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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凍血 25、戴鹿芝挖苦說:「這年辰,學什麼的都有,現在居然有人學豬叫!」

第八章 凍血

25、戴鹿芝挖苦說:「這年辰,學什麼的都有,現在居然有人學豬叫!」

王炳一時語塞。
林昭從小受父母熏陶,奉教之心格外堅定,人到中年都仍未結婚,就是為了表達自己的誠意。
「這個嘛……」盧廷美笑笑說,「請各位教友放心,我已經徵求過他們的意見了。」
咸豐七年十二月初二日,盧廷美當著雙親和其他教友的面,向三個弟弟每家支付了二十兩銀子。弟弟、弟媳們,個個都喜笑顏開。
馬賴死後,盧廷美回到了毛口場老家。他對天主教的信仰堅定如常,多次致信白斯德望,請求派神父到毛口場,為那裡的教徒釋疑解惑。
戴鹿芝恍然大悟般地點著頭說:「哦——!泥也有腿疾?哼!」
接下來,堂上一片寂靜。在這期間,戴鹿芝把臉扭到一邊,始終不拿正眼看那女人。直到那女人尷尬到極點,戴鹿芝才開始發話:「泥這悍婦,居然未經許可,就敢在公堂外面擅自喧嘩。好沒教養!」
盧廷美說:「不悔,一千一萬個不悔。」
戴鹿芝回過頭來,用一雙充滿嘲諷的目光,重新審視盧廷美。
「那咋整?」人生地不熟的王炳,心裏著實發愁。盧廷美勸慰他說:「樂倫,你不要焦!容我好好斟酌一下。」
那天下午,廳官戴鹿芝的衙門外面人頭攢動,眾怒洶洶。盧廷美的弟弟、弟媳,也一個不少地混跡其間,族人七嘴八舌地忙著陳述的時候,他們以知情人的身份適時插嘴,添油加醋地「揭露」一些人所不知的內情,聊作補充。
毛口盧氏是個大家族。不過,既然家族大,那麼,經濟狀況的參差不齊就在情理之中。恰好盧廷美家境寬裕,而他樂善好施、仗義疏財的性格使眾人受惠。礙於這點面子,人們儘管在背地裡恥笑他,當面卻不好流露什麼,心裏都在這麼盤算:「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有求於他呢。」
戴鹿芝摸索了一陣,終於掏出了一方摺疊得規規整整的手絹。
公審正式拉開帷幕。
這一聲長長的、中氣十足的「嗨」,足可敲鋼斷鐵!眾人都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惟見案桌後面的戴鹿芝寬眉展眼,置若罔聞。班頭吼完那一聲,接著就命令王炳和盧廷美:「給老爺下跪。」王炳高聲說:「廳官老爺,小人不能下跪。」
答:「天主是創造天地萬物的大主宰,也即儒家所稱的上帝。」
答:「我沒有師傅。自己看書知道的。奉教出於自願,並沒有師傅。」
「看不出,那個人的良心恁丑!還『善人』咧!」
盧廷美奉教后,思想觀念發生了根本改變,他不再以庸俗的鄉紳自居,也不再熱衷於族人祭奠祖宗、祭掃祖墳的集體活動。他深居簡出,整日在家誦讀「剩經」(聖經),偶爾和人交談,也是「上帝」、「天主」不離口,那些「以色列」或「葯蛋」(約旦)之類的新名詞,常常把聽者弄得一頭霧水。
對那鼻孔,戴鹿芝似乎覺得滿意了,這才把手絹塞回了官袍深處。
背地裡,族人們極盡謾罵、誹謗之能事,眾口一詞地說盧廷美的壞話,眾口一詞地罵他是盧氏家族的「不肖子孫」。族人們每每談論盧廷美,連他的名字都不願提,而用「那個人」來借代「盧廷美」三個字。
那女人倒也知趣,不等班頭招呼,她就在案桌前面規規矩矩跪了下來。
旁邊的盧廷美補充道:「廳官老爺,孔子也是信教者……」
北風呼嘯,班頭並十名差役護衛著戴鹿芝、侯寅閣,于天黑前趕到了毛口場。差役在一家店鋪里擺下公案,隨即鳴鑼打槍,告知四里公眾:「本鄉read•99csw•com毛口場邪教一案,廳官老爺就地開審。無論男女老幼,均可前往旁聽……」
戴鹿芝匆匆上路了……
盧廷美的弟弟,個個都處世吝嗇,貪財如命。他們經常偷偷往長年、女傭的飯甄里摻沙子,或編造理由剋扣下人的工錢。此類行徑,盧廷美和他的父親都很是鄙薄,但有察覺,他就要出面或厲色訓斥,或好言規勸。兄弟間為此形成了諸多隔閡!
