度,派捐隨心所欲,從不體恤商人。」李湖厲言道:「本撫不怕眾口非議,李湖行得正,站得穩,橫徵暴斂乃為社稷蒼生,未為自己牟一絲一毫利益。」潘振承滿腹怨氣道:「未牟一己之利,就可以對行商敲骨榨髓?這多年,你想過行商的捐輸負擔嗎?你在行商普遍虧損的情況下,仍不肯減少派捐。如此重軛,再多的商盈行也會變成商欠行。」
「馨夫人一點即通。嚴重時,約有六七成的洋船凈載白銀來中國購貨。大量的白銀經十三行凈流入中國,多的時候一年有幾百萬兩,少時也有百多萬兩。」
陳壽年不想活,潘振承早有預感,自從強迫他戒斷鴉片,陳壽年就萌生出厭世的意念。商欠案發生后,陳壽年信口雌黃給自己加罪,潘振承盡最大的努力打消陳壽年厭世的念頭。潘振承竭力說服巡撫從輕發落陳壽年,一有結果,潘振承就會立即去臬獄跟陳壽年長談,讓他振作起來,重新做人。
「潘爺爺說話模稜兩可,可見他內心極矛盾。」伍國瑩沉吟道,捧起茶杯不喝也不放,久久無語。
「他不貪婪,不心存僥倖,會落入圈套嗎?偷雞不成反蝕米,沒黑到夷商的錢,反倒黑了自己。」
李湖氣哼哼道:「還投什麼標?五個標位,只有四人蔘投。」
「吃飯吧,吃完飯做功課。」伍國瑩冷淡地說道,慢慢地喝酒。
李湖叫毛豆去下兩碗麵條,招呼啟官坐下:「我們都別站著,坐下聊。」李湖把茶移到潘振承面前,嘆道,「啟官,希望你能理解本撫做的一切,這都是為了解決十三行的商欠難題。」
「可以這樣理解。始於康熙朝的盛世到乾隆朝達到極盛,問題是英吉利以驚人的速度富強起來。此漲彼消,盛衰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強盛的中國維持著現狀,而別人朝前邁出一大步,還在繼續朝前飛躍,原先的強者最終會變成弱者。」
「這是陳壽年自己說的,格木善也說難以置信,可他信誓旦旦。」
伍國瑩道:「不用去了,他們肯定不在飯鋪。我當時沒用腦子想,又不是節慶喜日,船老大怎會帶船工上飯鋪吃飯?」
「潘翁在想什麼?你看多少家洋行合適?」
「可是那些商欠行,也都不是庸常之輩。散商是民商,官府管得少;行商是官商,事事受制於官府,尤其是復立公行,實行聯保共賠制,做行商的風險比以前大多了。」
「陳壽年主動交代大呂宋商人卡蓬那筆兩萬番銀的貨款,主動坦白理應從寬發落。何況陳氏父子根本就沒有欠債之意,備好銀兩,隨時準備償還卡蓬及卡蓬的後人。這不應該歸於銀債,就算是銀債,這筆債務由我接下不成嗎?」
馨葉和時月送殷無恙出院門,殷無恙一本正經道:「殷某拜託二位夫人,今天我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不要跟啟官講。許多事,啟官心底很明白,他不會說出口。殷某得保持良夷形象,良夷惟有恭順天朝,豈可妄議天朝。」
潘振承掐斷思緒,模稜兩可道:「行數不宜多,亦不宜少;多了,會攤薄生意;少了,應付不來。」
「本就是朝貢貿易,就是天朝意識。欠外商的錢,有損天朝尊嚴,朝廷和官府會毫不顧忌地犧牲行商的利益,去顧全天朝的體面。標好治,本難治,要天朝人放棄天朝意識,好比叫他們不承認自己是萬國崇敬的天朝。」
潘振承舉了一千條理由反對有智出洋求學。馨葉也不放心有智遠渡重洋,這關係到全家人的安危。然而有智鐵了心非出洋不可,馨葉奈何不了兒子,試圖說服潘振承。
馨葉第一次聽卑恭卑謙的殷先生縱議天朝,說了許多在外人聽來大逆不道的話。馨葉生出絲絲寒意,轉過話頭道:「殷先生,照你看來,經李撫台大刀闊斧整治后,十三行還會不會發生商欠?」
「伍國瑩逃避申辦洋行,我始終覺得惋惜。憑伍氏父子的本事,他們會成為最優秀的行商。」
「你也不敢談?」
「兩萬的本錢,凈賺兩萬也算夠狠了。」伍國瑩說罷又嘆,「私鹽生意賺頭雖大,風險也大。這些天爹爹魂不守舍,傍晚還上華林寺燒過香。」
馨葉問道:「英國發展這麼快,原因就是重視工商?」
「尊重工商?」馨葉和時月都覺得不可思議,目光中透露出詫異。
「還有,那個澳門雜番奴里,相貌醜陋,不堪入目。陳壽年妻妾成群,還時常上花船風流,他怎麼會同奴里有奸|情?陳壽年帶她來廣州,純粹是喜歡她做的西餐。」
「老夫今夜無所畏懼。」
時月俊俏的臉蛋帶著幾分稚氣,用讚許的口氣說:「我和馨姐常在一起議論,洋貨越做越精巧,洋人其實也很開化,也很聰明。」殷無恙忍不住笑了:「這個『也』字用得很微妙,可見在你們的意識深處,仍是天朝第一。不過,比起那些把西洋製品比作奇技淫巧的中國人,有這樣的認識,算是一大進步。」
蔡世文道:「商欠行尚有四十六萬銀債未償清,這筆巨債由僅存的八家洋行負擔,八家中有過半債台高築。明年還能剩幾家洋行?大家都惶惶不可終日。」潘振承濁黃的梭子眼閃爍https://read.99csw.com著淚光,誠懇道:「昨日公行訂立了新規,向破產行商家眷實行救助,嚴家和章家已一貧如洗,公行有義務賑濟,直到後人能維持生計為止。老夫這樣做,也是為自己留有後路。」
