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八回 有智留學妄議中英 馨葉驚嚇溘然圓寂
潘振承和時月去了馨葉書房,翻出有智給母親的來信,還有鴛鴦玉佩的另一半。潘振承沒看信,從脖子上取出另一半鴛鴦玉佩,將玉佩合到一起,沉湎在往事的回憶中。
菲利浦在給霍金斯的信中,無法正確地表述十三行總商以及三品通議大夫的確切含義,索性說傑夫的父親是中國的通商大臣,傑夫衝破父親的阻撓,毅然決然遠渡重洋去英國留學。
時月喜滋滋進馨姐寢房,開衣櫃取衣裙,她先取了一套白衫白裙,馨姐臉色蒼白,穿白色的似乎不合適。綠色的雖好,但燈光下顯示不出盎然生機。時月最後選定大紅色的衣裙,心想馨葉會留在潘園過夜,讓她再做一回新娘。
「有智受到侮辱,倒不失一件好事,使他能夠冷靜地看待英吉利,他回到中國,不再會一味地為英吉利唱讚歌。」
暮氣收去最後一抹餘暉,馨園沉浸在迷濛的夜色中。宿鳥歸林,馨葉呆在屋舍后的鳳尾竹下,竹枝將天空撕成碎片,透出幾顆微微閃爍的星星。
非尼非俗亦非妻,六道輪迴不可料。
潘振承抿了口酒說道:「孫巡撫和姚臬司都是乾隆二十六年進士,是年,老夫四十有七,可做他倆人的爹。在苗長青帶臬司捕役上十三行傳人之前,他們就商量好了讓老夫做替罪羊。」
孫士毅與姚棻把腦袋聚一塊輕聲商量,孫士毅道:「我皇天恩浩蕩,欽准爾等遠夷信自己的宗教,參与公開的宗教活動,不算哆羅邪教案從犯。」
姚棻追問:「既然知道朝廷禁止民人私下接觸夷人,你不但不稟報,還庇護他們,該當何罪?」
偌大的公堂只剩下潘振承一人,他抬眼看著坐公案前的孫士毅和姚棻,「二位大人,老夫已是耄耋之年,站久了或跪久了,都支撐不住,能否准許老夫席地而坐?」孫士毅叫皂隸搬來椅子讓潘振承坐,姚棻道:「李師爺準備筆錄,潘振承,你把你庇護慫恿奸夷哆羅與奸民蔡伯多祿、李剛義密謀在我中土廣傳邪教的整個過程,從實招來。」
時月抿著嫣紅的嘴唇,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有話悶在肚裏,問她,她老是說智兒怎不來信。」
「殷先生,有智來信了?」
馨葉捧起碗又放下,看著臉色白裡透紅,依然嫣麗動人的時月,傷感道:「月妹,姐姐是不是憔悴得嚇人,像李清照《醉花陰》所描述的『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冼管家進來問老爺如何操辦喪事,向哪些人發喪。
霍金斯神父帶我參觀曼徹斯特。織布工場大得匪夷所思,織機居然不用腳踏,巧借動力——啊,比中國鄉村水碾複雜得多,兒一時說不清。牛津大學佩里教授預言,未來馬車毋庸馬匹,馱上蒸汽機就可自行。娘,你信不信,英吉利未來,不,現今就是世界最富強之國。利物浦海濱排滿了船塢,正在打造比黃埔還高大的洋船。一個造船師與兒說,現今大洋航行的海船過半是英吉利船,英吉利要打造更多更大的商船戰艦,征服全世界。兒跟造船師辯論,英吉利征服得了其他海國,就是征服不了大清國。過後兒暗中思量,倘若英吉利一旦與大清開戰,孰勝孰敗,實難預料。娘,這話兒只能跟你說,阿爸自從冊封三品通議大夫,言談愈發像朝廷命官。並非兒恣放狂言,大清官員皆睜眼瞎,他們實在太應該來英吉利增長見識。就此打住,霍金斯神父催兒早點睡覺……
馨葉也笑了起來:「別耍貧嘴,去叫阿娣準備熱水,我要洗澡。去給我找一套衣裳,你知道我穿哪套合適。」
甘肅、山東、山西、四川、江西、福建、直隸,均有重大斬獲,共有十八名西洋傳教士、數百名中國教民落入法網。洋傳教士和教民首領押往京師刑部審訊。其他行省雖無斬獲,也都弄得風聲鶴唳、雞犬不寧。
潘振承唯一想薦舉的人是殷無恙。對於哆羅的請求,潘振承也確實向當時的總督巴延三、巡撫李湖薦舉過。皇上曾下旨給廣東督撫,要他們薦舉有一技之長的西洋人進京效力。巴延三和李湖問哆羅精通何技。潘振承說:「哆羅自稱精通醫術,他說:『中國人說的心想,其實沒用心去想,是腦袋在想事。』哆羅發毒誓說中國人想象中的心想是謬誤,心不會想事,心是血液循環的總機關。」巴延三和李湖立即貶斥哆羅是個庸醫,是在胡說八道。哆羅的進京請求被督撫駁回。不知哆羅走通哪條路子,粵海關監督李質穎向皇上薦舉哆羅。乾隆帝一向輕視西醫,他用得最多的西洋人是天文曆法、建築繪畫方面的專才,乾隆沒有恩准哆羅進京效力,但准其長居廣州。
孫士毅怒目而視,抓起驚堂木拍打:「罪夷哆羅,身藏十三行哆羅夷館,暗傳邪教,所謂羅馬醫師,實乃羅馬邪教當家。尤不可饒恕者,勾結華籍醫師蔡伯多祿、華籍小販李剛義,密謀策劃接應四名義大利教士進入廣東內地,妄圖護送潛入陝西,企圖策應謀反。是可忍,孰不可忍。來人!」孫士毅大聲斥喝:「杖責罪夷哆羅二十折十二板!」
走了一個多時辰,一干人來到臬司衙門。
「我生有智時,你還沒進潘家。」馨葉說著輕輕嘆息,「若是你的有江去英吉利求學,你就不會牽腸掛肚?」
杜秋華謙恭地問道:「啟官,您說當下這場大危機,當如何化解?」
有智的這封來信是真正的「回信」:
伍國瑩跪下:「草民敢用性命擔保,潘啟官僅僅提供哆羅的食宿,對哆羅的違法勾當毫不知情,草民乞求二位大人看啟官數十年為朝廷忠心耿耿承辦朝貢貿易的分上,寬恕啟官。」蔡世文等行商通事紛紛跪下為潘振承求情。
公堂喧囂了好一陣才平息,孫士毅和姚棻一臉惱怒,一併把目光投向保商通事。十三行的十名行商都在保商之列,他們的夷館都有牧師,牧師無一例外都與廣州的教民有暗中交往。保商一貫的做法,一旦發現,私下警告牧師與教民,但保商從不把他們交給官府。
溘然圓寂
「馨姐你上哪?」
孫士毅怒不可遏道:「他們不是切磋醫術,而是密謀傳播邪教!」
又:今為西曆一七八一年三月十日,皇曆幾何,兒忘了。
次日,馨葉醒來,躺在承哥懷裡,時月坐床沿手裡捧著一碗烏雞人蔘湯。
因為沒有點具體的人名,十三行中外商人及牧師沒有一個答話。
馨葉想起康熙年間發生的湯若望案,官生楊光先控告傳教士湯若望等傳造妖書,圖謀不軌。后又上書攻擊西洋曆法,斥其荒誕不稽。清廷分別判湯若望等凌遲處斬。后因京師接連五日地震,按例減刑,湯若望被赦,只殺了李祖白等五名信仰西洋新法的欽天監官員。不學無術的楊光先出任欽天監正,立即恢復「大統舊術」。
聽殷先生說,中土的黑夜,即是西洋的白天。這時有智在幹什麼呢?在教室里聽老師授課?在宿舍跟同學爭議問題?在運動場上奔跑跳躍?在康河奮力划著快艇?有智也許什麼也沒幹,孤獨地坐在草坪上思考「大逆不道」的問題?
