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五回 鴉片暗行麥克免職 貢土案發李湖賜死
裴國忠道:「李大人不必太急,你可站起來說話。下官奉欽命辦差,唯一可做的,就是李大人對家人有何交代,可說予下官聽。」
毛豆走了進來,遞一封信給李湖:「老爺,是一個自稱梁三川的同年送的,說梁三川昨晚曾託夢給他。」
李湖站起來平靜道:「罪臣無話與家人交代,罪臣倒有一點感悟想說給二位欽差聽。矯旨盜賣貢品籌銀賑災,李湖乃為一省之利。護貢無貢品獻聖,險些令我天朝浩浩天威蒙恥受辱,李湖罪孽深重,早就該死。吾皇仁慈,賜罪臣醇酒,罪臣心中陡然輕鬆,如卸下千斤枷鎖。」
和珅看過奏摺,說道:「回皇上話,奴才妄加猜測不知對不對?藥效特別提到鎮痛提神,恐怕是鴉片。」
和珅小心翼翼問道:「皇上,暹羅番葯如何發落?」
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仍然充滿疑慮:「中國佛教有六根說,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按照佛教理念,人追求眼耳鼻舌身意的滿足,就是六根不凈。六根清凈,便是人沒有慾念。為何中國的宗教,起不到遏制教民追求愉悅的作用?」
阿財爬到父親面前:「爸,救救孩兒,快付銀子,孩兒要死了!」
半個月過去,沒有一點迴響,問督署皂隸,他們愛理不理。想見巴總督比見萬歲爺還難,譚世源心灰意懶,準備第二天結賬走人。天未亮,總督府皂隸來租屋敲門,說巴老爺有請。譚世源終於見到朝思暮想的貴人,跪拜后,巴總督親手攙扶起譚世源,和藹可親地請譚世源入席喝早茶。巴總督自責他失察,巡撫矯旨盜賣貢品,他一點也不知曉。巴總督請譚學台重寫條陳,由他派專人上京師通政使司投遞。譚世源受寵若驚,按照巴督台的要求重寫。
裴國忠宣旨:「皇上口諭:庚子年李湖矯旨盜賣夷國朝貢品,亂我朝綱,罪不可赦,當凌遲處死。朕念李湖未肥私貪墨,賜醇酒一杯,好生上路。」
做事一向果敢的李湖變得優柔寡斷:「啟官,鴉片這東西既是毒物,也是良藥,禁鴉片入口千萬得慎重。萬一皇上龍體欠安,需要服幾粒煙丸,上哪去弄啊?」
「鴉片是治病鎮痛、提神解乏的特效藥,麥克米倫先生,請注意你的身份。」
「罪臣李湖謝主隆恩!」李湖淚流滿面,哽咽道,「醇酒可否讓罪臣帶走?二位欽差請放心,罪臣不會留下絲毫破綻。」
貢土案的第二年,內務府把備貢的禮單交給粵海關承辦,海關按舊例交十三行操辦。按慣例,備貢都會超額,由於李湖從中作梗,備貢沒有超額,海關給多少備貢銀,十三行就辦多少貢品。內務府十分不滿,指責李質穎有負皇恩。
仇老闆叫道:「你還想抽大煙?你欠的三十兩銀子還掛著哩。去叫你爹拿銀子來,管你過老癮。」
潘振承取出一隻彩繪鵝蛋:「這隻彩繪鵝蛋只需五十兩銀子,不識貨的人以為這幫英吉利男女在群魔亂舞;到識貨人手中它可是價值連城,這些英吉利男女老少是在皇曆八月十三,也就是天朝皇帝誕辰日翩翩起舞,恭賀吾皇萬壽無疆。」
麥克胸有成竹道:「我認為,我們還必須走跟廣東地方官員正面交涉的渠道;同時,很有必要去澳門取經,物色可靠並且有能力的中國煙販,利用他們為我們打開中國的內地市場。」麥克習慣性地揮動著手臂,諄諄教誨道,「為了顧全帝國公司的崇高榮譽,帝國公司仍不可直接同中國煙販打交道,讓英印散商出面。以後,鴉片貿易受到輿論的譴責,首當其衝是英印散商。」
「你已經被解職,正如你所說,你什麼都不是。」
李湖雷厲風行,叫臬司格木善派巡捕明察暗訪,發現廣州有兩個私開的大煙館。其他以出售煙草為主、煙土為輔的煙鋪,多在裡間附設煙床。煙床的實際數量,跟縣衙登記的數量多有不符,尤其是夜間,夥計任意加設煙床。在李湖的授意下,格木善把私開煙館、私增煙床的老闆夥計統統抓起來,分別判他們流放近邊。沒有一個判斬監候,因為要上報朝廷由三法司秋審。李湖膽大妄為,十三行受商欠之累,不宜向行商派捐,李湖便想到「罰銀代罪」這一招。於是,煙館老闆夥計聞風而動,在牢里托家人去籌銀子贖罪。實在交不出的,毫不客氣解往瓊島服苦役。
這次行動未能從根本上杜絕鴉片的內需市場。合法守紀的煙商毫髮未損;在其他場合抽大煙根本沒觸動;鴉片走私入口的渠道仍然暢通無阻。
葡萄牙是歐洲對華貿易唯一順差的國家。一個國力日益衰退的國家竟能靠鴉片順利解決貿易逆差,並且使捉襟見肘的澳葡當局能夠生存下去。而國力日益強盛的英吉利,在逆差問題上卻一籌莫展。英國紡織品在廣州長期虧本銷售,並且虧本人家還要不了那麼多;棉花、香料雖然能賺取中國白銀,卻不是英國本土所產。東印度公司的對華貿易,出口這一塊長年處虧損狀態,他們的利潤來源是將中國的絲茶運到歐洲美洲高價出售。英國對茶葉進口課以百分之百的關稅,茶葉稅是英吉利國庫的一大財源。
阿財哭泣道:「爹爹,你快來呀,拿銀子來救救孩兒!」
廣東當局的拒絕,在查理預料之內。查理立即上澳門考察鴉片走私及鴉片消費,然後按照麥克提供的線索,讓皮爾等幾個英印散商會見楊湯姆。
李質穎在京師聽太醫說煙土丸子可治病,當煙抽可以提神。倘若二十箱煙土進貢,不管內務府總管是直接呈給皇上,還是轉撥給太醫院,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大好事。李質穎滿心喜悅,問林明旺怎麼想到進貢這麼好的東西?林明旺說是前關憲伊齡阿交代他們朝貢的,暹羅土品質不如公班土,他們特意駕船去加爾各答,從東印度公班鴉片專賣處買的。
成於明代萬曆六年的《本草綱目》說:「阿芙蓉,前代罕聞,近方有用者,雲是罌粟花之津液也。」其實遠在漢代,產於阿拉伯的「阿片」便開始流入中國,華佗開刀用的麻|醉|葯估計就是鴉片。一五八九年(明萬曆十七年)葡萄牙人在《陸餉貨物稅則例》顯示,澳門當局把阿片列為洋葯進口,「定阿片每十斤稅銀二錢」。
李湖沒給李質穎凶倒,板著鐵青的臉道:「我是捉夜鬼的鍾馗,二十二箱煙土不能送往京師。」
「不為治病,單為尋求快活,拿煙槍夾入煙土丸子噴雲吐霧。」
麥克沉默良久,改用央求的口氣:「丹尼斯,請您向總部遞交報告,聘用我做您的顧問,我會全力幫助您打開中國市場。為扭轉貿易逆差,幫助公司擺脫眼前的困境,我準備拋棄道德的包袱,採取非常手段開拓中國市場。」
李質穎果然一夜沒睡著。他不怕李湖說的那些理由,怕李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誰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些什麼?李質穎叫人連夜趕去澳門,叫總口書辦派人把張舵主藏起來,實際上是控制住張舵主。倘若李湖真要治他的罪,也該由海關來辦他,讓他死在海關手裡。
李湖來十三行同潘振承商量朝貢安排,小山子稟報東印度公司大班查理求見。
潘振承的困惑,也曾經是殷無恙的困惑。殷無恙說:「中醫西醫雖有較大差異,卻有許多趨同的地方。中醫的『凡葯三分毒』,『治病用藥,以毒攻毒』的理念在西洋也很流行。用藥要嚴格控製劑量,還要講究服用方法。抽大煙的服用法肯定是不行的,純粹為追求一時的快樂會帶來無窮無盡的禍害。」
「我表弟在通政使司做知事,專門處理南方几省的申訴。我修書一封隨譚監生的條陳一塊給他,他想辦法把譚監生的條陳列為頭條,立即轉送軍機處。」巴延三吃下一隻牛肉丸,接過濕巾擦了擦油膩的嘴唇,說:「你給皇上的奏摺也得重新寫過,不能寫『阿芙蓉』,『阿芙蓉』就是鴉片,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現在只想發財,發洋財。」
