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六回 殺人償命處死罪夷 欽命朝貢雪上加霜
查理叫道:「中國的法律不人道,只有一個炮手開炮,怎麼能連累其他無辜的炮手?」
兩年前的秋夜,天空飄著霏霏的雨絲,八艘英國船排成圓弧形碇泊在黃埔港中央。其中七艘是東印度公司商船,一艘是皇家海軍的上帝號護衛艦。中國戰船夜巡黃埔,約一個時辰繞行一圈;有時官兵偷懶,只在夜間巡邏一次。因此,護衛主要得靠各國的商船或戰艦。由於英國的商船太多,英國戰艦把救生艇和供給船派做巡邏船,在港灣和唯棧島外圍不停地巡邏。
潘振承說到這,臉上有戚色,李湖在任時,時常強逼十三行捐輸,行商怨聲載道。李撫台已作古,潘振承回憶起他與李撫台的交往,念叨的儘是他的好處。
查理和巴赫被押上兩條快蟹,姚棻及巡捕分乘六條快蟹,槳手划著快蟹朝廣州飛速駛去,天黑到達五仙門碼頭,將查理和巴赫關進臬獄。
奉旨辦貢
乾隆四十九年正月初八,在北京過完年的巴延三啟程回廣東,騎馬走到開封,一道上諭把他召回京師。巴延三一顆心七下八下,喜憂參半,要麼皇上給他加太子太保之類的頭銜,或者讓他做皇上最倚重的兩江總督、直隸總督;要麼自己犯了啥事,皇上要當面質詢他。他左想右想,自己似乎沒有哪件事冒犯天顏。
孫士毅怒不可遏:「混賬邏輯!夷船炮手是個大人,中國的船工給你們送冬瓜,招惹你們了?你們非交出肇事炮手不可!」
夷館區今日開禁,大批的民人從各個關卡進了小廣場,看處死夷人。
「殺人償命!」孫士毅乾脆利落答道,旋即補充了一句,「相信在你們夷國,也有殺人償命的法律。」
「你來多久了?」潘振承問道。
巴延三道:「陳情稟帖還得請羅二仔的父母老婆畫押,否則,事情還有麻煩。」
羅氏族長道:「羅二仔家人哭得好傷心,老朽不好開這個口。」
三、黎海仔受傷,基本痊癒,請土郎中治傷,治療費不足一兩銀子,索賠五千番銀有敲詐之嫌。
大副愛克森和通譯錢伯勒商量后,愛克森回赫符斯號,做隨時交出肇事炮手約夫的準備;錢伯勒趕回十三行,向廣州特委會委員通報情況。
巴延三叫戈什哈打譚世源的板子,警告譚世源后,派戈什哈將譚世源押回原籍,交瓊山知縣看管。譚世源不敢輕舉妄動,老老實實在破陋的書齋呆了兩年。瓊山知縣換任,譚世源又偷偷溜來廣州。
「不!小坎寧還是個孩子,他還不滿十周歲,他不是故意殺人,純屬意外。」坎寧醫生痛哭流涕,跪巴延三面前磕頭,「總督大人,您要處罰就處罰我吧,一命償一命,我願意替兒子去死。」
巴赫道:「他喝醉了酒,按英吉利法律,醉酒的人違法,應該減輕處罰。你們答應只抽他十鞭,我們就交人。」
說千道萬,伊齡阿有一句話不便直接道出,潘振承沒有加貢,沒有另備一份厚禮孝敬內務府的大爺。潘振承不是沒預料到會得罪粵海關和內務府,他寧可挨罵,受到革職的處罰,也不能把十三行往絕路上推。十三行還背著三十多萬元的外債,粵海關和內務府慾壑難填,弱不禁風的十三行經不起他們折騰。
是年廣東發生驚天教案。孫士毅奉旨逮捕義大利傳教士哆羅及協從犯李剛義等人,將他們押送京師受審。行至江西新淦縣,孫士毅收到上諭,急忙趕回廣州會見潘振承。潘振承說赫符斯號以為沒事了,照常卸貨裝貨,大概還有半個月就要回棹離港。
格木善提出五點疑問,冼強生家屬沒有作答,只是一個勁勾著頭大哭,格木善斥令他們抬起頭來,打量道:「如何不見爾等眼淚?」
接替李質穎的是曾任江寧織造的內務府員外郎穆騰額,人品較李質穎差多了。一來就忙著給皇上辦端貢,潘振承照單子報出實價九千三百七十五兩,多餘的話一句也沒說。穆騰額聲稱回去籌銀,再也沒踏過同文行的大門。穆騰額化整為零,上其他洋行或散貨檔去採購。誰敢得罪關憲大人?他們幾乎都做了賠本買賣。少數幾個不肯賠本的行商散商,先後遭到穆騰額的報復。當然用不著穆關憲自己出面,他手下的關胥雞蛋裡挑骨頭,揪住雞毛蒜皮事,拎犯過的行商散商上關部杖責罰款。
一七八二年(乾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黃埔港碇泊著三艘七百噸以上的大型公司船。東印度公司商船隊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一年四季都是他們的朝貢期。買辦庄金生一天到晚笑呵呵的,洋船到的越多,他的生意越好,賺的銀子也就越多。買辦的收入主要來源於供應食品和搭建臨時貨棧。
時月把頭埋在潘振承懷裡痛哭。
潘振承道:「巴大人您看這樣成不成?不管小坎寧責任是大是小,總是他槍走火打死羅二仔。保商石如順負擔一半,東印度公班和黑斯連斯號負擔另一半。」第二天,巴延三收到陳情稟帖,帶回督署寫摺子。皇上赦免坎寧父子死罪,著巴延三責罰坎寧父子,小坎寧笞十;坎寧杖二十折十二,枷號三天。
愛克森對約夫道:「約夫,只有委屈你了。我們如果要保住你的生命,必須付出兩條生命的代價,一個是廣州特委會主席查理·丹尼斯,一個是培養你做炮手的巴赫姆斯·格萊斯頓船長。」
孫士毅道:「好吧,現在你可以乘你們的快艇去黃埔,帶肇事炮手來十三行伏法,必須午時三刻前趕到,如有延誤,一命抵一命,讓查理或巴赫抵罪。那個姓錢的通譯留下,回夷館拿紙墨,叫查理寫保證書。」
二、省河及獅子洋的漁船向來是夫妻船,黎海仔和冼強生既非兄弟,也非同村,他們以前下水捕魚都是駕夫妻船,十四日夜兩人合駕一條漁船,不合情理。
姚棻宣判道:「英吉利商船赫符斯號炮手惡意開炮,炸死我大清船工郭洪、郭亮二人,罪不可赦,依我天朝律例,當凌遲處死。東印度公班大班查理、赫符斯號船大班巴赫監察不力,蓄意包庇肇事炮手,按天朝殺人償命,一命抵一命的律條,判查理、巴赫絞刑,午時三刻行刑處死!」
