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凍血
24、一張銀票、一桿小秤,是他給百姓送上的見面禮
「我也有同感。不過,當今像你我這樣有責任心的讀書人,已鳳毛麟角,不多見矣!甚至,我們還會被視作異端,遭人排斥啊。」胡林翼一邊感慨,一邊安慰戴鹿芝道,「商山,你不要著急。大清國眼下就需要你我這樣的仁人志士。到任之後,本官希望你勤勉為公,做一個清正廉潔的好官!」
戴鹿芝急忙叩首:「回胡大人的話,戴商山乃新授思南府印江縣七品知縣。此行千里,是特地趕赴任所就職。」
戴鹿芝說:「讀書人寒窗十載,倘僅會識文斷字,這就好比是陶瓷刀矛,初看寒光凜凜,實則是中看不中用。朝廷派下官來此主政,商山理應公正嚴明,為國分憂。至於胡大人高言戴商山有『棟樑之材』,顯系虛言過獎。蔣大人不必當真。」
其時,恰好是胡林翼主政思南府。那些天,胡林翼心上心下左等右等,總也不見戴鹿芝露面。「依任職公函送達的時間來推算,戴鹿芝應該早就到任了。這究竟是咋回事呢?」
出京城前,有人特地提醒戴鹿芝:那胡潤芝乃兩江總督、大學者陶澍的乘龍快婿,同時,胡潤芝本人又是博古通今的才子,這種人往往倚才放獷,不好打交道。這下,戴鹿芝終於領教了胡林翼的「倚才放獷」。他心裏說:「博古通今也好,倚才放獷也好,如胡潤芝這般傲慢無禮,還委實少見!」
「啊?!」胡林翼暗自讚歎,「這個戴商山!」不過,他沒有流露自己的內心活動,仍舊繃著面孔問戴鹿芝,「官員微服私訪,古已有之不足為奇!本府只想問你,為何今日才來報到?」
「嗯!」蔣霨遠讚許地點了一下頭,又故意說,「胡潤芝臨去湖北前,曾苦口婆心向我推薦,說你是可堪重用的棟樑之材。不久以前他還修書於我,專門打聽你的近況。今日,本撫院特將此話轉述於你,不知足下對此有何感想?」
「多謝府台大人!」戴鹿芝說,「商山祖祖輩輩都以經商為主業,家中財源茂盛,吃穿不愁,倘是為了享樂,我真不願在此做官;read.99csw.com但是,一個多月的風餐露宿,在下對如何做官有了自己的理解,因此才決定留下。或許,通過不懈的努力,印江百姓能從中得些福祉。」
幾十年光陰似箭,王炳已經年過半百,但他依舊對天主教虔誠如初。咸豐六年(1856年)年底,經皮埃爾·白斯德望主教的批准,五十四歲的王炳作為北教堂的宣道員,隨尼邁神父外出傳教。
孰料,這正是戴鹿芝一直想說的問題!
「下官在。」戴鹿芝匆匆抬了一下頭,又趕緊把頭低了下去。
胡林翼說:「不過,在處罰你之前,戴商山你是不是先和我聊聊——這一個多月的微服私訪,你都有哪些體會呢?」
戴鹿芝:「胡大人,下官知罪,願受處罰。」
聽了眾人的種種議論,戴鹿芝搖頭不止。
道光年間,印江縣的財政收入以白銀計算,每年不過一二十萬兩,撥到教育方面的經費少得可憐。縣學書院拖欠教師的修金歷年疊加,累計達四千多兩;校舍、學堂、藏書樓,早就破陋不堪。這下,突然有了戴鹿芝捐獻的一萬五千兩銀子,縣城裡的幾所書院很快修復一新;流失到社會上的教書先生,則三十、五十地領到了拖欠已久的束修;原本已經停課的書院,隨即就宣布複課。邑內百姓為此喜不自禁,奔走相告。一些掛鞭多年、賦閑在家的老夫子,從中受到鼓舞,他們手拄拐杖,撲爬跟斗地回到原先的學堂義務執教,為地方出力。
「胡大人,在下才學平平,既蒙聖上恩典誤圈欽命,要戴商山做一方老百姓的父母官,戴商山不敢不從。綜觀古今,凡是不知民情,自顧想當然地閉門造車的官員,不但對百姓不利,而且會為害一方。」
「民生艱難啊!胡大人!」戴鹿芝激動地說,「邑內百姓貧窮,滿目蕭疏,特別是印江縣境內的地方治安,已經到了無法維繫的地步。古話說:『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胡大人,再這麼蔓延下去……恐怕……胡大人,我好擔心!」
「回九*九*藏*書胡大人的話,戴商山九月初七日領受任職公函,九月初九即離京赴任。途中雖風雪瀰漫,卻須夷不敢耽擱。十月初六日,下官便已趕到印江轄地。」
戴鹿芝字商山,浙江蘭溪人,生於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五歲即發矇上學。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戴鹿芝第一次進省參加鄉試即考中舉人。兩年後,他又考中進士,遂授翰林院編修。道光二十六年,戴鹿芝以知縣分發貴州試用,補思南府印江縣知縣。
王炳幼年時,在秘密狀態下領洗奉教,神父給他起的教名是「樂倫」。
不單如此,就連鄰近的騖川(今務川縣)、安化(今德江縣),一些消息靈通的縉紳也在相互打聽:那少年得志的縣官,到底是他媽個啥模樣?