天黑后,軍機處主房僅剩乾隆帝與和珅,乾隆又拿起李質穎奏摺,滿腹狐疑道:「李質穎提到的暹羅番葯,究竟是何種葯?」
然而,英吉利的當權者仍不打算效尤葡萄牙人。菲利浦、麥克米倫及其他廣州辦事處的職員,以各種方式向公司或外界傳遞鴉片毒害的信息。一七七二年(乾隆三十八年),東印度公司前職員、英國駐印度總督沃倫·哈斯廷斯在一份報告中稱鴉片「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一種有害的奢侈品,應該禁止銷售」,哈斯廷斯還建議英國政府嚴控鴉片在國內的消費。
李質穎道:「你說的這些,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阻擋我將二十箱貢品轉呈給皇上。朝廷有規定,番商的貢品得如數轉呈,不得扣留。至於另二箱煙土,是暹羅貢商送關憲個人的禮品,我想怎樣處置,是我的事。」
「巴督,你也跟李湖一樣的腔調?」李質穎驚詫道,把昨晚李湖說的話複述一遍。
李湖把小瓷瓶藏懷裡,泰然自若地回到撫院,進書房繼續寫奏摺。夜天悶熱異常,毛豆站一旁給主公打扇。
鴉片之禍
陳原全怒形於色:「不是看他馬上要滾蛋,我要當面訓斥他!」
偏偏李湖還真管起夷番朝貢來了,並且跟李質穎較上勁。
麥克米倫的消極態度,一是因為殷無恙頻頻拉他去參觀廣州的煙館,二是哈斯廷斯總督曾經是比他職位還低的東印度公司職員。麥克的不作為,令公司高層無比惱怒。一七八一年(乾隆四十六年),總部派遣孟加拉鴉片專賣經理查理·丹尼斯就任廣州大班。
「不,他是無理取鬧。」巴延三堅定地說道,「按照朝廷的定例,遠夷近番的朝貢品得悉數轉呈。這點你的奏摺中重申過,但你疏忽了另一點,就是本督方才說的不能寫成『阿芙蓉』,要寫成包治百病的『暹羅番葯』。奏摺六百里加急飛遞,貢品要晚兩個月裝船啟程,再走兩個月到京師,到那時,李湖早就摘了頂子,恐怕腦袋也得落地。」
李湖道:「潘翁,查理目無天朝,不甘屈居藩屬貢胥,英吉利究竟是個何樣的夷國?」
李湖支開毛豆,將寫好的奏摺封好。夜深人靜,李湖回首他的一生,淚水潸然。李湖在心中默道:「皇上,罪臣李湖有負皇恩,無以報答,只能在九泉祈禱皇上萬壽無疆,恭祝萬國朝貢,天下歸一。」
董誥跪下:「奴才糊塗,忽略了貢品如悉解京的定例。」
李湖不解道:「蕞爾刁夷緣何如此狂傲?」
「來,喝酒喝酒!我們先敬麥克爵士一杯。」潘振承和眾行商站起來敬麥克的酒。
矯旨拍賣https://read.99csw.com貢品,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嗎?譚世源想起他的瓊山前輩海瑞,海瑞不畏權貴,嚴懲貪官奸臣,青史留名。李湖之行徑,雖未肥私,卻是奸臣之舉,矯旨妄為,肆意蹂躪《大清會典》。譚世源回到破陋的租屋,寫了一份揭露痛斥李湖的條陳到總督衙門前投遞。
錢伯勒又跟查理嘰哩咕嚕。潘振承大聲喊道:「送客!」行役毫不客氣地拍打查理的肩,做手勢驅趕查理。查理一臉惱怒帶通譯離開。
殷無恙搖頭道:「我救不了你兒子,煙土中毒無葯可治。唯一的辦法,就是迫使你兒子強行戒掉煙土。」殷無恙氣憤地指著老闆:「你們傷天害理!」
「你想對抗哈斯廷斯總督的命令?」查理咄咄逼人問道。
小巷深處的煙館煙霧瀰漫,數個煙鬼躺在煙床吞雲吐霧——這一幕讓殷無恙感到驚駭。鴉片是否毒品,不僅中國人十分模糊,英國人也十分模糊;殷無恙經過大量的跟蹤調查,斷定鴉片是毒品;李湖瞻前顧後,弄出個以罰代罪的折中方案,繳納了稅費的煙館仍可以堂而皇之銷售鴉片;乾隆接到戳穿貢土秘密的條陳,龍顏大怒:「李湖不死,朝貢貿易必亡!」
晚上,中年漢帶著殷無恙和易經通在黑洞洞的巷子里轉來轉去。
殷無恙對醫學界「鴉片包治百病」的學說產生了懷疑。
英國的對外貿易,成也中國茶,敗也中國茶。一七六七年,在英國財政大臣唐森德的主持下,英國出台《唐森德條例》,該法律第二款規定自英國輸往殖民地的紙張、玻璃、鉛、顏料、茶葉等均一律徵收進口稅。在北美人民的強烈抗議下,英國政府於一七七零年宣布放棄《唐森德條例》。鑒於北美人嗜好中國茶,殖民當局仍執行對茶葉課以重稅的條款。為抗議宗主國的暴政,北美人民掀起不喝茶運動。北美是東印度公司除本土外的最大市場,東印度公司立即瀕臨破產。為拯救東印度公司,英國政府於一七七三年通過一項《茶葉稅法》,准許東印度公司享有北美茶葉專賣權,東印度公司每磅茶葉繳納三便士輕稅後,便可直接賣給零售商,同時禁止殖民地商民走私茶葉。同一年(乾隆三十八年),英印政府授予東印度公司在印度的鴉片專賣權。
「英吉利雖是刁蠻小夷,百多年來推行新法、鼓勵工商,國家蒸蒸日上,其民精於工器、善於航海。英夷憑藉船堅炮利大舉擴張,如今,普天之下都有它的屬地和子民,屬地是本國的數十倍。」
「奴才聽欽天監法蘭西夏官李普德說,鴉片對症下藥才是葯,若是濫服,非但無益身體,還有礙健康。」
查理四十齣頭,魁梧結實,厚實的嘴唇掛著山羊角似的八字鬍須。查理作為東印度公司的武官,參加過英軍「解放」印度孟加拉省的軍事行動。查理做事頗具軍人風格,商船駛進黃埔港,風風火火乘快蟹趕到廣州,沒有洗浴,汗津津地闖進大班辦公室。
「他人呢?」
海兒正要轉身走,李湖道:「慢。」伸手端過茶盤,將一杯茶放李質穎面前。「李關憲你坐下,聽下官慢慢跟你聊。」李湖壓住火氣,把他了解的鴉片的危害說給李質穎聽,「你們每年要從澳門弄來四箱煙土轉貢內務府,有四箱給太醫院配藥足矣,多了,就是給那些老少爺們當大煙抽,這是害人的東西。」
「何為濫服?」
李湖再次跪下:「罪臣李湖恭聽聖旨。」
此時李湖在巡署書房寫復命摺子,奏報奉欽命已將梁三川凌遲處死。李湖書寫著,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愧疚,梁三川是個癲子,就算他妄稱滿旗血統,把他家人流徙雲南煙瘴地,處罰也太重了。
巴延三說起他京師的正紅旗,有個貝勒爺染上鴉片煙,幾年不見人脫了人形,一離開煙槍人就鼻涕眼淚俱下,哈欠不停。「過兩天我帶你上廣州的煙館探訪,廣東的事務由李湖獨攬,若是本督處罰不法煙商,下手比李湖還狠。」
「一百箱,必須上等的公班土。」
「行,你要多少做推廣?」皮爾非常爽快地答道。楊湯姆的設想與查理不謀而合,查理和皮爾等人密謀時,查理主動提出東印度公司可拋出一百箱鴉片做推廣。只有內需擴大,新的走私渠道自然就會形成。
暹羅貢船撞到銃口上。
「你再看這份條陳,譚監生按本督的要求,把籌銀賑災抹得一乾二淨。」巴延三美滋滋地呷了口酒,說:「你老是擔心逆龍鱗。倘若皇上想把貢土案爛在肚裏,就讓譚監生去逆龍鱗;若是皇上對李湖貢土仍耿耿於懷,借譚監生的條陳嚴懲李湖,不正好為你泄了恨嗎?」巴延三順水推舟把扳倒李湖說成是李質穎的心愿。李湖在廣東財政民政事務上架空總督,巴延三恨李湖早就恨得牙痛。
李湖叩首道:「罪臣李湖叩謝龍恩。」說罷伸出雙手,「請二位欽差賜酒。」
扳倒李湖
「這四箱煙土就是稅款,上諭沒限定不可進口鴉片!」李質穎扔下這句話,怒氣沖沖走開,把李湖一人撂在客廳。
