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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九回 驚天教案啟官受罰 前景黯淡抱憾而終

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九回 驚天教案啟官受罰 前景黯淡抱憾而終

孫士毅雖然處事方式時有不當,但絕對是個大清官,對貪贓枉法深惡痛絕。他收到伊齡阿的諮文,氣不打一處出:「什麼皇上不滿意,說到底就是沒有另備一份厚禮孝敬這幫大爺。」孫士毅對潘振承賠墊辦貢反受責深表同情,然而,這幫大爺又不便得罪,他們動輒拿皇上來壓人,你非得按他們的旨意辦不可。
潘振承和時月相覷一笑,時月仍感覺到承哥的笑容隱藏著深深的悲哀和無奈。
「阿媽說,阿爸是最有出息的人,白手起家,置下一份大家業,做上十三行總商,皇上還賜阿爸三品頂戴。」
來了煙客,張老闆照例笑容可掬相迎。潘振承討了個沒趣,出了煙館,見時月站雨廊下等他。
時月吩咐僕役備轎。時月自己沒乘轎,跟在一旁護轎,招呼轎夫直接把暖轎抬上渡船。江水碧綠,在陽光的折射下粼光閃閃。渡船穩穩停靠十三行碼頭,轎夫抬轎上了夷館廣場。潘振承叫落轎,說暫不去行館,來了就多走走看看。
「有度,兄弟間,我跟你接觸最多,交談也最多。我跟你說過多次,我不希望同文行做十三行的首行。有句陳年老話,出頭的椽子先爛。你做個四平八穩的行商就行了。以後即使有機會做總商,你也要想方設法辭掉。道理爹跟你說過多遍,今日爹就不啰嗦了。」
六月十二日是潘振承七十四歲生日,蔡世文偕眾行商為老行首祝壽。過半的行商有一年沒見過老行首,老行首老多了,髮辮完全變白,皺褶橫七豎八,眼泡往下垂,原先炯炯有神、黑黲黲的梭子眼蠟黃深陷,黯淡無光。伍國瑩最清楚他的老東家,他從老東家眼裡讀出萬般無奈和悲愴。伍國瑩背過身子悄悄抹眼淚。
「蔡伯多祿外逃,要不要稟報朝廷?不稟,皇上還要敕令下官繼續緝拿欽犯;稟嘛——」孫士毅打了個寒噤,沒往下說。
馨夫人過身後,按照老爺的安排,時月搬出,將馨園留做潘有智回國后的居所。平時由老僕人阿祥、阿娣夫婦看守。
潘振承微笑道:「說一件開心的事。老夫寶刀不老,腦子還管用。做生意,說有秘訣沒秘訣,說沒秘訣還是有秘訣,看你怎樣審時度勢靈活運用。我不從問有度我們同文行的生意怎樣,今天來十三行也不上同文行看看,我只要看有度平時的眼神,就知道生意至少是過得去。」
時月柔聲說:「承哥,你不是說不管十三行的事嗎?挂念太多傷身子。」
孫士毅開玩笑道:「潘翁說哪的話,有嬌妻陪伴,能活一百歲。」
潘振承也很疑惑。這個謎只有中國的鴉片販知道。英國東印度公司與澳葡達成秘密協議,英國的鴉片船隻可懸挂葡萄牙國旗駛入澳門,交少許稅金便可同中國的走私販交易。
「潘翁的家園一切都新鮮,不是一般的富麗堂皇,而是獨出心裁,別具一格。」孫士毅用艷羡的口氣說道,「潘翁,聽說行商的家園各有春秋,奢糜煊赫,令官員居住的府邸黯然失色?」
潘文岩代辦備貢,是前總督舒常一手促成。當時潘振承就叫苦連天,公行貼了兩萬四千兩銀子,還沒討到內務府大爺的一句好話。
「皇曆五十二年十二月初三,西曆一七八八年一月十日。」
姚棻撲了個空,令官兵官差將方濟各修道院翻了個底朝天,帶領澳門同知、綠營守備上澳門總督府交涉。總督法利亞對蔡伯多祿躲藏澳門毫不知情,他聲明澳門總督管不了教堂,教堂及神職人員隸屬羅馬教廷。
潘振承笑道:「那是過去。現在阿爸不做商人了,做個閑人。唔,你會不會背宋代神童汪洙的詩?」
潘振承道:「謝孫撫台提醒。老夫深感皇恩,思圖報答。早在孫撫台、姚臬司提老夫過堂的第二天,老夫便上了條陳,由同文行夥計交給撫衙儀門外的站班。條陳建議撫台繪製蔡伯多祿畫像,傳令澳門綠營,持畫像在水陸關卡守候蔡伯多祿。」
潘振承笑道:「老夫在公行那把交椅上坐二十多年了,說實話,怕進那個地方。」潘振承搭著時月的肩站起來,「老夫是來散心的,你們忙自己的事去。」
孫士毅和穆騰額聯名上折,稟陳潘文岩的困難。乾隆收到摺子甚感疑惑,行商代辦貢品,墊支超出部分,不是由粵海關在稅款中扣除嗎?墊付馬上就可以得到彌補,還有何困難?
潘府的屋舍相繼竣工,總得有人居住。原本置地造園的目的也是為後代著想,潘振承把潘府大致分配,他和時月及六子有江、七子有科住進潘府的祖公堂。原先的潘園留給髮妻生的潘有勛。潘黃淑敬在世時,潘振承為有勛捐了個兵部武選司員外郎。
接下是五子有原聆訓,有原十九歲考上秀才,以後參加了三次鄉試,均名落孫山。
「不盈不虧,持平。一年起早貪黑,算是白乾了。」
孫士毅一邊同潘振承談笑,一邊捧著精緻的廣彩茶碗,看帶西洋風格的圖畫,然後把目光投向腳下帶有彩雲花紋的雲石(大理石)地面。雲石薄板在當時是稀罕物,須從義大利進口,潘振承裝修夷館進了一批,剩下的不成塊的碎片運回潘府工地,拼湊鋪到方亭的地面。
姚棻在澳門同知衙門住下,指揮官差在澳門挨家逐戶搜捕。孫士毅趕到澳門,得知姚棻已經打草驚蛇,氣得沒話說。因為姚棻是按孫士毅的指令聯繫澳門駐軍聯手拿人。
廣州的冬天冷熱無常。多出了幾天太陽,熱得可穿單衣;寒流來時,連麻雀都會凍死。潘振承時患風寒,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夜裡咳嗽不停,還咳出帶烏血的濃痰。請了幾個名醫,都說年邁體虛。年邁當然是主要原因,但時月認為,承哥平時沒患過重症,他是心情鬱悶,久積成疾。
承哥老是夢見過世的夫人友人,時月分外擔憂。服藥不見效,時月悄悄到海幢寺燒香拜菩薩。
潘振承話語哽咽,蠟黃的梭子眼慢慢地濕潤。蔡世文亦淚水盈眶,說:「啟官讓晚生署理總商,是對晚生的器重和關照。凡事有弊有利,做總商的好處晚生心中有數,做好了,名利雙收。」
潘振承猛然打了個寒戰,驚詫惶然道:「連你都虧本,十三行還有何人有本事盈利!新關憲佛寧是不是比穆騰額下手更狠?」
乾隆在孫士毅、穆騰額的奏摺上硃批:「從前廣東督巡及粵海關監督,每年呈進貢品,俱令洋行採辦物件,賠墊價值,積習相沿,商人遂形苦累。朕無須爾等貢物,爾等更不可以商人物為己貢。」乾隆微責孫士毅、穆騰額的奏本正事過於簡約,龍恩浩蕩之類的廢話冗長,接著用欽令的口氣道:「行商及粵海關監督,嗣後不準呈貢鍾錶、洋貨等物。」
乾隆六十年,英王喬治三世給大清皇帝的回信及禮品運抵廣州。總督朱圭、粵海關監督舒璽奏報朝廷,乾隆帝欽准十三行總商蔡世文護送「貢品」及「敬表」至京。蔡世文作為欽命護貢使受到皇上接見,榮譽到達頂峰。然而,嘉慶元年,十三行商欠再次爆發,蔡世文無力解決商欠而飲恨自殺。此乃后話,恕不贅述。