嚴知寅沒去接酒,眼裡透射出敵視的光:「潘啟官、潘總商、潘大人,看到嚴家的下場,你心中竊喜吧!」潘振承用低沉的話音答道:「何喜之有?古人云:兔死狐悲,芝焚蕙嘆。」
「你們認為可否申辦?」伍國瑩把兒子招到跟前問道。
殷無恙讚許道:「馨夫人的推斷沒錯。掏納稅人的錢,就是叫所有的百姓都來還債。這些天我寫商欠的雜記,翻舊邸報看到乾隆七年一條新聞。浙江慈溪人邵士奇到呂宋附近的蘇祿國,騙取採購貨款三千七百三十兩白銀而捲逃回籍,結果被蘇祿貢使告發。中國皇帝得悉后雷霆大怒,下旨將邵士奇緝拿歸案,但邵士奇已將所騙銀兩花個精光,家徒四壁,浙江巡撫常安為維護天朝顏面,便從浙江藩庫提取銀子償還給蘇祿國貢使。」
潘振承在門邊靜靜地聽。
毛豆道:「叫你家主人立即上十三行公所,巡撫大人有請。」
「中國人妄自尊大,目空一切,拒絕外來文明,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如此下去,不僅康乾盛世難以延續,大清帝國還有可能墮入深重的危機。而英國,發生了兩場偉大的變革,一場是改變社會制度的政治變革,一場是正在進行的產業變革。」
自從潘振承安排有度做同文行的總辦,伍國瑩慢慢從同文行脫身。伍家六年前就在十三行街開了一家經營瓷器的散貨檔,由他的大兒子伍秉鐸打理,大事由伍國瑩決斷。伍國瑩完全脫離同文行后,伍國瑩放老大出去跟啟官的胞弟潘振聯做鹽商,自己帶著次子三子經營瓷器。
「現在不必。以後你們賺了錢,相信列位不會忘記報效社稷蒼生。」
伍國瑩最初追隨潘振承時,潘振承還是個經營瓷器散貨檔的散商。潘振承把瓷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這裏面也有伍國瑩的一份功勞。伍國瑩另立門戶做散商,自然選擇老東家經營過的瓷器生意。伍氏瓷器檔立即在百多戶散商中嶄露頭角,前來看貨買貨的外商絡繹不絕。
「殷先生,你方才講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的銀子。西班牙人卻有大銀礦……」馨葉思索片刻,說道:「可不可以這樣推斷,這是西班牙國力衰退的表現?」
「就算是真的,處罰也過重。就在去年,香山縣有個在澳門開貨棧的商人,跟葡萄牙寡婦有奸|情,澳門同知發現后,也只是杖五十,枷號二十天,罰銀三百兩。陳壽年僅僅蓄了個做廚娘的雜番,數萬家財罰沒入官,人還要流放到萬里之遙的伊犁。」
「捆住對手的手腳打對手,結果打輸了。」
「本商已經同伍國瑩講好,他應該來參与投標。」
「不會,英國的百姓可以站著跟國王說話。不過英國等級也很森嚴,平民家的姑娘長得再漂亮,都不可能做貴族夫人。就像中國的旗人,不可跟漢人通婚。」
為避人耳目,潘振承安排有智到同文夷館做買辦。有智大部分時間呆在殷無恙的房間里,從ABCD學起。星期天放假,有智邀請殷先生來馨園做客,一道品嘗母親和月姨做的菜。馨葉在浙江住了八年,做的是帶甜味的寧波菜;時月是惠州客家人,做的是帶粵東風味的客家菜。殷無恙不愧是個中國通,竟然憑口舌分辨出是誰做的菜。
三更時,李湖剛入睡,聽毛豆稟報潘啟官有要事求見。李湖著一身土布內褂走進茶室,「潘翁,三更半夜,有何要緊事?」
潘振承淚流滿面,無聲地啜泣。
「不瞞東主說,三十年前小伍子在東主的散貨檔做夥計,就起念有朝一日做行商。商欠案發生后,十三行人心惶惶,我咬咬牙盤下一座夷館……怎麼說呢?我現在都說不清當時為何要盤下夷館。」伍國瑩滿眼茫然,看著東主同樣迷茫的梭子眼。
馨葉道:「我們願同殷先生探討所有問題。」
「他有良方嗎?」
「商欠案引發之初,我就提醒過你,把未清賬的貨款立即償清,不夠銀兩,儘管向我開口。你明明還欠外商的貨款,卻瞞住我說還清了?」潘振承一邊倒酒,一邊怨陳壽年。
李湖怫然不悅道:「潘總商邀請的人呢?」
潘振承走進屋撫摸秉鑒的腦袋:「方才聽你念英語,好像是那麼回事,比那些老通事說的英語好聽多了。」伍秉鑒撲閃著機靈的眼睛問:「潘爺爺懂英語?」
「殷先生所說的治本的本,是什麼?」馨葉問道。
伍國瑩撫著三子的頭:「還是老三說得對。可是十三行招商已過,阿爸後悔莫及啊!」
馨葉為兒子指了兩條路,一條路是博取科舉功名;一條路是向殷先生學西學。有智毫不遲疑選擇了西學,他說走第一條路的人太多,未必是社稷之福;而學西學,大清國僅他一人,未來必定是國家棟樑。
秉鑒道:「孩兒認為可申辦。阿爸老說潘爺爺深謀大智,潘爺爺想要我們伍家申辦,就可以申辦。」
嚴知寅眼裡閃爍著淚光,章添裘叫道:「謝潘恩公。」
格木善道:「聽當值的獄卒講,陳壽年舉著酒杯,高喊道:『謝承哥給小弟送來餞行酒,小弟這輩子欠承哥太多,先走一步!』他喝光杯中的酒,撞牆當場斃命。」