阮秋根複述事情經過:「依標下看,那個羅篾匠活得不耐煩找死,小鬼仔把火槍端手裡,他還要把掛了爆竹的竹篙伸到小鬼仔頭頂嚇唬他,別說從未見識到爆竹的鬼仔,就是大人也經不起這種嚇。」
「要求不過份,我們連預期的目標都達不到。」
這一天,粵海關監督穆騰額在黃埔挂號口視察。東印度公司大班查理也在黃埔辦事,查理剛到黃埔港,就出了大命案。穆騰額責成查理去查詢,便乘快蟹回了粵海關——穆騰額不想卷得太深,這種爛屁股的事情還是讓地方去管。
「她沒說。老爺是聰明人,老爺知道馨姐的心裡話。」
潘振承為辦內務府的傳辦方物,上關部申請支撥備貢銀。穆騰額心想你還有求到本關的時候,爺讓你過不了本關這道關。「潘啟官,您按內務府禮單辦就是,辦齊了本關給您跑腿兒。」穆騰額招呼僕役上茶,陰陽怪氣道。
赫符斯號收掉了軟梯,如果強行登船,勢必發生衝突。潘振承問查理:「查大班,你回一句話,上不上赫符斯號強令他們交出肇事炮手?」
第二天辰時,十多條快蟹從五仙門碼頭出發。潘振承與孫士毅乘坐一條,臬司姚棻與永靖營游擊鄒子全合乘一條,東印度公司大班查理和通譯錢伯勒乘一條,其他的船乘坐臬司巡捕和綠營兵。快蟹趕到時,永靖營黃埔汛的官兵布在各個關口,汛千總通稟情況:赫符斯號收掉軟梯,拒不交出肇事炮手,也不理睬駐軍的任何命令。
當晚,查理奉命出關閘去戶部回話,還帶去穆大人所需的洋貢。原來,十三行隸屬地方,海關監督操辦個人貢品要受到地方督撫的監察,多有不便。穆騰額便打起夷商的主意,直接到夷商手中購買,按想象的價格付他們銀兩。東印度公司自恃是廣州貿易的大客戶,當然不買穆戶部的賬。如今遇到這事,查理跟其他委員商量后,決定賄賂穆大人,按照穆騰額的報價送去他所需的洋貢。
小坎寧誤殺中國篾匠尚未從人們記憶中抹去,兩年後,黃埔又發生一宗命案,英國水手開炮炸死兩名中國船工。
「就是用刀子,一片一片割肉,不能一下子割死,得割三天,割幾千刀。」
潘振承明知馨葉的話有道理,但他不忍撒手不管。現在的行商不比過去,沒有像嚴知寅、章添裘、黎南生那樣的搗蛋佬。他們充分信任總商,希望總商能儘快帶他們走出困境。乾隆四十九*九*藏*書九年,各種頭痛煩心的事紛至沓來,潘振承焦頭爛額,倍感心力交瘁。
列入朝廷定例的貢品有兩類,一是夷番來貢,二是海關備貢。前者是夷番獻給中國皇帝的禮物,後者是內務府下禮單給粵海關辦的方物。乾隆四十二年倪宏文案,皇上責成地方官攤賠五千大洋外債;其後查辦嚴知寅等商欠案,外債落到十三行頭上。兩次商欠,粵海關均未賠過一個銅板。督撫趁機把代進夷番來貢的權力攬至手中。
自從彩珠去世,潘振承獨居潘園正堂屋。馨葉不願替代原先彩珠的位置,仍然居住在馨園。馨葉不過來,時月也不過來,二人以姐妹相處,過著祥和的日子。逢年過節,潘振承才把一大家團到一塊聚餐,平常的日子多是潘振承過馨園看望二位妻妾。打從有智去英吉利留學后,馨葉消沉多了,依然幽黑晶亮的丹鳳眼布滿憂鬱。
孫士毅與潘振承、姚棻交換了一下眼色,潘振承問巴赫交不交人。巴赫說堅決不交。
鬼仔從來沒見識過爆竹,以為是什麼殺人兇器,驚恐萬狀亂叫。箬棚外正好堆著十幾桿槍,鬼仔拿起一桿槍,對著羅二仔,槍太沉,鬼仔雙手顫抖著,嘰哩呱啦像在警告羅二仔。羅二仔將爆竹掛在竹篙上,用香火點燃,猛然發現鬼仔端著槍對著他,羅二仔把竹篙伸向鬼仔,爆竹在鬼仔頭頂炸響。
潘振承起身,「我這就去寫退辦申請。」
潘振承喝了一碗粥,獨自坐在庭院,他想起彩珠,想起他們私奔呂宋,想起他做散商的那段日子彩珠給他的安慰,想起彩珠為他擔驚受怕突然謝世,心裏交織著懷念和凄涼。
潘振承掀開蚊帳:「你也進來呀。」
路比反覆說明小坎寧是由於恐懼而不慎槍走火,他沒有殺人的動機,如果不是中國篾匠點燃爆竹恫嚇他,根本不可能出這種事情。路比船長問巴總督將如何處置小坎寧,巴延三通過通譯申明「殺人償命」的中國法律。
約夫自己站到板凳上,朝西方瞭望,眼裡閃爍著淚花。然後將脖子伸進繩套,最後望一眼灼目的太陽,雙腳一蹬,踢翻板凳,身子在絞刑架下晃晃蕩盪。
乾隆見折后大為不滿,前兩年英吉利孩童殺死一名中國人,這次殺死兩人,倘若一味寬恕,大清的天威安在?乾隆下諭著廣東巡撫孫士毅徹查嚴辦。
「啟官呀,你都是正三品朝廷命官了,到了這一品秩的外官,哪個沒向皇上進貢?況且你辦的就是朝貢貿易,你不向皇上敬獻貢品,道理上說不過去啊。」巴延三在潘振承耳邊鼓噪道。
巴延三趕回京師覲見皇上,惶恐不安地看皇上與和珅的嚴肅表情。和珅揚了揚內務府的入貢記錄,開始問話,巴延三立即承認他心貪妄為,把潘文岩獻聖的方物——星光表、鼻煙壺、琥珀飾物、銅胎琺琅彩蛋、馨香瓶、玻璃器皿共六件竊為己有,呈獻給聖上。巴延三發毒誓:「奴才採辦貢品,從未向潘文岩勒索。是潘文岩疏忽大意,未在賀折上列具他所呈的方物。」
「還是別說有智的事吧,你像他這個年紀早就走南闖北,還漂洋過海下呂宋。我們是瞎操心,他用不著父母替他操心。」馨葉看著潘振承黯然神傷的梭子眼,說,「看你的神色,遇到了什麼為難事?」
潘振承感覺到絲絲的涼意,準備回房睡覺,看到時月穿一襲白色的長裙站在棕櫚樹下。
官員個人進貢,非但沒有定例,皇上還多次發話「免貢」。儘管如此,官員十有八九照貢不誤,並且不敢不貢。巴延三就是這類不敢不貢的官員,由於李湖設置障礙,巴延三連續兩年沒有拿出像樣點的方物報答皇恩。李湖死了,障礙沒有了,巴延三在廣東的地盤上可以一手遮天,辦一份豐厚的貢品小菜一碟。巴延三沒這樣做,李湖是行商眼裡的廉吏,他也想做行商心目中的廉吏。巴延三自己不打算敬獻豐厚的貢品,想到借啟官的光這一招妙棋。
潘振承問:「巴制憲,若是您斷案,您會如何發落?」
巴延三不假思索道:「告刁狀訛詐錢財,本督要依律重罰這幫刁民。」