三月十四日,皇上著孫士毅接任兩廣總督;廣東巡撫由湖北巡撫圖薩布接任。孫士毅入覲叩謝皇恩。乾隆問起廣東口岸的貢船情況。孫士毅不知道英國政府大幅降低茶葉進口稅,但洋船逐年猛增,大量採購茶葉是明擺的事實。孫士毅說洋船由常年的二十余條到去年猛翻到四十六條,並且都是碩大無朋的多桅帆船,乾隆帝驚羡道:「洋行商人豈不要發大財?」
從八月案發到十月底,各省督撫紛紛上摺子向乾隆帝稟報清查邪教的赫赫戰果,唯獨廣東連教案主謀蔡伯多祿都沒鎖拿歸案。乾隆把孫士毅等罵個狗血淋頭,孫士毅既驚恐,又惶惑,湖廣督撫審訊義大利教士及接引教民,在奏摺中特別提到意籍教士持澳門海關的路引進廣州,離開十三行持有粵海關監督穆騰額親自簽發的路引。然而,皇上對此事視而不見、一聲不吭,死死揪住廣東督撫不放。
孫士毅出皇宮后鑽進一家茶鋪,一邊喝茶,一邊尋思行商虧損的原因。照皇上講行商只盈不虧,廣東的地方官十有八九也這麼認為。但潘振承另有說法,他列舉了行商虧損的六大原因,其中一條是賣茶葉必須接受外商的洋布呢絨,你賣不出去,做茶葉生意不僅贏不到錢,還會虧老本。孫士毅慶幸自己當時沒回憶起潘振承的話,皇上永遠聖明,錯的總是臣子。

孝敬貢銀

潘振承思忖良久,說:「不能不稟,但不能實稟,做臣子的保全皇上的天顏最要緊。就說案發後撫臣遵上諭鎖拿欽犯,蔡伯多祿知其罪孽深重,惶惶不可終日,本想投案自首,被身份不明夷人劫持至澳門,又劫持上國籍不明之夷船。據傳,南海突發風暴,沉船無數,此艘夷船自此消失,老天有眼,代我天朝懲罰邪教奸徒蔡伯多祿。」
潘振承開心地捋著雪白的鬍鬚大笑,「好,好,就得這般想。」
時月用手支著下巴愣神思量,喃喃道:「豬仔養肥了要殺,孫子長大了要當家。」時月停頓稍瞬又道,「你們過去常說行商是官府的孫,孫子不聽話要罵要打,但孫子總是孫子,即便是打了心裏還疼著。」
有為退下后,四子有度走到父親身旁聆訓。
這一夜狂風暴雨,凌晨時雨停,碧空如洗,粉紅一片。潘振承這一夜睡得特別安寧,第二天醒來,太陽升了一竿子高。潘振承說要到露台曬太陽,時月侍奉承哥穿裘皮大衣,為承哥梳頭結辮,服過葯,喝了半碗蓮子銀耳燕窩羹,故意捱到午時,才把承哥連躺椅一塊抬到露台上。
「你跟孫巡撫開玩笑,說希望行商是孫子,不是豬仔?」時月撲閃https://read.99csw.com著晶亮的黑眼睛問道。
潘振承感嘆噓唏道:「謝謝列位同仁為老夫祝壽,老夫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今年能愧受眾同仁的敬酒,明年能不能在壽日這天接受眾同仁的敬賀,老夫實不敢預測。」
潘振承走走歇歇,看到吳昭平坐在露天的吧台悶悶地喝洋酒。潘振承想繞過吳昭平,吳昭平招呼道:「啟官,啟官,晚生有要緊的事請教你。」
「該去十三行看看了,今時不去,以後走不動了,想去都去不了。」
潘振承這回把滿杯的酒一口喝下,說道:「世文,老夫沒理由責怪你。老夫有愧於你。老夫沒讓我的兒子有度署理總商,外面的人都說啟官做事公道。其實老夫一肚子的私心雜念,害怕有度做不好,丟老夫的臉。」
潘振承道:「皇上不準呈貢鍾錶、洋貨等物。就是說傳辦方物可拒辦,但是,外商自願貢物,粵海關還得委託公行代收。收少了,海關就會責罵公行辦事不力,逼著公行掏銀子買貨物充做貢品。我做行首時,能頂就頂,世文還嫩,就怕他頂不住。」
潘振承用微弱的聲音問時月:「我是不是來日不多了?」
潘振承問有江:「江兒,長大了想幹什麼?」
蔡世文道:「老行首定能活過一百歲。」
爸垂暮老矣,桑榆晚年衣食無憂,子孫簇環膝下,頤享清福。夜深人靜時,倍思兒的慈母及吾兒有智。
孫士毅突然拍打桌子,叫道:「潘振承,是你親口跟本督說,你對公行事務不管也不想。你可以撒手不管,本督從做巡撫起就管著十三行,不可不管。蔡世文署理沒名份,本督只能以你的名義。今日,你又出爾反爾,管起硃批奏摺來了!」
十八名西洋傳教士全部囚禁在京師大獄。乾隆著廣東巡撫孫士毅,將審判結果下達給在廣州貿易的西洋商人,「詳悉曉諭,使他們咸知感懼,益加小心,恪守內地法度。」
潘振承長吁短嘆道:「這不是哪個官員的問題,滿世界幾乎人人都嫉妒商人錢財,官員,百姓,朝廷大臣,還有——」潘振承剎住話頭,沒把「皇上」吐出。潘振承沉默不語,想起他的老友殷無恙,殷無恙看中國比中國人看得更清楚更透徹,他說中國的法律不保護國民的財產,尤其不保護商人的財產。
潘振承的身子稍微動了一動,驟然停止呼吸。那雙梭子眼卻睜著,定定地看著成就他一世英名,又給他留下終生遺憾的十三行。
這期間,英吉利商船赫符斯號炮手開炮炸死兩個中國船民。總督舒常和粵海關監督穆騰額輕罰英船賠死者四十元番銀的安葬費,乾隆帝大為不滿,下令孫士毅處理此事。孫士毅在江西新淦縣收到上諭,火速趕回廣州。他吸取哆羅教案的教訓,徵求潘振承意見,不到三天,就取得圓滿結果,逼迫英方交出肇事炮手,處以絞刑。
這一天,承哥躺床上睡著了。一陣猛咳,承哥突然坐了起來,大口地吐血。
舒常總督兩省軍事,對英吉利戰艦的威力多有耳聞。「英夷為何不走?」舒常不解道。
爸無時不思念智兒,想看看智兒是否長高長英俊了,想聽智兒談西洋的奇聞軼事。但爸害怕智兒歸國。智兒沒想透,萬不可歸國,歸來潘家將萬劫不復。兒盡可罵爸心狠,爸實出萬般無奈。
時月的眼裡掠過一絲疑惑,露出天真的神態對承哥笑:「我們講好了是來散心的。」
張老闆喜滋滋道:「如今賣人肉都沒賣大煙來錢快,大煙是仙藥,吞一口,飄飄欲仙,渾身是勁,常年抽大煙,百病都沒有。」
潘振承坐沙發上,問:「國瑩,你說句實話,各洋行的生意到底怎樣?」
潘振承停頓了許久,有一句話含在嘴裏不便道出,他最為擔心的是有度支應不了官府的勒索,拿自己洋行的銀子去貼。潘振承輕輕地搖搖頭,凄婉道:「總商是苦差事,是挨罵的差事,是兩頭都不討好的差事。老夫交給世文的,就是這樣的倒霉差事。」
潘振承吃力地搖搖頭:「我知道我的病情,七十有四,承哥活得夠長了,也該走路,跟他們做伴去。」
潘振承走進煙館,一股嗆鼻的煙味撲面而來。煙館老闆是原先茶樓的張老闆,張老闆笑容可掬道:「啟官,要不要做一回神仙,晚生不收你的銀子。」
孫士毅不得不拿出備案入檔的硃批奏摺錄副,潘振承看后,梭子眼瞪得滾圓,彷彿要冒煙,質問道:「老夫何時叫你據情代為陳奏?」
孫士毅如今的身份是兩廣總督,他之所以能坐上這個位置,是因為他扳倒了前任富勒渾。
「張老闆,當心巴延三回來做粵督。」潘振承提醒道。