李湖接過看,凸暴眼瞪得像牛眼,一時愣住:「你們怎麼想到這一招?」
潘振承不由想起他申辦行帖時的情景,嚴濟舟為了阻撓他進十三行,絞盡腦汁說服撫院下撫諭聯保甘結,眾行商為了一己之利,拚命反對再增加行商……
「不止這個原因吧?」
「我早就跟格臬司實話實說了,奴里白天是我的廚娘,晚上是陪我睡覺的伴娘。」
「殷先生不狂妄,是直率,我們希望聽到逆耳忠言。」
「嚴家父子是我幾十年的仇人,我仍要為嚴家求情。」
「我不懂,但聽多了,依稀辨得出是英語還是法語,也知道哪個通事說的夷語標準。嗯,你是怎麼學的?」
「我跟在英吉利人後面,一邊偷聽,一邊默記,然後像和尚念經不停地念。潘爺爺,在我的帶動下,十三行好些徒仔都在偷師學英語。」
李湖生氣又無奈地叫道:「潘翁,你這是在逼我。」
「這個話題太大了。」殷無恙猶豫了片刻,說,「我還是直言吧,我對中國官員的總體印象是傲慢保守,他們瞧不起商人,對外國商人就更加蔑視;他們極端保守,認為中國的一切都是先進的,都是對的,外國的一切都是落後可笑的。」
殷無恙抱拳拱手,消失在迷濛的夜幕中。
「萬萬不可!」李湖急躁地打斷潘振承的話。
小山子開始加第二道水,潘振承的梭子眼黯淡無神地看了看同仁,慢騰騰道:「這是十三行成為四行后,首次議事。議事主題是配合撫院招商。撫院擬增五家洋行,招商條件極為優惠,捐輸可減到最低限度。」
李湖戴一頂草帽在後院侍弄菜地,渾身油津津的汗水。他摘下一隻拳頭大的番茄遞給潘振承:「潘翁,嘗嘗我種的番茄……嗯,你身上汗水比我還多,有何急事?」
「這與商欠有關係嗎?」
人倒霉,鹽罐都會生蛆。伍國瑩這才知道官府的嚴厲,今後不僅做不成鹽生意,做任何生意都沒有https://read•99csw•com好果子吃。
「賺了三萬。」秉鐸喜不自勝道,「不過還得拿出一萬酬謝鹽務官,否則吞到肚子里都要吐出來。」
「商欠也是我近來苦苦思索的問題,我非常樂意與你們一道探討。」殷無恙畢恭畢敬說道。
「大哥回來啦!」秉鈞秉鑒叫道。
回到家,次子秉鈞、三子秉鑒坐飯桌旁等。秉鑒搶著給爹爹倒酒,喜不自禁道:「爹爹,孩兒下午上河南的瓷廠,回來時,在渡口看到撫院公告,招商充實十三行公行。爹爹,我們也去申辦吧,有了官帖就可以開洋行,爹爹還可以戴紅頂子。」
「啟官在場,我說話還不敢如此放肆。啟官是欽點的十三行總商,正三品通議大夫。」殷無恙用開玩笑的口氣道,「我的那些厥詞可不好當朝廷命官面前講,否則,長一百個腦袋還不夠殺。」
災難降臨到鹽商伍國瑩頭上。
潘振承趕到高華里,在臬獄外叫了幾個酒菜,提著食盒探監。
伍家倒霉的事還在後頭。長子伍秉鐸跟原先一幫做私鹽生意的朋友販運私鹽去韶州,在清遠鹽卡被截獲,其他的私鹽販在鹽役眼皮子底下溜走,伍秉鐸銜一根蘆管潛在水裡,還是給鹽役逮住。伍國瑩聞訊后,花了兩萬銀子才把事情抹平,否則就會發配伊犁充軍,還會連累全家。
馨葉道:「聽啟官說,英國人早期輸入中國的商品,大都是棉花、香料、銅錠等原料,後來製品越來越多,越做越精巧,價格也一路走低,這些是否與產業變革有關?」
「殷先生,英國的老百姓見到官員,會下跪磕頭嗎?」時月好奇地問道。
招商遇冷
「四位行商,各說服一名商人參與競投。」
馨葉的母親圓寂,有智回到母親身旁。
秉鈞、秉鑒急忙下跪磕頭:「愚孫祝願潘爺爺萬福。」
李湖頗感失望:「啟官,就來了四位?」
潘振承哈哈大笑:「正中下懷,正中下懷啊!老夫做不了酷吏手下的總商!李撫台,你還想怎樣處罰老夫?難道你還想褫奪老夫的行商官帖不成?」李湖冷笑道:「你想激本撫,既然你連行商都不想做,本撫成全你。」潘振承起身拱手一拜:「多謝李撫台開恩。」潘振承拿出一疊紙:「這是十三行僅存八名行商的退辦申請,請撫台大人恩准。」
「本撫做事,要你來說三道四?」
潘振承比有智還固執,當馨葉說起殷無恙和她們長談的內容時,潘振承長嘆一口氣:「好吧,我們尊重有智的選擇,我想辦法讓有智瞞天過海出洋。」
伍國瑩打量著長子:「看你的神色,這單生意成了?」
殷無恙笑道:「高見談不上,我有一點陋見,我覺得探討商欠不能只在債務上兜圈子,跳出商欠談商欠,或許更有意義。」
「破產這個名目不成,得另換名目。官商破產就像地方官虧空地方錢糧,要受到重罰。這樣吧,給他們退辦。償清所有債務,繳清所有稅餉,交藩司退辦,收回他們的行帖。清盤還是由你配合臬司官差進行,不要讓藩司衙門的人參與,否則剩餘的財物還得入官。」李湖苦澀地笑了笑,「潘翁,老李還算是通情達理吧?不像過去的李撫台,恨不得從行商的骨頭縫裡榨出油來。你剛才提到的四個行商,年輕的也有三十多,年老的盧東升恐怕都快七旬了吧,做洋貨生意做了一輩子,退辦后若還有剩餘錢財,桑榆暮景就不會太凄涼。」