見盧廷美這樣熱心,王炳採納了他的建議。
戴鹿芝揚起頭來,高聲問眾人:「盧廷美剛才的話,大家聽清沒有?」
王炳答曰:「勞累大人,多謝大人美意!」
廳官老爺說的,其實不是「五錠銀子」,而是「五錠子」(拳頭)!
盧廷美:「廳官老爺,扶弱濟困原本是做人應有之美德。不值一提。」
「看來,你在撒謊這個領域,頗有天賦啊!」戴鹿芝似笑非笑地說了這麼一句話。盧廷美沒有吭聲。
誰也沒有想到,動工的第五天,王炳他們就大禍臨頭!
第二天,盧廷美找到王炳,喜滋滋地說:「樂倫,有辦法了!」
「白主教,你若是信得過我老者,就交給我去辦理好了!」白斯德望鄭重地說:「太好了!樂倫,我正是這麼想的。那兒只有你去最合適。」
他把自己從族人中不知不覺地孤立了出來。大家都愛撇著嘴,鄙夷地說:「看,那個人中邪嘍!」又說:「好端端一個善人,偏要去伺候那『野書』,這下子,連心性都變『野』了!」並斷言:那個人,不出三年就要「撞鬼」!
眾人中間,有人禁不住「格格」偷笑,見班頭扭身瞪眼,竊笑者連忙用手捂住了嘴巴。戴鹿芝卻裝做沒有看見,他接著前面的話說:「我看哪,這分明就是吃飽了撐的!」
案桌擺設停當,班頭帶十名差役手扶「殺威棒」,分兩列肅立在案桌側前方。侯寅閣拿出紙、筆等文房四寶,側坐候錄。戴鹿芝坐定后,目不斜視地取下護耳置於案桌邊上,然後給班頭使了個眼色。
然而,現在,盧廷美居然把經堂建在盧家祠堂後面,這不是要斷了盧氏地脈,叫毛口場盧氏家族斷子絕孫嗎!族人們氣壞了,對盧廷美無不恨之入骨。
王炳:「廳官老爺,是天主,不是『天豬』。天主教是西洋的一種宗教,它在美利堅、英吉利、法蘭西等國極為盛行。」
戴鹿芝:「那麼,現在地方中的公益事務,你何故不再理落了呢?」
「哦……喲!」
戴鹿芝又問:「你為何不奉儒教呢?世界上教門多得很嘛!有牛教、馬教、人教,你是人還是牛馬?是人,你就該奉人教。為何受騙到如此地步。自己迷惑不算,還要出錢出力替它傳播。不過,如果你肯悔悟,像從前一樣替地方出力,本官可以饒恕你,你願意嗎?」
「好了!」戴鹿芝回過頭來,努力做出和顏悅色的樣子,似笑非笑地對盧廷美說,「本官不和你計較。你也站著聽審吧!」
戴鹿芝模仿著王炳的語氣,把「美利堅、英吉利、法蘭西」重複了一遍之後,問王炳:「美利堅、英吉利、法蘭西算什麼東西?!」
說時遲,那時快,班頭揮起蠻實的右拳,像年關舂搗糍粑一樣,朝那婆娘「噗、噗」地打了出去!眾人張開嘴巴,異口同聲地驚叫道:
「如此說來,那個人連盧氏家族的『不肖子孫』都算不上,他是盧府的罪人、仇人!」
盧廷美笑曰:「這還不簡單么?我補點錢出去,看他們有哪樣話說!」只九九藏書這麼一句,眾教友的思路就豁然開朗:「是的是的!你那幾個弟弟,眼中只有銀子。所謂扯皮么,也不外乎就為了幾文小錢!」