穆騰額看了奏稿,驚道:「你寫行商自願乞求報效皇恩,總督的督促未寫一字?」
「老夫署名『廣州一民人』。」
孫士毅興緻勃勃談他聯名穆騰額上摺子,免除行商辦貢之災:「行商及海關嗣後不準呈貢鍾錶、洋貨等物。『不準』二字,把你們在海關的脅迫下,所謂『自願』辦貢呈進也杜絕了,辦了貢品就是抗旨不遵。」
「怎麼是蔡總商?總商還是你,蔡世文只是替你署理。」
哆羅教案結案,潘振承卸下總商重擔,交蔡世文署理。洋行事務,早就交給潘有度主持。潘振承幾乎不去十三行,偶爾進廣州城走走看看,大部分時間由時月陪伴,在偌大的潘家園林散步。
「國瑩是個純粹的商人,名和利,他更看重的是利。那年李巡撫招商,他對做紅頂子行商都猶豫不決,就不會貪戀總商的名聲。」
時月叫僕人快去請大夫。大夫來了七八個,都是廣州的名醫。他們都對啟官的病情疑惑不解,假若是癆病,癆病是慢性病,啟官以前沒任何徵兆。大夫聚一塊商討了許久,沒開藥方,叫家人準備後事。
時月喂承哥喝參湯,潘振承道:「你還年輕,我這時走,對你太過殘忍。人的壽數是老天定的,我不想走,老天也會催我走。」
時月憂心忡忡道:「我聽有度說,十三行其實有半數行商是商欠戶。就公行的家底,也是金玉在外,敗絮其中。巡撫管十三行,他應該知道行商的家底。」
壽宴擺了十六桌,最後連廚子也上了桌。大家按輩分、名分敬過壽星的酒。上首這桌坐著潘振承和時月,另還有四副碗筷,分別是潘振承髮妻黃淑敬,平妻區彩珠,妾馨葉,入嗣長子潘有仁。潘振承祭過酒,把在座的兒子一一叫到身邊說話。
法利亞開始還算恭順,當他接到葡文撫令,火冒三丈。撫令指責澳門葡人區是邪教黑窩,澳葡當局藏垢庇凶。法利亞指著葡文撫令駁斥孫士毅,通事劉南生嚇得不敢傳譯。孫士毅和姚棻從法利亞的表情,知道他說話的大致內容,小小葡夷吏胥在對抗天朝官員令。孫士毅和姚棻輪番拍打驚堂木,厲聲斥責葡夷總督。軍人出身的法利亞用葡語大聲說道:「現在我鄭重宣布,葡萄牙駐澳總督正式向受到支那迫害的天主教徒蔡伯多祿提供政治避難!」
這話在孫士毅聽來,分明在嘲弄他和姚棻,孫士毅綿里藏針道:「多謝啟官上匿名條陳恩賜錦囊妙計。姚臬司已經探明蔡伯多祿在澳門的躲身處,帶捕快騎馬上澳門拿人。」
子孫滿堂,潘振承的梭子眼跳動著欣喜慈愛的淚光。他想起他這一輩子,榮譽錢財彷彿都成了過眼煙雲,最令他安慰的就是延續他生命的後代。潘振承設想,倘然彩珠和馨葉在世,也會這般認為。
潘振承滿是皺褶的臉顯出愧疚之色:「你承哥私心重,只想到同文行一家。沒辦法,有江有科那麼小。雖然我積攢下不少老底子,坐吃山空。同文行發不了大財,補貼家用總還可以湊合。」
孫士毅上潘振承的新居潘府報喜。
潘振承恬淡地笑了笑:「倘若老夫真能活一百歲,那只有不管也不想十三行的事務。」
孫士毅焦急萬分地懇請舒制軍調動督標、軍標、提標增援。舒常認為夷務不可繞開理夷官員,上十三行會見潘振承。潘振承介紹情況道:「除英吉利,其他外商在澳門留守人員全部撤離澳門。一旦開火,炮彈沒長眼睛,只要傷到一個英吉利人,英吉利人都有理由幫助葡萄牙人。」
潘振承從時月手中接過有科抱懷裡,跟時月說道:「有科尚小,老爸就不訓示了。有你教有江、有科,我一百個放心。」潘振承沉默良久,嘆道,「我並非強求他們博取功名做官,進學館謀一個教職,這是世上最好的職業。」
「不怪你,不能怪你,十三行不是壞在你手中,老夫卸下總商擔子交你署理時,十三行早就是爛攤子。」潘振承顫抖著把一杯酒送蔡世文手中,「世文,老夫敬你一杯。」
「蔡世文的萬和行怎樣?」
乾隆把李質穎叫來,李質穎先後出任廣東巡撫和粵海關監督,如今在內務府做飼養御馬的上駟院卿,鬱郁不得志。皇上申明要聽真話,李質穎斗膽捅破內幕。按照定製,粵海關每年備貢銀五萬五千兩,其中二萬五千兩按年解京,交內務府造辦處,粵海關自留三萬兩,以備辦貢品之用。如三萬兩不足辦貢品,則另從雜稅中補支。「行商實際上是享受不到雜稅補支的。這一項雜稅減免了,巧立名目增加一項新稅種。海關也不是有意盤剝行商,戶部和內務府都向粵海關伸手要銀子,粵海關只能打行商的主意,弄得他們名義上得到補支,實際上仍是賠墊。」
舒常責令孫士毅撤軍。孫士毅人沒抓到,灰溜溜撤軍,弄得好沒面子。於是他下了一道撫諭給澳葡當局,「諒爾等葡夷驚悚喪膽,夜不成寐,遂萌悔過之意,伏乞恭順。天朝向來以德馭民,故撤回天朝雄師,以示天朝恩威。九_九_藏_書」孫士毅仍沒忘記敦促葡夷交出天朝欽犯蔡伯多祿,「速交出邪教徒蔡伯多祿伏法,以證爾等確已向化,痛改前非,實為良夷」。
孫士毅來到潘園,遞名剌「拜見」潘啟官,向啟官表示歉意。啟官叫僕役退下,親手斟茶侍奉孫撫台,啟官寬宏大量,令孫士毅放下心來,把澳葡總督法利亞給他的私信給啟官看。
「好得不得了談不上。只能說還好。」蔡世文閃爍其詞,轉過話頭,「老行首,上公行坐,晚生為你奉茶。要不召集行商上公行,聆聽老行首訓言。」
正如潘振承所料,姚棻和綠營守備帶官兵包圍方濟各修道院之前,蔡伯多祿身穿黑袍,戴著黃色的假鬍鬚,跟姚臬司打了個照面,大大方方從臬司的眼皮子底下溜走,進了奧古斯丁修道院。
「你的怡和行呢?」
巴延三做總督時,狠狠打擊偷漏稅的鴉片販。曾在澳門做神父助手的楊湯姆,包攬了廣州的鴉片總販賣。楊湯姆被巴延三逮住,每天上廣州各衙門、各個城門,還有十三行枷號示眾。枷號百日後,以私販洋葯偷漏稅的罪名凌遲處死楊湯姆。廣州的鴉片一時銷聲匿跡,煙館斷了貨源紛紛關門。
哆羅教案,罰錢最多的是潘振承,一人就罰了十二萬銀兩,倘若再賠墊操辦備貢,啟官非趴下不可。十三行全靠啟官撐著,他若倒下,整個公行就得完蛋。潘振承罰銀十二萬,成為孫士毅為潘振承解脫的理由。因為事情牽扯到粵海關,孫士毅登門拜訪穆騰額。
潘振承仍然恬淡地笑道:「老夫沒有細比過,不敢攀比。但願住在這些家園裡的行商是孫子,不是豬仔。」
「吳昭平緣何虧那麼大,他肯定想多賣茶,就得多進不好賣的洋布洋呢。我叫有度把生意做小,能挑一百斤,只挑六十斤。洋布洋呢不積壓,海關再怎麼橫徵暴斂總有個度,我敢肯定,有度單單生意都沒虧。上交海關的稅餉也好,繳納公行的行用也罷,都是按貿易額算的,同文行的貿易額不大自然不會多交,這樣,盈利率就上去了。」
承哥的病一天比一天嚴重。
孫士毅猛然悟出一年前潘振承說的「但願行商是孫子,不是豬仔」的意思。在皇上眼裡,豬仔長成肥豬,到了該殺的時候了。孫士毅不知該如何回答,支支吾吾說行商經營得當肯定發大財,若不善經營也有可能虧損。乾隆盤腿坐在炕上,瞪眼道:「行商賣茶葉如何會虧損?增加那麼多過萬石的洋船來買茶葉,茶葉價格只會抬高。」