「真是那樣的話,你醋勁衝天,年輕又美貌,我可鬥不過你。」馨葉扶著柱子站起來,時月過去扶著馨姐。馨葉道,「我自己能走。」馨葉慢慢走出水榭,扶著柳樹,不放心地問:「你說一句實話,教案到底怎樣了?」
阿娣準備好熱水,已是滿天晚霞。時月上佛堂叫馨姐,香爐里的香已快燃盡,蠟燭燒去大半截,其中一枝還倒在佛台邊。馨姐跏趺坐在蒲團上,雙手合什,闔著雙目,在默默地念經。時月把倒下的蠟燭扶起重新點燃,換了一束新香插|進香爐,呆一旁陪伴馨姐。
杜秋華暗嘆潘振承精明過人,責備苗長青榆木腦袋,倘若早聽啟官的,蔡伯多祿插翅難逃。
「數典忘祖。」馨葉輕輕罵道,把這封近乎白話的信看了又看,沉浸在難以言喻的欣慰中。
「哆羅在暗傳洋教,那些所謂的病友其實是教友!」潘振承心中豁然開朗,又赫然惶恐,他是哆羅的保商,倘若哆羅被告發,他脫不了干係!「苗大人,苗大人。」潘振承叫臬司知事苗長青。
乾隆自然聯想到前不久發生的「聚眾謀反案」,朝廷調兵遣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乾隆神經過敏,將兩件事聯繫到一塊,認為內外勾結,亂我中土,性質比乾隆十一年的福建教案要嚴重得多。在福建傳教的教士,僅僅是亂我名教,蠱惑民心,現在竟發展到策應謀反的地步!
臬司要抓的兩個人,只有李剛義歸案。蔡伯多祿在捕快騎馬趕到時,逃之夭夭。聽旁邊店鋪的夥計說,蔡郎中半個多時辰前關診所門,乘一頂暖轎走的。捕快隨即上蔡家,蔡伯多祿的老婆一問三不知。孫士毅、姚棻接到苗長青稟報后,命令撫標綠營去城外追捕,命令臬司、廣州知府九*九*藏*書、及南海番禺二縣的巡捕在城內大搜捕。天黑后,各路官差紛紛稟報蔡伯多祿不見蹤影。
時月站在圓桌旁,桌上放著一碗湯藥。時月出神地看著神思恍惚的馨姐,說:「馨姐,喝葯吧,都快涼了。」
查理問道:「孫大人、姚大人,十三行的全體外國人都參与哆羅神父主持的宗教儀式,上教堂聽過他佈道,這也算參与哆羅邪教案嗎?」
洋大班在巡捕的押送下走出公堂。牧師一個也沒走,荷蘭館的牧師費理明說道:「我們要求釋放哆羅神父。哆羅神父是為了天主教的崇高事業,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中國人帶來上帝的福音——」
孫士毅責罵姚棻,姚棻又把苗長青臭罵一頓。
小山子趕來,潘振承不等小山子通稟,說道:「洋行里有些事情要去處理,時月在這陪伴你。」潘振承匆匆離開,哆羅教案的危機尚未渡過,這是潘振承近些年來最頭痛的一件事。
「到通政使司也會招惹殺身之禍,還會殃及全家。」馨葉擔憂道。
時月抱怨道:「你跟自己過不去,還跟承哥過不去,你的身子骨不光是你自己的,還是承哥的。」
孫士毅斥道:「你會不知情?你在來臬司的路上,叫知事苗長青暗中監視蔡伯多祿,這證明你早對他們的陰謀了如指掌。」
「馨葉,我們的智兒終於安全到了英吉利!」
學生有智恭上匍叩
母親大人膝下,謹稟者有智。
廣州至京師的官道,既有奉詔進京效力的洋傳教士北上,也有被驅逐回廣東轉道回國的傳教士南下,外國人來往不算一件稀罕事。一路上暢通無阻,偶有官差盤問,蔡伯多祿敷衍幾句便順利過關。他們偶爾住進教友家,但多種情況是自己解決住宿,到破廟、牛棚或者屋檐下夜宿。
阿毛帶回來一封信,馨葉忐忑不安,和往常一樣躲到書房看信。
皇家夏綠蒂號駛離虎門稽查口,尚未進伶仃洋,喬治牧師將兒從暗艙帶出。兒恍如獲得新生,呼吸自由空氣,毫無顧忌咒罵朝廷禁海令。兒在船上皈依英吉利新教,喬治牧師為兒洗禮,向兒講述耶穌。兒發現耶穌偉大之處在於他崇高獻身精神。他比孔聖人更偉大,孔丘實乃熱衷做官拜相之庸人。在航程中,兒英語提高甚快,能嫻熟與喬治牧師、隨船醫生、船長大副交談。兒驚奇發現,他們睿智幽默,眼界開闊,富有學識;兒還發現,即便國人眼裡卑賤之水手,比國人更為開化,他們同兒講天文地理,令兒眼界大開。
三個月後,有智又來信了。馨葉算了算,從廣州到英吉利,船走得再快也得四個月,來回則要半年多。有智還沒收到母親的信,他在霍金斯神父的幫助下,順利進了牛津大學莫得林學院。安頓下來后,即給母親寫信:牛津大學乃英吉利最古老的學府,相當中國的國子監,卻無國子監腐朽氣,朝氣蓬勃,令人驚嘆。兒一嘆:廣袤之校園竟無圍牆,不似廣州大小儒學,將學子關在高牆深院,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兒二嘆:教授非英吉利一國,亦有法蘭西、德意志、西班牙教授,若在中國,外國學者縱有天大造詣,亦不可任小小縣學之教職;兒三嘆:英吉利大學雖然有規定的科目,然而每個學院的學科細目不盡相同,每個教授授課內容亦千變萬化,不似中國,縣學、府學、國子監皆千篇一律的四書五經;兒四嘆:英吉利大學推崇的是富民強國之學識,不似中國的科舉,求學只為做官,科舉之外的學問一概不學;兒五嘆:英吉利大學之學問日新月異,教授可拿自己研究的新學上課堂傳授,不似中國,只講古代的聖賢之道;兒六嘆:英吉利大學之藏書閣,其規模之大、藏書之豐,令人嘆為觀止,不似中國的藏書閣,藏書而不供外人借閱,此處藏書閣連外人也可借閱,兒的導師沃爾曼教授道:知識應當人人共享……
「你病懨懨的樣子,承哥不知有多擔心。」時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道:「馨姐,妹妹說你好自私。」
兒反覆拜讀家書,兒感謝母親之關懷,兒亦倍思母親。抑或兒大不由母,兒不全然苟同母之鴻論。母諄諄教誨:「善工器製作者,僅可謀數口之食;通文史經略者,卻可為社稷謀福祉。」此言錯矣,兒在英吉利親睹,善工器者,亦可為社稷蒼生謀福祉。發明蒸汽機之瓦特,英吉利好些大學請他去講學,好些著名教授薦舉他進皇家科學院——相當於中國入閣為大學士。