巴延三窺透潘振承的心事,轉過話頭道:「啟官,當下這宗案,本督聽你的,你處理夷務有經驗,方方面面都會關照到。」潘振承憂心忡忡道:「老夫最擔心的是死了人,大清律鐵定殺人償命,這個鬼仔恐怕活不了。」
「你去給我疊床。」潘振承快寫完時說道。
所謂自願承辦備貢,是舒常生出的事,潘振承上總督衙門求見舒制憲。舒常帶潘振承去見穆騰額,聲明備貢銀制是乾隆七年粵海關監督伊拉齊奏報后欽準的定製,皇上沒下旨廢除,定製仍必須執行。穆騰額二話沒說,叫賬房取來三萬兩關票。
承辦備貢,無論如何繞不過粵海關,因為備貢銀需要粵海關支撥。李質穎回內務府任上駟院卿,正三品,職守是飼養照料御用馬匹。這個職務,顯然委屈了曾任安徽、浙江、廣東巡撫和粵海關監督的李質穎。好在出身下三旗的包衣天生認賤,李質穎兢兢業業做了五年「弼馬溫」,擢拔為內務府總管大臣,乾隆五十九年死在任上。
巴延三跪安後退出養心殿,他悟出和珅的弦外音,譚世源握著李湖死因的機密,機密不可泄露,唯一的辦法就是叫他徹底封口。巴延三尋訪到譚世源寄宿的小客棧,叫家人秘密處死譚世源,然後裝進填了石塊的麻袋,半夜裡運到郊外沉塘。
兩輛囚車在臬司巡捕和皂隸的護送下,推進了小廣場,停在絞刑架下。關在囚車裡的查理和巴赫立即明白怎麼回事,大聲用英語吼叫。
十三行直屬於布政使衙門,潘振承打算把退辦申請交給藩司,試探藩司的反應。陳用敷見到退辦申請,眼睛瞪得滾圓,錯愕道:「啟官,你怎麼想到退辦?全廣東上哪找像你這樣優秀的洋行商人?你不做行商,十三行就沒有總商,十三行豈不要亂套?」
適逢孫士毅來藩司衙門辦事,陳用敷把啟官的退辦申請給撫台看,孫士毅怒形於色把退辦申請撕成碎片,叫道:「你的總商職務是皇上欽點的,你若想辭職,就是抗旨不遵,知恩不圖報效!」
潘振承回到寢房,時月鋪好床,放下蚊帳,站床榻邊等。時月幫潘振承寬衣,掀開蚊帳扶著潘振承上床,然後掖緊蚊帳。
封鎖英國夷館的綠營兵放司當東和錢伯勒出來,倫納德·司當東向孫巡撫等中國官員行跪禮求情,孫士毅不等錢伯勒譯成漢話,說:「本撫允許你去和查理、巴赫商量。」
巴延三沒帶家眷來廣州,家仍安在京師,他只有借向皇上進新年貢的機會回家過年。巴延三動身前,潘振承寫了一份賀折,特意提到「孝敬之洋貢,事前呈請總督巴大人。」巴延三覲見皇上,敬獻他的貢品,並轉呈潘文岩的貢品,添油加醋,繪聲繪色說他如何絞盡腦汁協助潘文岩辦貢。價值萬銀的貢品不算豐盛,但潘振承承辦貢品多年,知道哪個品種、哪種款式的方物皇上沒見識過,所呈獻的貢品都有奇巧之處。乾隆龍顏大悅,誇潘文岩時,連巴延三也褒獎了幾句。
巴延三痛哭流涕:「奴才不知儉省,勻不出銀兩辦貢獻聖。奴才實價買的方物,實在太寒磣,拿不出手啊。」乾隆憑直覺,巴延三說的是實話。廣東那個譚姓監生,在稟狀中稱:「巴延三勒索行商方物,價銀數萬,若有不從,立即拿下杖責,或拘捕下獄。」這般看來,譚姓監生不是捕風捉影,就是蓄意誣告?
臬司公堂擠滿了人,公堂中央跪了上百麻涌漁民及死傷者家屬,公堂外是看熱鬧的民眾,還有許多府學縣學的儒生。格木善要麻涌漁民及死傷者家屬回答問題:一、出入黃埔港的民船必須憑水引,黎海仔和冼強生沒有水引,夜晚駕漁船私闖黃埔港是為何?
「巴大人看到沒有,羅二仔的家人哭得雖傷心,但其他篾匠卻沒有起鬨鬧事。篾匠都是黃埔村人,夷船水手跟黃埔的村民關係一向融洽。像坎寧醫生,老夫曾親眼看到他被村民請去看病。坎寧醫生在黃埔的口碑好得不得了,看病不收錢,半夜裡打雷下雨,隨叫隨到。」
辦齊貢品,穆騰額親自護送進京。內務府總管大臣是乾隆四十五年任粵海關監督的伊齡阿。巡撫李湖護著十三行,把粵海關的勒索統統頂回去,連正常事務都容不得粵海關插手。這一回根本用不著穆騰額火上添油,憋了一肚子火的伊齡阿見到十三行辦來的洋貢,寫了一封措辭強硬,夾雜著羞辱性言詞的信,罵潘振承「有負皇恩」,「皇上御覽甚為九九藏書不悅」。
天蒙蒙亮,撫標、協標兩千多官兵將各夷館圍得水泄不通。臬司衙役在小廣場搭好絞刑架,兩根繩索垂落下來,繩索下面是套脖子的活動繩套,地上放著兩隻板凳。夷商從睡夢中醒來,有的好奇地看著,有的尖聲大叫。
麻涌漁民天天上臬司衙門鬧,格木善窮於應付。更為嚴峻的事情在後面,夷鬼打死打傷天朝人,激起廣州城民的公憤,府學縣學的儒生聯名上條陳,要求官府立即嚴懲上帝號艦長迪克斯,割下他的腦袋為死難漁民祭墳,捍衛天朝尊嚴。
「行商不是人乾的,老爺你做得夠好了,捐輸報效,操辦貢品,填補商欠,老爺自己貼了差不多有一百萬兩銀子,官府和朝廷對你還是不滿意。」
十三行碼頭正好有一條雙桅風帆快艇,把守夷館的綠營兵放出十二名英國水手。司當東掏出懷錶看,八時正,這意味著必須在四小時內往返。查理和巴赫在囚籠里大叫:「司當東,快快,必須趕到十二時前把約夫帶到!」
「承哥,你想過這些年,你老是被動嗎?」馨葉輕柔地問道。
「混賬邏輯!」巴延三戳著譚世源的鼻子罵道,「皇上要查辦李湖矯旨盜賣貢品罪,會在李湖死後加尚書銜?會封他謚號?」
早春二月,黃埔港僅兩艘公司船,十三行冷冷清清。兩廣總督突然改為舒常接任,潘振承隱約感到會出事,究竟是何事,潘振承一時沒想透。潘振承跪拜了二位大人,福康安直奔正題,要潘振承回憶巴延三是否向他勒索過方物。
「來了好一時,是馨姐叫我過來陪伴老爺。」
潘振承斷然否認,福康安叫潘振承拿出賬本,查到巴延三在同文行採購方物,計琺琅彩鼻煙壺兩隻、八音盒一隻、鏤花圓鏡一面,計價錢一百九十三兩。福康安和舒常給乾隆帝上復命折,巴延三實際採辦的方物,與巴延三所交代的一樣,其餘星光表等貴重方物均為巴延三私下侵佔潘文岩所貢方物。皇上心裡有數,廣東不少督撫及海關監督,每年獻聖的洋貢價值過萬兩,貓膩比巴延三還大。是年三月,巴延三正式褫職,發西北戍軍台。兩年後巴延三獲赦任陝西巡撫,此乃后話。