「言多必失,就此打住。」殷無恙掏出懷錶看,「都九時多了,我該打道回府。」
「請教不敢當,馨夫人有話儘管吩咐。」殷無恙接過時月遞上的茶,謙恭地說道。
殷無恙繼續道:「李湖是跑十三行跑得最勤的督撫,茶鋪的那些老夫子說李撫台重商。啟官說巡撫重商的目的是要行商多捐輸,在這點上,我跟啟官不謀而合。重農輕商在中國有幾千年的歷史,李湖不可能跳出窠臼。募捐之道,應是富庶者多捐,受益者多捐。事實卻不是這樣,比如興修水利,主要是農村受益,田地越多的莊主受益越大。可籌銀卻完全落在商戶頭上。在李湖的骨子裡,仍是農事為本,商事為末。」
「若從天朝意識這個角度去理解,就不會覺得奇怪。絕大部分西洋人理解不了天朝意識,也就不理解中國的君臣為何如此積極地償還外債。最大的債主是英國東印度公司,麥克到現在還在懷疑,中國的皇帝和官員腦子出了問題。」
潘振承無比傷感道:「十三行興旺時,有二十六行,現在,十三行即將成為四行了。」
「沒用武之地,讓有智做通事,全廣州還有誰比他更精通英語?我若是年輕二十歲,我都想去西洋看看。」
解差重新給流犯戴枷,把流犯押上船。
殷無恙微笑道:「貿易盈利和貿易逆差是兩個概念。東印度公司壟斷了英國的對華貿易,它即使是凈輸出,比如洋船不載貨而凈載白銀來廣州購買中國的絲綢茶葉,都是在可能盈利的前提下進行的。那麼對英國來說,無論公司盈虧與否都會造成巨額逆差,也就是說白銀大量流失進入中國。」
「英國的大工場,效率高,成本低。而十三行的官商,根本不了解國際市場。」
申辦行帖,伍氏父子的表現最具戲劇性。伍國瑩的最後選擇,改寫了一口通商後期的中國外貿史。從十九世紀初開始,伍氏怡和洋行迅速上升為十三行首行,伍秉鑒長期擔任總商,成為十三行的靈魂人物。
「陳壽年留下話沒有?」潘振承忍著悲痛問道。
「本撫洗耳恭聽。」
發配伊犁
「撫院出面招商,條件優惠。」
石如順問:「何為最低限度?」
「黎南生實際上是商欠案的受害者,皮爾父子聯手設圈套讓他鑽。」
潘振承坐下喝茶:「國瑩,虎門無犬子,你的三個兒子,個個能幹。老大做鹽商;老二是你散貨檔的台柱;老三小小年紀,守內會做賬,跑外會採辦。你的散貨檔,生意做得比洋行還火。」伍國瑩謙恭道:「全靠東主關照我,我還得了東主幾十年真傳。」潘振承順著伍國瑩話茬道:「憑這點你不做行商就屈了才。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國瑩,想不想開辦洋行?現在是極好的機遇。你想想過去,多少散商削尖腦袋也進不了十三行,眼下一下子加五個人,等於敞開大門招商。」
潘振承憂心忡忡道:「只怕有智學成回國,無用武之地。」
李湖與格木善商議改判:嚴知寅、章添裘本人流徙伊犁,行產家產罰沒入官;黎南生髮往伊犁戍邊,行產罰沒入官,保留一座老宅和兩百畝田地,俾資贍養眷屬。陳壽年已死,免予處罰,行產罰沒入官,家產啟封歸還陳氏遺眷。
殷無恙看著兩位美婦的靚麗眼睛,說道:「你們的眼神告訴我,商人在中國是不值得尊重的。啟官獲得那麼多的財富和榮譽,應該對皇帝和官僚感激涕零。商人捐輸報效再多,皇帝和官僚都不必感激商人。你們的皇帝和官僚對商人抱有相當大的成見,把工商看成末業,認為追逐末業的人多,不但損害了農業,而且對國計民生毫無益處。」
李湖狠狠道:「他想做鹽商,本撫成全他。」
招商如期舉行,李湖和陳用敷準時來到公行,大門內外都是人。然而,步入公堂一看,競標席只坐了四個申辦人read.99csw.com,其餘的都是看熱鬧的人。潘振承領著四個行商與四個申辦人向巡撫藩司行禮。
時月道:「巡撫李大人好像不是這樣,啟官說李大人總是標新立異、別出心裁。」
「這隻是一方面的原因,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在英國,私有財產是受法律保護的。而中國的官員幾乎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百姓的財產,皇帝可以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財產。中國的官員和百姓頑固地認為,天下的臣民的一切都應該是皇帝的。」
「現在清盤,他們在十三行的資產恐怕得全部罰沒,而家產或許能夠保全或部分保全。」潘振承端起茶碗又放下,「不是我逼他們破產,是他們慘淡經營都維繫不下去,自己提出關門歇業。」
時月驚訝道:「這麼說,十三行還是吃了大虧?」
「殷先生說,學西學最好是上英吉利的著名學府,一個人的學識有限,有智到英吉利可以聽好多教授講課。」
「這個比喻很形象,也很有意思。正是因為在國際貿易中的愚昧無知,十三行的官商雖然佔盡壟斷的優勢,卻常常處於劣勢。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中國茶在西方市場價格節節走高,十三行過了好多年才明白過來。當然,最早反應過來的是啟官。」