「胡大人,」戴鹿芝急了,「下官微服私訪,僅僅是想了解一下印江縣的實情,更想看看自己在當地做官是否合適。倘若不合適,到任之日,便是我辭官之日!」
侯寅閣勸戴鹿芝按照官場規矩,給胡林翼寫信,感謝對方的知遇之恩,以求得進一步的薦舉、提攜。戴鹿芝卻說:「荒唐,我戴商山光明磊落,為國盡忠,怎能給胡潤芝奉以『感謝』二字!倘設在官場往來中假以虛詞結黨營私,終究會誤國殃民。不寫!」
咸豐六年(1856年),紅號軍在湘、黔、川三省官軍的層層圍剿下,全軍覆滅。這年秋天,蔣霨遠專程前往銅仁、思南兩府的江口、安化、松桃、沿河等地巡視。途中,蔣霨遠曾經在印江下榻,他見此地民風淳厚秩序井然,甚為詫異。
在接見戴鹿芝的時候,蔣霨遠問:「戴商山,你可記得胡潤芝?」
胡林翼與戴鹿芝相處不到兩年,就離開了思南,調任安順知府。
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到印江當縣官,在印江乃至整個思南府,這都是聞所未聞的事情。因此,道光二十六年冬天,當初授七品的江南書生戴鹿芝,風塵僕僕地行進在赴任途中時,他的名字就已傳遍印江縣縣城。
「此行你到貴州來做什麼九-九-藏-書?」
這樁糾紛,後來被稱做「郎岱教案」。而當時處理這一事件的郎岱廳同知戴鹿芝,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外鄉人。
胡林翼百般費解!
「回復知府大人——這一個多月,下官假扮陰陽先生,風餐露宿,在邑內走村入戶,訪察民情。」
「那麼,戴大人……」胡林翼又問,「你是多久領命任職,多久離開京城的呢?」
說到這裏,胡林翼挖苦道,「我想請教你戴大人,這一個多月,足下在何處逍遙啊?」
戴鹿芝的舉止,在思南府屬立刻引起了轟動。連見多識廣的知府大人胡林翼,都不禁暗暗稱奇。此後,戴鹿芝在邑內大興文教,獎勵農耕,發展地方經濟。他根據江浙一帶的經驗,引導農民種植烤煙、油菜等經濟作物;並出資辦起了十多家作坊,對印江出產的茶葉進行深加工,使其附加值不致外流。
辦公所需的筆、墨、紙、硯等「文房四寶」擱置妥當,戴鹿芝走進了錢糧師爺段紀傳的公案房,把一張快要揉皺的銀票交給了他。
新官上任,首先得拜見上司;而新官到任的早遲,還影響到前任的遷升。偌大個清王朝,在數十萬大小官位上,官員們的起、降、走、留,彼此都受著利弊出入的制約,實乃牽絲掛網無一例外。
這銀票,是戴鹿芝千里迢迢,從自己家中帶來的:面額一萬五千兩。
胡林翼故意說:「我明白了。你想的是突出政績,以備將來遷升!」
眾人猜測戴鹿芝的意思,估計有三層:其一,我戴鹿芝頭上掛著一桿小秤,時時清楚自己的斤兩;其二,大堂之上,我戴鹿芝凡事分斤撥兩,持平處置,眾人倘若不信,可時時監督;其三則是,凡本縣大堂屬員、衙役,汝等絕不可欺上瞞下膽大妄為,辱沒我的官聲,若有違逆,我戴商山絕不手軟!
正在尷尬之中,胡林翼突然開口了:「道光甲辰科浙江進士戴商山!」
眾人詫異,遂忐忐問之。戴鹿芝說:「除了上面幾層意思,我還有第四種說法——你們先看看,那小秤上可有秤鉤?」
關於read•99csw•com款子的用途,戴鹿芝細細給段紀傳做了安排:首先,要修一修縣城裡的幾所書院。其次,就是填補教師修金的虧欠。
在貴陽老東門附近,有個天主教教徒名叫王炳,因其以製作皮蛋謀生,街坊鄰里都叫他「王皮蛋」。
這秤雖小,卻系純銅打造,看著明晃晃的煞是詫眼!