五、港內水不流動,四天過去,屍首按理會浮出水面。冼強生家人為冼強生匆忙布置靈堂,有悖情理。
潘振承帶巴延三進了醬園碼頭的酒鋪,坐下喝茶,菜還沒上桌。黑斯連斯號保商石如順和巡港的廣州協標哨長阮秋根進來,兩人爭著要宴請巴總督和潘總商。潘振承笑道:「巴大人隨老夫一塊從廣州來的,這個馬屁得由老夫拍,二位若有誠意,以後有的是宴請的機會,只怕巴大人一心要做廉吏,你們請不動。」
查理道:「潘啟官,您是十三行總商大人,您叫他們放下軟梯請您上去呀。」
約夫的行為很快被旁邊的水手制止。在桅杆上的水手大叫炸沉了一條中國供給船。船長巴赫衝過來,用腳踢肇事的約夫,叫水手把約夫帶到艙底關押,命令水手把軟梯收掉。
巴赫狡辯道:「我們有幾十個炮手,不知道是哪個炮手乾的。」
孫士毅責令東印度公司大班查理上赫符斯號,傳天朝巡撫令,交出肇事炮手,接受天朝法律的審判。
「不可,萬萬不可!」陳用敷斷然否決道,「撫院和藩司還想招商增加行商,你居然想到退辦!」
路比道:「你們的法律不人道,在英吉利未成年人免受刑罰,如果非要我們交出小坎寧,就得按英國的法律審判,讓小坎寧承認錯誤,悔過自新。」
「我開初以為我真的老了,腦筋不管用。仔細一想,不是這個原因。原先我主要是跟嚴濟舟父子斗,大家憑的是智慧和意志。自從欽命復立公行,對手陡然變成了官府和朝廷,心智與權勢,誰強誰弱,一開始就有定局。」
時月一臉霞雲,寬衣裸|露出雪白渾圓的胳膊,進了蚊帳。潘振承道:「你如果不是明天早晨回馨園,馨姐會罵你。」
禮炮和火炮是兩回事,不僅炮管不同,炮彈也不同。禮炮的炮管朝上,沒有任何瞄準裝置,禮炮的炮彈沒有鐵片和鐵子,點著引線禮炮便會衝上天炸響。這一天,赫符斯號炮手約夫等人坐炮台邊喝酒抽煙,約夫喝得醉醺醺的,聽到隆隆的炮響,就去開炮。火炮的響聲跟禮炮不同,軌跡也不同,炮彈呼嘯著從港區上空飛過,落在約三裡外的一條冬瓜船上。郭氏兄弟,一個被炸飛落到水裡,一個炸成肉醬倒在冬瓜上。扒龍給炸得支離破碎,迅速下沉,水面僅漂浮著破碎的船板,還有一隻只半沉半浮的冬瓜。
司當東再走到囚車前商量,立即過來回話:「巡撫大人,查理大班和巴赫同意付死者撫恤金,按照一七八二年黑斯連斯號保商石順官賠償中國篾匠的標準,付出相當於三百兩中國白銀的歐洲銀幣。」
司當東起身走到囚車前同查理、巴赫商量,立即過來稟報商量的結果:「巡撫大人,查理大班和巴赫船長同意交出肇事炮手。他們說,只有一名肇事炮手,如果還要增加一名無辜炮手接受死刑的處罰,會遭到赫符斯號的所有水手的抵制,他們也無法向公司總部交代。」
十三行廣場人山人海,絞刑架只垂著一條繩索,約夫押到時,臬司姚棻下令打開囚籠,放查理和巴赫出來。孫士毅下令放英國夷館的人出來,鮑爾福牧師領著英吉利人為約夫禱告。
潘振承道:「涉及到夷務的案子不好斷,天朝官員倘若不偏袒天朝子民,這一頭不好向廣州民人交代;那一頭不好向朝廷交差。只好叫上帝號戰艦的保商蔡世文代賠一百六十鷹元,上帝號賠四十鷹元。李撫台上摺子時,還不能提上帝號是戰艦。」
李湖突暴眼怒睜,猛拍驚堂木:「帶進來!」
潘振承說:「以往下了禮單,關部都要支撥三萬兩備貢銀,若有超出,得從承餉中扣除。」穆騰額拿出硃批錄副,指著硃批道:「是您自己說願將洋貨可以呈進者,每年備辦,吁懇監督代為呈進。您只吁懇海關監督代為呈進,沒吁懇海關監督支撥備貢銀。」
錢伯勒向巴赫和查理傳譯后,問潘振承:「啟官,什麼叫凌遲處死?」
郭氏兄弟是福建人,在黃埔林記買辦館做船工。林買辦已派人通知福建泉州的郭家,不知怎回事,郭家還沒來人。潘振承同林買辦說,一千元番銀是開價,估計能逼他們拿出一百元老鷹大洋算是萬幸。潘振承擔保,假若英商寧可停止貿易而拒絕賠償,他作為赫符斯號的保商,他會拿出兩百兩銀子賠郭氏兄弟。
倫納德·司當東是前任大班麥克的秘書,彬彬有禮,潘振承對他印象還好,像一個富有教養的英國紳士。一七九三年,馬戛然爾尼勛爵率領英國使團前往熱河行宮,以向中國皇帝祝壽的名義執行外交使命,司當東為使團副使兼馬戛然爾尼的秘書。司當東十二歲的兒子多馬·司當東是使團的一名特殊的成員,他在上北京的途中迅速學會了漢話,在中國老皇帝面前用天朝話作答,深得乾隆帝的喜歡,並將身上的黃色荷包解下來贈送給小司當東。小司當東後來繼承父業在廣州英國商館工作,先後任通譯、秘書、大班等職,是著名的漢學家,曾翻譯過《大清律例》。一八一六年,英國再次派遣阿美士德率領使團出訪北京,多馬·司當東擔任副使。鴉片戰爭爆發前,多馬·司當東議員在下議院發表煽動性演說,鼓動向中國開戰。
潘振承鬆了一口氣:「巴大人動了惻隱之心,事情或許有轉機,坎寧父子沒準能全保下來。」
孫士毅道:「在大清的地盤,就得按大清律例處以死刑,凌遲處死,還得處一千番銀罰款。」
兩條快艇飛速朝廣州方向劃去。
次日,迪克斯在公司大班麥克的陪同下來到臬司衙門,主審官除臬司格木善外,還有巡撫李湖。迪克斯聲稱肇事的水手已經逃走,他們找不到人。格木善道:「一命償一命,你們只要交出一人抵罪,另賠償治療費、安葬費、撫恤費共計五百兩就沒事。」麥克指責判決違反了國際法,怎麼能讓其他沒有過失的水手代替接受懲罰。麥克和迪克斯大聲抗議,李湖大怒,宣布禁止英國船卸貨裝貨,叱令皂隸把麥克和迪克斯逐出公堂。
約夫做好死的準備,換上乾淨的衣裳,颳了鬍鬚。他不等愛克森說完,便翻過船舷下軟梯。接著下軟梯的是愛克森、隨船牧師鮑爾福,以及另一批槳手。
回程順風,快艇提前十分鐘趕到十三行碼頭。
馨葉回過神來,抿嘴淡淡一笑,叫潘振承坐下,給他倒https://read•99csw•com茶。