班頭老霍不時向潘啟官通報沒逮住蔡伯多祿的訊息。亥時末,經歷杜秋華提著一隻菜盒,笑容可掬來到班房,他看到潘振承坐老虎凳上責罵老霍。潘振承道;「你不要責怪老霍,孫巡撫、姚臬司把老夫往死里整,老霍倘若優待老夫,還不給你們逐出臬司回家吃老米?」潘振承堅持坐老虎凳上,杜秋華沒辦法,只好叫捕役抬進一張桌子,把酒菜擺上,斟酒敬潘啟官。
蔡世文等紛紛下跪,聲明與哆羅案無關。
潘振承道:「孫巡撫、姚臬司下不了台,叫你來下台階。我不為難你,酒我喝。有句話杜經歷得轉告他們,想叫老夫做替罪羊,愚蠢之極。」
潘振承淚光迷濛,淚水凄然而下。
乾隆下令詳訊被捕的傳教士,將所有接送過傳教士、為傳教士送信、留傳教士住宿的中國教民一律「逮捕究辦」。並查明羅馬當家派往陝西傳教者,究竟要傳與何人?嚴飭各地官員「按名拿辦」。
姚棻操著安徽桐城口音叫道:「你窩藏四名義大利傳教士,放縱他們擅離十三行北上陝西傳邪教!」
孫士毅皺眉道:「這個台階杜經歷幫下更合適。我們合計合計,該如何說服啟官既要幫我們,又肯擔下責任。」
時月抿嘴笑道:「這就是我願意看到的馨姐。」
姚棻厲聲道:「罪夷哆羅,把你來我天朝所做的罪孽,一五一十如實招來。」哆羅能聽能說漢話,通事吳保琳把姚臬司的話用英語複述一遍。哆羅跪著昂頭,以沉默相對,似乎在無聲地抗議。
潘振承問時月:「馨姐跟你談過她的身後事沒有?」
夷館大班及牧師由巡捕皂隸夾持行走,保商及通事乘轎跟在後面。同文行是首行,大班及牧師約有三分之一由同文行擔保。具體承保人是潘有度,承保契約蓋的卻是行主潘文岩的印章。潘振承沒讓潘有度捲入,由他代表同文行前去按察司聆訓。潘振承坐在涼轎上,尋思究竟出了何事。巡撫和臬司首次一個不落把牧師傳去聆訓,莫非出了教案?潘振承聯想起這幾年有很多病人,由蔡方郎中引薦來哆羅夷館求醫,好像哆羅是華佗轉世。名聲揚得同文行的夥計也慕名請哆羅治病,結果發現他的醫術遠不如殷無恙。
潘振承站在一長溜平房外打量班房,說:「你優待老夫,不好過臬司的關。」潘振承自己走進審訊房。審訊房擺滿了刑具,滿屋的血腥氣,裏面有七八個捕役,地上躺著一人,樑上吊著一人,全都血跡斑斑。老霍趕緊叫捕役把兩個受刑的人弄走。
兒有智頓首
前世塵緣未曾了,今世幾遭佛陀笑;
事情要從乾隆四十六年夏天說起。有個漢名哆羅的義大利教士來到廣州,入住同文行的散客夷館。哆羅自稱三十九歲,他花白的鬍鬚和滿臉的皺紋,怎麼看都不像中年人。哆羅自詡精通醫術,做過羅馬教皇的御醫,希望潘振承稟報總督巡撫,薦舉他上北京為中國皇帝服務。
學生初至英吉利,習慣拿他人之長比己之短,覺得大清事事不如人。昨日學生聽劍橋大學麥克雷教授演講,他抨擊英國殖民政策,說海外掠奪及殖民佔領為大不列顛帝國積累骯髒的原始資本。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的大英雄德雷克,原本是個赤|裸裸的海盜,他為投資人帶來千倍以上盈利,英王伊麗莎白一世分得十七萬英鎊,幾近英廷一年的財政支出。麥克雷教授還批評東印度公司向中國走私鴉片,說鴉片是慢性毒藥。殷先生,學生在廣州怎沒聽你言及?倘若如此,東印度公司太可惡了。
潘振承體味偈子的含義,馨葉不能一心向佛,前一個原因是家仇未報;后一個原因,是她牽挂著夫婿和兒子。潘振承對冼管家說:「不要發喪了。夫人曾經出家在靖靈庵做尼姑,取了忘塵的法名。老冼你帶五百兩香火銀捐給靖靈庵,請她們來為忘塵做道場。」
開祠這天,潘振承率妻妾子孫三十餘人來到潘能敬堂,百余位僧人敲擊木魚誦經唱偈。祠堂香煙繚繞,龕台供奉著潘振承髮妻潘黃氏淑敬、平妻潘區氏彩珠的靈牌。馨葉跪在蒲團上,望著彩珠的靈牌,九_九_藏_書回想起她和彩珠爭風吃醋的往事。馨葉湧出愧意,覺得她當初的行為十分可笑。人死如燈滅,彩珠撒手謝世,馨葉可以堂而皇之進潘園為正室,她卻毫無這種意念。有智留英求學,為馨葉增添了無窮的煩惱。馨葉這時羡慕起彩珠姐來,一走百了,把煩惱留給在世的人。馨葉設想她有朝一日去跟彩珠姐為伴,定能和她和睦相處,勝似同胞姐妹。
有智留洋
「馨姐還說過,她和她娘,在佛界塵界幾進幾齣,她們都不是虔誠的佛家弟子。對了,馨姐曾寫過一首偈子。」
馨葉生氣道:「我說過不喝就不喝,我的病名醫沒治,只有我自己能治。」
馨葉不敢想象,有智學成回國,將會有怎樣的厄運在等他。
起風了,夜風帶著絲絲寒意緊緊裹挾著馨葉單薄的身子。馨葉寢食不安,日漸消瘦,她的身子彷彿在夜氣中飄浮,回到冰冷寂寞的寢房,已是凌晨三時。
霍金斯帶傑夫周遊大不列顛,潘有智在旅途中給母親寫信:英吉利乃神奇之國度,此地的一切令兒振奮。英吉利商人地位甚高,受到國民普遍尊敬。國家極為重視工商業,鼓勵國民建工場做貿易,尤鼓勵國民致力海外貿易。霍金斯神父說有不少工場主、貿易商做上國會議員——也就是相當於中國的議政大臣吧。據傳商人議員可與貴族議員平起平坐,可對國家大事說三道四。不似中國,商人富而不貴,官府打壓,百姓蔑視,詛咒商人為富不仁。至於中國之工匠,地位就更低,兒在番禺縣學念書時,訓導引用世宗皇帝的話,工匠多一個,農夫少一人,國家窮一分。在英吉利,發明先進織機和蒸汽機者皆是工匠出身,他們成了國家英雄。娘,兒真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發明像蒸汽機那樣神奇之器械。
八月初,綠營官兵將十余名疑犯押往武昌,湖廣總督特成額親自審案。嚴刑拷打下,教民紛紛招供。特成額大驚亦大喜,此乃邀功請賞的上佳機會,立即上奏朝廷。