「你這些話不無道理。是否申辦,請慎重考慮。我不能包辦,但我奉勸你一句,機遇難得,要是往年,做夢都不敢想。」
李湖掃一眼四名申辦商,站起身拱手道:「四位商彥,本撫感謝你們前來捧場。朝貢貿易乃皇上欽准,洋行生意大有可為。本撫特准你們官商身份,可立即開辦洋行。至於紅頂子,可緩一步辦。」
馨葉驚奇道:「殷先生,你說找不到商欠的癥結,這就是商欠的癥結呀?」
「本撫也認為伍國瑩比另四個申辦商更能幹。」
「沒有,麥克遇到的難題,不亞於十三行總商遇到的商欠。」
「焦慮萬分。所以麥克的壓力很大,英國政府和東印度公司要求他儘快想辦法解決逆差問題。」
伍國瑩果斷道:「我們伍家今後就做鹽生意。」
潘振承口乾舌苦,喝了幾口茶道:「李撫台,恕末商直言,你這樣做,並不能解決商欠。」
一飽口福后,馨葉邀請殷先生上繡房看刺繡。殷無恙出於禮貌讚歎二位夫人的刺繡,他不像西洋婦人那樣,見到刺繡愛不釋手,驚嘆聲全然發自內心深處。馨葉的目的不是請殷先生欣賞她們的刺繡。馨葉請殷先生坐下,說道:「殷先生,啟官洋行里忙,不能趕來陪你。我想趁這個機會請教你。」
「爹臨終前交代我,不要跟潘啟提這筆銀債。爹說潘啟報恩早就夠本了,說潘啟才是陳家的救命恩人。」陳壽年淚水盈眶,潘振承也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老燾官臨死託孤,要他帶好壽年。壽年落到這種下場,潘振承感到萬分愧疚。
「欠就是欠,欠你的是欠,欠夷商的也是欠,好漢做事好漢當。」陳壽年一仰脖子喝下杯中酒。「那不同——」潘振承沒往下說,陳壽年再糊塗也不會不知道二者的利害,官府只關心外債,無視行商間的內債。陳壽年端起酒杯又要喝,被潘振承按住:「你別急著喝,卡蓬那筆貨款,你為何要這個關口提起?」
「本商不知他為何遲遲不到?」
「殷先生不等啟官回來?」時月說道。
「天朝意識不是這些年才有,為何前幾十年商欠雖有發生,但沒有現在這麼嚴重,範圍也沒有這麼大?說是捐輸和辦貢的負擔太重,以前其實也很重,那時洋船來得少,貿易額和盈利相對較少,朝廷和官府橫徵暴斂從程度上講和現在差不多,現在的商欠幾乎要把整個十三行拖垮,連白送的行帖都沒人願要。」殷無恙說罷沒吭聲,目光定定看著青花茶壺上的山水畫,陷入沉思。
馨葉和時月都對貿易逆差這個詞非常陌生。殷無恙解釋道:「中國不會有人研究這個問題,中國的貿易官恐怕很少有人能解其義。簡單地說,就像兩個人互做買賣,無論哪一方,都得拿出銀子買貨。假設一個商人年終結算,賣貨的價值多於買貨的價值,就叫出超,反之就是入超。而相對兩個人講,收對方的銀子多於付給對方的銀子,就叫順差,反之就叫逆差。」
馨葉凝神思索著,幽黑的丹鳳眼忽地一閃:「現在形勢已經發生變化,這個變化不僅僅是西洋製品。殷先生,是這樣的嗎?」殷無恙點點頭:「可以這麼說。過去,中國長期居世界第一,文明程度最高;而現在,英國後來者居上,以現代文明和發達程度相論,處於世界最前列。」
潘振承笑道:「好哇,一代比一代強。」
聽潘振承的口氣,行商對外洋貿易徹底喪失了信心。李湖感慨萬千道:「過去,行商申辦是大熱門,捐輸加報效最高抬到二十多萬兩銀子。如今,已有好些年沒有人提出申請了。」
馨葉琢磨了好一瞬,說道:「十三行雖然商欠嚴重,卻是出超,出口貨多於進口貨。」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現在方知後悔。」李湖微笑道,「是本撫跟他們打的招呼,但他們使出小人伎倆,本撫未曾料到。」
「我當時抱一絲僥倖,希望他們的生意有轉機。可現在,朝貢旺季已過,他們的生意未有絲毫起色。」
陳壽年泣不成聲:「我活得窩囊,呆世上有何意思?」
陳壽年笑道:「我是得好好謝格臬司。」陳壽年舉起杯,「借花獻佛,你我都敬格臬司一杯。」
「不行!四個害群之馬,不僅把十三行搞得烏煙瘴氣,損害廣東口岸的聲譽,更是我大清的恥辱!」
僕人朝伍老爺使眼色,伍國瑩慌亂站起來,拱手施禮:「東主屈尊光臨寒舍,國瑩受寵若驚。」
洋行大面積倒閉,李湖決定招商增行,朝思暮想開辦洋行的伍國瑩竟逃避招商會;官員官商皆對商欠十分困惑,馨葉決定破解商欠之謎,與殷無恙進行探討;殷無恙提出應該跳出商欠談商欠,他毫不客氣地指出中國人妄自尊大,拒絕外來文明;殷無恙也無法做出商欠結論,商欠問題的牽涉面太廣太複雜,但有一點卻十分明確:中國在退步,英國在進步。
秉鈞道:「孩兒認為不可。肥田有人爭,瘦田無人耕,越容易申辦,越沒有做頭。」