接著,上百麻涌漁民簇擁著死傷者家屬進臬司公堂喊冤叫屈。格木善說肇事的水手已經逃走,恐怕一時難以緝拿歸案。麻涌族長說如不償命,增加賠償也可以,死者賠一萬大洋,傷者賠五千大洋。李湖和格木善瞠目結舌,無緣無故打死人,充其量判賠幾十兩銀子,並且往往因為兇手家裡太窮,死者家屬一兩銀子都得不到。李湖聲明要稟報總督再做決斷,宣布退堂。
孫士毅立即悟出潘振承的意思,說:「我們原本只打算判處肇事炮手絞刑,乾脆拿凌遲來嚇唬他們。」
肇事的鬼仔名叫小坎寧,他父親坎寧是黑斯連斯號的隨船醫生。小坎寧開槍后,水手把他帶上黑斯連斯號保護起來。坎寧聞訊后帶藥箱上堆棧島急救,巴延三和潘振承趕到時,坎寧一身一手的鮮血,沮喪地捶自己腦袋。巴延三問明情況后,召來黑斯連斯號船長路比,責令他把小坎寧交出來由臬司衙門審判。
巴延三耍弄他,無端打過他板子,還逼迫他這兩年人不人鬼不鬼地呆在陋室不敢出門。譚世源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北上京師告御狀。譚世源擊登聞鼓投遞稟狀,稟狀幾經轉輾落到和珅手上。和珅早就想治一治對他孝敬不夠的巴延三,把譚世源的稟狀呈給皇上看,並附上內務府的入貢記錄。巴延三代潘文岩呈貢,記在巴延三名下的貢物遠多於潘文岩的貢物。本來,皇上從不追究地方官進獻價值超出正常收入的貢物,然而,監生譚世源的描述有鼻子有眼,皇上當然要追查。
「她還說了什麼?」
「啟官你這是何意?本督不明白。」
夷童放了手中的翠鳥,藍寶石般的眼珠藍光閃爍,疑惑地瞪著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終於聽懂了「固得磨泥」的意思,他嘰嘰咯咯地歡笑,糾正中國人的發音:「Good-morning,Good-morning。」
「兒行千里母牽挂,何況有智是去數萬里之遙的西洋。」馨葉眼裡矇著一層薄薄的淚水。「這個有智,來信就那麼幾個字,一切都好,勿牽挂。」潘振承埋怨道,「他不知道父母有多麼牽挂。」
潘振承正言道:「老夫是十三行總商,老夫發布總商令,從現在起,任何買辦館都不得向英國船提供給養,各洋行停止運送英國船的進出口貨物。」
冼強生家屬轉頭看族長,族長道:「哭了多日,哭幹了眼淚。」
有一件事,巴延三差不多忘了。三年前,瓊州監生譚世源寫過一份告發李湖矯旨盜賣貢品的條陳,巴延三要譚世源按照他的意思重寫,並且許諾告倒李湖,本督要奏報朝廷封你一官半職。巴延三如願以償置李湖于死地,然而,皇上是秘密賜死李湖,天機不可泄露。巴延三當然不能奏報朝廷為譚世源邀功請賞,為了嚴守機密,權當沒有譚世源上條陳這回事。然而,譚世源卻纏住巴延三不放,好多次上督署求見,被巴延三的戈什哈逐出。譚世源就去攔巴延三的轎,巴延三怕譚世源一張嘴亂說,趕緊把他請進總督府。
臬司姚棻插話道:「查大班,請上赫符斯號,叫他們把肇事炮手交出。」
「她說的理由呢?」
亥牌時分,黃埔村三大姓的族長求見巴總督,他們懇求巴總督赦免坎寧醫生和他的兒子。他們交口稱讚坎寧醫生的恩德,羅氏族長說坎寧醫生救過好些得重病的村人,老朽有一年得寒熱病,土郎中說沒有治,叫家人安排後事,幸虧坎寧醫生隨洋船來黃埔,給老朽服過葯,硬是把老朽從閻羅王那兒拉了回來。
「我上不了赫符斯號,要上你們上去。」查理露出詭異的笑容,「尊敬的天朝官員,你們不是說要按中國的法律制裁肇事炮手嗎?你們上去親手帶他下來呀。」
殺人償命
巴赫的要求匪夷所思,他重提兩年前發生的小坎寧誤殺篾匠案,「中國總督和大法官,不但沒有判坎寧醫生父子的刑,還叫黑斯連斯號的保商賠了中國篾匠一百五十兩中國白銀。因此,中國船工被誤炸,也應該由赫符斯號的中國保商賠償死者的安葬費、撫恤費,並且赦免赫符斯號的炮手。」
孫士毅、姚棻、潘振承都沒有理睬,他們坐上臨時搭建的監刑台。
四、守夜的廣州協及永靖營的綠營兵都聽到一聲槍響,這一槍擊中的是黎海仔。冼強生落水,疑是受到驚嚇逃生,冼強生水性極好,淹死之說疑點甚多。
午後,孫士毅回撫院寫復命摺子。潘振承提醒孫撫台,仍不可寫英船開了火炮,而是禮炮傷人致死。孫士毅悟出潘振承的意思,收繳夷船槍炮、卸岸保管的上諭從未認真執行過。
乾隆四十九年暮秋,碇泊在黃埔港的西洋商船滿載絲茶瓷器陸續回棹。黃埔港不時能聽到隆隆的禮炮聲,暫時滯留的洋船歡送回棹的洋船。
承辦備貢共花銷五萬四千三百七十五兩紋銀,超支二萬四千多兩。潘振承心知肚明,穆騰額許諾的減免相關稅目是句空話,這邊廂減免,那邊廂海關巧立名目增加另外的稅目。從賬面上看,十三行沒花一文冤枉錢,實際上仍在賠墊,並且比明目張胆的強迫賠墊更惡劣。這事當然可以向舒總督投訴,然而督撫節制不了海關,尤其不能干預海關徵稅。潘振承只能啞巴吃黃連,把怨氣咽進肚裏。
篾匠學鬼仔的標準發音,學走了火,連在堆棧島上的綠營兵和洋水手都忍不住開懷大笑。綠營兵上堆棧島監督水手把火槍自動交上岸,歸他們保管。這其實是個欺上瞞外的把戲,槍支堆在洋人的貨棧里,晚上,水手要持槍站崗,遇到海盜或蠡賊,在貨棧睡覺的水手就會拿出槍來自衛還擊。
寬恕童犯
巴延三尷尬不已,不知該如何處置,轉眼去看潘啟官,潘振承道:「羅二仔已死,不管他有何過失,他已經被打死。一命償一命,是小坎寧伏法,還是坎寧醫生替兒子伏法,老夫的意思是讓他們父子倆商量。」潘振承看了看霞光斜陽,說:「天色不早了,老夫該陪巴總督找個地方吃飯歇腳。」
潘振承決定暫不加碼,試探內務府的反應。
潘振承道:「一命抵一命,死了兩個中國船工,就得交出兩個炮手,我們不管是約翰還是湯姆,交出兩個炮手就沒事。」
潘振承輕聲同孫士毅耳語,孫士毅道:「在我天朝的國度,一切都得按天朝的規矩辦。你去叫查理、巴赫作出保證。」
舒常出任兩廣總督,自然把十三行當成地方的囊中物。內務府每年要下禮單令粵海關採辦備貢,關正接到禮單后虛報品種數目,然後交給十三行代辦,定例所規定的三萬備貢銀兩遠遠不夠,得由十三行賠墊,令行商不堪重負。