皂隸氣勢洶洶按倒哆羅打板子,哆羅皮開肉綻,一聲不吭。
潘振承道:「老夫只有失察之過。姚臬司所指的庇護慫恿,乃姚臬司欲加之罪。」
潘振承凄愴地笑笑:「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潘振承指著桌上一疊有智的信,含淚哽咽道:「我是有智的親爸,你是有智的親姨,為了有智,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潘振承道:「眼下沒事,以後難說。有度,你不要攪進來,有事爹會頂著。」
「你還會狡辯?」姚棻拍打驚堂木。
「是嗎?我們心中的石頭總算可以落地了。」馨葉喜滋滋接過信看,臉上浮現出慈愛。
孫士毅、姚棻,以及臬司經歷、知事進了更衣室。知事苗長青官階最低,他忙著給三位上官斟茶,說在來臬司的路上,潘啟官建議他派捕快暗中監視朝觀街蔡氏診所的蔡郎中。姚棻拍拍腦門:「下官失策,光顧著哆羅,忘了哆羅的幫凶蔡伯多祿和李剛義,皇上點名要查辦這兩個奸民。」
「你們回吧。」孫士毅冷若冰霜道。
「上佛堂燒一炷香,跪菩薩面前贖過。」
班房即捕班房,共有五間,中間為班頭房;右邊兩間分別是馬班、步班作息更衣的地方;左邊兩間,一間為審訊房,一間為拘禁房。總班頭老霍帶潘振承去班房,輕聲道:「啟官,那個苗長青是飯桶,他早聽你的,蔡伯多祿就不會逃掉。」老霍打開班頭房,巴結地笑道:「啟官你坐卑職的椅子,卑職給你捧茶。」
潘振承在是日傍晚收到殷無恙轉交給他的信,看過信,立即趕往馨園。
兒子變化之大,令母親震驚不已。現在回想起來,有智欣賞西洋,並非從踏上英吉利國土的那一刻開始。有智在童年時就常與殷先生接觸,在有智成年後,他們一定討論過許多深奧而敏感的話題,否則有智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下西洋留學。馨葉知道,她的眼淚無法勸有智回到她身邊,可眼下,除了淚水,馨葉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令有智回心轉意,拋棄那些妄念。
驚天教案
苗長青出發前,姚臬司有交代,哆羅的保商潘振承必須傳到。苗長青也不便道破姚臬司的交代,他板著臉說道:「潘啟官,你管好你自己,留點精力上臬司聆訓。」
「此話怎講?」
見到學生母親,替學生安慰她:勿挂念,智兒一切皆好。
娘,水手說看到普利茅斯航標塔。兒要上甲板看神往已久的英吉利,若有去廣州的船,把信捎去。擱筆甚憾,余言再敘。
潘能敬堂還供奉著義子潘有仁的靈牌。有仁死了兩年多,他打理潘氏茶莊,只因為收了一錠成色八二的元寶,打烊后懸樑自盡。潘振承常常抱怨有仁不爭氣,畢竟相處四十余年,潘振承和彩珠把他當親子對待。潘能敬堂建成,潘振承決定讓他入嗣,供奉靈牌。潘振承讓孫輩拜過有仁伯,草草結束開祠典儀。
護送傳教士採用接力的方式,下一程,由湖南湘潭教民周正等人護送,一干人於七月到達湖北省樊城。劉繪川等湖北教民在此恭候,準備穿越鄂西直接進入陝西。他們渡漢水進入襄陽時,受到綠營兵截獲盤查,劉繪川聲稱四個碧眼尖鼻的同伴是大清邊民,準備路過陝西回西北老家。當時民眾起事剛被彈壓,綠營游擊十分警覺,命令營兵搜查,從他們背囊中發現十字架等傳教「邪器」和夷文「邪書」。
「馨姐,以後你乾脆住進潘園,不,搬到新建的潘府去。」時月用調皮的神情說道,「少年夫妻老來伴,承哥正需要你給他做伴。我保證不會跟你爭風吃醋。」
姚棻拍打驚堂木:「把罪夷哆羅收監,徹查嚴審后,押解京師!」
「就這些?」
西曆一七八一年三月十二日,皇家夏綠蒂號抵達英國南方大港普利茅斯,潘有智把兩封家書交給即將前往廣州的阿丁頓勛爵號船長。乾隆四十六年九月八日,殷無恙將兩封家書分別交給潘振承和馨葉。由於父親曾竭力反對有智留洋求學,潘有智臨行前跟殷先生私下約定,他單獨給母親的信不可讓父親知道。
苗長青坐前面一頂涼轎,他反轉身,不冷不熱問道:「啟官有何事?」潘振承下了轎,走到苗長青轎子旁:「苗大人,老夫有個建議,先把一個人監視起來,朝觀街蔡氏診所的郎中蔡方。」
「馨姐吃得很少,說沒胃口,有時一天不吃不喝。我都愁死了,找郎中開了滋補的葯,煲成湯后,把藥渣湯料撈掉,讓她光喝湯。」時月眼裡矇著薄薄的淚水。
馨葉喝下藥,說:「我肚子餓,你去叫阿祥做點吃的。不,快黃昏了,我們一道上潘園同承哥吃晚飯。」
娘,你擔心智兒數典忘祖。放心,智兒是天朝人,蓄長辮,著唐裝,還有一顆永遠屬天朝的心。天朝與英夷,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兒學西學,乃為取長補短。英夷之短,乃豺狼稟性,好越洋跨海掠奪,占他人之地為己地。英夷熱衷工商,雖富國益民,亦有損大義,為君子不齒。東印度公司見利忘義,向我天朝輸入鴉片,害我天朝子民,此乃禽獸之舉。兒常見英夷口出狂言,欲征服全球。
潘振承道:「老夫是商人,由他們捏拿。老夫有言在先,他們就是定老夫死罪,皇上也不會放過他們。老夫可以斷定,聖旨斥責的是地方官,而沒有一句牽扯到行商頭上。要不然,在公堂上,孫姚二人早就拿出聖旨來打壓老夫。」
姚棻氣急敗壞道:「別以為你有捐班來的三品頂戴,年過七旬,本司就不敢杖責你。」
孫士毅和姚棻心知肚明,要潘振承充當替罪羊冤枉了他。然而,不揪住哆羅的保商不放,又不便抓其他的人來承擔責任。
「她飲食怎樣?睡不好覺,營養要補上。」潘振承道。
湖廣總督特成額最積極,湖北湖南兩省,參与護送和並不知情的教民紛紛落網。九月,特成額奏報朝廷,派官兵將四名義大利傳教士,及接引護送的劉繪川等教民押送京師審訊。