孫士毅不是下不了狠心清剿邪教,無奈跟潘啟官有個君子協定,外界一概不知。
「九戶洋行,有過半虧損,虧最多的是吳昭平,入行兩年,把老底子都虧掉了。」
「開句玩笑,孫撫台不必尋思。」潘振承始終保持恬淡的微笑。
蔡伯多祿躲在教友家。李剛義不知蔡伯多祿的去向,他被打得死去活來,終於挺不住供出兩個教友,此後不斷有教友歸案。廣州非久留之地,蔡伯多祿逃到澳門,躲進方濟各修道院。官差在廣州瞎撲騰近一個月,方知蔡伯多祿早已逃往澳門。姚棻立即帶捕快騎馬去澳門拿人。
「時月,今天是什麼日子?」潘振承定定眺望十三行,突然問道。
潘振承和藹地刮有江一下鼻子:「以後多聽阿媽的話,做一個有出息的人。」
孫士毅走旱路回廣東。在路上回想覲見皇上的情形,越想越反悔,自責憫商有負皇恩。潘振承等行商的家園不亞於兩淮鹽商,榨他們十幾萬銀子還不是小菜一碟,憑何要顧著他們?做洋行生意跟做官鹽生意一樣,倒霉的傾家蕩產,幸運的富可敵國。像十三行的商盈戶,賣茶葉發了大財,就該感恩圖報。
「我把擔子交給他時交代過了,平時他來看我,我從不過問他如何署理行務。他若問起,我就把話岔開。我不能插手,我插手,他不好做事。」
潘振承指著一個癆病鬼樣的枯瘦煙客:「他會百病沒有?」
時月的生日宴,潘振承看著兩個幼小的兒子,不勝感慨道:「承哥老了,等不到有江、有科長大成人博取功名。你記住我交代的話,有江、有科成人後千萬不要經商,好生督促他們念書,倘若天資不夠,給他們捐官生也不能讓他們做商人。」
澳葡總督法利亞也跟孫巡撫開了個玩笑,寫了一封沒蓋公印的私信給孫士毅:「尊敬的孫士毅巡撫,本督不得不向您通報,受中國當局迫害的虔誠天主教徒蔡伯多祿,已於公元一七八四年十月三十日深夜乘坐里斯本號商船離開澳門,前往大葡帝國在印度的屬地果阿。估計里斯本號已過馬六甲海峽,恭請您向大葡帝國駐果阿總督席爾瓦下達天朝巡撫令,勒令他交出天朝欽犯蔡伯多祿,送往天朝伏法。」
「公開秘訣,自己就做不成。人人都想把貿易額做小,海關還不氣得跳起來。」
「為了皇上的面子,該瞞的事情還得瞞。孫撫台一定聽說過前任巡撫李湖護貢進京,送去十八箱西夷貢土。哪是什麼貢土?然而,不撒謊,那麼多番族土司在場,皇上和朝廷都丟不起這個臉。」
潘振承早早穿上綢面蠶絲襖,戴著水貂皮帽子,攏著狐狸尾綴的套圈,坐在墊有羊皮的躺椅上。祖堂二樓中間的大卧房,用的是玻璃雙扇門,透過玻璃,可看到省河對面的十三行。若是無風的晴日,時月便叫僕人把躺椅搬到外面的露台,和承哥坐一塊,喝茶,曬太陽,玩宣和牌。
皇上在錢財上一味關照粵海關;哆羅教案,皇上僅在密折中斥責穆騰額,仍未要海關官員掏銀子贖罪。孫士毅審時度勢,決定同海關重修於好。穆騰額也不願跟地方鬧僵,連州土民飢荒,海關不等孫士毅開口,便捐出兩萬賑災銀。
擺上酒菜,三巡酒後,孫士毅唉聲嘆氣談他覲聖的情景。穆騰額腦子轉得飛快,說:「孫制憲,你看這麼著成不成,行商不是一直抱怨海關支付備貢銀時有拖欠嗎?備貢銀就叫行商報效,存在關庫,海關僅僅是代管,支配權仍在行商手中。」
「四十一年前,我初入十三行做廣義行的跟班夥計,後來做了十三行有史以來名氣最大的行首。我最大的遺憾,就是走之前,沒把十三行帶出困境。」潘振承輕輕捏著時月的手,顫悠悠說道。
坐上涼轎,潘振承緊蹙眉頭,他鬧不明白鴉片是從何種渠道進來的,又是哪國的夷商販運這種東西?
「啟官,你說下官稟還是不稟?」
去年邪教案發,孫士毅蓄意逮住潘振承做替罪羊,遭到潘振承的消極對抗,致使孫士毅一再錯過鎖拿蔡伯多祿的良機。抓不到蔡伯多祿,孫士毅就設法在其他地方彌補,狠狠清剿打擊邪教,弄得廣東雞犬不寧,人人自危。不料,潘振承這個時候跳出來心甘情願做替罪羊,懇請孫巡撫向皇上稟報哆羅保商潘文岩姑息養奸,潘文岩願受責罰,納議罪銀十二萬兩。
這幾天,家人輪流晝夜不停守候在主人身旁。
孫士毅眼花繚亂,嘆為觀止。他出生於中國最富庶的杭嘉湖平原,在外為官多年,不是沒見識過大戶園林,但如此氣派的中西合璧的園林,還是頭一回見識。孫士毅看到潘振承時,覺得像一道風景,隔著荷花點綴的池塘,一個鶴髮清癯的老人由他的孫女攙扶著欣賞池中的金魚。孫士毅隨即啞然失笑,哪是什麼孫女,那是他年輕美貌的月夫人。
孫士毅接著將欽准復立公行的好處,重墨濃彩渲染一番,「欽命公行,欽點總商,洋行商人身貴,西夷貢商莫不敬畏,紛增貢船至我中土向化輸誠。無皇恩雨露,無萬國朝貢盛世,亦無洋行商人獲利。」孫士毅邊寫邊問穆騰額,將乾隆四十五年聖上欽准復立公行后,西夷貢船增加的具體數目寫上,最後替深得皇恩惠眷的行商稟請:「潘文岩等每年情願備銀五萬五千兩,解貯關庫,為預備傳辦品物之用。為數有限,于商力無損毫末,謹吁懇據情代為陳奏。如蒙皇上允准,奴才感戴天恩,生生世世。」
廣東地方官無一受到行政處罰。湖南湖北不得不效仿廣東,從湖南湘粵交界的宜章縣,一直到湖北襄陽前一站的南津縣,沿途地方官及省城官員統統自罰銀兩。乾隆及和珅財源廣進,共收到七十萬兩銀子。
有江亮著黑黲黲的眼睛說道:「阿媽說阿爸說過,除了不做商人,做什麼都可以,最好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上秀才、舉人、進士。」
潘振承瞪著梭子眼看躺煙床上吞雲吐霧的煙客,疑惑道:「怎不開茶樓了?茶樓是你老爹傳下的。」
章佳氏富勒渾,滿洲正藍旗,從乾隆三十八年起,先後出任四川總督、禮部工部尚書、湖廣總督、閩浙總督。乾隆五十年七月奉詔赴廣州任兩廣總督,結束了孫士毅署理總督的使命。孫士毅很不開心,原以為熬過哆羅教案的難關,皇上會擢拔他,沒想到打回原形。穆騰額看出孫士毅的心事,說你想扶正還不容易,把富勒渾擠掉。穆騰額過去與富勒渾有過節,他自己就想扳倒富勒渾。
「上個月老夫向臬司苗知事進言,先把蔡郎中控制住。二位大人指責老夫跟蔡伯多祿狼狽為奸,老夫若署真名,還不知會有何種罪名落到頭上。」
時月嫵媚地笑道:「月妹真為承哥高興,百事不管,百念不想,承哥准能活過一百歲!」
父字泣訓。
壽宴散了后,潘振承由時月攙扶去祖堂的書房,給智兒寫信。
快有一年沒過海了。潘振承和時月的生日都在六月,時月生於六月九日,潘振承突然想起要給時月買綢緞,執意帶時月過海上歸德街。歸德門為廣州城的正門,歸德街為南海番禺二縣的分界,是廣州最繁華的街道。在祥瑞綢緞莊落轎,九*九*藏*書潘振承發現旁邊的香茗茶樓換成「神仙煙館」的招牌。
啟官看后心中暗笑,不動聲色把信退回給孫撫台。