巴延三笑道:「好戲開場了,準是來了密旨。李關憲笑作壁上觀。」巴延三立即更衣,去前院的值房。皇上的密旨是口諭,巴延三跪聽口諭後起身,和裴國忠商量如何把差事辦乾淨,不露蛛絲馬跡。
李湖叫師爺翻出雍正七年世宗皇帝的禁煙錄副,諭令:「販煙者,枷號一個月,發近邊充軍;私開鴉片煙館誘惑良家弟子者,照邪教惑眾律,擬斬監候。」李湖和師爺一道研究上諭,上諭禁的是販煙和私開鴉片煙館,如果在官府注過冊,繳納了稅費者,不在懲罰之列。
李湖驚詫道:「這般說來,英吉利還真像一個帝國?並且十分強悍與龐大?」
潘振承坦然自若道:「皇上來過廣東沒有?和中堂來過沒有?京師那多王公大臣來過沒有?他們哪裡知道西洋小夷竟敢不恭順天朝。即使有個別大臣曾經外放廣東任職,他們會捅破這張紙嗎?金鑾殿里的君臣需要萬國朝貢,四海臣服,在通商口岸的官員尤其要護著天朝的顏面。」
乾隆道:「既然貢了,還是隨其他貢物護送至京,交太醫院。擬旨著李質穎令暹羅貢商今後免貢番葯。」
中年漢為難地搓手,殷無恙誠懇道:「晚上我同你去,行嗎?」中年漢哭泣著跪拜:「草民謝殷先生大恩大德。」
小巷深處的煙館煙霧瀰漫,數個煙鬼躺在煙床吞雲吐霧。骨瘦如柴的阿財,在地上痛苦地打滾,滿頭冒著虛汗:「讓我吸一口……只吸一口!」
楊湯姆從小生長在福建龍岩天主教家庭,為逃避官府對邪教徒的迫害逃往澳門避難,做了澳門華籍教士的助手。乾隆三十二年,楊湯姆與嚴濟舟聯手炮製轟動廣州的教案;三十七年,麥克曾委託嚴知寅、楊湯姆盜竊茶葉種苗,因為嚴濟舟的反對而中止協議;四十年,楊湯姆因從事與神職人員身份不符的商業活動,被開除教籍。楊湯姆正式介入鴉片走私,將鴉片秘密販賣到廣州。
麥克氣憤道:「我知道是什麼理由,指責我開拓中國市場不力。好,你們來吧!你們除了染指罪惡的鴉片走私,還有什麼好辦法?」
和珅道:「李湖矯旨欺君,十八箱貢品換成泥土,鐵證如山。巨貪李湖,當抄斬滿門,誅滅九族;其他合謀或參与盜賣貢品的官員官商,一個都不可輕饒。」
英國人不是鴉片輸入中國的始作俑者。
中年漢吞吞吐吐:「不……不是……是他不肯來。」
巴延三和李質穎坐在江邊的食肆,把酒臨風,說起瓊山監生譚世源。
麥克被革職的消息迅速傳遍十三行。當天晚上,潘振承率領九名行商為麥克餞行。谷埠嘉樂食舫二層筵廳,僅擺了一張大圓桌,潘振承和麥克坐首席,蔡世文等行商圍著首席坐。精緻的景德鎮餐具盛著精美的酒菜。從乾隆九年到四十六年,麥克八任廣州大班。麥克面對豐盛的宴席和熱情的中國朋友,感嘆噓唏道:「扣除休假和在倫敦、加爾各答工作,我在中國整整呆了二十四年。除了我的祖國,我對中國的感情最深。」
東印度公司的職員消極地接受了鴉片專賣權,他們指望《茶葉稅法》執行后,廉價茶能打破北美抵制茶葉的僵局。事與願違,北美人民繼續罷飲中國茶,費城、紐約、查爾斯頓港口的人民反對英國的茶船卸貨。一七七三年冬天,波士頓青年化妝成印第安人夜間登上三艘茶船,將東印度公司價值一萬多英鎊的三百多箱茶葉倒入海中。曾給東印度公司帶來巨額利潤的茶葉貿易,前景黯淡。
陳貴華是陳壽年的獨生子。陳壽年在商欠案查處期間自殺,與他抽大煙有一定的聯繫。陳壽年自從染上煙癮,人變得徹底頹廢,對生活喪失了信心。廣義行破產後,潘振承收容陳貴華,讓他進同文行做採辦。殷無恙把陳貴華抽大煙的情況通報潘振承。潘振承叫潘有度查陳貴華的賬,發現陳貴華虛報貨品價格,累計下來約虛報了兩千多兩銀子。
乾隆細讀譚世源的條陳,並不感到特別吃驚,萬國朝貢,怎麼會不貢方物而貢泥土?當時情形急迫,乾隆只有護著李湖杜撰的彌天大謊。條陳中「矯旨」一詞,深深刺傷乾隆的天尊。乾隆由此聯想起李質穎的奏摺,李質穎指責李湖阻撓夷番的朝貢品進京,是可忍,孰不可忍!乾隆思忖片刻,呵呵冷笑:「果不出朕所料,夷國貢胥既已來到天朝,哪有不朝貢的賊膽?原來廣東巡撫李湖欺聖矯旨,盜賣貢品,得贓銀一百六十六萬八千四百兩。」
「你不信?你不信明天我帶你上煙館巡察。」
「不,不……」麥克痛苦地搖頭,「我是為公司和帝國的利益才提出上述建議。在情感上,我仍然無法逾越道德的障礙。還是讓我偕同留守澳門的夫人回到祖國,安安靜靜度過晚年吧。」
空曠的會議廳只剩下麥克和查理。查理問道:「麥克米倫,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去老祥庄給我買涼綠豆,要在井水裡冰鎮過的。」
易經通在一旁拽殷無恙的衫襟。殷無恙語塞,神情尷尬又氣憤。這時,面色蠟黃的陳貴華哼著小調,搖頭晃腦走進煙館,他看到殷無恙,不由一愣。仇老闆熱情招呼夥計道:「陳大爺來啦,還不招呼陳大爺上煙床。」
當潘振承向李湖提出查禁澳門走私鴉片時,李湖的反應十分冷淡,他甚至認為潘振承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啟官,鴉片可是治療疾病,解乏提神的良藥啊。你不能因為你老東家的read.99csw.com孫子染上煙癮,就請巡撫禁絕良藥。」
「殷先生,人們都說煙土是包治百病的神葯,我沒看到一個人吸食煙土根治了疾病,吸食成癮的人,都好像在服慢性毒藥。」
賜死李湖
李湖不自然地笑道:「何患之有?小小英夷,還能撼動萬古不變的鐵鑄天朝?當然,我等防夷之心切不可懈怠。」
粵海關監督不是凡船都親蒞,暹羅是大清的屬國,何況運來的是廣東急需的食米,不像西洋貢船老是運來滯銷的呢絨。李質穎乘樓船來到黃埔東港,本港行牙商區棠生在暹羅船上恭候。暹羅海商林明旺參拜后,叫小廝抬出二十箱煙土。其中十箱寫有漢字「暹羅土」,另十箱印有「BEIC」。李質穎認識這幾個夷文,是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縮寫,想必是「公班土」。
清康熙年間的四口通商,澳門的外洋貿易奄奄一息。澳葡當局著急,香山知縣和澳門同知也犯愁。葡萄牙商人開始明目張胆走私進口鴉片,澳門海關參照燕窩、虎骨、西洋參的徵收標準,徵收百分之五的洋葯稅。隨著抽大煙吸食法的推廣,鴉片入口,雍正七年為二百箱,乾隆三十二年突破一千箱,年均遞增二十九箱。以上的數據均為歐洲的通商資料所載,因為絕大部分鴉片是走私進入澳門,澳門海關連百分之五的洋葯稅還收不到。鴉片走私的利益由走私販和澳門葡人分享,葡人總督不再為日益窘迫的市財政而發愁。
乾隆帝收到巴延三、裴國忠的復命摺子,「李湖勞累成疾,死於任上」——摺子完整地記錄了李湖的長隨毛豆的口述,還附上李湖寫完未發出的奏摺。乾隆要軍機大臣就李湖後事發表意見,和珅揣摩聖意提出封李湖謚號,阿桂、梁國治附議;福隆安、福長安、董誥異議。
林明旺還打了埋伏,又叫小廝抬出兩箱公班土,說這是準備送給關憲大人的,恭請李關憲收下。李質穎心想,暹羅貢商原是想拍伊齡阿的馬屁,現在讓他揀了個便宜,何樂不為?李質穎叫關丁把二十二箱煙土搬上樓船,叮囑量船官量船時多加關照,高高興興回程。
潘振承微笑道:「我們願意交麥克這樣的西洋朋友。」
然而到第二年,哈斯廷斯勛爵又被迫接受鴉片銷售。
「李大人想聽真話,還是謊言?」
「你問得奇怪,當然是真話。」
「你難道還年輕?」查理挺直腰板看著年齡可做他父親的麥克米倫。
「歐洲各國服用煙土,基本停留在藥用階段。煙膏和摻有煙膏的藥丸在藥店公開銷售,藥店憑醫生的處方把葯賣給患者,當然,獲取煙膏或煙丸也可以繞過醫生或藥店。有一些患者服用煙丸成癮,身體越變越糟,這證明服用過量達不到以毒攻毒的治療效果,變成了服毒。在歐洲這種情況不普遍,因為即使是迷信煙土神奇療效的醫生,也不贊同患者濫服。對了,我還看到過把煙土摻入煙絲裝入煙斗抽的報道,之所以成為新聞,證明西方採用東方式抽大煙的方式吸食煙土的人很少。」