孫士毅怒數哆羅的罪行,出乎潘振承的想象。原以為哆羅僅僅是在廣州暗中傳教,沒料到竟暗遣四名意籍教士潛入遙遠的西北傳教。潘振承反悔莫及,責備自己為何早沒窺破哆羅的真實身份,按照承保制,保商代過所受的責罰可能超過犯過的夷人。
一干人進了公堂,潘振承等保商通事行跪禮;查理、哆羅等按照西洋禮節行鞠躬禮。
「你心裏還有承哥,去問他吧。」
乾隆見折龍顏大怒。密遣洋教士深入內地傳教的始發地是廣東,乾隆在硃批中斥責廣東督撫等地方官,「哆羅私遣多人,潛往內地傳教,(你們)漫無覺察。」乾隆尤感驚詫費解的是,「西洋人面貌異樣,不難認識,他們由粵赴楚,沿途地方官吏為何一無稽查,至襄陽始行盤獲?」
潘九-九-藏-書家子孫聚在佛堂外哭泣。潘振承對有度道:「有度帶大家進來拜二媽媽,給二媽媽守靈,就在佛堂。」
馨葉給有智回了一封信,委婉地批評兒子重器不重文:「善工器製作者,僅可謀數口之食;通文史經略者,卻可為社稷謀福祉。娘以往看淡科舉,從未輕視過學問。娘要你留英求學,並非希冀你學一器一物之技,而是學經天緯地的西學。」
「你馨姐這些時怎麼啦?每次見到她人都瘦了一圈,鬱鬱寡歡,愁腸百結。」潘振承喝了一口涼茶,把鋁質茶壺遞給時月。
馨葉欣喜地拆開兒子的信閱讀,臉上的笑容悄然淡去,英吉利雖有可取之處,怎能用這種口氣妄議中國?馨葉接觸過不少西洋人及西洋器物,承認西洋人確實精於工藝,然而文化還是中國更為優越。
馨葉從時月的表情,猜想事情基本過去,馨葉扶著柳樹的手鬆開,朝西緩慢地走。
承哥走後,時月叫阿娣去煎藥,馨葉道:「我沒病,是心病,葯不可治,不去想那多煩惱事就自然痊癒。」
「不必過慮,有智是以為外婆守靈的名義離開廣州的,他回來仍是這個名義。別說接受西學,就是下西洋也是滔天大罪。我們向他曉之厲害,他是大人就應該明白。」
潘振承冷笑著起身,出了班房。走到臬司衙門外,潘有度、蔡世文、伍國瑩圍上過來。有度哭道:「爹爹,你沒事了吧?」
站潘振承一旁的蔡世文瑟瑟發抖,潘振承怕蔡世文經不起恫嚇,朝前邁一步,跪下說道:「二位大人,哆羅入住末商的夷館,末商還是哆羅的保商,哆羅之過,末商難辭其咎。請二位大人責罰末商,其他的行商通事均與哆羅無關。」
「本撫沒說要責罰潘啟官。」孫士毅說著,朝皂隸丟了個眼色,皂隸立即詐詐唬唬把行商通事逐出公堂。
時月想了想,說:「那是一年前,馨姐半開玩笑半認真講,倘若佛祖召我西去,請不要為我守靈護柩,一切從簡,按佛家的禮俗火化,骨灰撒到花草樹木之下就行了。」
潘振承泰然自若道:「看過了,有智身在遠夷,心系中土,忠心可嘉。他的方式卻不可取,別說上疏朝廷,在民間談論都不可。再說他的條陳最多能遞到通政使司,到不了皇上手裡。」
乾隆大為吃驚,這還了得!邪教傳播比朝廷估計的嚴重得多!乾帝下令各地督撫「嚴密查拿」。教案迅速波及到全國範圍。
馨葉後悔不迭,同意兒子出洋求學,犯了一個莫大的錯誤。馨葉成天擔驚受怕,又不能向承哥傾訴。十三行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難,承哥焦頭爛額,馨葉不想再給承哥增添煩惱,只能獨自默默地承受。
潘能敬堂是潘府的主體建築,五楹三進,高大宏偉。琉璃瓦歇山頂,屋面用綠色的琉璃瓦覆蓋,琉璃瓦脊有飛禽鰲魚花紋,上部有兩條軀體彎曲的青蛇戲珠。潘能敬堂是潘氏廣州一支的宗祠,始祖為潘文岩。
蔡方是福建寧德縣人,雍正元年及乾隆十一年福建大教案,均發生在寧德縣的鄰縣福安縣。蔡方的情況與澳門華籍教士楊湯姆一樣,都是因為祖父輩是洋教徒殃及後代,逃到相對安全並且允許傳教士居留的廣東。蔡方的教名蔡伯多祿,是天主教廣州教區的召集人。他晤見哆羅主教,從不涉及醫學,而是密謀傳教。潘振承觀人察事一貫敏銳警覺,偏偏對哆羅有所疏忽。一則,潘振承把同文行交兒子潘有度打理,他專心公行事務,很少上夷館;二則,這些年十三行遭遇一連串災難,潘振承費盡心機窮於應對,對入住夷人的警覺有所鬆懈。
「我不需要,我老是老,可老當益壯,這多年從未生過大病。」潘振承說著嘆氣,「何時我能像我的長子有為那樣,百事不問,一心一意做隱士,那該多好啊。」
孫士毅和姚棻回到公堂。行商和通事寫好具結,全部簽字畫押。
馨葉去了水榭,蔫蔫地憑欄而坐。時值暮秋,池塘里的荷花早已凋謝,飽滿的蓮蓬也已蔫黃。馨葉生出無盡的惆悵,人生苦短,轉眼鬢角生出白髮,明亮的丹鳳眼失去了昔日的風韻。寧波邂逅,馨葉暗戀承哥,護貢進京,他們有了智兒。生智兒時馨葉九死一生,馨葉對智兒的疼愛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馨葉心想:「也許正如承哥所說,我在自取煩惱。可是,承哥有八個子女,他又怎能體味到做母親的心。」
孫士毅道:「姚臬司給爾等將功贖罪的機會呢!坦白交代自己參与哆羅邪教案,揭發廣東暗藏的夷國教士及信教刁民,本撫可酌情從寬處理;若不從命,本撫要重重懲罰!」
「智兒,你回來吧!娘想你,你不在娘身邊,娘只能整天以淚洗面……」馨葉含淚寫了一封凄婉感人的信,托殷無恙交給回英吉利的商船。
潘有為居住在潘府後院,位於萬松山麓,北面有潘振承捐資興建的漱珠橋,園中有六棵松,又曰六松園。六松園的建築園林均為有為設計監建,有為辭官后,在此做隱士,吟詩繪畫,收藏古董古畫。父親生意上的事,他一概不問。
乾隆四十九年,廣東口岸發生一連串的大事。
哆羅獲得長居廣州的合法身份后,在十三行教堂做當家牧師,十三行人叫他「羅馬當家」,他入住的同文行散客館叫做「哆羅夷館」。哆羅很受十三行的洋人尊敬,連高傲的英國大班見到他都會恭敬地打招呼。