每逢春節、端午、中秋等傳統節日,盧廷美總是不分場合、苦口婆心地勸戒族人,叫他們不要燒錢化紙。還說要過就過「生蛋節」(聖誕節)、「復活節」……云云!家族中集資維修祠堂,盧廷美更是分文不出。不但如此,連盧廷美家中早先供奉的孔、孟牌位和祖宗牌位,也被其拆下焚燒!那些牌位被盧廷美燒毀后,他在神龕上供奉起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刻著一個衣冠不整、袒胸露腹,神情怪異的男子。據盧廷美介紹說,此人的名字,就叫「野書」(耶穌)……漸漸地,盧廷美引起了族人們的非議和反感。
「哪樣鬼的『善人』,分明是個惡人、匪人!」
十三日下午,他派出二十名兵丁,由衙門都頭率領,向毛口進發。
盧廷美答:「廳官老爺,小人正是盧廷美。」
戴鹿芝問:「聽說,你們在學一種什麼教?」
準備停當后,大家一致請王炳擔任中間人,幫忙打保代書。王炳捏住筆管,「刷刷」幾下就寫好了字據,他放穩毛筆,給大家念了一遍。隨後,從盧廷美開頭,弟弟、弟媳們都笑眯眯地按了手印。
王炳問:「哪樣辦法?」
王炳提醒盧廷美:「既然是你家的祖業,你是否徵求過令尊的意見?」
他轉臉問王炳:「你呢,願不願意聽從本官的勸解,立即背棄邪教?」
那女人趕緊說:「求廳官老爺開恩!」戴鹿芝裝做沒聽見,他大聲吩咐堂上的班頭:「給她五錠銀子,然後趕她出去!」他這個安排,簡直把眾人弄得莫名其妙——你堂堂的廳官老爺,既然說那婆娘是悍婦,又訓斥她「好沒教養」,怎個還要賞她五錠銀子呢?既是賞賜了銀子,為何又要趕她出去?
他一聲冷笑,轉眼就變了臉,「泥們這幫混蛋,念歪經,傳邪教,裝神弄鬼!現在,泥們連生的病都一模一樣、分毫不差,這不是糊弄小孩嗎!?」
然而,對族人們的各種非議和謾罵,盧廷美卻無動於衷,嗤之以鼻!
眾人稀稀落落回答:「聽清了。」
眾人哄堂大笑。大家一笑,把堂上的班頭、差役也逗笑了。戴鹿芝沒笑,他閉上嘴巴,看似漫不經心地環顧左右,卻仍舊是一臉肅穆。等眾人安靜下來,他對王炳說:「今日,你就當著本官的面,學兩聲豬叫給大家聽聽!」
戴鹿芝又問:「你在家中排行老幾?你的父母還在世嗎?」
盧廷美:「廳官老爺,不知你老人家,可否容我饒舌辯解幾句?」
尼邁一到毛口場,當地許多人就在林昭、盧廷美的帶動下慕名而來,聽這位正宗的法蘭西神父宣講聖教。隨後,有一百多人在准教徒名單上按了手印,等待受洗。
「哎呀……下嘍,下嘍!」不待眾人搭話,盧廷美的兄弟媳婦就搶著說,「廳官老爺,雪還大得很!」
盧答曰:「小人是家中長子,小人的雙親還在世,都已八十多歲了。我家兄弟四人,十多年前就已分家,輪流供養雙親。」
依舊無人應答。
盧廷美說:「祠堂後面,不是有塊空地?那是我家祖上的屋基,幾十年間都閑置著,現在,我們把經堂修在那裡,正合適!」眾教友一聽,都歡呼雀躍,說那確實是個理想的場所。惟有王炳顧慮重重。
那女人跪在地上,一邊察言觀色,一邊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九_九_藏_書戴鹿芝:「本官剛一到任,就聽好多人提起過你。據說,你盧廷美以前對地方上的公益事頗為熱心,地方中人稱你『盧善人』。是嗎?」