殷無恙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他看著啟官充滿疑慮的梭子眼,思索片刻說道:「西方人不像中國人對煙土如痴如醉,鴉片產生的危害遠沒有中國嚴重。歐洲能夠較有效地控制鴉片泛濫,原因大概有幾方面,一是我剛才提到過的,西方人服用煙土,一般都沒脫離醫生的指導。二是罌粟原產阿拉伯,天主教把罌粟看成撒旦(魔鬼)帶來的物種,宗教人士和虔誠的教徒很容易抵禦罌粟製品的誘惑。還有一個重要原因,西方的宗教遏制了教民追求快|感。聖經視普世之人為罪人,每個人生來便有罪。原罪有七種:饕餮、貪婪、懶惰、淫慾、嫉妒、暴怒、傲慢。贖罪就必須戒饕餮、戒貪婪、戒懶惰、戒淫慾、戒嫉妒、戒暴怒、戒傲慢。饕餮是追求口舌快|感,懶惰是追求身體的舒適,躺在煙床上懶懶散散抽大煙,恰恰是饕餮和懶惰的直接體現,為教民所不齒,亦會受到神父的勸誡。」
李質穎接任粵海關監督,他稍作安頓便去拜謁巴總督,自然而然談到轟動京師的貢土案。李湖頭一天將貢品箱護送到乾清宮,當眾土司的面獻上泥土,皇上勃然大怒,把李湖打入死牢。兩人都推斷,李湖以土充貢是擅自主張,皇上蒙在鼓裡。第二天,李湖把泥土說成貢土,還跟潘振承一唱一和,胡說八道貢土大義。
「太多了。」皮爾對楊湯姆的品行有懷疑,擔心他拿去賣錢,喪失推廣的意義。另兩個散商不懂漢話,皮爾跟他們商量后,說道:「先給你十箱。我們會派人秘密跟進,效果顯著,再拋出幾十箱不成問題。但你必須嚴守這條定律,只能物色有錢的,從未品嘗過鴉片的人,他們才是公班土的潛在客戶。」
潘振承笑道:「既然李關憲鬆了口,事情就好辦了。」潘振承拿起一隻不起眼的八音盒,揭開盒蓋,響起丁丁冬冬的樂聲,「聽到沒有?別看它陋不起眼,這是法蘭西路易國王,召集全國的樂師,為天朝皇帝作的普天同慶的樂章,挑了一曲最美妙的整到八音盒裡。」李質穎臉上的愁雲頓散,重新打開盒蓋,再聽一遍樂章,感覺樂聲確實不同尋常。
自從貢土案后,李湖心懷愧疚,一直想報答皇恩。潘振承道:「鴉片如何入口,我們可以不管。煙館開在陋巷,肯定沒在官府註冊納稅,這總得管吧?」
李質穎心想:你李湖管天管地,總管不著夷番向皇上貢物吧?
麥克解職
乾隆憤怒地打斷梁國治的話:「你不要說了,李湖不死,朝貢必亡!」
李質穎鄙夷道:「李湖,你摸摸後腦勺想想你算老幾?兩廣總督都不可節制粵關監督,粵關監督聽命于皇上!」
李質穎心裏很不是個滋味,他不怨潘振承,恨李湖。
易經通鯰魚眼倏忽一轉:「你說話吞吞吐吐,莫非貴公子得了花柳病?」
「你知道皇上的良苦用心就好,下官和巴大人可以走了,明天會上你的靈堂祭拜。」
原來,李湖聽潘振承說起鴉片的毒害,半信半疑。他查封了一些煙館,處罰了一批煙商,也僅僅是因為他們私開煙館或擅增煙床,以偷漏稅的名目懲治他們。其後,李湖叫格木善手下的巡捕私訪大煙鬼,調查的結果讓李湖心寒膽戰,染上大煙癮的人,家財幾乎盪盡,一天到晚呆在煙館抽大煙的人,十有八九身體大不如以前。潘振承還跟李湖算過一筆賬,葡萄牙人把鴉片賣給澳門煙販,每箱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一箱分一百斤和一百二十斤兩種,折中算,約合三兩銀子一斤。層層加價販到廣州,最後由煙館賣給煙客,高達二十兩銀子一斤,鴉片比銀子還貴。李湖大為吃驚,倘若煙土像煙草一樣風行,那會有多少銀兩流到夷商的腰包?
查理在公司通譯錢伯勒陪同下走進公所茶室,查理還算有禮貌,朝李湖深深地鞠躬,然後挺直胸膛,目光直視李湖說話。錢伯勒譯道:「東印度公司大班查理,秉承大英帝國孟加拉總督黑斯丁(哈斯廷斯的漢名)勛爵……」
和珅奏道:「啟稟皇上,通政使司轉來廣東一監生的條陳,在奴才手中。」和珅躬著身子,將條陳呈獻給乾隆:「奴才恭請皇上御覽。」
寒暄之後,查理迅速切入正題:「十分抱歉,我不能給你帶來好消息。董事會解除你的駐華首席商務代表的職務。」
上諭傳至廣州,巴延三和李質穎都有些小小的意外。皇上追加李湖兵部尚書銜,從一品,封謚號「恭毅」,「入祀賢良祠」。
中國是全球第一個頒布禁毒法的國家,可惜雍正皇帝有關禁種罌粟、禁制禁售鴉片的上諭從來沒得到過認真的執行。這道上諭本身就有漏洞,免罰吸食鴉片者,未涉及洋葯能否進口的內容。廣東督撫和粵海關禁止洋葯從廣州進口,但對洋葯從澳門入口保持沉默。據《大明會典》中的記載,輸入澳門的「烏葯」(黑色洋葯)來自暹羅、爪窪、榜葛三國。榜葛即當時印度旁遮普土王管轄的地區,為葡萄牙殖民地。康熙二十四年,清廷開放廣州、漳州、寧波、松江四個對外通商口岸,尤其是廣州口岸的開放,澳門的外洋貿易一落千丈,繁榮的澳門迅速走向衰落。葡萄牙的對華貿易,主要是葡萄牙的亞洲殖民地與澳門之間的貿易。葡萄牙人能拿出的商品,品牌和數量均遜於英法荷等歐洲國家,惟有鴉片一枝獨秀,鴉片的最大產銷地為果阿。
「巴督,這不行呀,這不是為李湖開脫罪責嗎?」
麥克激動道:「那我就直言了。我曾無比憎恨你們,但是通過這二十多年的爭鬥磨合,我發現你們是可以交往,值得信賴的朋友。對,是朋友!可能你們不習慣我用這個詞,認為我們這些蠻夷不夠資格做你們的朋友,會傷害你們天朝臣民的自尊心。可我還是要叫你們一聲朋友,朋友!」
李湖雙眼突暴,拍案斥道:「你說什麼?大英帝國?蕞爾英夷妄自尊大竟敢稱帝?是誰恩准叫帝國的?」
「我好像沒發現廣州的西洋商人和水手抽大煙?在他們國家,是不是也是這種情況?」
眾行商沒有一個回話,沉默著,看著麥克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地消失。
李湖朝北拜了三拜,拿出小瓷瓶把毒酒猛喝下去,然後用力把小瓷瓶扔過後窗,扔進黑蒙蒙的池塘里。
這一天,有個中年漢在診所外徘徊了許久,等病人走開后,他才進來,雙手作揖:「殷先生,草民想請你為犬子看病。」
眾行商附和道:「我等也是。」
「我們只負責把鴉片運到中國沿海,鴉片如何偷運上岸,將來如何分銷,是你們的事。」皮爾大聲笑道:「以後,發財是你們,殺頭也是你們。」
「可你是國王陛下的子民,是大英帝國的爵士!希望你回國后,不要發表不利於帝國的言論。」
梁國治道:「庚子年,廣東遭遇百年未遇洪災,督臣巴延三、撫臣李湖奏報朝廷,皇上您下諭免廣東水災府縣錢糧及額賦。李湖為官清廉,他拍賣夷商方物,恐怕另有隱情。」
李湖下達撫諭,不是有意阻攔官員邀寵悅聖,而是為了減輕行商負擔,幫助十三行早日擺脫商欠困境。潘振承假裝沒注意李質穎呆看李湖的字墨,熱情洋溢向關憲推介洋貢。李質穎渾身冒汗,他只攜帶了六百兩銀票,一件像樣的洋貢都買不起。李質穎不得不實話實說,潘振承也實話實說:「老夫惟恐巴結不上關憲,真心實意想折讓墊付,就是加倍懲罰讓老夫著實為難。」九九藏書
巴延三把草扔地上,說:「看過你寫的摺子。」李質穎向巴延三倒苦水。巴延三道:「憑你摺子所說,扳不倒李湖。看來還得本督助一臂之力。快洗臉漱口,都正午了,你該請我吃飯。」
三十二名公司職員,有十五人舉手,查理非常不滿地用威嚴的目光逼視未舉手的職員。未舉手的職員,一部分贊同向中國輸入鴉片,但反對走私;還有一部分人屬於「菲利浦派」,認為鴉片貿易不道德。菲利浦帶他的中國助手旅行考察去了,「菲利浦派」非常孤單,他們在查理的威逼下,違心地舉手贊同。