馨葉後悔她當初的衝動,她的想法和有智一樣幼稚,認為大清走科舉之途的人太多,學子死啃千年不變的四書五經,可笑又可悲。西洋的文明不亞於中國,尤其是英吉利,許多方面超過了中國,馨葉幻想有智學成回國,將是大清的棟樑之材。承哥竭力反對有智出洋求學,他說大清鄙視西人,就容不下學過西學的國人。有智執意要去,馨葉不是沒有擔憂,最後還是選擇支持兒子的「妄念」,潘振承說服不了母子倆,也只好選擇妥協。
霍金斯笑道:「菲利浦寫信叮囑我低調處理,否則的話,會有好些政界要人、東印度公司董事、報館記者趕到普利茅斯來,國王喬治二世還會邀請你去王宮做客。不過這樣也好,為自己爭取一個安靜的環境,學好本領,回去為你們偉大的祖國貢獻聰明才智。」
「去了得好好開導他。」馨葉說著歉意地笑,「殷先生,我光挂念自己的事,從沒關心過你進京效力的大事。你等候了二十多年,鐵石都會化成柔水,怎麼還接不到皇上的詔令?」
馨葉送殷先生,目睹殷無恙略帶佝僂的身影消失,又回到水榭閱讀智兒的信。馨葉沒想到這是與殷先生的訣別。再見到殷先生,他平靜地躺在夷館房間的床上,衣架上掛著九品醫官的頂戴和補服。
乾隆晚年的大教案自此拉開大幕。
時月道:「你光想著自己的事,自從有智走後,你從沒關心過承哥。十三行發生驚天教案,承哥都快支撐不住了。」
殷無恙哈哈大笑起來:「錯矣,錯矣。他仍然是地道的中土人,是驕傲的天朝子民。有智給我的信,我早就不該藏著掖著。」殷無恙掏出有智的信,「馨夫人請拿去拜讀,我們一道分享。」
「你是怕有智學成回國,替英吉利說好話,貶低天朝,引來殺身之禍?」殷無恙平靜地問道。
母親毋庸擔心,兒未選工器,如母親所願選擇經天緯地之西學。此乃導師沃爾曼教授之建議,沃爾曼教授說英吉利歷史雖短,卻是個創造歷史的國家。她是歐洲首個新教國家,是首個崇尚王權之國家。英吉利打敗西班牙,可視為王權戰勝神權之勝利。歷史學教授沃爾曼說,英吉利人又不盲目崇拜王權,經過血與火的洗禮,誕生了世界首部限制王權的《大憲章》。沃爾曼還說,法律高於王權,國王不可剝奪國民的權利。國王違法向國民加稅,國民就讓他上斷頭台,國王查理一世就是這樣被憤怒的國民處以絞刑。此後,國王的話不再是聖旨,國王權力漸漸移至國會,國會由議員組成,議員由有身份者選舉產生。國會下面有個執行國家權力的內閣。沃爾曼教授說,英吉利之強盛,非倚仗工器一項,國體變革尤其重要……
「他成大人了,我們管不住他。以前他還聽殷先生的,可惜殷先生過世了。」
「整個家族都會坐連。」馨葉憂心忡忡道,替殷無恙加水,「有智變化之大,大得讓人震驚,他快成了地道的英吉利人。」
潘有智執意要放洋留學,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躲避嚴厲而固執的父親。
殷無恙把英法兩國在宗教上的分歧,兩國的宿怨,以及法國教士在京師受寵敘說了一遍,殷無恙坦然道:「去不了也罷,我很清楚,說服中國皇帝放寬對洋教的限制,是遠在歐洲的主教們的一廂情願。」殷無恙告辭,「信你留著,權作是一副安慰劑。我仍然堅持,九_九_藏_書有智當初的選擇無比正確。」
時月猶豫一瞬直言道:「妹妹不會恭維人,確實如此。馨姐,你想智兒歸想,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承哥是有智的親爸,你和承哥過去那麼多風浪都闖過來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哆羅走不了路,被皂隸架著拖出公堂。
潘振承忍著火氣道:「歷任臬司頭一回把十三行所有牧師叫去臬司聆訓,老夫妄自揣測,恐怕與牧師和民人交往有關。蔡郎中經常同哆羅切磋醫術,有違朝廷禁止民人私下接觸夷人的條例,故而老夫建議苗知事控制住蔡方。至於蔡方的教名蔡伯多祿,老夫也是今天才知道。」
「牽腸掛肚當然會,但不會像你這樣失魂落魄。馨姐,喝葯吧,名醫裘大夫開的方子。」
潘振承道:「亞多等四名傳教士從澳門來廣州,持有澳門海關頒發的路引;他們離開十三行,則有粵海關部堂大人穆騰額簽發的路引。海關有責任跟進並監督持牒夷人是否按規定路線走,是否在規定的時間到達目的地。」
「來信了,不過是給我的信。」殷無恙打量臉色蒼白的馨夫人,有意做出開心的樣子說道,「有智彙報了他在牛津大學的情況,學業大有長進。他還經常參加運動,身體比過去結實多了。他托我來勸你,請你不必牽腸掛肚。」
陝西是傳教士的目的地。陝甘督撫雷厲風行,徹查邪教在陝西暗傳情況,結果有重大發現,查獲逮捕隱藏於陝西的洋教士三人。督撫據教士教民的招供,向乾隆帝奏報:陝西漢中府,山西洪洞縣、潞安府、大同府,及山東、湖廣、直隸等省,都有傳教西洋人和信教華民,稱「本年羅馬當家(哆羅)寄信內言及,現派十人分往山陝、湖廣、山東、直隸各省。」
潘振承含淚沉默,久久無語,他猜想馨葉太虛弱了,就像耗盡香油的青燈,總有熄滅的時候。也許是她活得太累,她和母親曾經長期在尼庵避災修行,圓寂是擺脫人世間煩惱的最好方式。潘振承道:「時月你不要哭,馨葉是佛家弟子,看淡人的生生死死,肉身熄滅未必就是人生的災難。」
潘振承和時月相對而泣,時月泣不成聲敘述馨姐圓寂前兩人的對話。「馨姐沒想過要離開承哥,她講好了要同我一道上潘園吃晚飯。」
潘振承聽到噩耗,急忙趕到馨園佛堂。馨葉仍跏趺坐在蒲團上,面向觀音菩薩,雙手合什,眼睛闔閉,神態安詳,似乎仍在默默禱告。
姚棻斥道:「本司叫你調查海關責任啦?哆羅去不了粵海關,是你替他們辦的路引。居心叵測,實為哆羅奸夷的同謀。」潘振承正欲開口反駁,孫士毅接過臬司的話茬道:「潘振承,你轉移視線,目的地只有一個,開脫自己的罪責。」