有智十八歲,跟著外婆雖然長了不少見識,卻沒有功名。潘振承主張有智進官學,憑有智的才學,別說考秀才,就是舉人都不在話下,倘若革去玩性,像當年有為一樣發奮,金榜題名也很有希望。
「納稅人的錢?」時月不解地問道。
「欠一萬也是欠,皇上下旨參照倪宏文案處置,倪宏文也是欠一萬。朝廷三令五申禁止向夷商借貸,又有倪宏文為前車之鑒,你們還置若罔聞。若不重罰黎南生,別的行商能汲取教訓嗎?」
「人呢?」
吃過飯,伍國瑩坐竹椅上,捧著一杯香茗,獃獃地想心事。
李湖改用稍緩的口氣:「本撫今後會酌情處事。」
「有一定的關係,凈流入的白銀,少數成為十三行的債務;多數成為中國外貿的凈收入。」
潘振承毫不示弱:「老夫來的目的,為四位行商求情。若你還有一點憐憫之心,就該從輕發落!」
「我沒叫你賴賬,你可把這筆賬交給我。我是老燾官的義子,老燾官是我的救命恩主,我替老燾官接下這筆債務天經地義。」
潘振承安慰道:「你不要哭
read.99csw.com,我去求李大人從輕發落。壽年,你好好想你這一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還來得及。」「這裏的行帖投標?」
「還夜郎自大。」殷無恙說著歉意道,「對不起,我的狂妄不會惹二位生氣吧?」
「去叫他來,就說撫台大人有請。」
會議非常簡短,散會後,行商分頭去物色申辦對象。潘氏父子心中都有合適的人物,潘有度瞄準了做鹽商的叔叔,叔叔曾發過話,在南海學宮讀書的長耀如果考不上舉人,就讓他做行商。有度來到叔叔家,沒見到叔叔,有度把話直接說給堂弟長耀聽,長耀聽說行商帖子這麼容易辦,立即就答應參加巡撫召開的招商會。
流犯啟程日,流犯的家人、潘振承等八名行商及夥計,早早趕到五仙門碼頭。天低雲暗,江風幽咽。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在解差的押送下,緩緩走出五仙門。三人均戴著枷板,身穿醬紅色的號衣,亂蓬蓬的頭髮在風中飄顫。
「你當時怎麼不說?」李湖責備道。
馨葉微笑道:「我們請教殷先生,就能證明我們的態度。」
潘振承上撫院為伍國瑩求情。
東印度公司獲得鴉片專賣權,卻無法把鴉片打進中國市場。麥克碌碌無為受到公司的訓斥,麥克經常向殷無恙倒苦水。鴉片涉及到東印度公司的機密,殷無恙不便談,轉了個話題,談中國和英國風土人情的異同。
馨葉不由想起李湖勒捐的日子,啟官給巡撫逼得走投無路。像有些大莊主的財富絕不遜於大商家,可是,不論是官員還是黎民,都認為向商家攤派天經地義。
伍國瑩指著兒子:「你們犯傻了不是?」
「壽年,卡蓬的銀債,我去跟藩司和臬司說,掛到我的賬上,這樣你就不是商欠戶。還有一件事十分重要,那個澳門來的雜番奴里,明明是你的女僕,你怎麼信口開河,說和她勾搭成奸?這種玩笑開不得,如今公行復立,官府可按朝廷命官的規條來要求行商。前廣州將軍秦璜納漢人奴婢為妾掉了腦袋,臬司判你流罪,算是高抬貴手。」
秉鈞秉鑒在溫習英語。秉鈞報「棉花」,秉鑒念「Cotton」;報「玻璃」,念「Glass」;報「琺琅」,念「Enamel」;報「香料」,念「Spice」……
陳用敷、格木善都覺得陳壽年的行為不可理喻,不是惡意欠債,在這節骨眼上道出這個機密,豈不自找麻煩?李湖聽聞后也驚呆了一瞬,叫格木善去核實。據大呂宋大班普里奧說,卡蓬是西班牙裔的南美商人,他具體是南美何地人,有什麼後人,何時發生海難,他們均不知曉。格木善向李湖稟報后,李湖指令格木善重罰陳壽年。
李湖巡視惠州回廣州,潘振承聞訊后,心急火燎趕到巡撫衙門。
「離處罰嚴知寅等,不到兩個月啊。」李湖把菜籃遞給毛豆,叫他送廚房。
「短時期不會。你們的皇帝下了旨,嚴禁行商向外商借貸;李湖還在十三行重申聯保制,設立賠償基金,行商要把每筆交易盈利的十分一繳納賠償基金,外商要加征進口貨百分之三的規禮,用來充實賠償基金。這筆專門用來償清外債的行用,只有未償清的外債超過十萬元方可動用。看起來,今後不再會發生商欠,其實不然。所有的措施仍是治標不治本,達不到根本效果。」
皓月當空,園子里籠著一層白紗般的銀暉。僕人在花壇邊支了一張茶桌,馨葉時月陪殷先生喝夜茶。有智過來問候過殷先生,又回到書房畫靜物。
「有了行商身份騎虎難下,可也如虎添翼。憑你的心機手腕,還會虧損不成?」
「你想抹掉陳壽年的商欠?陳壽年自己說,這筆銀債跟潘啟官無關,是他陳家父子的事。」
伍國瑩猶豫良久道:「想是想,可是一旦開了洋行,退辦就不那麼容易。我就怕落到商欠行一樣的下場。」
「何出此言?」
馨葉道:「殷先生說的是國庫或藩庫的錢,這筆錢是通過徵稅來的。」
縱議商欠
殷無恙說到這忍俊不禁:「西班牙國王可不像中國皇帝這樣好面子,欠就欠,那是你們個人的事,跟我西班牙國王沒關係,我才不會強逼我的臣民或掏納稅人的錢還你的債。」
「我說了,你還不把他們流放到伊犁服苦役嗎?」