乾隆長長地嘆了一口濁氣:「還是賜他一死吧,其他人免咎。」
殷無恙道:「中國神權的力量微乎其微,但王權的力量非常強大,君主又把權利賦予他信賴的官員。如果中國皇帝像禁洋教那樣嚴禁鴉片,即使不能禁絕,也能遏止住鴉片泛濫。」
巴延三不再慫恿李質穎,他相信李質穎終有一天,會被李湖氣得跳起來。
殷無恙照常每周兩次在十三行街義診。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西醫在廣州有了一點點名氣,殷無恙精通漢話,他在十三行街的臨時診所,不時會有華人前來就診。
李湖改用稍稍和軟的口氣對查理道:「你說,拜見本撫何事?」
「您有解決難題的方案啦?」
「不,不不,我是來找人的。」陳貴華慌慌張張逃出去。
這都是給大煙害的!處罰陳貴華容易,難辦的是迫使陳貴華戒斷煙癮。陳貴華是老東家陳燾洋的獨孫子,潘振承不能撒手不管。潘振承同殷無恙商量,殷無恙提出關陳貴華一個月的禁閉,以後嚴密監視陳貴華的一舉一動。
霹靂一聲巨響,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
硃批奏摺發出,乾隆拿起李質穎的奏章。清代皇帝以勤政而著稱,後人統計,雍正帝每天要硃批一萬余字,乾隆晚年每天要硃批五千字。各部各地來的奏摺堆積如山,皇上要閱,要議,還要思考,哪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皇上有一套御用班子,軍機處和內閣專門輔助皇上處理軍政大事。奏章由軍機大臣或內閣大學士先閱,附上「票擬」再呈給皇上。票擬又叫擬票、擬旨,內容多為根據會典擬出初步處理意見,以供皇上裁決;若有存疑,也可在票擬中表述。
裴國忠領旨時皇上有交代,倘若李湖情緒激奮,當面賜酒;若李湖平靜接受制裁,可讓他自裁。
查理用極不信任的口氣:「你現在才醒悟,不覺得太晚了嗎?」
「為了帝國的長遠利益,我有責任阻止你的莽撞。」麥克倒了一杯新茶,溫和地遞查理手中。
雞啼叫時,李質穎倒床睡覺。這一覺睡得好實,不知蒼蠅還是蚊子在鼻孔里亂鑽瞎竄,李質穎迷迷糊糊睜開眼,隱隱看到一根草插在鼻孔里。李質穎正要罵海兒,聽到熟悉的笑聲,李質穎忽地鯉魚打挺坐起來:「巴制憲來好久了?」
嘉應州生員梁三川因歲考缺席被革去生員資格,在本地私塾教書。梁三川鬱郁不得志,神經錯亂,信口雌黃他是舉人、進士,是天上貴人,生父是滿洲都統之子,與皇室同族。梁三川編撰《念泉奇冤錄》一冊,記述自己顯赫家世,以及被「賊父」梁學文「拐帶」的情由。梁三川瘋瘋癲癲在新興縣鳴冤叫屈,被知縣歐陽夏拎進公堂審訊,逐級上報后,案子落到巡撫手中。李湖在湖南巡撫任上曾處理過一宗「妄布邪言」案,皇上表彰他的「忠君之舉」。李湖報效心切,立即上疏皇上,說梁三川「妄造世系」,胡言自己「派出天潢」,「狂悖僭妄,實屬罪不容誅」,「比照大逆不道例」,將梁三川擬「凌遲處死」。
查理首先通報了公司和帝國的嚴峻形勢:「公司瀕臨破產,帝國行將喪失北美殖民地。為幫助帝國及公司走出困境,向中國輸入鴉片,我們責無旁貸!」查理停頓片刻,表情嚴肅道,「你們誰還在道德問題上糾纏不休,我將毫不留情地執行哈斯廷斯總督的命令,讓他跟隨麥克米倫一道捲鋪蓋走人。」東印度公司是英國待遇最好的公司,廣州辦事處高級職員的薪金普遍高於內閣大臣。眾職員噤若寒蟬,沒有一個吭聲。
酒過兩巡,潘振承誠懇地:「麥克先生,你在華二十余年,望能開誠布公談談對我們的印象。」
李湖跪下:「臣下恭請聖安。」
李質穎心花怒放,拿彩蛋到手裡仔細端詳。良久,李質穎收斂笑容,狐疑道:「潘啟官,這都是你編造出來的吧?本關在廣東呆了多年,英吉利人最為狂妄,根本不認大清是什麼天朝。」
易經通帶幾分傲慢說:「今日是義診,不是重症,殷先生不上門。」
仇老闆冷笑道:「嘿嘿,是誰傷天害理呀?煙土是你們夷人弄來中土的,你還豬八戒倒打一耙。」
鴉片由藥品墮落成毒品,與吸煙草有相當關係。十六世紀,西班牙人把南美印第安人吸煙草的習俗帶到遠東,很快在中國蔚然成風。據西方學者魏菲德考證,將鴉片混入煙草裝進煙斗吸食,是一六二零年(明泰昌元年)台灣人發明的。又據清末文人李圭考證,康熙開放海禁后,福建煙民發明「就燈吸食鴉片」的方法,直接用煙具就燈燒鴉片吸食。到乾隆朝,出現了特製的煙燈煙槍,工匠衙役用竹制的廉價煙槍,達官貴人用鑲金鑲銀的名貴煙槍,吸食時旁邊還有侍奉點燈裝膏的小廝或丫環。不管哪一種國人研創的吸食法,都能帶來飄飄欲仙的感覺。鴉片不再是藥品了,而成了毒品。只不過當時,東西方都沒有意識到鴉片殘害人體、摧毀意志的禍害。
自從貢土案,李湖每每想起皇上,便愧疚萬分,責備自己有負皇恩。然而這邊,鴉片不是作為藥品,而是成為毒品在廣州悄然泛濫。李湖焦慮不安,決定暫時放過澳門,在廣州設防。李湖向外洋行、本港行、福潮行下達撫令:「不論外籍或本籍船隻,發現夾帶鴉片,立即上報,隱瞞不報重罰。」
查理道:「公司總部和帝國政府都會做我們的後盾,具體操作在於我們。現在的難題是,素來鴉片由澳門進口。澳門是葡萄牙的天下,處處刁難夾帶了鴉片的英印商人,而廣東海關及地方政府限制鴉片入口廣州。值得欣慰的是,海龜號船長普祿頓·皮爾拿出一個與澳門分庭抗禮、極富想象力的創意。利用商船停泊黃埔合法貿易的便利,走私夾帶鴉片,最後由中國煙販把鴉片偷運廣州。非常遺憾的是,麥克米倫否認了皮爾的建議。」
水手出身的皮爾捏著勺子用力攪動著咖啡,發出橐橐的響聲:「喂,你準備如何拓展中國內地的市場?」楊湯姆呷著咖啡說道:「中國有句俗話,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知道西班牙人在台灣是怎樣推銷煙草的嗎?先白送給台灣人抽,等他們抽上了癮,他們自然而然會掏銀子買。」
澄碧茶館的聚仙閣是一間包廂,李湖進去后,堂倌即把門帶上。裴國忠旁邊還坐了一人,一尺來長的髯須,面容卻十分熟悉,原來是巴延三。
查理見巡撫發怒,顫了一下,跟錢伯勒嘰哩咕嚕。錢伯勒是殷無恙的學生,處事沒有殷無恙圓融,若是殷無恙,他會不動聲色地修飾雙方的措辭,把英方的可能冒犯天朝的詞語用謙詞表達。
正說著,中年漢帶殷無恙與易經通進來。
幸好粵海關監督還得以個人名義操辦四貢,燈貢、端貢、萬壽貢、年貢。前三貢都辦得不夠體面,李質穎打算好好操辦年貢,彌補以往的過失。李質穎還得去求財大氣粗的潘啟官。潘振承聽李關憲說明來意,二話沒說,帶關憲大人進樣品室看貨。李質穎沒顧得上看琳琅滿目的樣品,目光落在醒目處那張李湖親筆書寫的撫諭上:「行商承接官員委辦貢品,務必收足與貨值等價之銀兩,若有違例,折價以一罰十,賠墊以一罰百。」
半夜裡,李質穎在睡夢中被叫醒。關丁海兒稟報李湖來了,李質穎火冒三丈,闖進客廳劈頭就罵:「李湖,你是夜貓子還是夜鬼,要不要人睡?」
「我沒有啟官說的那麼好。」在鴉片貿易問題上,麥克最終還是跨過道德障礙,企求協助查理用非常手段販賣鴉片,內疚感湧上麥克心頭,麥克突然眼含熱淚哽咽道,「我很慚愧,很慚愧……」
「我還是帝國的臣民、帝國的爵士、東印度公司董事。」麥克的職位高於查理,他用不容分辯的口氣道,「公司董事溫斯頓·麥克米倫鄭重宣布,會議至此結束。查理·丹尼斯請留下。」
查理站起來,立正挺胸:「現在大家表決,贊同皮爾方案的請舉手。」
同一天晚上,查理不顧旅途疲勞,召開辦事處會議。