時月實際知道有智經常來信,殷無恙收到信後會親自來馨園,背著時月把信交給馨葉。馨葉送走殷先生后,獨自一人呆在書房看信。馨姐出來時的神色,令時月驚詫不解,有智的來信沒給母親帶來歡愉,而是無窮無盡的愁緒。時月不知信的內容,她知道馨姐與有智單獨往來信件,是想避開承哥。
眼前的馨夫人,跟他最初認識的馨葉判若兩人。那時馨葉還是十三行庶務吏史德庵夫人,楚楚動人的眼睛隱含著冷峻幽怨,似乎還有仇恨。殷無恙不了解馨葉的身世,只知道她是潘啟官的情婦。眼前的馨夫人,完全是一位慈母,作為女人脆弱的一面一覽無遺寫在她臉上。
廣東是教案發源地,乾隆帝斥責各地督撫,廣東督撫等地方官首當其衝。總督舒常在廣西巡察,巡撫孫士毅接到嚴查哆羅教案的聖旨,嚇出一身冷汗。和臬司姚棻緊急磋商后,指派臬司知事苗長青帶領巡捕、皂隸趕往十三行,傳各夷館大班、牧師及他們的保商、通事來按察司聆訓。姚棻叮囑苗長青,重點傳訊羅馬醫師哆羅,但不要驚擾他。
馨葉思考殷無恙的話,略有血色的臉掠過一絲愁雲:「殷先生,大清的法律你是知道的,大清人的狂傲你也有深刻感觸。即使是為夷藩說一點好話,說大清某些方面不如英吉利,也是一件犯大忌的事情。」
「我也想智兒,不會像她這樣魂不守舍。」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布滿疑慮。
孫士毅道:「你們暫時回十三行,本撫若查實爾等與哆羅有不法勾當,嚴懲不貸!」
有智的信首語竟用西洋人的口吻稱「親愛的母親大人」,馨葉啼笑皆非,突然覺得兒子生分了許多。馨葉往下看,不禁毛骨悚然。這封信太敏感了,馨葉看后立即將它燒毀。
殷先生再也不能傳遞有智的來信了,再也聽不到殷先生的教誨。馨葉叮囑阿娣在同文夷館做夥計的兒子阿毛關注有智來信。
「沒那麼可怕吧?有智不是小孩,他應該懂得什麼話可說,什麼話不該說。」殷無恙沉默稍許,說,「我今天五十八了,還有兩年就是中國的花甲年。我有一個設想,再等兩年沒等到中國皇帝恩准我進京效力的詔令,就回英吉利去,替你們看望有智。」
查理等大班牧師紛紛表態,他們對哆羅派遣傳教士潛入內地傳教毫不知情。
霍金斯神父道:「別看天主教有那麼多傳教士在中國,他們的傳教事業並不成功,他們發展的教徒都是中國的賤民,生活無助,疾病纏身,得到傳教士的幫助便加入耶穌會。據勃特朗神父披露,那些來歐洲的中國教徒,無一不是孤兒出身。」
開祠典儀結束后,潘振承帶時月在園中散步。陽光白熾灼人,潘振承和時月走進濃綠的榕樹下,時月把隨身帶來的西洋鋁茶壺遞給潘振承:「承哥,喝口涼茶。」
孫士毅道:「把潘振承帶去班房。」
哆羅夷館經常有華人進進出出,都說是來求醫。憑這點,督撫眼裡的西洋庸醫,看來確有真才實學。來得最勤的是一名叫蔡方的廣州郎中,兩人經常聚一塊切磋醫學。殷無恙常向潘振承抱怨中西醫互不信任,缺乏交流。蔡方和哆羅如此融洽,潘振承當然很高興,他特意同殷無恙談起此事,殷無恙支支吾吾,諱莫如深。潘振承以為是同行間的妒忌,就不再在殷無恙面前提及此事。
姚棻怒髮衝冠,不等通事譯完費理明的話,大叫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本司看你欠打——」姚棻正欲抓起驚堂木,驚堂木到了孫士毅手中,孫士毅舉起驚堂木猛拍:「來人,把這幫奸夷逐出公堂!」巡捕皂隸一擁而上,連推帶拽驅逐牧師,牧師高呼「抗議」、「抗議中國官府暴行」、「強烈要求無罪釋放哆羅神父」。
何為經天緯地的西學?馨葉其實也很迷惘。她終於意識到,當初同意兒子出洋求學,除溺愛兒子外,還有懵懵懂懂的衝動。還是有智的阿爸頭腦冷靜,承哥說:「西洋的任何學問大清都用不上,還會被斥為異端邪說,受到無情的迫害打擊。」
第一個來歐洲的中國人是名叫鄭瑪諾的澳門孤兒,由羅歷山神父帶到羅馬,一六五一年在羅馬加入耶穌會。鄭瑪諾二十年後回到中國,已經不會講中國話了,在澳門教堂做教士。一六八一年,卡布雷特神父將一個名叫沈富宗的青年教徒帶到歐洲,法國路易十四國王熱情地會見這位來自神奇國度的青年,設宴款待沈富宗。在英國,沈富宗在牛津大學受到王室成員的接見,隨後沈富宗被請進英國王宮,受到國王詹姆斯二世親切接見,並叫宮廷畫家內勒為沈富宗畫像,作為珍品收藏。十二年後,沈富宗從羅馬神學院畢業,在回國途中死於莫三比克海域。
皇上欽命潘振承代辦備貢方物;花旗國中國皇后號開闢中美貿易;英船赫符斯號炮手炸死兩個中國船民;殷無恙獲准進京客死廣州;傳教士秘密前往陝西引發驚天大案。
潘振承土灰色的梭子眼凜然怒視:「二位大人蓄意讓老夫做你們的替罪羊,敬請明說,不要拐彎抹角。」
姚棻指著公堂上的潘振承、查理等人:「爾等奸商,是否參与哆羅邪教案,本司一清二楚,一個個從實招來!」
潘有智在信中為英吉利大唱讚歌,令馨葉分外擔憂,馨葉這才明白,潘振承反對有智留學是明智之舉,保守頑固的大清容納不了有智,有智學成回國不但無用武之地,還有性命危險!馨葉在憂鬱中溘然去世;潘振承還沒從悲痛中走出,十三行連連出事,同文夷館成為傳教的窩點,四個傳教士竟然潛入中原,潘振承是十三行總商,還是哆羅的保商,罪責難逃……
姚棻抓起驚堂木猛地一拍,指著哆羅:「哆羅奸夷,天朝官員在上,緣何不跪?!」兩個皂隸衝上前,把哆羅揪出,按倒在地磕頭。哆羅情知事情敗露,萬分恐懼。他不是為自己的安危,而是為四個義大利教士及接送的中國教友擔憂,更為傳教的神聖使命受到挫折而痛惜。
馨葉後悔她在第一封信中對兒子的規勸:「娘要你留英求學,並非希冀你學一器一九九藏書物之技,而是學經天緯地的西學。」照此看來,還就是學一器一物之技安穩,工器不為朝廷重視,就不會惹出大麻煩。經天緯地的西學,即是治國安邦、富國強兵的學問,西洋的那一套豈能為中土所容忍?