「在我負責的轄區,居然有人大肆傳習天主教!」戴鹿芝詫異不已。尤為令他生氣的是,這些人還亂建經堂,破壞風水,在毛口場引起了嚴重的騷亂!這還了得么!戴鹿芝決心鐵拳出手嚴懲肇事者,以期徹底查禁天主教,穩定地方治安。
女教徒林昭三十九歲,祖籍安南,教名「嘉德」。她的父母皆天主教教徒。嘉慶年間,省城貴陽及安順、遵義、都勻等各座府城的天主教教徒,遭到貴州巡撫景緻敏的追捕。都勻教徒張大鵬到安南避難,結識了林昭的父母,夫妻倆從此奉教。
從外表揣摩,他的語氣、表情都一本正經。
班頭會意,並把手中的「殺威棒」穩穩拄牢,接著他猛地放開嗓子,橫眉眼大吼了一聲:「嗨——!」
盧廷美說:「家父什麼都依從我,只是叫我安頓好三個弟弟的嘴巴。」
見那女人肩背上附著些星星點點的亮物,戴鹿芝便揚起頭來,大聲問眾人:「怎麼,又下雪啦?」
戴鹿芝抬起頭來,朗聲款款地詢問盧氏族人:「你們來說說,這兩個不明事理的畜生,究竟該殺不該殺?」公堂內外,盧氏族人異口同聲答曰:「該殺!」「該殺!」
剛說到這裏,店鋪外面就有人大聲咋呼:「廳官老爺,盧廷美身強體壯,他在騙你!」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眾人心裏嘀咕:「這婆娘多事!」有的說:「這公堂也是她來的地方么?」有的卻說:「也好,當堂給我們做個證人。」
戴鹿芝:「我問的是,你肯不肯立即背棄邪教?否則,你們只能白白送死!」
經堂建在何處呢?盧廷美和王炳雖說備好了購買石料、木材的錢款,卻在這個問題上費了躊躇。起先,王炳和盧廷美打算把它建在寨子後面的小山腳,隨後又被盧廷美否決了,擔心經堂離家遠了不好照看。
戴鹿芝故作驚訝:「啊,學豬叫?學天豬叫?」
那女人連忙點頭。
咸豐四年至咸豐六年,他揣上一些銀兩,同法籍神父馬賴一起,在西林地區傳教。初來乍到而又心性乖張的馬神父,既不熟悉大清國國情,又驕橫傲慢,多次與當地老百姓發生糾紛,從而激起公憤。
咸豐七年十一月初三日,王炳帶著白斯德望給的銀錢,再次前往郎岱廳,著手籌措起造毛口經堂的事宜。其時,黔中大地普降瑞雪,到處銀妝素裹。王炳在鞋子外面套上防滑的草繩,啃著乾糧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省城去郎岱的山路上。
這口惡氣,族人們誰也咽不下!咸豐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毛口場盧氏家族傾巢出動,人們舉著鋤頭、釘耙和鐵鎚,成群結隊涌到祠堂後面,咬牙切齒地叫罵著,搗毀了經堂剛開工的地基。接著,大家又不約而同地來到了郎岱廳同知署衙,向新上任的廳官戴鹿芝告狀:有人無視國法,傳習邪教!