西曆二月是天朝皇曆的正月,廣州的晴天暖似小陽春,海風駘蕩,陽光明媚,堆棧島蔥蔥鬱郁,芳草翻卷著綠浪。黑斯連斯號下來一名金髮碧眼,皮膚白得像牛奶的夷童,天真爛漫地在草地上奔跑,追逐一隻翠綠羽毛的小鳥。搭貨棧的篾匠停止手頭的活,好奇地看這個鬼仔,篾匠紛紛向鬼仔打招呼:「鬼仔,固得磨泥。」
道格拉斯是查理帶來的人,潘振承對這個傲慢的愛爾蘭人沒有好感,潘振承叫梁寶泉去回話:「談判可以,讓你們的司當東委員做談判代表。」
「巡撫大人。」查理脫帽向孫士毅行禮,口氣卻毫不謙恭,「英吉利人只接受英吉利法律,只能由英吉利法官審判。巡撫大人,請相信我們會按照英吉利法律制裁有過失的炮手。」
巴延三道:「口說無憑,你們既然有心為坎寧醫生父子求情,就得全村人在陳情稟帖上畫押。」
司當東看了看升到一竿子高的太陽,小跑到囚車前同查理商量,又小跑到監刑台前:「巡撫大人,查理代表所有的英國商人和水手做出保證,服從中國法律,做馴服的卑賤的良夷。」
查理振振有詞:「那個炮手開禮炮歡送丹麥船,誰知道那枚禮炮當空不炸響而落到水面爆炸?你們的戶部穆騰額大人已有調查結論,純屬誤會。」
潘振承道:「也許那名炮手沒有蓄謀殺人的動機,但他開的是火炮,不是禮炮,黃埔港的人都能證實這點。」
潘振承的猜測沒錯,查理沒帶來肇事炮手,帶來的是赫符斯號船長巴赫和大副愛克森,走最後的是通譯錢伯勒。
錢伯勒站露台上揮舞一面白旗高喊:「公班衙副主席道格拉斯要求與天朝官員談判。」
穆騰額聽了查理的稟報,即去拜見兩廣總督舒常,說純屬英船炮手開禮炮歡送黃旗國商船離港。既然是誤會,舒常九_九_藏_書和穆騰額分別奏報皇上,說已經責成英船保商酌情給死難船工安葬費。
潘振承動情道:「別叫我老爺,跟你馨姐一樣叫承哥。」潘振承說著嘆息,「這多年,我總是埋頭生意,對你們關心都不夠。」
「她勸老爺退辦。」
此後兩年,潘振承仍然堅持一年一貢,照常托巴制憲轉呈。不知潘振承是疏忽,還是有心讓巴制憲沾光,他在賀折上沒詳列貢品。巴延三見自己的貢品實在太寒磣,開始動歪腦筋,把他的貢品和潘振承的貢品混到一塊敬獻。
硃批錄副下達才半個月,內務府傳辦方物的禮單直接發給十三行潘文岩。潘振承叫蔡世文過來商量,蔡世文認為是件好事,皇上欽命十三行承辦備貢,無疑把公行當成朝廷下面的官府衙門。潘振承不敢苟同,朝廷越是抬舉十三行,身為總商越是誠惶誠恐。以前粵海關接到禮單都要加碼,我們要不要加碼?加碼加多少,十三行是否承受得了?
石如順道:「末商聽黃埔的篾匠說,不管叫坎寧父子哪一個去死,死得都有些冤。」
臬司姚棻道:「那就把這個肇事炮手交出來伏法!」
傳辦方物非得繞開粵海關不可,雁過拔毛,經手的人越多,壓到行商身上的負擔越重。「應該直接交十三行辦」,舒常想到這層,即去會同福康安磋商。福康安認為行商可直接操辦備貢,但不可完全繞過粵海關。於是,二人在聯名奏摺上寫道:「十三行總商潘文岩等願將洋貨可以呈進者,每年備辦,吁懇監督代為呈進。」乾隆硃批:「無庸談。」意思是:「不用談,應該如此。」
酒足飯飽,阮秋根回港邊的寮棚,巴延三、潘振承、石如順去永靖營黃埔汛過夜。汛千總毛大剛招呼客人喝茶,稟報汛務。黃埔港的防務,還是李侍堯做總督時做的安排,廣州協標在朝貢期碇泊西洋船的內港站崗巡邏;永靖營汛負責碇泊南洋、東洋船的外港防務,並且派戰船在水面巡港。廣州協標只有十二名兵額,永靖營汛有八十名官兵,永靖營還得在外圍布防,禁止沒有官牒的民船和民人進入港區。
番禺密捕帶進來一個黑皮漢子,正是冼強生。
原來是譚世源告的黑狀?巴延三緊張尋思一瞬,說道:「奴才聽說過名叫譚世源的監生,此生看事偏頗,一張嘴到處亂說全大清的官員皆是貪官墨吏。」巴延三醜化譚世源的目的是為自己開脫。說后心驚膽戰,生怕皇上欣賞譚世源,自己逆龍鱗。皇上默默地喝茶,善於察顏觀色的和珅揣摩聖心,說道:「巴延三,這個譚姓監生在京師,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李湖死後,雅德、尚安相繼接任巡撫,二人都是旗人,任職時間都不長。尚安的後任是孫士毅,孫士毅乃浙江仁和人,乾隆二十六年進士,由知縣做起,乾隆四十五年擢拔為雲南巡撫。雲貴總督是曾經長期擔任兩廣總督的乾隆名臣李侍堯,李侍堯貪贓枉法受查處,孫士毅「坐不先舉劾奪職」,發配到伊犁戍邊。乾隆與和珅搞了個議罪銀制,官員受罰可以繳銀贖罪,孫士毅掏不出贖罪銀,甘願受罰。乾隆聽聞后,赦免他回京師纂校四庫全書,授翰林院編修。此後孫士毅出任過太常寺少卿、山東布政使、廣西巡撫。他任廣西巡撫時,專程來廣州拜訪潘總商,潘振承跟他簽了一個大單,出口廣西蔗糖。
時月猶豫一瞬,輕聲細語道:「朝廷和官府總是要求商人感恩圖報,商人的能力財力總歸有限,填不滿他們的胃口。」
「不行!」孫士毅斷然駁回查理的要求,「任何夷國人來我天朝,都必須遵守天朝法度,若有犯法,必須受到天朝律條的制裁,只能由天朝官員審判。」
黃旗國(丹麥)哥本哈根號商船揚帆離港,港灣中的洋船紛紛鳴炮歡送。郭洪、郭亮兩兄弟駕著供給船給東印度公司唐森德號送冬瓜。冬瓜是可以保存幾個月而不壞的綠色食品,能較有效地防止和減輕壞血症,深受外國水手的歡迎。這艘以英國財政大臣唐森德命名的商船即將離港,郭氏兄弟今天連送了兩船冬瓜,沒想到最後一船就出了事。
舒常為滿洲正白旗人,其父舒赫德長期擔任兵部尚書,累遷軍機大臣。舒常先後任鑲藍旗護軍統領、征金川參贊大臣、工部侍郎、貴州巡撫、湖廣總督。接到改任兩廣總督的欽命,舒常騎馬赴任,拜見在廣東巡察的軍機大臣福康安。
潘振承去馨園時,看到馨葉坐在水榭發獃。時月和有江坐在水塘另一頭的鐵椅上,有江在背誦千家詩。潘振承聽了稍刻,朝馨葉走去。