「不勉強,不勉強,本關不會為難文岩兄,多大的腳穿多大的靴,就這六百兩銀票實價採辦。」李質穎嘴上說著,在心裏詛咒李湖不得好死。
李質穎看了譚世源給總督的條陳不甚滿意,譚世源老是在籌銀賑災上兜圈子,說什麼:「即便是為天下蒼生,亦不可矯旨欺君」,「未肥私,豈可作破壞綱紀之緣由」。
本港行牙商區棠生辦完事,乘快蟹上巡撫衙門向李湖稟報,他不敢不報,否則李湖發現要罰他。區棠生以為是一件好事,不料李湖聽了勃然大怒,立即叫皂隸備轎,上靖海門外的粵海關。
暹羅貢米船按例泊碇黃埔東港,量過船,憑部票可進省河的谷埠碼頭卸米。暹羅大米口味上佳,粵海關每每接泊暹羅貢米船,都會運幾十石貢米到京師。今年暹羅船的貢物有些特別,是二十箱鴉片。暹羅種植罌粟的歷史遠比天朝長,傳說在宋代就有暹羅「阿芙蓉」運來廣州,作為番葯在藥店出售。
李湖覺得他上次處罰輕了,然而上諭規定吸食免罰,侍候吸食煙土的煙商,沒抓著其他把柄不好罰。鴉片具體怎樣進來的,潘振承也不清楚,但啟官提供了一條線索:每年澳門海關總口要送四箱鴉片到廣州的關部,粵海關監督作為洋葯進貢,據說是給太醫院做葯。
乾隆道:「十多任江西巡撫都說李湖家中一貧如洗。朕還聽聞,李湖數十年節衣省食資助家鄉的義學,就憑這點,朕不忍虧待他。」
潘振承道:「查理,你是第二次來天朝,怎麼還這樣頑劣無知?天下只有一個天子、一個帝國,大清帝國。西洋諸夷都是大清國的藩屬。」
當年李湖送來十八箱泥土,害得和珅下不了台,和珅對李湖恨之入骨,又沒辦法治他。眼下是天賜良機,和珅道:「皇上,奴才一直在心裏嘀咕,貢品哪去了?緣何以往幾十年都有大批洋貢進京https://read•99csw•com,而輪到李湖押送洋貢,進京就變成了十八箱所謂貢土?李湖竭力阻撓粵海關將暹羅貢品護送進京,難道他又想調包,把二十箱番葯換成所謂番土?」
人類對鴉片的認識經歷過漫長的歷程。罌粟的第三代衍生物海洛因,其藥力是鴉片的六十倍。鴉片對人的傷害作用緩慢,使人難以察覺。即使一個人身體垮了,人們往往從別處尋找病因。
「有病忌醫可不好,你還是說服他來。」
李湖壓在肚裏的火氣,像油著了火似的嚓地竄起來,他衝著李質穎的背影吼道:「李質穎你給我站住!你想睡覺我叫你睡不著。」李湖走近李質穎,突暴著雙眼逼視李質穎,「澳門那四箱煙土是怎麼來的,本撫一清二楚。你們助紂為虐,默許張舵主走私鴉片!單憑他偷漏稅,本撫就可殺他的頭!」
錢伯勒這次沒有將大不列顛王國譯成「大英帝國」,而是按廣東人的習慣稱作「英吉利」。「照會」不好譯,錢伯勒便譯成「公函」。
李質穎奏章的票擬是:「何為暹羅番葯?驗明再奏。」乾隆盤腿坐在通炕上,皺了皺雪白的壽眉,問擬票的大學士董誥:「你如何擬票的?票不對題,李質穎和李湖爭執的不是所貢的番葯是何物,而是貢商所呈方物當不當轉送京師。」
潘振承看著麥克的滿頭白髮道:「所有來華的英國人,除了殷無恙,我最尊敬的就是麥克先生,麥克是一位富有正義感、有良知的英國紳士。我們都知道麥先生被解職的原因。」
梁國治道:「皇上,李湖是否巨貪,理當查實后再做判斷。」
乾隆沉思良久,說:「這般說來,李湖阻撓暹羅番葯轉呈京師,違例卻佔了幾分理。」
一七六七年(乾隆三十二年),英國東印度公司在一份報告中,詳述葡萄牙商船販運鴉片至澳門的數量:攝政太子號三百八十三箱、安茲里加號三百九十六箱、安祖其號二百二十七箱、比利沙里爾號四箱,共計一千零一十箱。鴉片的到岸價每箱在二百至五百鷹元之間浮動,作保守的估算,這批鴉片價值二十五萬鷹元;再作保守估算,約四成的「微薄利潤」,他們就能賺取十五萬鷹元。
巴延三輕聲道:「廣東巡撫李湖聽旨。」
潘振承把話題引到現實中:「像在中國,缺乏外部的力量約束,一個人若想戒斷煙癮,光靠家人和親人的力量,是很難做到的。」
賢良祠建於雍正八年,在京師白馬關聖廟側。「滿漢大臣,才德著聞、完名全節者,奉特旨入祀。」大清開國至乾隆朝,共有四名巡撫入祀賢良祠:廣西巡撫傅弘烈(康熙十九年卒于任上)、江蘇巡撫徐士林(乾隆五年卒于任上)、福建巡撫潘思榘(乾隆十七年卒于任上),還有一位就是乾隆四十六年卒于任上的李湖。
「本關恕不從命。」李質穎正言厲色道,「二十箱煙土是伊齡阿叫暹羅貢商送的,誰知道是不是皇上關照過的?就是和中堂叫伊齡阿操辦,我也不好寫上你的那些掃興的話。人人都說是良藥,就你說是砒霜,誰信?」
楊湯姆道:「我現在是地道的華人,什麼仁慈的主啊,去他媽的。」
乾隆不悅道:「這個李湖,蓄意阻撓夷番貢品進京,是何意思?」
殷無恙見他單獨一人,問道:「貴公子病得很重?來不了?」
「行。皮大班,您對我提出這麼多要求,我只向您提一點要求。以後內地市場打開了,由我做公班土的總代理。」
公司高層將目光投向人口眾多,極其富饒的中國。中國賺取了我們那麼多白銀,現在到了讓他們吐出來的時候。然而,廣州特委會主席麥克米倫總是讓公司高層失望。殷無恙拉麥克去參觀澳門的中國煙館,麥克對葡萄牙及中國煙販的罪行感到憤怒和羞恥。公司指令麥克米倫打開廣州市場,麥克在回信中稱:「葡萄牙人販賣鴉片到澳門,是違背中國法律的走私行為,偉大的帝國公司能效尤他們的違法行徑嗎?」麥克言之有理,東印度公司是廣州信譽卓著的公司,不能因小失大,與不法的走私奸商為伍。自從公司獲得鴉片專賣權起,陸續有英印散商將孟加拉鴉片運到澳門十字門水域,再通過中國的煙販走私。英印鴉片販受到葡萄牙人擠兌和盤剝,舉步維艱。
公元前二世紀的古希臘名醫加侖,總結出鴉片可以治療的疾病有:頭痛、目眩、耳聾、癲癇、中風、弱視、支氣管炎、氣喘、咳嗽、咯血、腹痛、黃疸、脾硬化、腎結石、泌尿疾病、發燒、浮腫、麻風病、月經不調、憂鬱症、抗毒以及毒蟲叮咬等——鴉片成了包治百病的神葯。十七世紀英國著名醫生,臨床醫學的奠基人托馬斯·悉登漢姆熱情澎湃謳歌鴉片:「我忍不住要大聲歌頌偉大的上帝,這個萬物的製造者,它給人類的苦惱帶來了舒適的鴉片,無論是從它能控制的疾病數量,還是從它能消除疾病的效率來看,沒有一種藥物有鴉片那樣的價值……沒有鴉片,醫學將不過是個跛子。」
李質穎看巴延三的臉色,問:「巴督準備如何鼎力助下官?」
卻說欽差密使、廣東道監察御史裴國忠日夜兼程趕往廣州,進總督衙門已是日薄西山,霞光滿天。巴延三和李質穎坐在後院花圃旁吃晚飯,焦慮地談論奏摺和條陳到京師后,皇上會有何反應。巴延三的戈什哈跑來稟報,說廣東道監察御史裴國忠在值房,要單獨會見主公。
李質穎心裏怦怦跳:「這般說來,李湖阻止海關將暹羅進貢的鴉片轉呈京師有理?」
李湖未接文件,厲聲斥責:「公函?稟帖叫公函,是誰准許的?英夷總督還管到大清國來了?廣州口岸由本撫說了算,鴉片一箱也不得從廣州入口!」
捐官不好意思再向族人開口,呆在瓊山又無顏見父老鄉親。譚世源來到省城尋找機遇,希望遇到貴人,先進哪個衙門做未入流的吏胥,爾後一步一步往上爬。他阮囊羞澀,一件破長衫,連差役都不願瞅一眼,別說能結識官員了。一日在茶鋪,譚世源聽到茶客談起庚子年貢品義賣,說巡撫李湖做事夠威夠膽,矯旨拍賣貢品,籌得一百六十六萬八千四百兩賑災銀。
「太好了,你不必擔心會受到良心的責備。」
將十三行明確劃歸地方管轄,是李質穎任廣東巡撫時,與總督李侍堯共同做出的決定。李質穎改任粵海關監督,也承認十三行隸屬地方。與此相矛盾的是,粵海關在機構的設置上就與十三行有著千絲萬縷割不斷的聯繫。十三行承餉,粵海關征餉,這不算插手十三行。那麼,委託十三行代收代辦貢品,算不算插手十三行呢?
