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銀票
16、「倘若讀書人使壞,那將是惡中極品也!」
而能言善辯的唐炯,這時不知何故突然變得憂鬱起來,他坐在那凳子上沉默不語。
唐炯忙說:「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夫子,亭叫我帶給畏三的詩稿呢?」
趙國澍見狀,忙打圓場說:「先生,『洪楊』麾下雖不乏悍將,但其師出無名,天理不允。我看,其造反鬧劇,要不了多久就該謝幕收場了。」
趙國澍將借款一事給孝順作了詳細彙報后,拿出銀票雙手呈給提督大人,請示他是否得當。「這個?」孝順接過銀票,隨便瞟了一眼就把它還給了趙國澍,「……哎呀你想咋辦就咋辦,還問個雞|巴!」
「不好做。」趙國澍說,「製糖的工序很多。其中,泡麥芽是做糖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是碾麥粒、泡洗芝麻、熬糖、拉糖……整套工序得耗費兩天時間。二十斤芝麻、五十斤糯米,大約能做出七十到八十斤玫瑰糖。其間光有體力、沒有耐性同樣做不好。就說淘芝麻吧,它要在河邊換二十五道水,淘洗一個多時辰,才能達到製糖的要求。」
「真是雪中送炭、絕處逢生哪!王大哥……叫我咋個感謝你才好喔!」
趙國澍說:「最近團務纏身,卻又沒忙出個名堂。郘亭先生贈送的枟郘亭詩抄枠,我也只讀了前面的一小部分,並且未求甚解。」
軍興之初,各地團練的掌管、監控,由提標下面的鎮、協一級統領和所在地的州、府官員雙重負責。後來,隨著團練地位的提高,各地團練頭目趁機搶佔地盤,擴充人馬,勢力漸盛,反而對朝廷構成了威脅。如安徽鳳台團首苗沛霖截留兩淮地區的糧款稅收和厘卡,控制了鳳台周圍數十州縣,團丁總數達三十余萬人——這種割據局面一旦在全國泛濫開來,恐怕比「太平天國」還難收拾!故此,咸豐六年初,軍機處給湖廣、兩江、直隸、陝甘、閩浙、雲貴、四川、兩廣八大總督以及各省巡撫、提督下文,飭令各封疆大吏提升團練的隸屬關係。團練的指揮、調遣權,統統收歸提督一人。這種體制的變更,杜絕了令出多門,強化了政府對團練武裝的監控能力。那些看似威風的團練頭目,稍有不慎就會招惹殺身大禍。
回籍不久,唐樹義出銀資助鄭珍整理枟播雅枠詩集。內容涉及時事、山川、境域、要隘、名勝、習俗以及耆舊掌故的引述與考證。
當晚,蔚齋夫子和鄧三刀都喝醉了。趙國澍雇了個滑竿,和唐炯送夫子回了書院,又去「川鄉酒家」扶上鄧三刀,去了提標貴陽營的客read•99csw.com房。這客房是提督署開設的,專門用做接待來往清軍官佐。
「好!」唐炯也拍了下茶几,興奮地說,「畏三說對了——這是場鬧劇。遲早都會由曾侍郎為它封筆謝幕的!」
「白先生也是這樣說的。」
趙國澍一聽,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臨走時,他小心將帶去的一個篾盒放在孝順的茶几上。孝順不解地問他:「這是啥東西?」
「那……白先生的呢?」
然而,與蔚齋先生一樣,莫友芝這位滿腹經綸的大學者,雖才華出眾,卻終生因科場不第而落魄潦倒。自三十一歲起,其受聘主講遵義「湘山書院」,十余年間一直以教書授館為業。春節那段時間,莫友芝寫了一組枟擬左太沖梔詠史枛用其韻枠,共八首。送趙國澍的,是其中一首,莫亭將它用隸書體抄錄在上等宣紙上。並小心作了裝裱——我夢插兩翼,上與雲霞居。仰萬余里,燦燦黃金衢。
說笑間,大家在館舍的客堂中坐了下來。趙國澍問夫子:「最近有亭先生的消息嗎?」
唐樹義死後,二十五歲的唐炯從湖北運回父親遺骸,葬于貴陽城北之百花山。
在湖北武昌期間,唐炯見到了父親的繼任者兼生前好友——湖北按察使胡林翼。並經其引見,登門拜訪過湘軍大帥曾國藩。通過與曾、胡的接觸,唐炯大徹大悟,自謂「炯湖北之行,乃醍醐灌頂,砰然重生!」遂改字「鄂生」。安葬好父親之後,唐炯收羅出全部家產,效仿趙國澍捐資辦團,幫助清廷鎮壓「苗亂」。其駐紮地距省城約五十四里,即貴築縣洪邊里的水田壩。
遵義詩歌淵源於此可見。