三百兩銀子是窮人眼裡的天文數字。三個族長告辭,說明天上午保證送來有羅二仔家人畫押的陳情稟帖。
「報答皇恩,你懂嗎?兩淮大鹽商江春,皇上先後賞賜他奉宸苑卿、布政使銜,他每年光孝敬皇上的貢品就價值十幾萬兩紋銀。」
姚棻拍打響木:「肅靜!肅靜!」
這是潘振承做行首以來,黃埔發生的第二宗血案。
潘振承碰巴延三一下,帶巴延三走開,乘渡船上醬園碼頭。
衝進來十多個巡捕,把查理和巴赫按倒,五花大綁。大副愛克森和錢伯勒站一旁叫抗議。
新任粵督舒常上館驛拜見年少但聖眷正隆的福康安,兩人即去十三行查實巴延三侵佔行商方物之控詞。
潘振承走了十幾步,突然回頭看婷婷呆立的時月,說:「你跟我來磨墨呀。」
潘振承奉旨辦貢,與前總督巴延三有關,還與朝廷貢物定例有關。
巴延三鬱郁道:「絞死任何一個,都有些於心不忍。然而律例無情,父子倆總得死一個。」
天色黃昏,晚霞如血光滃涌。潘振承過海回河南,走進馨園,聽到佛堂來出木魚聲。是馨葉在念經敲打木魚,這些時,馨葉想兒子想得人消瘦了一圈,天天伴著木魚消磨時間。兒子的煩心事夠她受了,潘振承不想打攪她,轉回到潘園。
瑪德爾斯號供給船的水手發現一條漁船悄悄接近堆棧島,他們斷定不是中國戰船,中國戰船掛有兩盞燈,其中一隻還是紅燈。英國水手向悄然划來的漁船吆喝口令,其中一個水手不等對方回應便開火,一個漁民中彈倒在漁船上,還有一個漁民落水,再也沒有浮起來。
錢伯勒翻譯給巴赫和查理聽,兩人暴跳如雷,揮舞手臂高叫「抗議」。
查理迴避潘振承咄咄逼人的梭子眼,轉身同通譯錢伯勒竊竊私語,錢伯勒朝前邁了一步,恭敬道:「尊敬的孫巡撫,查理大班問您,準備怎樣處罰肇事炮手?」
孫士毅厲色道:「本撫發布巡撫令,停止與英國的貿易!」
「呯」的一聲巨響,羅二仔應聲倒下,胸口慢慢地滲出血來。堆棧島一片嘩然,鬼仔嚇呆了,扔掉槍,跑到四五丈遠的草叢,把腦袋鑽進草叢,屁股高高翹起,劇烈地顫慄。
時月跟著潘振承進書房,侍候潘振承寫退辦申請。
巴延三問:「啟官,這三百兩撫恤銀,由何處派出?」
潘振承道:「事情是羅二仔挑起來的,小坎寧槍走火殺死羅二仔又是鐵的事實。巴制憲您覺得坎寧父子,哪個抵命更好?」
「蔡世文都快五十歲了,跟老源官做了三十年洋行,這些年做總商助手,他能獨當一面。」
「不會。」潘振承把三品藍寶石頂戴放到案桌上,理了理雪白的髮絲,「英吉利人越來越傲慢,倚仗堅船利炮,他們無視天朝不是一天兩天了。依老夫估計,查理大概會帶船大班下來交涉,為殺人炮手開脫罪行。孫撫台,依老夫之見,我們一要強硬,二要提過份的要求。」
黃埔港時常有中國船隻穿梭:往返於十三行與黃埔的載貨駁船,提供柴米油鹽蔬菜瓜果的供給船,接送行商、買辦、通譯、關胥、苦力的扒龍和快蟹,以及供應茶水酒水膳食的花艇疍船。中國人都習慣了禮炮,禮炮當空炸響,從來沒傷過人。
巴延三來到和府,遞拜帖求見和中堂。和珅沒讓巴延三進府,站外面跟巴延三說話。和珅告訴巴延三,皇上著湖廣總督舒常改任兩廣總督,要你呆家裡面壁思過。巴延三感激涕零,他最怕皇上盛怒之下,以貪墨罪砍他的腦袋。
潘振承頻頻點頭,「你說下去。」
「想有智啦?」潘振承看著馨葉有些蒼白,漸漸憔悴的臉。
穆騰額回答十分爽快:「照定例辦事,減免相關稅目。」
巴延三理直氣壯道:「這是在大清,在大清犯法,就得按大清的律例,一命償一命!」
巴延三道:「怎不今天了斷?看樣子你還想在黃埔過夜?」
在廣州十三行,總督巴延三同潘振承商量一年的公行安排,聽到鬼仔開槍重傷篾匠九_九_藏_書羅二仔的消息,兩人立即乘快蟹趕往黃埔。
時月嚶嚶地啜泣:「老爺真聰明,猜透了妻妾的心事。」
姚棻猛拍桌子:「來人,把查理和巴赫拿下!一命抵一命,擇日判其絞刑!」
潘振承道:「羅族長去跟羅二仔家人說,償命不償錢,償錢不償命。問羅二仔父母老婆是要夷人償命,還是要安葬費撫恤金?若想要錢,你說潘啟官擔保賠羅二仔三百兩銀子。」
孫士毅同潘振承、姚棻商量了稍刻,孫士毅道:「懷柔遠夷是我天朝一貫的仁政,本撫同意你們交出肇事炮手的請求。但這還不夠,中國船工不能白死。去,再和查理、巴赫商量。」
第二天,東莞麻涌數十個漁民到臬司衙門擊鼓告狀,聲稱惡夷開槍打死一人、打傷一人,強烈要求嚴懲兇手。臬司格木善在上帝號保商蔡世文、十三行總商潘振承的陪同下趕往黃埔。黃埔圍了幾十條麻涌漁船,人們哭著叫著罵著,還有人在出事水域打撈屍首。格木善召見上帝號艦長、海軍少校迪克斯。迪克斯問中國法官將如何處置肇事的水手,格木善道:「一命償一命,本臬司將會網開一面,不處斬刑,可酌情按西洋的風俗處絞刑。」迪克斯聽通譯傳譯后,斷然拒絕交出兇手,聲稱水手槍走火,並且不知道他們是漁民。爭執到天黑,格木善發出最後通牒,要上帝號艦長明天帶肇事水手來臬司衙門投案自首。
憑李湖做事的膽魄,他不是不敢嚴懲上帝號艦長,問題是激化矛盾對外洋貿易不利,尤其是東印度公班,貿易額佔一大半。李湖和格木善呆在臬司公堂更衣室商量,決定走一步險棋,出動綠營兵緝捕迪克斯歸案伏法,迪克斯為保命,就會交出肇事水手。正在這時,潘振承趕到,稟陳他這些天私請番禺縣密捕調查的結果,李湖大喜,叫格木善立即升堂。
潘振承跟巴延三混得很熟。原先李湖霸住不讓總督插手十三行,巴延三看到潘振承就沒個好臉色。時過境遷,如今巴延三是廣東的大當家,兩人相處后,發現對方都不難相處。潘振承這番話,說得巴延三直笑:「本督不敢自詡廉吏,只是事務太忙,沒功夫應酬。」巴延三收斂笑容,問道,「阮秋根,今天你帶協標弟兄在堆棧島監督夷艄繳槍,你複述一遍看到的情形,看看跟其他人講的有無出入。」