穆騰額同意免去行商代辦備貢,理由就是潘文岩因教案受罰十二萬銀兩,瀕臨破產。而公行的行用,潘文岩向來要出七至八成。如今潘文岩幾近捉襟見肘,恐無餘銀墊付代辦貢品。
「老夫代蔡總商萬謝孫撫台。」潘振承坐著抱拳拱了拱手,臉帶淡淡的微笑。
乾隆帝來了諭旨,責成孫士毅會同十三行商「合力拿辦教案主謀蔡伯多祿」。孫士毅來十三行傳皇上諭旨,對潘振承道:「啟官,拿辦蔡伯多祿,十三行商亦義不容辭。」
孫士毅宣布解除封鎖,希望澳葡當局感我天朝仁德,交出欽犯蔡伯多祿。孫士毅派藩司陳用敷向澳葡當局交涉,陳用敷的方式與姚棻如出一轍,自恃天朝官員,飭令澳葡小夷交出欽犯蔡伯多祿,「以示臣服天朝,為我天朝良夷」。澳葡當局不吃這一套,拒不交出蔡伯多祿。
「啟官,你是如何做洋行生意的?都說你做洋行生意從來沒虧過,年年都賺。啟官,你傳一些秘訣給晚生,晚生都撐不下去了。」吳昭平的口氣非常焦急,像看救星似的看著潘振承。
孫士毅告辭,他沒要潘振承送,說順便看看風景,走另一條道出潘家園林。孫士毅出生杭州府仁和縣私塾先生家庭,為官清廉,尤其是哆羅教案罰半年養廉銀,日子過得異常窘迫。孫士毅不管在何處做官,都是精打細算管理地方財政。接任廣東巡撫,他沒有自立名目向十三行攤派過一兩銀子的捐輸,因為潘振承總是叫窮。
潘有度道:「孩兒覺得國瑩好像比世文要合適些,世文的書生氣太重,國瑩比他圓滑。」
「倘若澳葡總督把內幕抖出來呢?」
「晚生無能,沒有顧全同仁的利益。」蔡世文愧疚道。
祖堂有一冊中西對照日曆。外商和行商簽訂契約,按照各自的日曆簽上日期,發生糾紛后,常常因為日期而爭執不休。殷無恙便編了一冊中西對照日曆,交潘振承以公行的名義刻印。時月每天都要對著日曆算日子,希望承哥能熬過寒冬,活過新年。
「這是肯定的,據傳穆騰額因貪墨革職,僅僅是其中一個小原因,東印度公司告穆騰額勒索他們,皇上一直沒理睬。主要原因是上繳的國帑內帑,戶部和內務府都嫌少,他們跑到皇上面前數落穆騰額,皇上立馬摘他頂子,換另一個內務府司員佛寧頂他。新關憲一來就增加雜稅,蔡世文去向關憲訴苦,佛關憲也叫苦不迭,說他實在沒辦法,京師逼得太緊。」
孫士毅愣了一愣:「啟官,這話是何意思?」
事已至此,孫士毅只有強逼了,向澳葡當局施加壓力。孫士毅寫了一道撫令,叫通事譯成葡文,然後坐同知衙門召見葡人總督法利亞。
乾隆五十年三月,哆羅教案審結,查明天主教西洋教士及中國教民,與國內民眾謀反毫無關聯。但是,西洋邪教傳播範圍之廣,潛入內地的傳教士之多,藏匿時間之久,信教刁民之眾,令乾隆帝夜不能寐。尤其是梅神甫、安多呢等西洋教士,藏匿山西、山東達一二十年之久。乾隆諭稱:「此案本應按律定擬,將該犯等即置重辟,第念伊等究系夷人,免其一死,已屬法外之仁,未便仍照向例發回該國懲治。因令刑部將各該犯牢固監禁,以示懲儆。」
經反覆斟酌,孫士毅決定仿效潘文岩自繳議罪銀。他先召來布政使陳用敷、按察使姚棻,說通了兩名屬官,然後上認罪折,自咎廣東督撫、司道官員及意籍教士途經府縣官員嚴重失察,甘願罰一年俸銀及半年養廉銀。以罰贖罪,是和珅的一大發明,乾隆嘗到甜頭樂此不疲,硃批:「知罪可訓,著督臣收齊銀兩交戶部。」此時,協辦大學士和珅出任吏部尚書,仍兼戶部事。這筆巨銀自然交給和珅,部分用於乾隆帝用度,部分中飽和珅的私囊。
時月用自己的私房付了綢緞錢,微嗔道:「承哥,你又多管閑事了?」
時近黃昏,時月攙扶著潘振承上潘能敬堂前堂。子孫輩早就在祠堂里恭候。潘振承坐在寬大的紅木雕花椅上,先由有為、有度、有原、有江、有科給父親拜壽;爾後,孫輩、曾孫輩給祖父、曾祖父拜壽;再后是媳婦、孫媳婦給公公拜壽。
潘振承凄愴地笑笑:「火是發了。發過後,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我們上海邊飲茶吧。」
然而,到了第二年,潘振承再也不能漠然處之了。他聽有度回家說起備貢銀,火冒三丈,叫家人備轎,到渡口連轎子一道抬上渡船,過海去質問孫士毅。
孫士毅賠著笑臉請潘翁坐,潘振承不依不饒要孫士毅答覆。陳師爺道:「潘啟官,你不把老朽東翁放眼裡,孫制憲宰相胸襟不會計較。皇上的旨意你不能拂逆吧?皇上說你們沐恩獲利,早當報效。」
潘振承只好過去和吳昭平坐一塊,叫時月也坐下,點了兩份熱奶。
潘振承執意要去怡和洋行,伍國瑩和二兒子伍秉鈞坐辦房扎賬,見老東主進來,急忙起來招呼。
潘振承一整夜都沒睡好,凌晨時拉時月坐起來說話:「我錯怪世文了,這多年,很多事情我也沒頂住,我還是老行首。」
「條陳呢?本撫怎沒見著?」
潘振承和時月坐到露天茶座。日頭當午,溫暖宜人,潘振承看著時月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臉,說:「我不該自取煩惱,只要我們同文行過得去就行了。」
法利亞揚長而去。孫士毅和姚棻氣炸了肺,小小葡夷吏胥竟如此猖狂?孫士毅逼通事譯出葡吏說過的話,劉南生結結巴巴譯出,孫士毅即下撫令:封鎖澳門,斷絕向葡人區供應米油蔬菜。
廣東最後落實的邪教徒不到一百名,在廣東內地傳教的洋教士無一落網,全部逃往澳門。像山東、山西、四川、江西等哆羅教案未涉及到的行省,都查獲了洋傳教士。據可靠情報,逃往澳門的洋傳教士就在澳門的教堂,拋頭露面在教堂做法事;更有廣東各地逃往澳門避難的教民,有七八百之多,他們也公開在教堂做禱告。倘若令澳門駐軍突然襲擊,少說也能抓獲兩三百,甚至還能帶回確有證據在廣東內地傳教的洋教士。
智兒不忘身為中土人,爸聞之欣喜,亦有憂慮。兒不忘身為中土人,但忘記中土律法,忽略中土人的心念。中土人鄙夷西洋人,認定天朝事事強過西夷。倘若據實評議西洋人,不止觸怒官員,百姓亦不可容忍。康熙初年,欽天監西洋傳教士湯若望,測天觀星,比中土天文曆法更精確,湯若望判凌遲,信奉湯若望之欽天監中土官員皆處以大辟。此乃天文曆法耳,況吾兒談論的是中英國政,一旦惹禍,後果不堪設想。爸枕邊做黃土香了,死不足惜,請兒想想數十口家人。倘真如此,兒慈母靈位都無地方供奉。
相濡以沫的彩珠和心心相印的馨葉都先他而去,這些年,十三行遭遇一連串災禍,潘振承心情一直不佳。搬家那天,他只跟子孫在一塊吃了頓團圓飯。未搞任何儀式,自然也談不上什麼喬遷之喜。
寒暄之後,潘振承問道:「世文,昨天粵海關監督佛寧來看老夫,說今年光英吉利公司船就來了六十二條,都是些大船。他說各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是否真如他所說?」
「孫巡撫那麼相信稟帖?以往的稟帖,其實就是平等交往的公函,經中國通事翻譯潤飾過,才一律成了恭恭敬敬的稟帖。」