「沒得。」夫子說,「鄂生正月間去看望過他,聽鄂生說,枟黔詩紀略枠的文稿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但亭的情緒仍很低落。」
「白神父?」趙國澍說:「弄了半天,原來是個洋和尚嘛!」王老楞點點頭,嘿嘿一笑道:「也可以算是個洋和尚。但是,那洋和尚的性情特別豪爽,為人又特別仗義。」他提醒趙國澍,「畏三,去年你不是生過一場大病么?當時,我無意中給白先生漏了一句話,他卻比我還著急。後來,我送給你的西洋葯,就是他老人家專門托我帶給你的。這段時間,我手頭緊,一下子叫我給你整六千兩銀子,實在是比登天還難……今天這六千兩銀子中,有四千兩是白先生出的。」
蔚齋夫子年齡尚不到五十歲,卻已顯出了老態。此時他正坐在書院的https://read.99csw.com迴廊上,捋著齊胸的長髯,和一個方臉大漢下圍棋。
唐炯無言以對。
「白先生……哪裡的白先生?他是干哪樣營生的?」
趙國澍、鄧三刀正在門邊與唐炯施禮親熱,蔚齋夫子跑來向趙國澍告狀,說唐炯耍賴。唐炯見狀靈機一動,他扯直了自己的髮辮,埋頭湊到夫子跟前斜眼偷笑道:「夫子,我唐鄂生哪點賴,哪點賴?你仔細看個清楚!」
鄧三刀上床就睡得死沉沉的,趙國澍卻怎麼也合不上眼,他翻來覆去地揣摩夫子分手時的那番酒話。
「真的——我也餓了。」唐炯附和著,提議去「川鄉酒家」。趙國澍忙說:「我做東,走!」
閉門理三經,荊棘不通輿。阡陌何蕭條,時時見廢墟。
孝順問:「這玫瑰糖好做嗎?」
「和不了,這棋你我肯定是和不了的!」蔚齋夫子依舊氣鼓鼓地說,「你不信?不信我們就再來一盤……」
趙國澍:「軍門大人,此事實乃非同小可,事先若不向你軍門大人請示派定,到時候大人怪罪下來,我趙畏三可擔待不起呀!」
「好!」王老楞笑眯眯地說,「若是連這點禮性都沒有,確實說不過去。」他問趙國澍哪天去會白主教,趙國澍想了想說:「後天如何?」王老楞說:「行,後天上午我還是在江西會館等你。」
「畏三,最近讀了些什麼書哇?」夫子問。
趙國澍說:「這是黃家玫瑰糖,又叫寸金糖,是我們那裡有名的特產。青岩堡的玫瑰糖,數黃家做得最好。」見孝順來了興趣,趙國澍繼續介紹道,「黃家製作玫瑰糖的歷史,可追溯到大清康熙十六年(公元1677年)。據說,黃家祖籍江西,他們現在用的這套做糖的工具——石磨、木盒、鐵鍋、水瓢、刀、錘等,都是百余年前,他們祖上人背馬馱,從江西老家弄過來的。當時,黃氏一家三代人輾轉流離艱難跋涉地走了幾十天,就為了使這個家能延續下來,有口飯吃。」
「曾侍郎?封筆謝幕?哼哼……」夫子微笑著,輕輕放下了手裡的茶杯蓋,分開五指,細緻地捋著胸前的長須說,「當然,茫茫人世,朗朗乾坤,不過一個小小的戲台啊!至於台上的戲么,無論悲歡離合,總會有它演完的時候嘛!」說完,蔚齋夫子悲天憫人地嘆了一口冷氣。對蔚齋夫子的話,鄧三刀似懂非懂,坐在一旁嘿嘿偷笑。
次日凌晨,趙國澍揣好那張銀票,和鄧三刀牽上馬,蹄聲地出了北門。read.99csw.com
當門童稟報畏三來訪,夫子很高興,對方臉大漢說:「鄂生,聽見了么?畏三來了,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哇!」那個叫鄂生的大漢對弈失利,正凝眸思招反圍,猛地聽說趙畏三來了,他連忙一把將棋局刨亂了說:「和棋和棋……畏三來了!」趁夫子未反應過來,起身去大門迎接趙國澍。
正當畏三手足無措的時候,王老楞給他送來了銀票。
畏三喜出望外,他哆哆嗦嗦地接過那張銀票,高興得有點哽咽了,零零落落的淚花,在他眼珠子周圍亂晃。
不知不覺間,師、友四人聊了兩個多時辰。鄧三刀坐不住了,他站起猛地緊了緊褲帶,連聲說:「餓球嘍、餓球嘍!」
亭就是莫友芝。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春,莫友芝赴京參加丁未科會試,翰林院侍讀學士曾國藩與其邂逅並主動攀談。莫友芝對漢學門徑了如指掌,其精湛的學養令曾氏推崇備至,驚嘆曰:
和洋人打交道不是件小事情,況且還牽扯到了銀錢。趙國澍不得不小心。
銀票的面額是六千兩——這對趙國澍來說,無異於喜從天降!