麥克接過任免書,質疑道:「年事已高,這是理由嗎?」
中年漢道:「比花柳病還可怕。」
「佛教是中國第一宗教,若把燒香拜佛的人統統算成佛教徒,佛教是中國的國教。但我經過二十多年的考察,發現中國本質上是個沒有宗教的世俗國家。佛教徒的追求與佛教的原教旨背道而馳,這使得佛教成為世俗化的宗教。絕大部分中國人信佛,抱有世俗甚至庸俗的目的,我生了病,我發不了財,我科考失利,我家沒有男孩傳宗接代,我心煩意躁,我過得不快活,都去祈求菩薩保佑。這和佛教的原教旨恰恰相反,原教旨提倡六根清凈,他們追求的正好是六根不凈。中國的宗教干預不了人們生活,人們對宗教也沒有神聖崇高的追求,大多數人是極不虔誠的,比如我想升官發財,進佛寺拜釋迦牟尼不靈,就轉去道觀拜太上老君。只有世俗的國家才有自由選擇宗教的權利。不像西方,一座城、一個國家只信一種宗教,人人都是教徒。教會的力量非常強大,大得可以左右國王。」
巴延三、裴國忠代皇上作答:「聖躬安。」
李湖也知他阻撓有違定例,用商量的口氣道:「你轉呈可以,上摺子時把我說的那些話向皇上稟明。」
「我反對你們的決議!」麥克闖了進來,大聲說道。
查理驚喜道:「麥克米倫男爵,您的建議太美妙了,周全而富有遠見。我真心實意誠聘您擔任廣州特委會顧問。」
「李大人在想什麼?是不是擔憂英夷將來是大清的後患?」
貢土案化險為夷,沒有給李湖帶來絲毫安慰,他陷於深深的內疚中:「說千道萬,我都是欺君,有負皇恩。」李湖急於報答皇恩,撞上了梁三川案。
「他早就該死了,拿泥土矇騙皇上,罪當凌遲!」李質穎喝酒不像巴延三那樣上臉,喝得越多臉色越是慘白,白得像一張紙。
中年漢氣得跺腳:「我家怎麼出了你這個孽畜?」中年漢轉向殷無恙:「殷先生,你是神醫,救救我的兒子啊。」
殷無恙初來中國時,也把鴉片視為藥品。十二年前,殷無恙在澳門住冬,無意中闖進中國人開的煙館,裏面的情景讓他駭然。床榻上躺著一個個形容枯槁的人,煙霧繚繞,彷彿一個個幽靈顯現。為區別吸普通的煙草,人們把鴉片稱為大煙或煙土。殷無恙深入調查,發現染上煙癮者,彷彿走上一條自我毀滅之路,學者不學,勞者不勞,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澳門總口肯定有貓膩,李湖叫人去暗訪。原來是澳門大煙商張舵主送的,澳門海關跟張舵主有默契,海關稽查船遇到張舵主的鴉片扒龍做睜眼瞎子。朝廷賦予督撫監察粵海關的權力,事實情況是督撫既不監也不察,在內務府的庇護下,粵海關成為針插不入水潑不進的特殊官衙,除非揪住了海關的明顯錯誤。李湖很猶豫,要不要以海關稽查的身份跟海關交涉,督促他們負起切斷鴉片走私渠道的責任呢?太醫是給皇上、宗室、後宮治病的,皇上龍體安康勝過一切。
李質穎擔心李湖上摺子,於是連夜趕寫摺子。他當然不會寫上李湖所說的鴉片有害的奇談怪論,他說李湖阻撓他轉呈暹羅貢商進貢的「阿芙蓉」,李質穎把暹羅貢商吹噓的「神奇藥效」添油加醋寫上去,自然還提到是前關憲伊齡阿關照暹羅貢商操辦的。
李質穎茅塞頓開,買了六百銀兩的洋貢回到關部,生花妙筆寫了一份賀折。李質穎收到皇上的硃批,僅一個「覽」字。通常內務府的外放官進貢后,都是如此硃批。偏偏給江寧織造穆騰額拔得頭籌,穆騰額請南京的鍾匠精製了一台仿西洋自鳴鐘,準點時,十二生肖的動物輪番出來報時鳴響。皇上收到穆騰額的年貢,在他的賀折上硃批:「不遜西洋原產,妙趣橫生。」
「至少它不是大清的藩屬,而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
毛豆提著食籠回來,發現主子摔倒在書案https://read.99csw.com下,頭枕在打翻的痰盂旁,沾了一臉的污漬,手腳發涼。毛豆「哇」地一聲,撕心裂肺號啕大哭。
巴延三其實比李質穎更想扳倒專權的李湖,現在李質穎自認是他的事,巴延三當然高興。巴延三認定這回有十成的把握,昨晚他翻看到監生譚世源告發李湖的條陳。巴延三不想這麼快向李質穎透露,他得敲李質穎竹杠:「喂,你別急,容本督一邊飲酒,一邊替你想轍。」
裴國忠道:「皇上另有口諭。」
「這是何因?我聽荷蘭夷館的愛米頓醫生說,西方吸食煙土至少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他們不會不知道吸食煙土能帶來一時的愉悅吧?」
種植煙草與種糧爭地,糧食是歷代中國皇帝最為倚重的物產。明末崇禎皇帝,清初康熙、雍正皇帝都下令禁止種植煙草。不能種煙草,我種罌粟行不行?於是種植罌粟,制售鴉片在南方某些地區流行。雍正七年,世宗皇帝下令禁止種植罌粟和製作銷售鴉片,處罰包括杖責、枷號、囚禁、流徙、處死等,但對吸食鴉片者免罰,也沒有限制鴉片進口。當年,澳門口岸進口的洋葯(鴉片)二百箱,鴉片貿易為葡萄牙人壟斷。
「你管得好寬!」李質穎冷笑道。海兒端來兩杯茶,李質穎斥道,「你出去候著!」
「一定要扳倒李湖!」巴延三喝得醉醺醺,瞪著血紅的眼珠說道。
信封未落一個字,李湖撕開封口,裏面僅寫有一行字:「裴國忠在澄碧茶館聚仙閣恭候。」李湖心想廣東道監察御史突來廣州,神神秘秘私下晤見,究竟何事?李湖假裝輕鬆笑道:「是一個南昌老鄉,裝神弄鬼,胡說什麼梁三川託夢。」
潘振承噓一口氣道:「他說的話也許有些道理吧?列位同仁大概都聽說過,小小英吉利成為西洋最強盛的海國。怎麼說呢?我們現在不理解他的話,可能我們的後代會明白。」
「放下信就走了。」
「我還要回商館收拾行李,謝謝中國朋友的餞別酒。」麥克站起身,行中國禮節與行商拱手告辭,高大的身軀幾乎要觸到船艙頂。他走到樓口站住,回首表情各異的行商道:「記住我說過的話,中國的官員官商不肯平等對待洋人,不肯視洋人為朋友,終有一天你們會發現,他們會成為你們的敵人,會使你們像我們今天一樣飽受恥辱。華尊夷卑的歷史將會徹底顛倒!」
「皇上見得到小小監生的條陳嗎?」李質穎擰著眉頭問。
「李湖在欺君。」巴延三斷然說道,「李關憲,操辦貢品是海關的職守。李湖矯旨拍賣貢品,然後裝泥土糊弄皇上,海關不能熟視無睹。」
皮爾等三個港腳商人與楊湯姆在澳門濱海的咖啡屋會面。楊湯姆卑躬屈膝地向皮爾等人行禮,皮爾打量一下楊湯姆地道的中國服飾,「楊湯姆,聽說你的辮子是假的。」皮爾伸手去拽,發現是真的。
李湖沉思不語。
監生譚世源,瓊州府瓊山縣人。監生即國子監學生,可分四種,一種是舉人做監生的「舉監」,一種是秀才做監生的「貢監」,一種是憑藉父輩做官而成監生的「蔭監」,還一種是通過捐納錢粟做監生的「例監」。譚世源考到四十歲,總算考上了秀才,盼望譚世源光宗耀祖的族人便給他捐了個「例監」。監生並非都能進國子監讀書,主要是一種身份。譚世源考到五十歲仍跟舉人無緣,憤世嫉俗,罵考官有眼無珠,抱怨懷才不遇。