潘振承強打笑顏道:「老夫想長命百歲。不是老夫怕死,是老夫想看到十三行有轉機。適才聽世文說,據東印度公司報告,今年光公司船約有六十余條來廣州。水漲船高,生意越好,海關的雜稅越多,官府的派捐也越多。老夫主持公行時,憑這張老臉,還可以頂一頂,現在——」潘振承嘆氣,沒往下說。
「你自己想想。」
潘振承感到吃驚,「國瑩,你打了埋伏吧?」
乾隆收到孫士毅的奏摺,硃批:「行商沐恩獲利,早當報效。五萬五千兩備貢銀,交關庫解內務府。」
「他會窮?他一點也不窮!」孫士毅由此想到其他行商,想必跟潘振承的情況差不多。孫士毅陡然萌生出被矇騙的感覺,覺得自己竭力為十三行豁免備貢可笑又可悲。眼前的景色不再賞心悅目,他狠狠瞪了一眼妖艷的叫不上名的花朵,大步走出潘府大門。
「孫總督,老夫是三品通議大夫、欽命十三行總商,請把報效五萬五千兩備貢銀的硃批奏摺給老夫看。」
「啟官你怎不署真名?」孫士毅猜想這份「廣州一民人」的條陳,書啟師爺看都沒看就打入另冊。
潘振承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不辦備貢,但要行商代收外商自貢,穆騰額嫌數量太少,逼蔡世文補足分量,說皇上的臉面要緊,行商要知恩圖報。蔡世文不敢拂穆關憲的面子,立即動用行用上英吉利商館購買貢品。粵海關未補一兩銀子,法定的五萬五千兩備貢銀全部上繳內務府。
「爹也有這個看法。俗話說無欲則剛,世文內心很想做總商,他父親老源官走後,世文立即替代老源官的角色,和我形影不離。也許是我那時做行首磕磕碰碰的事情比現在少,財大氣粗,名聲顯赫,別說十三行的晚輩,就是許多朝廷命官也羡慕啟官。世文總想成為未來的啟官,為保我過身後順利坐上總商之位,他事事不敢得罪官府。」
孫士毅覺得潘振承言之有理,照此意思生花妙筆寫了一份奏摺。果然,皇上再也沒提及追捕邪教刁民蔡伯多祿。
潘振承痛苦地搖搖頭,不再言語,梭子眼充滿依戀地看著十三行。
十二萬兩是許多人眼裡的天文數字,孫士毅驚詫道:「啟官,本撫沒想https://read.99csw.com要你擔這大的責任,罰這多的銀兩。」
「時月,你上綢緞莊揀綢緞,等下我過來付錢。」
突然冒出一筆備貢銀,也得有個由頭。頤享天年的潘振承不能坐視不管,找孫士毅問個明白。
孫士毅踏進潘府,立即為園林的開闊奢華所吸引,數幢主體建築竟然是綠釉琉璃瓦。主體建築有長廊相連,長廊兩側是西洋風格的雕欄,廊頂繪有簡單的幾何圖案,好像也是西洋風格。園林曲徑通幽,每隔六七丈樹著一根鐵鑄燈柱,兩側不時有鐵制座椅。處處可見高大的闊葉或扇葉林木,熱帶花卉爭奇鬥豔,香氣熏人。
潘振承帶著歉意向一臉沮喪的吳昭平告別,滿腹狐疑,吳昭平原先是不錯的散商,在十三行呆了二十多年,有做洋貨生意的經驗,怎麼做得如此糟糕?
潘振承正欲以牙還牙,猛記起商不與官爭的古訓,拚命壓住火氣。商不與官爭,更不可拂逆聖意,孫士毅除代稟方式不當,他督促轄下行商報效是他的職守。潘振承臉色蒼白,一言不發走出值房。
「自雍正元年起,數次大教案,福建拔得頭籌,結果福建的外洋貿易在一口通商前早就死氣沉沉。歷任廣東督撫都沒有做清剿洋教的英雄,個中的道理,不用老夫細說,孫撫台自會掂量。」
「啟官,本撫過去也收到澳葡總督的稟帖,還翻閱過前任存檔的稟帖,口氣無一不卑恭卑敬。」
時月換有江喂阿爸參湯。時月走到門外,靠著牆噎著嗓子眼啜泣。
還有兩個兒子沒有聆訓,有勛和有智。有勛在福建,跟廣東這頭的家很疏遠,潘振承幾乎沒挂念過他。有智不同,有智是愛妻馨葉唯一的兒子,聰明伶俐,最討潘振承喜愛。
對於華籍教士教民,懲罰則要嚴厲得多。華籍教士抄家入官,流伊犁給厄魯特(蒙族)為奴;延請接引義大利傳教士的教民,流伊犁給厄魯特為奴。信教民人也都酌情受罰,最嚴厲的流伊犁與厄魯特為奴。
潘振承自嘲笑道:「我是庸人自擾,不就是賠墊三萬兩銀子嗎?公行還撐得住。」
孫士毅無言以答。
潘振承散淡地笑道:「我像管過閑事么?我不是朝廷命官,想管也沒我的份。官府能收一筆洋葯雜稅,洋藥包治百病,還成助人成仙,我該高興才對。」
吳昭平跟啟官算細賬。時月不希望承哥陷入煩心的事情中,朝潘振承眨眼睛,說:「承哥,我們該去同文行了,有度在等我們。」
時月出神地聽著,繼而咯咯地笑:「倘若把秘訣公開呢?」
總督舒常本來就沒插手哆羅教案,如何了斷廣東教案的查辦,他要孫士毅自己擦屁股。孫士毅只得親自出馬押罪夷哆羅和姦民李剛義等進京,準備挨皇上的訓斥。
澳門的葡人、華人以及大清駐澳的官員官兵的供給向來依賴內地。封鎖引起葡人的極大恐慌,他們鋌而走險採取激烈的方式打破封鎖。葡萄牙水手截留了一艘給大清駐軍運送大米的船,並向其他可能載有大米的船隻開火警告,命令他們靠岸檢查。姚棻急忙趕回廣州,向孫士毅稟報危情。
潘振承微微含笑說道:「老夫再進陋計,拿人不可明拿,只能暗拿。老夫妄加揣測,蔡伯多祿是天主教徒,他的藏身處肯定是教堂。姚臬司到澳門,會先上副將行轅,興師動眾調兵遣將包圍蔡伯多祿匿藏的教堂。蔡伯多祿如今像驚弓之鳥,澳門多天主教徒,別弄得蔡伯多祿又跑了。」
「承哥快說你的秘訣。」時月笑吟吟地催道。
潘振承和時月坐在鐵椅上休息。蔡世文、石如順等行商匆匆朝啟官走來。
轉眼就是乾隆五十年二月,皇上召回總督舒常,著他出任工部尚書,兩廣總督由巡撫孫士毅署理。然而,各省深挖邪教刁民「捷報頻傳」,廣東是朝廷和外省眼裡的邪教之源,是邪教重災區,挖出的邪教徒少得令人汗顏。
孫士毅躬著身子啞口無言,皇上高高在上,日理萬機,生意經不亞於商人。孫士毅本想恭維皇上幾句,乾隆淡淡道:「你跪安吧。」拿起奏摺不再看孫士毅。
伍國瑩愁眉不展道:「東主你看我像商盈戶嗎?這一年,我髮辮都白多了,還欠海關的餉銀沒交齊。當然,今年的貿易還沒結束,我適才跟秉鈞算賬,若繳齊餉銀,恐怕今年會虧。」
潘振承道:「有原有意博取功名是好事,這也是你生母對你的最大願望。但功名與才學有時是兩碼事,就拿做生意來說,蔡世文是秀才出身,伍國瑩只念過幾年蒙學,論生意經蔡世文就比不過伍國瑩。今年是丁未秋闈,你考最後一次,考不上拉倒。聽有為說,你的詩詞寫得不錯,就跟你大哥一道吟詩填詞。功名之事,我都有安排,只要你們不要太當一回事就成。」
「你跟我不是一兩年了,動腦子想想看。」潘振承和藹地看著略帶憨態的時月,有時潘振承覺得她像他的孫女。
潘振承時而瞪著深凹的梭子眼想事,時而昏昏沉沉入睡,呼吸帶著咕嚕嚕的雜音。潘振承醒來后,老是跟時月說他見到彩珠和馨葉,要麼就見到他的老友殷先生。