孝順:「你『借夷助剿』有什麼錯啊?曾國藩、胡林翼他們在漢口打石達開的時候,不但向外國商人抽捐助餉,還多次托這些商人代買洋槍、洋炮呢!皇上說,他們這是『借夷助剿』!如今,既然你趙畏三借款修城的目的,是為了幫助朝廷和皇上綏靖治安,鞏固黔省的地方防務,那麼這也應該算做『借夷助剿』嘛!」
咸豐四年,因長江沿線「長毛」猖獗,唐樹義奉詔出任湖北按察使,與兩廣總督吳文一起,率兵在湖北與太平軍作戰,因指揮不當先後兵敗黃州,分別以自刎和投江的方式自殺殉節。
「哦,對對,鄂生放在這裏都好些天了,正準備託人給你送去哩……」夫子說著,忙去書櫥里翻尋。
「據傳,曾侍郎屢戰屢敗,其弟曾國華等大員連遭殺損,眼下江西大半為太平軍所佔,且曾大帥本人也被困於南昌。鄂生,你說……這打的是哪樣仗?」夫子邊說,邊側目注視唐炯的表情。
原來,在那個篾盒子中,趙國澍給孝順放了十兩銀子。
志存高遠者,其夢想破滅是何等的悲愴!趙國澍捧著詩稿,覺得詩中每一個詞都是如此沉重,每一個字都是那麼蒼凉。郘亭先生構建於詩中的意境,國澍感同身受;喪父導致的失學,貪官索賄的欺凌,辦團的艱辛,以及修城求援時福連的嘲諷輕慢……他發現,這文句從容的read•99csw.com詩稿,幾乎包含了自己經歷的所有磨難。同時,他更加欽佩郘亭先生懷才不遇仍自強不息、不屑俗世的耿介風骨。
「哪點賴?」夫子氣鼓鼓地說,「你欺我眼睛不好,下棋向來就喜歡耍賴。這回也是同樣如此嘛……從第一顆子落盤,你就在鬼鬼祟祟地耍賴!哼,今天要是畏三不來,這盤棋你絕對是輸定了!」
前年赴鄂,唐炯親眼目睹過曾國藩督軍操練的情形。他們雖說僅僅是一面之交,但曾國藩的博學多才,卻贏得了唐炯的崇敬與景仰。自此以後,凡與人談到用兵之道,談到書生中棄文從戎的佼佼者,唐炯首推曾氏。
王老楞說:「那人就是貴陽天主堂的白神父,年紀已經五十好幾了。」
無端不得住,歸去守敝廬。耳中洞庭樂,風水猶笙竽。
吃完腸旺粉,兩人出二浪坡往北,到「貴山書院」看望蔚齋夫子。
「畏三,亂世年辰,切忌浮躁!讀書人……別說為國家謀福利,就是想直起腰杆子、活坦蕩些都難啊!不過,倘若滿腹經綸的讀書人使壞,那將是惡中極品也!畏三,你可千萬要看護好自己啊!」夫子醉態十足,他的話語無倫次。惟見那雙洞穿世事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有神。
「嘿嘿,你也只說了半邊話!」夫子卻不以為然,他冷笑道,「還有半邊你咋按下不表、一筆帶過了呢?」說到這裏,夫子故意停下來,一邊把玩著茶几上的茶杯蓋,一邊仍盯住唐炯冷笑。
「時事艱難啊!」夫子長長嘆口冷氣說,「百策旁置,用兵為上,秀才去辦團,還真難為了你們。」
咸豐年間,貴州有兩位赫赫有名的大學者,時人稱「西南宿儒」。這兩位學者,就是遵義名士鄭珍和黔南名士莫友芝。道光十八年(1838年),鄭、莫應遵義知府平翰之請,撰寫了洋洋八十萬言的枟遵義府志枠。著名學者、貴州巡撫賀長齡為之作序,贊曰「是志也,于黔中足謂雅瞻耳矣!」