「詢商會上,撫台要眾行商談商欠的原因,商欠的癥結雖未找到,但有一個原因,都不敢當大人的面談。」
伍國瑩帶兒子秉鈞、秉鑒送啟官出院門,目送啟官的轎子隱沒在蒙蒙的夜色中才回屋。
「若不及早處置,他們就會步嚴知寅等人的後塵。」潘振承說仁義行、興昌行、聚豐行、廣順行等四家商欠行,在甄別之時,借債還債,暫時逃過一劫。可他們得承受兩頭的滾刀子利息,這比飲鴆止渴還可怕。
「可以,但要捐三萬兩官銀。」
這時,格木善神色慌張而入:「李大人,出了兩件大事,嚴知寅老母悲痛氣絕,陳壽年在獄中撞牆而死。」李湖驚駭不已,許久說話不出。
潘振承等八名行商在躉船上等候,木台擺著一隻酒罈和一排酒碗。伍國瑩捧著酒罈朝碗里倒酒,解差為嚴知寅等暫時卸枷。
殷無恙沉默良久道:「我這樣評價你們的巡撫大人,不會惹你們生氣吧。我其實不是說他個人,而是說普遍的現象。李湖的行為並非他個人的偏好。在中國,官府對商人的壓榨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義捐變成了索捐派捐逼捐,往死里逼。官府動輒查抄商家財產,實施赤|裸裸的掠奪。中國缺乏尊重工商的空氣和土壤。」
「不能再抱僥倖,越拖欠銀越多。按前後兩次商欠案的處置,欠銀越多,處罰越重。而對公行來說,將來要負擔的欠債,也會越加沉重。如此下去,整個十三行都會被拖垮。」
「這些時,商欠案攪得十三行天翻地覆。商欠為何這麼嚴重?啟官很困惑,我和時月就更困惑。我們談了許多原因,總覺得不著邊際。我勸啟官跟你長談一次,你不知道洋行銳減后啟官有多忙,經常弄到三更天回家,坐在轎子上打呼嚕。」
李湖和潘振承坐到榕樹下,毛豆端來兩碗涼茶放石桌上。李湖大口地喝茶,眉頭擰成一團:「真的回天乏術?」
「英國朝廷一定很焦急?」馨葉推論道。
潘振承站起來,撫著秉鑒的頭:「潘爺爺不打擾了,你繼續溫習英語。」
家人抱著或拉著流犯號啕大哭,解差大聲叱喝,催促流犯上路。
「你們認為洋人是蠻夷嗎?」殷無恙嚴肅地問道。
潘振承道:「一兩都不用捐,這得有一個前提,申辦者不足五人,才有可能免捐。如果申辦者踴躍,可能會採取拍賣方式,捐輸多者為新行商。李撫台要求我們五位行商,每人至少動員一名商人參與申辦競標。另外,撫院還會在廣州街頭廣貼公告,吸引殷商積极參与。」
秉鈞秉鑒呆一旁輕聲念英語,秉鐸春風滿面進了堂屋。
小山子和毛豆先去十三行街的伍記散貨檔,鐵將軍把門。接著,兩人趕到西來街的伍家大屋,用力拍打黃銅門環。
李湖氣得臉色發青,叫道:「潘振承,你今夜來的目的,就是來教訓本撫?」
「那是過去,去了一趟北京后,聽啟官說他變多了。巡撫不再提外洋貿易互通有無、互惠互利了,常把朝貢貿易掛在嘴上,口口聲聲萬國朝貢,四海臣服,乃我天朝的無尚榮耀。」https://read•99csw.com殷無恙模仿李湖帶南昌口音的漢話,逗得馨葉時月咯咯地笑。
「人死不賴賬,你是行首,不,是皇上欽點的總商。你平時是如何教導我等的?」
秉鈞道:「我們上飯鋪找船老大。」
殷無恙慢悠悠呷著放有檸檬片的茶,繼續剛才的話題:「中國的官員官商為商欠所困擾,而英國政府和商人卻為貿易逆差焦灼萬分。」
小山子和毛豆趕回公所,潘振承接過信看,臉色十分尷尬:「李大人,伍國瑩在信中說,有個叫張仙人的道士,說伍家與鹽有緣,與洋無緣,若為洋行商人,必有七災八難。」
陳原全問:「結果會熱鬧,還是冷場呢?」
許久,馨葉打破沉默問:「是不是啟官沒當好這個家?」
伍國瑩傷心道:「破財還欠了人情,好在人都安全。」
「壽年!你這個時候還有心思開玩笑?你翻供,實話實說,奴里僅僅是個廚娘。」
「李大人,是否考慮讓伍國瑩開辦洋行?」
伍國瑩憑鹽政官發放的鹽引販運一船官鹽上粵西,鹽船停在肇慶的西江碼頭。船老大和船工上岸喝酒,到天色昏暗還沒回。伍國瑩上岸買了酒菜,和二子三子坐船頭吃。突然感到不對勁,艙底冒水泡,鹽船迅速往下沉。父子三人棄船逃生,眼睜睜看著一整船的鹽沉沒江底。
「爹爹,我們申不申辦?」秉鑒急切地問道。
誰都沒想到的是,關押在臬獄里的陳壽年交代了一個細節,乾隆三年,在他父親陳燾洋手中,廣義行收了西班牙商人卡蓬兩萬鷹洋的茶葉款,為卡蓬採辦武夷茶,卡蓬從此杳無音訊,為防茶葉霉變,陳燾洋在朝貢期快結束時轉賣給紅毛商人。格木善按照陳壽年的交代,果然在陳府書房的木匣子里找到陳燾洋與卡蓬簽訂的契約。
李湖的突暴眼滿是狐疑:「我沒有聽錯吧?迫令行商破產,此話出於總商之口?」
「剩下的四戶商盈行,也一致請求退辦,他們想的是全身退辦——」
「你這是自暴自棄!」潘振承氣惱地叫道。
馨葉和時月都沒向潘振承提到殷無恙談話的內容,相互間也沒再聊起這方面的話題。然而,由於有智執意要去英吉利求學,馨葉不得不違背她的承諾。