「哦?」王炳和眾教友都又驚又喜,「那……你們是怎個交涉的呢?以後千萬莫扯皮喲!」
問:「兄弟四人,況且你又是長子,你父母年事已高,還讓他們像乞丐一樣挨家討飯,你盧廷美忘掉了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德,早該受罰!再說,天主教不是皇上欽定的,是外國教,你何故要信奉那外國教?趕快背棄邪教,脫離苦海。否則,後悔莫及。」
盧廷美:「小人是儒生。古人云,富https://read.99csw•com則兼濟天下,貧則獨善其身。小人祖上積德,略有家產。在自己溫飽之餘,小人用手中閑錢接濟鰥、寡、孤、獨,實乃理所應當!」
整整跋涉了半個多月,王炳終於趕到了毛口。
「你弄錯了!」公案後面的戴鹿芝猛地站起來,高聲說,「世界上只有士、農、商三教,你豈不曉得人養的是人,牲畜養的是牲口,萬物本性不就自然如此么!為何你偏要說是天主造的。這些東西,是誰教給你的?你的師傅是何人?」
戴鹿芝長長嘆了口氣,對眾人說:「可惜這個盧廷美,很有學問,卻去信了邪教!還不願服從勸解,看樣子,他沒有希望了!」
「放屁!」戴鹿芝「啪」地一拍案桌,訓斥盧廷美道,「你先給我住嘴!」
毛口是個人煙稠密而民風純樸的地方,老百姓的思想單純,易於勸化。當地人林昭、盧廷美,都是很久以前就領洗的老教徒。有他們的鼎力相助,尼邁和王炳的傳教工作開展得比較順利。
盧廷美,男,四十六歲,祖籍毛口,教名「葉吶爾」。盧廷美兄弟四人,他是長兄。盧氏家資富足,昆仲四人自幼讀書,都具有一定的文化修養,但是,盧氏昆仲的為人處世卻大相徑庭。盧廷美向來為人豪爽,視錢財若糞土,無論家族中何人有了困難,他都肯拋撒錢財,及時給予資助。因此,他成了遠近聞名的「善人」,深得族人們的稱道和敬仰。
戴鹿芝不高興地反問:「何人喧嘩?真是沒教養!」堂上有人答曰:「那是盧廷美的弟媳。」戴鹿芝命令班頭:「叫她進來說話。」班頭尚未傳話,就見一個女人走進了店鋪。這女人,但見其足登棉鞋,身著提花緞子的大襟、寬邊短襖,十足有錢人的裝束。眾人一看,那果真是盧廷美的兄弟媳婦。此時,那女人低著頭,兩眼緊盯地面,舉手投足似乎還算文雅。
「對的,葉吶爾,那塊屋基是你們的共同財產。你一個人,怕是做不了這個主!」
白主教向王炳講了自己的顧慮后,以徵詢的口吻問王炳:「樂倫,你說怎麼辦?」王炳用手在心口上畫著十字,一臉肅穆地說:
這時,他們已經反應過來了:由於鄉音的差別,剛才理解有誤。
戴鹿芝:「啊?當今賊匪橫行,玷污世風。此等善舉怎麼不值一提呢?」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班頭一絲不苟地履行公務。一、二、三、四、五——不多不少,剛好「五錠子」。那婆娘哪經得住壯漢的這番毆打。第一拳剛挨身,她就已嚇得鬼哭狼嚎,上躥下跳。五拳打完,班頭扯住那婆娘的頭髮,隨意在手上綰個來回,做出了牽牛的架勢,緊接著,班頭口裡說聲「走」,稍一展勁就把那婆娘拽出了公堂。
戴鹿芝又問王炳:「天主是誰?你講明白點!」
眾人納悶間,班頭已放了手中的「殺威棒」,一臉陰沉地走到那婆娘跟前。「站好!」班頭放開嗓門,大吼了一聲。那婆娘這才知道大勢不好!遂驚恐萬狀,面色青紫,全身也不由自主地直打哆嗦。
得到稟報后,戴鹿芝向師爺侯寅閣和衙門班頭吩咐說:「走,馬上去毛口場。盧氏家族糾紛一案,本官要在毛口就地辦理。」說著,叫夫人姚氏替他找來一對棉胎護耳,依次扣套在耳朵上面。