趙國澍笑了一下,給孝順眨眨眼睛說:「裏面,裏面還有更精製、更好吃的呢!軍門大人,你一定要親口嘗嘗,若是喜歡,下次我多給您帶點來。」
「哦……」孝順說,「難怪包裝得這麼精製。」
進省城后,趙國澍他們直接去了六洞橋提督衙門,拜見提督孝順。
「不不不!夫子你只說對了一半——曾侍郎也是讀書人嘛!」唐炯和趙國澍不同,雖說他比夫子輩分低,但未曾受教於夫子,二人只是「忘年交」性質的朋友關係,故他唐炯在夫子面前無所避諱,九九藏書「曾侍郎飽讀詩書,作文下筆千言,美輪美奐,治軍則善戰驍勇,所向披靡……」
王老楞說:「我們自家人就不要說那些啦。要說感激,你可真得謝謝人家白先生。」
貴陽的小吃很有名,其中最具地方特色的首推「腸旺粉」。它的主料是米粉、脆臊和血旺、腸子等豬下水,再配以油辣椒、花椒末等佐料,吃來爽、辣、脆、香,回味無窮。趙國澍和鄧三刀把馬牽到提標貴陽營大馬棚,托營兵代為照管,然後步行去大十字吃粉。
趙國澍認真品味著先生剛才的話,隱隱約約地聽出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弦外之音。他突然之間發現,這世上的許多人,其實都像那泥土裡的蚯蚓一樣,庸庸碌碌、昏昏噩噩而又容易滿足!只有自己的先生張國華張蔚齋,那才是一個目光深邃的智者。
折騰到天亮,他都未把夫子的話揣摩透徹。
向來大大咧咧的孝順,看來對這事不以為然。
「老楞,」趙國澍歉然地說,「白先生古道熱腸,不計急難地對我熱心相助,畏三想登門致謝。你看如何?」
唐炯理屈詞窮,卻涎皮搭臉道:「不一定,頂多是局和棋。」
「不意黔中有此宿學耶!」隨即在北京虎坊橋請莫友芝,並與之結為摯友。這段文壇佳話,曾、莫在各自著述中均有詩文作記。「宿儒」之稱即是由「宿學」演變而來的。
國澍說:「去年中秋節,莫亭去黔南探望兄嫂。其往返路徑均要經過青岩,因此,經我再三挽留,前後分別小住了幾日。向他求詩,他倒是寫過幾首,卻又全撕了,說自己都不滿意的文句,拿出去逗人恥笑。」
「好!」一直未插上話的鄧三刀突然大叫了一聲。
那個方臉大漢,就是鄭珍的表弟、遵義舉人唐炯。此人生於道光九年(1829年),比趙國澍小三歲。唐炯的父親唐樹義愛好文學,尤喜詩文;他曾任湖北監利知縣、甘肅蘭州知府、陝西布政使等職;咸豐元年,稱病回籍,在貴陽築「待歸草堂」閑居。
趙國澍問他:「那麼,你們要我好久還?」王老楞說:「這年把,你各樣開支都大,暫時肯定是車(周轉)不過來的。過幾年再說吧!」
向洋人借款之事得到提督認可,趙國澍很是興奮。這時已臨近中午了,他問鄧三刀想吃什麼,鄧三刀說想吃腸旺粉。
趙國澍:「軍門大人,凡事都有它的規矩……」孝順馬上打斷了趙國澍的話:「早在十二年前,法蘭西就與我朝簽訂和約,白神父借款修城,幫助我們防盜御匪,這是件好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