殷無恙道:「中國商人有句行話,在商言商,我不在商,就不能言商。否則,就是泄露商業機密,出賣國家利益。現在,事情過去了好些年,就不成為機密。」
馨葉道:「殷先生放心,那些話我們聽起來都膽戰心驚,吃了豹子膽都不敢說出口。」
秉鈞不以為然道:「我當什麼好消息,還要等到爹爹回來才說。十三行街貼了好些張撫告,爹爹早就看到了。」
「殷先生,能不能談你對中國官員的印象,拿他們跟英國官員相比較。」馨葉把西洋燈的燈芯往上旋轉,注視著殷無恙灰藍色的眼睛。
「來,接住老夫奉上的餞行酒。」潘振承把三碗酒分別遞到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手中。三人含淚將酒一飲而盡。
李湖斬釘截鐵:「殺一儆百,便是本官的緣由!」
「告訴爹爹一個好消息,振聯叔(潘振承胞弟)已經說服鹽行總商,答應幫我們伍家辦鹽引。」
「陳壽年是官商,就得按懲治官員的律條嚴處。你想想前廣州將軍秦璜的下場,僅判陳壽年流罪,算是便宜了他。啟官,你一心為陳壽年開脫,是因為他父親是你的義父吧。」
李湖大聲說道:「列位皆是識時務之俊傑。錯失此次機遇者,將後悔莫及。」
「你已經不是總商了!」
潘振承端起一碗酒走到嚴知寅跟前:「嚴濟官,請飲一碗餞行酒。」
秉鑒道:「我說過,還是聽潘爺爺的,做洋行生意。」
一位申辦商問道:「撫台大人,要不要捐輸報效?」
伍國瑩三個兒子,長子秉鐸二十四歲,次子秉鈞二十二歲,老三老四是女兒,三子秉鑒十二歲。伍國瑩原本就打算讓秉鐸早點跟自己學做生意,讀了五年私塾就讓他輟學,擔保他進逢源行做學徒。伍國瑩指望次子秉鈞博取功名,秉鈞讀到二十歲,沒考上秀才,心灰意冷,棄學從商。伍國瑩最後把寶押在三子秉鑒身上,秉鑒聰明好學,學館先生都說伍秉鑒是塊讀書的材料,沒想到秉鑒才讀了五年私塾,死活不肯再讀下去。伍國瑩問秉鑒輟學的原因,秉鑒振振有詞道:「爹爹說過,滿世界爹爹只佩服一個人——東家潘啟官。爹爹還說,功名是張皮,真正有貨色的人不多,舉人也好,進士也好,沒幾個比得上啟官的才學。潘爺爺連學館門都沒進過,我好歹還讀過五年私塾,我將來要做像潘爺爺一樣出類拔萃的行商。」
泰禾行、廣義行、會盈行、裕民行破產,不僅是十三行有史以來最大的破產事件,亦在廣東商界史無前例。房產及貴重物品由藩司衙門主持拍賣,最搶手的當然是十三行的夷館。
「我還沒說完,我已經將他們的退辦申請扣住。皇上剛欽准復立公行,集體退辦,比拖欠外債的罪名還大。」
「正因我是總商,為了商欠行本人及眷屬,為了十三行,我必須這麼做。」
「不是。」殷無恙搖頭道,「沒有比啟官更優秀的大當家了。我想種種原因中,還有一個原因大概沒有探討過,行商的對手慢慢地變強大了。從形式上看,他們仍是中國人眼裡可憐巴巴的貢商,其實他們身後有日益強大的國家,尤其是英吉利。」殷無恙灰藍色的眼睛閃爍著奕奕的神采,臉上呈現出參悟透徹的興奮感:「西洋第一個強大的海國是西班牙,有人做過統計,在十六世紀末——也就是相當於中國的明朝末年吧,西班牙控制的南美,白銀產量佔全世界的八成,財寶船成群結隊運載銀錠和冶鑄好的墨西哥鷹元回西班牙。那時好些西洋國家和西洋商人都欠西班牙的銀子。近半個多世紀來,英吉利迅速成為最強大的海國,英吉利成為世界最大的債權國,不斷傳出西班牙人欠英吉利人銀子的新聞。」
「殷先生,你會不會覺得不可思議?」馨葉問道。
三天後是每旬一次的例會,偌大的公堂,包括總商在內共五名行商。自從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打入臬獄,每次例會清靜多了。前一次例會眼前還有八人,多少有些人氣,現在放眼過去只有四人,一把把紅木座椅空在那兒,往昔熱鬧的情景不時在眼前晃動,潘振承油然生出一股凄愴感。
「洋行難以生存,商欠處罰太重,前車之鑒,心存餘悸。」
廣義行的所有房產共賣了三萬二千大洋,存貨拍賣籌集三萬四千三百五十大洋,僅廣義行的房產浮產便償清了陳壽年所欠的外債,還多出五千三百五十鷹元。陳壽年不再是商欠戶,藩司陳用敷請示巡撫,暫且不抄陳壽年的府邸;至於量刑,格木善打保票可以從輕發落。
過了許久,大門吱呀呀地開了一道縫,一個老僕人伸頭出來張望。
馨葉陪伴啟官接觸過好些行商,他們有意無意都把西洋人看作蠻族。就是精通西班牙語,在大呂宋的洋人圈子裡生活過的啟官,內心深處仍頑固地保持著天朝人的驕傲。馨葉問道:「中國人對西洋的變化一點也不知道,也不願知道,結果成井底之蛙了?」
潘振承道:「很難說。我們還是辦好自己的事情吧,每人至少動員一名行內散商或行外殷商參与。」
「就算黎南生有一萬個不是,資債相抵,最後只欠一萬銀元啊?」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