「難道不可開拓進口的正常渠道嗎?洋葯是有利於中國人身體健康的特效良藥」——公司高層在信中唱起連他們都不信的高調。麥克接到公司的指令后,急忙找殷無恙切磋。殷無恙通過潘振承了解到中國政府在鴉片進口問題上「掛羊頭賣狗肉」的態度,他們不會公開進口鴉片,只是默許鴉片在「化外區澳門」走私進口,並且從不去查。殷無恙配合麥克寫了一份呈請「洋葯自廣州進口,依法繳納關稅」的稟帖,由潘振承轉呈粵海關,被關正大人李質穎束之高閣。
「不行。」李質穎展臂故意重重地打了個哈欠,「對不起李中丞,本關明天還要辦差,得睡覺去。」
殷無恙想,鴉片具有鎮痛藥效,醫生和患者會不會把痛楚的減輕,誤以為治療產生的奇效呢?殷無恙寫了十二封信給英國的醫學泰斗,對鴉片的奇效提出質疑。有六位沒有理睬默默無聞的菲利浦,有六人回了信,其中兩封駁斥殷無恙「荒誕不經」;有兩封信言詞含糊,說有待觀察研究,不宜輕率下結論;有兩封信表示了相同的看法,曾經在東印度行過醫的普利茅斯聖公會醫院院長約翰·塔夫脫說「鴉片是天使與魔鬼的結合體」;劍橋大學喬治·阿斯奎斯教授更是明確地指出:「鴉片服食過量,或者單純為追求快|感而服食,這種藥品就墮落成了毒品。」
「傾茶事件」終於在一七七五年(乾隆四十年),引發北美人民擺脫殖民統治的獨立戰爭。要命的是西班牙站在北美人民一邊,和英國關係破裂。擁有美洲大銀礦的西班牙是全球最大的銀幣輸出國,英國向來靠向西班牙出口工業品獲取銀幣,英國喪失了銀幣主要來源,連支付東印度公司向本土輸入茶葉的款項都有困難。強大的東印度公司雪上加霜,搖搖欲墜。這時,東印度公司高層停止了鴉片貿易是否道德的爭議,把鴉片視為拯救公司及解決逆差的救命稻草。
「聽其他夷國商人說,論地積,英吉利比廣東稍大一些;論人丁,英吉利只有七百萬,約為廣東的一半。」
李質穎的猜測對了一半,李湖確實在寫奏摺,但不是有關暹羅鴉片的奏摺。阻止粵海關轉呈夷番朝貢品,有違定例,這就是李湖打消奏報朝廷的唯一原因。
查理輕咳一聲,挺了挺胸:「大英帝國孟加拉總督哈斯廷斯勛爵,秉承帝國政府的旨意,授予東印度公司鴉片專賣權,要求將鴉片從廣州口岸輸入。」查理說著,從錢伯勒手中接過一份文件,「這是給貴國政府的照會。」
「粵海關每年不是貢了四箱果阿鴉片嗎?朕著內務府都給了太醫院,怎麼暹羅又貢鴉片,竟有二十箱之多?」
然而,如何處死李湖,乾隆帝顧慮重重。公開處死李湖,等於否定當年西夷貢土,不僅會遭當年同朝覲貢的喀爾喀蒙古扎薩克阿睦旺、回部亞木圖伯克庫亞喀、川西巴底安撫司巴旺、滇南車裡宣撫司刁土宛等番爺的恥笑,還會遭天下人的恥笑。這個彌天大謊不能捅破,捅破就等於捅破了大清的天尊。
「我什麼都不是了,不是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不是公司的駐華辦事處主任。」
麥克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最後「朋友」二字幾乎是吼出來的。眾行商呆若木雞,他們習慣了夷商畢恭畢敬,也曾遇到過狂傲暴怒的夷商罵他們「中國豬」,沒哪個夷商用近乎屈尊紆貴的口氣稱尊貴的天朝商人為「朋友」。眾行商的表情好像一個父母官聽到一個草民跟他稱兄道弟。
「鴉片是治標不治本的鎮痛葯,眼下有九成以上的鴉片不是用於治病,而是用來尋求傷身的快樂。」潘振承把他與殷無恙交談的內容,以李湖能接受的方式道出。
「你說吧。」乾隆道。
戶部尚書在軍機處行走梁國治出班:「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李湖處理商欠,把與商欠直接關聯的粵海關撇到一邊。李湖抄了四個行商的行產家產,仍不足償清夷商債務,便打起海關的主意,把李質穎請來,要求海關賠付約十萬鷹元。李質穎果然被李湖氣得跳起來,說他一個銅板都不會出。這一回李質穎算斗贏了,皇上沒讓粵海關參与賠付。但李質穎卻沒佔到便宜,李湖以此為理由抵制海關插手十三行。
「我得回去重寫奏摺。」李質穎喝光杯中酒,要了一小碗米飯,打個囫圇吞下肚,「李湖准在寫奏摺,不能讓他搶我前面。」李質穎放下三塊大洋,匆匆離開。巴延三喜上眉梢,悠哉游哉飲酒。
大清國的最高權力樞紐在軍機處,位於乾清門西側,五間低矮的瓦房,裏面的設施也很簡陋。泱泱大國,皇帝只能靠奏摺來洞察並處理國家大事。乾隆帝對文字獄的嗜好不亞於他的皇阿瑪,收到李湖奏摺后立即硃批:「梁三川大逆不道,當凌遲處死,梟首示眾,家屬從坐,家產入官。」
茶葉是英國及英屬地增長最快的進口商品,英吉利人喝茶同中國抽大煙一樣上癮,致使大量的白銀經東印度公司流入中國。年復一年積累的逆差,幾乎要掏空英國的銀庫。政府著急,公司更急。葡萄牙人順利地解決逆差難題,英吉利人怎麼不妒忌?
巴延三慫恿李質穎上疏告御狀,李質穎驚慌道:「巴制台,您想過沒有?皇上高瞻遠矚,洞察一切,這麼拙劣的把戲能夠糊弄住皇上,這證明貢土是皇上與李湖合謀,目的是消弭土司的囂張氣焰。捅這個漏子,就是逆龍鱗。」
裴國忠道:「李湖可自裁,貢土案權作不曾發生,至於後事,朕會妥善安排。」
麥克理直氣壯道:「廣州辦事處歸倫敦總部領導,不歸哈斯廷斯總督指揮。」
乾隆重新拿起李質穎的奏摺道:「李質穎對李湖還有詬詞,李湖肆意踐踏祖制,篡改朝貢宗旨,公然宣揚互通有無、互惠互利。貶我中土天朝,媚彼蕞爾小夷。身為天朝疆吏,竟屢屢屈尊降貴接見夷商,大庭廣眾賜夷商座。違我大清律令,壞我中土體制,損我天朝威儀。」
李湖耐著性子道:「明天下官恭請李關憲屈尊巡察行不行?」
兩人紅臉對白臉,面面相覷,許久沒做聲。庚子年,李湖把十八隻貢品箱啟運,巴延三和海關監督伊齡阿準備拘拿問罪。兩人臨時放棄,料想李湖過不了京師那道關,讓皇上去治李湖的欺君大罪。李湖毫髮未損回來了,巴延三和伊齡阿像吞了死老鼠,有苦說不出。
果阿位於印度西南,原歸旁遮普土王統治。果阿濱臨阿拉伯海,自古就與阿拉伯商人往來密切。葡萄牙人佔領果阿時,果阿人就有用罌粟果及罌粟膏切成的薄片泡飲料喝的習俗。葡萄牙人把罌粟膏片輸入澳門,將它稱為「阿片」,由於上等阿片像烏鴉般油黑,當地人又叫它「鴉片」。可惜中國人有無法取代的飲料——茶葉,口感不佳的鴉片飲料在澳門備受冷落,鴉片通常只作為治病鎮痛的藥物使用。十七世紀上葉,中國人推陳出新,研創出抽大煙的吸食法,為葡萄牙輸入的鴉片打開了魔鬼之門。
軍機大臣福長安奏道:「啟稟皇上,李湖罪孽深重,當凌遲處死。」
石如順憤慨道:「這個蠻夷,說話還那麼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