福康安是乾隆帝的外戚,他的姑姑是乾隆帝的孝賢純皇后,其父傅恆長期任軍機處首輔,乾隆三十三年傅恆在征緬戰役中染病,次年病死,乾隆帝親臨其府奠酒,賜傅恆謚號文忠。傅恆一門三傑,他的兒子福隆安、福康安、福長安先後出任軍機大臣。福康安為傅恆四子,乾隆三十二年授三等侍衛;三十七年以戶部侍郎在軍機處學習行走。四十八年署工部尚書在軍機處行走。同年十二月,福康安奉欽命赴粵勘事。
這些年又是捐輸,又是代辦貢品,又是商欠賠墊,潘振承破費了不少冤枉錢,身心交瘁。「皇上沒下旨要我進貢。」潘振承冷淡地說道。
潘振承看著時月靚麗白皙,略帶嬌羞的臉龐,「你怎麼看?」
李湖勞累死在任上,這種說法也得到廣州百官百姓的認可。然而,譚世源發現一個驚天秘密,李湖死的那些天,廣東道監察御史裴國忠正在廣州。譚世源不認識裴國忠,但譚世源的縣學同年黎海祥認識他。黎海祥在廣州府學任教職,他與裴國忠是同科進士,兩人一道在陶樂酒樓吃過飯。裴國忠沒向黎海祥透露他來廣州的真正目的,譚世源從黎海祥口中也套不出什麼機密。然而在巴制憲面前,譚世源按照自己的想象,說李湖是給嚇死的,皇上收到他指控李湖矯旨盜賣貢品的條陳,派欽差裴國忠來查辦李湖,李湖嚇得魂飛喪膽,一命嗚呼。
司當東帶著水手跑到十三行碼頭,拚命地划槳。他們花了兩個小時趕到黃埔。昨天查理和巴赫被中國官府拘捕后,大副愛克森便做好交出肇事炮手約夫的準備。軟梯下面拴著兩條快艇,司當東沒爬軟梯,站快艇上直接與甲板上的愛克森對話。
三個族長滿口答應,潘振承問:「你們來求巴總督,問過羅二仔的父母和老婆沒有?」
十三行通事梁寶泉將臬司宣判譯成英語,巴赫面如土色,用英語喃喃自語;查理用英語大聲吼叫,不時夾雜著漢話「抗議」。英國夷館的窗檯和露台站滿了英國商人,他們齊聲用漢話高叫:「談判!談判!」
三頂八人抬官轎在儀仗的護送下進了小廣場,儀牌上分別寫有官員的官職姓氏:「欽命巡撫廣東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兼理糧餉孫」、「欽命廣東按察使司按察使姚」、「欽命通議大夫兼十三行總商潘」。孫士毅、姚棻、潘振承落轎,錢伯勒站在英國商館露台上高喊:「孫巡撫、姚臬司、潘啟官,東印度公司特委會副主席道格拉斯要求談判。」
查理無奈,答應上赫符斯號,孫士毅等上黃埔挂號口衙門喝茶。
兩人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快蟹快到堆棧島,中彈的篾匠羅二仔斷了氣。羅二仔的老婆孩子,還有老爹老媽趴在羅二仔屍身上悲痛大哭。黑斯連斯號的保商石如順看到總督和啟官,急忙朝快蟹跑來,說明大致的情況。
潘振承接到硃批錄副,哭笑不得,其實十三行早就給代辦備貢弄得叫苦連天,難道皇上過去一點也不知情?我何時願意採辦備貢?不管粵海關是否雁過拔毛,十三行都不願被各方大爺敲骨吸髓,採辦貢品。然而這話又不能說,說了就是有負皇恩,大逆不道。
貨棧竣工,按照中國的習俗舉行簡單的儀式。司儀高叫「招財進寶,紫氣東來」,在爆竹聲中,篾匠便把最後一塊箬披蓋好,箬棚貨棧就算封頂完工。買辦庄金生從黃埔村買來爆竹,把裝爆竹的竹籃交給篾匠羅二仔。羅二仔把爆竹掛竹篙上,準備拿香火點燃時,發現鬼仔亮著藍眼睛,站一邊好奇地看。竹籃里正好有幾個散落的爆竹,羅二仔拿起一個散爆竹,用香火點燃扔鬼仔腳下,「叭」的一響,嚇得鬼仔跳起來,嘴裏嘰哩呱啦地叫著。堆棧島上的中國人和英國人都笑了起來。羅二仔又朝他扔去一隻點著引線的散爆竹。
潘振承把備辦洋貢,以及硃批錄副說給馨葉聽,要馨葉給他拿主意。馨葉沒正面回答,沉默良久說:「承哥,還是別做總商了,連行商都別做。」
僕役端來茶,捧手中奉送客人,潘振承撒手就走,茶碗咣當掉地上,穆騰額氣得一臉發紫,坐在寬大的皮椅上生悶氣。旋即,穆騰額哼哼冷笑:「病人跟郎中打鬥,你死得快!」
在去黃埔的快蟹上,巴延三聽潘振承詳說兩年前的舊案,問道:「這幫刁民,最後還是獲陪二百元老鷹番銀。這是憑何依據斷案?」
潘振承道:「謝穆關憲,有一事有勞穆關憲給一句話,辦貢的用度肯定會超出備貢銀。」
「這是何意?」
「我是想過退辦,可我想起十三行眼前的困難,又不忍退辦。蔡世文還嫩了些,收拾不了這個爛攤子,也應付不了錯綜複雜的局面。我想等形勢轉好了些,再申請退辦。」
「啟官,查理出面,他們會不會把肇事炮手交出來?」孫士毅問。
譚世源扮成苦力模樣,在廣州城裡城外晃蕩。一日,譚世源在十三行東關閘外的涼茶鋪喝茶,見巴延三乘坐八人抬涼轎從東關閘出來,後面跟著抬大木箱的壯班。茶鋪幾個老夫子談論巴總督上洋行勒索的洋貢,羊揀肥的宰,肯定是潘啟官拍總督的馬屁,掏錢給巴總督辦的洋貢。譚世源心想有道理,總督一年俸銀不到二百兩,養廉銀維持日常開支都很勉強,哪裡買得起大箱的洋貢?
篾匠羅二仔拿起一個散爆竹,點燃后扔到鬼仔小坎寧腳下,「叭」的一響,嚇得鬼仔跳起來;鬼仔從來沒見識過爆竹,以為是什麼殺人兇器,驚恐萬狀亂叫;鬼仔拿起一桿槍,對著羅二仔;羅二仔以為他要開槍,點著爆竹,舉起竹篙,爆竹在鬼仔頭頂炸響;「呯」的一聲巨響,羅二仔應聲倒下,胸口慢慢地滲出血來;黃埔接二連三發生大案,潘振承頭都大了!
乾隆猛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個譚姓監生告御狀揭發巡撫李湖矯旨盜賣貢品。乾隆顧全面子,秘密賜死李湖。譚監生手中捏著李湖死因的機密,這個機密必須隨著李湖之死而徹底埋葬。乾隆問道:「巴延三,廣東有個譚姓監生,你可知否?」
商人下賤,有了紅頂子身份又有不同。潘振承無法脫俗,他其實也很看重三品藍寶石頂戴,倍感皇恩浩蕩。潘振承辦了一份價值萬把銀兩的年貢,托巴制憲轉呈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