對操辦常貢備貢,粵海關向來抱著喜憂參半的態度。喜的是辦貢可以邀寵悅聖,還可以藉機為自己辦厚禮孝敬決定他們升遷的大老爺們;憂的是壓力太大,沒辦好邀寵不成就會失寵。行商怨聲載道,海關總不能老叫他們賠墊,所謂減稅彌補最後往往成了一句空話。行商破產或虧損,不僅僅是行商個人的損失,直接影響到海關徵稅。

劫后餘波

「老夫辭職多次,全被督撫駁回。老夫垂垂老矣,世文賢弟現在是署理,說不定明天老夫雙腳一蹬,世文就是名副其實的總商了。」
乾隆帝一貫利用廣東督撫和粵海關監督互相監督。穆騰額進京孝敬燈貢,入覲面聖。乾隆問起富勒渾在廣東的口碑,穆騰額說:「不可信任。奴才聽茶鋪民人風傳,富勒渾是個墨吏。」穆騰額說這話時,手頭沒一點富勒渾貪墨的證據。穆騰額自己就是個貪官,一年後給乾隆革去粵海關監督。貪官算計貪官有天然的敏感,在穆騰額看來,督撫等外官,除掉李湖、孫士毅等寥寥無幾的廉吏,十有八九經不起徹查。
腳下的花木一片翠綠,越過潘府高牆,是寬闊的河灘,綠草茵茵一直延伸到水裡。碧水藍天,十三行的夷樓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
乾隆四十一年倪宏文商欠案,對行商橫徵暴斂的粵海關未代賠一兩銀子,而廣東地方官一個不漏自掏腰包替倪宏文代賠所欠外商的銀債。自此,地方官與粵海關交惡,在李湖任廣東巡撫期間,地方與海關的關係惡化到極點。
該說的話,爸在家書中幾近言盡。老人好嘮叨,爸就再嘮叨幾句。兒之新論,爸多有贊同,然而,爸只能在內心贊同,同你兄弟都不敢輕言。中土不比英吉利,妄議朝政,稍有閃失就會處以極刑。久居西洋求學,通夷亦是不小的罪名,爸早年自大呂宋歸國,曾被誣陷通夷,身陷囹圄,九死一生。
「老夫直言不諱,倘若實稟,恐怕皇上會責備你辦事無能,摘你的頂子;更重要的是,欽犯逃到海外,有損皇上的天顏。」
「承哥,別想那些煩心事。病好了,多活幾年,就能看到十三行轉機。」時月輕聲細語安慰道,拚命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
回到廣州,直接入主總督衙門。家人早把富勒渾的幕僚班子和僕役逐出,孫士毅衝過涼,上總督大人值房,穆騰額笑容滿面前來祝賀孫撫台榮升制憲大人,身後的隨從提著菜盒。
潘振承繼續質問:「五萬五千兩巨銀,你居然說為數有限,于商力無損毫末?我看你不把行商的血放干不會罷休?」
「有為,在廣州的潘家兄弟中,你是老大,本來將來該由你來當家。你是個百事不問的隱士,爹就不叫你勞神了。有字輩兄弟中,爹最放心的就是你,與世無爭,也不與兄弟爭。你安心吟詩繪畫,爹不指望你名聞天下,安安穩穩過日子,就是神仙也不可比的福氣。」
良久,良久,十三行慢慢地黯淡,蒙在一層黑霧中,潘振承努力睜開眼,眼前渾渾沌沌,驟明驟暗,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飄,飄到他與彩珠初次見面的草洲,他拽著彩珠私奔……飄到運河邊上,小馨葉滿頭大汗朝他跑來……飄到了英吉利,老友殷無恙帶他去看望有智……
有智吾兒見字如晤。
潘振承呵呵笑道:「沒錯,豬仔想活命,只能瘦小,肥了肯定要殺了吃肉。」潘振承旋即收斂笑容,「官府看不得行商有錢,適才孫士毅用羡慕的口氣談潘家園林,不是個好兆頭。」
「按理是有盈利的,為兩任關憲代辦常貢,賠墊不敢向他們要賬,結果成了倒商欠戶。不是他欠別人的錢,是別人欠他的錢要不回,恐怕要變成實虧。」
潘振承道:「老夫甘願受罰是有條件的,恭請巡撫大人停止大規模清剿洋教,廣東的外洋貿易受不起這種折騰。」潘振承費盡口舌,說明洋教與洋人信仰,以及外洋貿易錯綜複雜的聯繫。「現在撐洋傘、穿洋布呢的行人,或家有洋蠟燭、自鳴鐘等洋物者,都被官差不分青紅皂白指認為洋教徒,帶到衙門打板子、坐老虎凳、夾指頭。重刑之下,清白無辜者皆會招認是洋教徒,濫罰無辜且不論。眼下,各地洋貨零售商不再購入洋貨,廣東的外洋貿易將毀於一旦。
潘振承氣咻咻道:「老夫等一干賤奴沐浴皇恩,是當竭誠報效。可是老夫還沒死,孫制憲事前連口風都不透露一點,就以老夫的名義代陳奏請報效?」
孫士毅覺得有理,此乃一石二鳥的好主意,行商報效,上對皇上有個滿意的交代,下對行商,等於為他們徹底破解了辦貢缺銀https://read.99csw.com的困境。孫士毅叫長隨拿來筆墨,欣然寫道:「洋行商人潘文岩等稟稱,奴才開設洋行,與番舶夷人貿易,仰沐皇仁,俾得獲利養贍身家,感戴聖恩。」
十三行的同仁聞訊來看老行首,時月擔心承哥會有想法,總是在承哥睡著時,叫他們進來看老行首一眼。
潘振承依然恬淡地笑:「老夫說過,世文是總商,老夫現在是寓公。」
蔡世文來潘府向潘振承哭訴,潘振承無動於衷,牽著蹣跚學走步的有科在院子里繞圈子。蔡世文走後,潘振承把有科交給時月,嘆氣道:「世文太叫人失望了,這般軟弱,難怪穆騰額會欺負他。」
最後,時月牽著有江,有江再牽著有科走到老爹跟前。
要不要擴大廣東清剿邪教的戰果,孫士毅舉棋不定。倘若敷衍了事,廣東外洋貿易可保,但巡撫及署理總督的位置難保;反之,保住了官位,必須賠掉廣東日趨繁榮的外洋貿易,孫士毅還會成為廣東的千古罪人,受到口岸商人和後任督撫的唾罵。
轉眼就到了初冬。
公行的用度,有八成由同文行上繳;公行賠墊,幾乎成了潘振承個人賠墊。孫士毅也收到內務府總管大臣伊齡阿的諮文,責備廣東撫院督辦備貢不力。說和中堂親自替皇上驗貢,皇上對廣東的洋貢很不滿意。
舒常騎馬趕到廣州時,孫士毅已調動撫標二個營、肇慶協和廣州協各一個步兵營、虎門協和順德協各一個水師營,加上原有的二千余名澳門駐軍共計六千官兵,將澳門葡人區圍個水泄不通。澳門葡人總計不到四千人,葡兵四百多。孫士毅是個文官,對決勝沒有把握。此時,潘振承派信差轉呈荷蘭及法國商人要求出口湖絲的稟帖。孫士毅親自接見荷商法商,說他已批准他們要求購買湖絲的稟求,問他們對即將發生的澳門戰事的看法,荷法商人一致認為,炮戰槍戰打不過葡人,如果是肉搏,中國的兵多,勝負就很難說。
承哥有時說一些有趣的往事,有時默然半天不開口,眯著梭子眼眺望十三行。過了貿易旺季,來往駁運貨物的船隻越來越少,幾乎每天都有外商乘快蟹去黃埔隨商船回棹,或者回澳門住冬。
兩人坐在珠江邊的茶座。觀景臨風,有貌似孫女的愛妻奉陪,潘振承心靜了許多。他用平淡的口氣說五萬五千兩報效銀,說起殷先生過去跟他說過的一個西洋諺語:「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如今壓在駱駝背上的是一座大山。是駱駝就得毫無怨言地背著,因為它背的是皇恩。做行商的,能想到這點,再大的委屈都能心平氣和。」