戴鹿芝操著濃重的鄉音,指著那女人說:「泥,有話趕快說,不要耽誤公屎(事)。」
「本官沒有問泥!」戴鹿芝使勁翻了翻眼皮,厭惡地說。
咸豐二年(1852年),盧廷美四十歲。九_九_藏_書這一年,他結識了幾位信奉天主教的朋友。這些朋友個個知書識禮,品行端莊,並且與盧廷美相交甚篤。在他們的勸導下,盧廷美於次年奉教受洗。
「不能下鬼(跪)?」戴鹿芝一開口,眾人就曉得他是外地人。戴鹿芝饒有興緻地追問王炳:「泥(你)為何不能下鬼(跪)呀?」王炳說:「小人近日正患腿疾。」戴鹿芝稍作思忖后,對王炳和藹地說:
王炳一臉笑意答曰:「多謝戴大人!既然大人把話說到這一步,我當然甘願為耶穌去死!」
「他講的是不是真話?」戴鹿芝耐著性子,重新問了一遍。
戴鹿芝問:「你這麼一說,本官更糊塗了。怎麼你又扯到西洋人頭上了呢?」
咸豐六年元月,馬賴被西林知縣張鳴鳳斬首。
眾人再一次哄堂大笑。
他們每個人都重複了兩三遍。這些人當中,既有盧廷美的弟弟、弟媳和昔日的同窗好友,也有他平時資助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王炳:「廳官老爺,所謂『天主教』,它是我國古人所稱的『上天之載』,是無聲、無臭、無形、無畏的人間主宰。」
戴鹿芝:「嗯,你講嘛!我洗耳恭聽。」
戴鹿芝環視公堂內外,捉弄王、盧二人:「本官以前只知天兵、天將,天理、天條,未曾聽說還有什麼天豬。哎呀,這年辰,什麼都有人學!現在,竟有人要去學豬叫。哼!」
尼邁和王炳回到貴陽,白斯德望向他們詳細打聽了毛口場的情況。白主教聽了尼邁的彙報后,馬上斷言毛口是傳教的風水寶地,想在那裡修建一座小型的經堂,但考慮到由主教府直接插手此事易貽人口實……白斯德望感到有些棘手。
盧廷美答曰:「大人,受罰可以!你怎麼罰我都行。但若是要我背教,萬萬不可!」
戴鹿芝問盧廷美:「你就是盧廷美嗎?」
王炳說:「我看哪,你那幾個弟弟、弟媳,沒得哪個是省油的燈。現在你想獨自使用那屋基,怕是行不通喲!」其他教友附和道:
盧、王二人答曰:「廳官老爺,我們學的天主教。」
他把手絹放在案桌上,側身「嗤嗤嗤」地擤起了鼻涕,擤完,他攤開手絹,小心翼翼地揩拭口、鼻、額頭,過了好一陣,他才揩拭完畢。戴鹿芝用右手的食指按住一隻鼻孔,使勁擤了一下,接著,他用左手的食指按住另一隻鼻孔,也擤了一下——兩邊鼻孔都很通!
黃昏時分,兵丁到達目的地后,將王炳和盧廷美捕獲。都頭派兵丁騎上快馬,急急向戴鹿芝表功。
見王炳沒有說話,戴鹿芝環視左右,大聲問眾人:「他的話,不知諸位是否聽得懂,反正哪,本官是越聽越糊塗。」
戴鹿芝進一步問大家:「他講的是不是真話?」公堂內外,眾人皆默然不語。
戴鹿芝不慌不忙地騰出右手,低頭在官袍里摳摸探索,他一邊摸,一邊斜著眼角,冷冷觀察盧廷美的表情。其間,盧廷美始終昂首挺胸,紅潤的面頰上毫無驚惶之色。
說干就干!這戴鹿芝是個嫉惡如仇、雷厲風行的急性子官員。
「好吧,泥(你)站著聽審。」他見盧廷美站著不動,遂調臉問盧,「泥,泥為何不給本官下鬼?」盧廷美說:「小人也有腿疾。」
盧廷美:「小人自幼就憐老惜弱,至今仍時常拋撒錢財,幫助貧困者度過飢荒。怎個叫沒有理落呢?廳官老爺倘若不相信,可當堂問族中老幼。」
為穩妥起見,王炳提議盧氏昆仲就此立個字據。弟弟、弟媳和盧廷美都點頭應允。立即分頭磨墨、鋪紙、找筆……