馨葉溘然圓寂。
馨葉愣住,焦慮地問道:「快說,怎麼回事?他們要把承哥怎樣?」
時月臉上掛滿愉悅的神情:「馨姐心裏終於有承哥了。」時月撲閃著晶瑩的眼睛,露出白玉般的牙齒微笑道,「承哥像以前遇到的磨難一樣,化險為夷。當然,受罰破了些財,承哥說,錢是身外之物,不必計較。」
馨葉想到這層,心情似乎好過了些。雨季甫過,天空放晴,馨葉想起該把有智留下的衣物書籍拿出來曬太陽,提前離開潘能敬堂。馨葉素來獨來獨往,時月轉目看夫婿,潘振承包賞銀給定慧和尚,沒有理會馨葉。
尊敬的老師兼至友殷先生:
中國人將天下視為天朝之天下,雖愚昧可笑,然而,天朝施德政,感化近藩遠夷用心良苦,可嘉亦可悲,可嘆亦可憂。德政無濟于防夷,防夷當師夷之長處。兒學成回國,定設法向皇上進言,宜效仿英吉利廣開言路,農工商並舉,重視工器農事之技,選賢舉能參政議政……
潘振承從容不迫道:「乾隆三十五年,廣州瘧疾肆虐,廣州郎中束手無策,殷無恙等西洋醫生積極救治,廣州瘧疾不再泛濫。總督李侍堯奏報朝廷,皇上硃批『可令中土郎中與西洋醫師切磋』。故而,蔡郎中晤見哆羅醫師,並未違例。」
馨葉喝過雞湯,掙扎著起床,問道:「有智的信,你們都看了?」
「傳夷館大班牧師,保商通事!」
有智除了報平安,沒寫其他的內容,他擔心「妄議時政」引起父親的恐慌,寫信召他回國。馨葉平時對兒子管束不嚴,任兒子按照自己的興趣發展。殷無恙治好有智的瘧疾,他們成了忘年之交,有智跟殷叔叔學英語,聽殷叔叔講西洋故事。耳濡目染,有智對西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潘振承內心不敢小覷西洋,言行舉止卻要保持天朝人固有的自尊和驕傲。他不能容忍有智直言不諱談論西洋,提醒有智不要忘了自己天朝子民的身份。父子倆爆發過幾次激烈的爭吵,潘振承警告兒子:「你再這樣下去,毀掉自己,還會毀掉整個家族!」
在普利茅斯港,霍金斯神父來碼頭迎接名叫「傑夫」的中國青年。霍金斯欣悅道:「傑夫,我們正在創造歷史,你是第一位自覺自愿來英吉利求學的中國人。」
孫士毅斥道:「不是替罪,你本來就有罪!」
姚棻抓起驚堂木,舉起尚未拍下,苗長青帶數個捕快急匆匆進了公堂,孫士毅、姚棻看苗長青失望的表情,知道沒逮住蔡伯多祿。
馨葉看得渾身冒冷汗,眼前發黑,暈了過去。
初冬的一天,馨葉在佛堂念經,寬鬆的青衣罩著她日漸瘦削的身子,她雙眼微闔,失血的嘴唇輕輕蠕動,眉宇間淤積著無限的抑鬱。
潘振承坐到老虎凳上:「老夫還是坐這合適。」
經歷杜秋華道:「不管潘振承有否包庇慫恿的嫌疑,他建議臬司差役事前控制蔡伯多祿乃先見之明。卑職聽人說啟官智多謀足,夷務方面的事,不宜把他撇開。」經歷是臬司的屬官,杜秋華內心極不贊成巡撫臬司亂抓替罪羊,又不便抹二位上官的面子,只能這般說。
馨葉疑疑惑惑抽出信看。
卻說馨葉回到馨園,殷無恙坐在水榭等她。
「馨姐老叫我多關心承哥,說承哥年歲大了,公行洋行全靠你撐著,叫我多陪伴承哥。」
殷先生,學生報喜不報憂,一則對英吉利認識不全,一則怕先生及母親擔憂。其實學生初至英吉利,遇到友好善良者,亦遇狂妄自大者。學生的長辮成為某些英夷戲弄的對象。他們嘲諷學生是「中國豬」,問學生中國人獵獸是否連毛生吃,把中國人當成茹毛飲血之蠻族。老師,昨日學生還打算剪去辮子,聽過麥克雷教授演講,決定不剪了,學生偏要堂堂正正做中國人。學生尋思,英吉利並非十全十美,學生擬深入全面考察英吉利,有心得再稟,乞老師斧正。
亞多等四名義大利教士在十三行呆了半個月,他們的進京請求被督撫毫不通融地駁回——其實他們沒打算進京,而是實施哆羅與蔡伯多祿精心策劃的障眼法。五月下旬,他們拿到粵海關辦理的糧驛道路引,背著藏有「教器」、「邪書」的沉重背囊登船重返澳門。重返澳門只是個幌子,他們乘船離開廣州不久,便棄船走陸路,在蔡伯多祿等教民的帶領下踏上北上的征途。教民李剛義打前站,帶哆羅主教的信聯絡沿途的教民,協助護送。
潘府佔地四十六頃,潘園馨園合起來才及潘府的三分之一。院門正對著省河,進門穿過石坪花圃,是帶有露台的青磚大屋,露台朝南,坐露台上可以看到江北的十三行。籌建時,潘振承規劃將來同彩珠居住,彩珠不等建好便去世。建好后,馨葉仍執意住在馨園,這幢青磚大屋便空著。青磚大屋兩旁是兩幢略帶西洋風格的屋舍,原本是為馨葉和時月建的,如今也空著。潘府有近四百間屋舍,現在只建了一半,除了潘有為,潘家的子孫都沒搬過來。
杜秋華尷尬道:「二位大人沒要啟官替罪的意思。只是哆羅案鬧得太大,不給哆羅的保商一點顏色,皇上那頭和地方這頭,都不好交差。二位大人只是走走過場,喝過酒,啟官就可回家。」
有智在信中將中國的教育貶得一無是處,馨葉深為擔憂,西學再好,亦不可取代中學,西學利於器,中學是做人立國之本。馨葉打算在回信中諄諄誘導兒子,又覺得兒子說的不無道理,她實在找不出充足的理由反駁兒子的怪論。
「為何?」八品小吏苗長青沒下轎,坐在轎上同潘振承說話。若是以往,像這樣的小吏巴結潘啟官都惟恐巴結不上。苗長青的傲慢,堅定了潘振承的猜測,聆訓是個幌子,是要帶牧師去過堂,重點是哆羅及哆羅的保商潘振承。倘若真要法辦哆羅,控制住蔡方,保商的責任就可以減輕,巡撫和臬司也掌握了主動權。因為僅僅是猜測,潘振承又不能道破緣由,懇切道:「苗大人,聽老夫一言,免得以後被動。」
孫士毅責備道:「老姚你怎麼搞的?做臬司有年頭了。」又指著經歷和知事,「你們兩個,一個去抓蔡伯多祿,一個去抓李剛義。」
三聲炮響,領班皂隸高吼「升堂」,孫士毅和姚棻走上暖閣,坐公案前。
馨葉陰鬱的臉漸漸陽光明媚,她露出笑靨道:「看來我們不必為有智瞎操心。」
一七八四年一月三日晚
天色漸晚,時月輕聲喚道:「馨姐,馨姐。」叫了幾聲,馨葉毫無反應。時月頓起疑慮,去摸馨姐的手,手已冰涼,時月尖叫一聲,大哭。
潘振承笑道:「他回來了,怎會讓他隨心所欲?」
「她想她的智兒。」時月輕柔地說道。
親愛的母親大人,請允許我用西洋禮節向你問候,別來無恙,你是否仍還像我離別時那般年輕美貌?
「老夫是俎上魚肉,這話當問刀斧手。」
潘振承道:「老夫實不知情。」
時月心痛道:「承哥,你——」時月一語未盡,嚶嚶啜泣。
在英吉利,學生最思念之人除阿媽阿爸,就是老師你。你的音容笑貌無時不浮現學生眼前,令孤獨中的學生倍感溫暖。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智兒。
哆羅的義大利名Msgr della Torre,他有一個隱秘的身份——羅馬教廷傳信部中國教區主教。傳信部(Evangelization of Peoples)又譯傳道總會,是教廷的重要部門,負責全球的傳教事務。哆羅想進北京說服中國皇帝恩准天主教傳教,他無法覲見廣東總督和巡撫,只能懇求他的保商潘振承。潘振承口頭答應,內心卻不打算竭誠竭力替他辦事。
「我總是忙忙碌碌,你替我多關心她。」
乾隆四十九年四月中旬的一天,蔡伯多祿帶兩個「病人」上哆羅夷館請哆羅醫生看病。他們是陝西的天主教徒焦振綱和秦祿,特意來廣州恭請哆羅主教派西洋教士上陝西傳教。哆羅叫焦振綱等返回,在陝西做好接應。修書一封由蔡伯多祿帶給澳門主教,讓四名在澳門接受漢語強化訓練的義大利聖方濟各會教士來廣州,準備深入內地傳教。
孫士毅道:「除潘振承外,你們聯名具結,若有一人撒謊,俱悉坐連。」
馨葉怔怔看著滿臉慍色的時月。
「殷先生,我能不牽腸掛肚嗎?」馨葉含著淚水,把她近三年來的擔心和煩惱一古腦傾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