乾隆著巡撫孫士毅調查富勒渾是否貪瀆。富勒渾官階職權都比孫士毅大,不便在廣東查,況且富勒渾來廣東任職不久,即使貪得無厭也撈不到多少油水。孫士毅派人去查富勒渾的長隨殷士俊的老底。殷士俊是江蘇常熟人,在老家置有良田六百三十余畝,青磚大屋三幢。孫士毅接報後下令抄家,抄出二萬余兩銀子。孫士毅提審殷士俊,把他打得皮開肉綻,殷士俊一口咬定是他仗勢勒索,主子未得一文錢好處。孫士毅奉旨把富勒渾及殷士俊押往北京,刑部定富勒渾失察縱容家人婪索罪,皇上革去富勒渾的兩廣總督,后定富勒渾斬監候。
時月點點頭。
「你們按輩分,都去拜你們的大媽媽、二媽媽,大奶奶、二奶奶的靈位吧。」
時月溫存地微笑道:「我上三元宮請靈虛道長給你算過一卦,他說事主可以活一百歲。」
「舒制憲,為拿一個欽犯發動一場戰爭,想必不是皇上所願看到的。更嚴峻的是,倘若英吉利捲入,孰勝孰負,老夫就不好妄斷。老夫恭請制憲大人三思。」
時月見潘振承顫巍巍從衙門裡走出,急忙迎上前,扶著潘振承:「承哥,你沒跟孫制憲發火吧?」
潘振承似乎在交代生前囑言,時月含淚點頭,嚶嚶地啜泣。
「晚生去年今年全是虧,一年比一年虧得厲害。」
今年的天氣特別反常,甫入十一月下旬,前幾天還艷陽高照,寒風突至,居然雷電交加,下起傾盆大雨。接下來連綿陰雨,戶外渾沌一片。潘振承一臉蠟黃坐在躺椅上,木然地看窗外灰濛的天空。屋裡燒著炭火,暖烘烘的,潘振承感到氣憋,叫時月開一扇窗。時月怕涼著承哥,開了稍刻關上,關上后再開。
孫士毅見到硃批奏摺傻了眼,這等於叫行商替海關上繳備貢銀,最後得利的是內務府。看皇上的口氣,沒有一絲欣喜之情,行商早就應當報效,報效五萬五千兩似乎還不夠。這確實是個難題,孫士毅避開潘振承,上十三行向蔡世文宣旨。他沒有解釋奏摺的大體內容,直接宣讀硃批。蔡世文彷彿給一扁擔打懵了,坐在椅上生悶氣,臉色比秋茄子還難看。
孫士毅坦蕩道:「行商出了錢,這份榮光還是留給行商。本督不牟私利,自然不會貪名沾他人之光。」
潘振承渾身顫慄,時月趕緊端溫熱的茶讓承哥喝。潘振承朝伍國瑩擺擺手:「國瑩你忙去,我沒話問了,我不該問。」
潘振承的目光緩緩在眾同仁臉上移動,說:「世文總攬承保,他承保的洋船多了,或獲利稍多一些,你們不要妒嫉。」
孫士毅走後,潘振承鬱郁悶悶坐方亭里發獃,土灰色的梭子眼滿是焦慮。時月換了一杯新茶放潘振承面前,潘振承抬起頭,看著時月楚楚憐人,隱含疑惑的臉色:「你有話想問我,還想安慰我,卻不知從何處說起。」
行商輪流敬老行首的酒,潘振承輕抿一口表示謝意。氣氛冷清壓抑,大家心裏都明白,老行首活不了幾年。
潘振承問有度如何看未來的新總商。有度不假思索道:「我覺得世文有些軟弱。」
十三行的外商,英吉利人約佔七成,一年四季都有公司船來往黃埔港。潘振承抬頭看了看旗杆上那面高傲的英吉利國旗,在時月的攙扶下沿著各夷館的正門慢慢地走。不時有認識的英商跟啟官打招呼,潘振承從他們熱情的笑容背後,看出他們骨子裡的傲氣。查理被撤了職,赫符斯號炮手炸死兩個中國船工,肇事炮手被中國官府處於絞刑。東印度公司斥責查理軟弱無能,沒有保護好帝國臣民。其實查理夠強硬了,從這件事,潘振承可以料想以後的英商更難管束。
時月道:「世文常來看望你,聽你的教誨,你交代他就是。」
「會背,阿媽叫我背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嗯,還有,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
羅馬教廷在中國的傳教事業遭受重大挫折。在京效力的西洋教士積極營救,乞求中國皇帝高抬貴手,寬恕他們。恩威並舉是大清夷務一貫的方略,十月八日,乾隆下恩赦令釋放囚禁的西洋教士。只有十二名夷犯沐浴到天朝皇帝的恩典,另六人死於京師大獄,其中包括五十三歲的羅馬當家哆羅。
躲在桂越邊境清剿安南流寇的兩廣總督舒常,也受到皇上斥責。
張老闆道:「啟官你問問他,不抽走路都要人架著,抽了人走路都像在雲里飄。」
「不管何國的夷人,他們再猖狂,內心還是懼怕大清的。天朝皇帝欽命廣東巡撫上澳門拿人,澳葡當局抗旨不遵,他們怎麼會公開聲明已經把天朝欽犯蔡伯多祿轉移到果阿去?」

抱憾而終

潘振承樂呵呵笑:「我今天算徹底悟透了。就像豬,儘管它的命運是要宰殺,可它活著的時候,能吃能睡,無憂無慮。時月,你信不信,從今往後,我再不管公行的事,不,所有的身外事統統不管。」
「啟官,這是沒有的事啊?你在教下官欺君。」
朝廷和官府把十三行當成豬仔,長肥了就得宰殺;代辦備貢,孝敬備貢銀,潘振承倍覺十三行前景黯淡;他位卑言輕,年邁體衰,無法改變這一切,也無法把十三行從困境中帶出來;潘振承賦閑在家,由小妾時月陪伴「頤享天年」,將總商交蔡世文署理;然而他無時不在挂念十三行,追憶先他而去的彩珠、馨葉、殷無恙,走完七十四載波瀾壯闊的一生……
壽宴吃到下午申時方收場。有度代父親送走同仁,回到父親身邊。
張老闆大咧咧笑道:「不就是想宰商人的銀子?還是知府老爺的做法光明正大,收了商稅,加增一筆洋葯雜稅,給我們做守法生意的商人一條發財門路。那些企圖偷漏稅的私商,想開煙館也不敢開到鬧市來。」
潘有度趕回家稟報父親。
「做生意哪有秘訣?不像做郎中,有個祖傳秘方可吃一輩子。昭平,你原先是做散貨生意的,算是做得好的。你說說看,做散貨生意有秘訣沒有?」
孫士毅不禁大笑:「說定了,以後本撫商討決斷十三行事務,不來打擾潘翁?」
見了潘翁,潘振承請撫台進方亭坐,月夫人站一旁侍奉茶水。
孫士毅採納了潘振承的建議。他不便直接收回成命,恰好有個虔誠的佛教徒善海被南海衙役屈打成招,供認在哆羅的教唆下參加邪教。六榕寺方丈帶數十個和尚為善海作證求情,被縣衙皂隸逐出。孫士毅抓住參与此事的衙役,杖責后枷號示眾,公告全省,並且罰南海知縣一年俸祿。各地官員生怕製造冤假錯案,消極對待清剿邪教督撫令。大規模清剿邪教的行動漸漸偃旗息鼓。
前年捉拿蔡伯多祿,孫士毅深感澳門防務之薄弱,必須為駐軍增添火炮。孫士毅同師爺在值房商量讓十三行年捐防務軍費的數目,潘振承黑著一張老臉闖進來。
卻說乾隆接到孫士毅的摺子,孫士毅奏稱:「行商潘文岩等不能防範羅馬當家哆羅,任由蔡伯多祿來往勾通,甘願罰銀十二萬兩。」乾隆硃批:「准其認罪,並令將此項銀兩解交河南漫工充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