戴鹿芝答:「記得。」
「不——今日得見,本撫院已經深信不疑了。」蔣霨遠興奮地打斷了戴鹿芝的話,「我看,這就叫『人以群分』!胡潤芝的眼光果真不凡。」
戴鹿芝不到位,前任就走不了。朝廷和貴州巡撫衙門幾次來函,催問戴鹿芝的下落,胡林翼均無言以對。他心裏好不窩火!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戴鹿芝突然到訪。胡林翼心裏說:「好歹你還活著。否則,本官真是法子向朝廷交代!哼,既然你戴商山目無上司,我也要給你一點顏色!」所以,當戴鹿芝說了幾遍「下官戴鹿芝跪拜知府大人」拜見胡林翼的時候,胡林翼都穩坐堂上,不予理睬。
大清朝,縣衙中一般要在顯眼處掛些匾額,上面不外乎「執法如山」、「公平如水」、「明鏡高懸」之類的內容。履任第一天,戴鹿芝首先撤下了這些匾額,隨即拿出一桿小秤,叫衙役掛在公堂上。
「印江出了一件稀奇事!新來的縣太爺帶著小秤、巨款赴任,為百姓捐資辦學……」
「無論拖延了多久,凡是縣學書院所欠的修金,一律在此款中列支補發。」他是這麼向段紀傳交代的。
停頓了一下,蔣霨遠直截了當地說:「戴鹿芝,印江這小縣城,已經不適合你了。安順府郎岱廳那個地方,歷來就教匪穿梭,治安混亂,郎岱廳同知周夔,卻一直對之束手無策。本撫院希望你能去那樣的地方一展身手。」一年之後,周夔升任安順知府,戴鹿芝則升任郎岱廳同知。這是后話。
尤其是衙門大堂的那桿小秤,總給他們一種錯覺,認為戴鹿芝是在嘲諷他們!於是,三天兩頭都有人向朝廷、省城及知府衙門投送材料,告戴鹿芝的黑狀。
「戴商山,今天read.99csw.com是十一月十七日。可你至今未到縣衙接任哪!」
戴鹿芝深深一揖,旋答曰:「胡大人虛懷若谷,德才兼備,實乃我戴商山為官做人之典範,也是我大清朝百年不遇的中流砥柱、名宦好官!」
眾人答曰:「沒得。」
戴鹿芝:「可以不回答嗎,府台大人?前面你已說過——要做個好官、清官很難,在下才識平庸,三言兩語更是說不清楚,講不透徹;不過,我知道如何做……府台大人,就讓我做了再說吧。我保證做個好官!」辭別胡林翼,他徑直去了印江。
然而,戴鹿芝同時也遭到了府屬其他縣官的嫉妒。
隨著這些措施的落實,印江縣的地方經濟次年就有了好轉。百姓安居樂業,感到生活有了奔頭。戴鹿芝本人則得到了老百姓的讚賞,他和胡林翼被譽為「百年不遇的好官」。
胡林翼問:「自己的理解?你有什麼高見?」
「對了。」戴鹿芝說,「我這小秤,雖說它沒拴秤鉤,卻掛連著我們的五臟六腑,掛連著商山做人的良知。頭上高懸著這桿小秤,隨時隨地我心裏都亮敞、踏實。」
蔣霨遠:「你怎麼評價胡潤芝這個人?」
胡林翼走後,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更加有恃無恐地整治戴鹿芝。因此,在印江知縣這一職位任上,他蹉磨了整整十年。令他欣慰的是,他得到了百姓的愛戴。安順府城中,一位名叫侯寅閣的舉人,放棄了富紳人家的舒適生活,到印江投奔他,不要一文修金,無償為印江縣衙擔任刑名師爺。
「哈哈哈!商山言重了!」胡林翼笑著,下堂輕輕將戴鹿芝扶起,並在堂中賜座。
侯寅閣對戴鹿芝多了幾分敬重。
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王炳和尼邁神父先後去了興義、安順兩府的安南(今晴隆縣)、普安及歸化(今紫雲縣)、郎岱(今六枝特區)等地。各地少數民族聞道后,紛紛表示願意奉教領洗。此行對他們來說收穫頗豐。萬不諳,咸豐七年冬天,發生在安順府郎岱廳的一樁民事糾紛,導致王炳、盧廷美、林昭等三位天主教教徒,同時在郎岱廳毛口場死於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